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8080txt.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毒医狂妃不讲武德》 第一章 悔婚 “砰——” 上官璃重重跌在地上，头磕在了桌角边上，顿时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炸弹不是被引爆了吗？！她怎么还能有如此清晰的痛感？ 耳边忽然传来了纷乱的声音。 “唉，可怜的上官三小姐，居然被这样对待！” “你可怜她做什么？一个容貌丑陋，还生下野种的女子，能够被赐婚做王妃都不错了！” …… 上官璃摇了摇头，抬起头看向周围时却愣住了。 华丽的古代喜堂上，周围站满了不少对她指指点点，穿着古装的人，他们的脸上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怜悯的，各不一致。 而她的正对面，站着一穿着喜袍的俊美男子，男子左手提着剑，右手抱着个娇滴滴的柔弱美人，轻抬剑眉，眼中满是倨傲。 “上官璃，月儿是你的亲妹妹，今日你要是不答应她一同进门，你也别想成为本王的王妃！” 亲妹妹？成亲？ 难道是传说中的姐妹共同伺候一个男人？ 她堂堂二十一世纪第一毒医圣手，即便再不堪，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份上吧？！ 上官璃冷笑了下，勉强支撑着身体重新站了起来，直起身时忽然脑海像是被炸裂了般，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中。 上官璃，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妹子，丞相家三小姐，自有才名，可惜就是长得有些吓人，上半张脸几乎都被黑色胎记掩盖。 自幼仰慕誉王，这几乎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情。 四年前，因为场意外原身生下孩子，成为了整个上官家的耻辱。 不久前，誉王和她的庶妹上官月相知相许了，为了能够迎娶庶妹进门，更为了能够让庶妹进门后过上好日子，誉王不惜向她的丞相父亲求娶原身做王妃。 可怜原身还不知道心上人是为了庶妹才娶她，直至今日过门才知晓真相。 不堪羞辱的原身在喜堂上大闹被推倒，阴差阳错下被她穿越过来。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镇定自若地当着众人的面，擦干了额上血迹后，又从容地摘下了头上凤冠，将它放在了桌上。 “切，像谁爱做这冤大头似的，你这王妃爱谁做给谁做，老娘不屑！” 上官璃无所谓地拍了拍手，转身就要离开。 这幅恨不得赶紧撇清关系的模样，不仅让众人大惊失色，更在凤司宸的心中狠狠扎下了根刺。 他可是天之骄子，竟然被这贱人给嫌弃了！ “来人，拦住她！” 凤司宸咬牙切齿地下了指令，站在他周边的侍卫迅速冲了上前，拔刀拦住了上官璃的去路。 呵，还真以为她好欺负！上官璃眼中闪过不屑，她朗声道。 “我可是圣上亲封邵阳郡主，谁敢拦我？”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全场的轰动，甚至就连凤司宸的脸色也变了。 “本王敢！” 说到后来，凤司宸拂袖放弃了身边站着的上官月，几步走到了上官璃面前。 他伸手强硬地拽住了上官璃的手，俊朗面孔上满是讥诮。 “上官璃，你已经被花轿抬了进来，你真以为这誉王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最重要的是，上官璃走了，那月儿也得抬回丞相府去。 就差一脚就能迈出去的上官璃嘴角抽了抽，转头望着凤司宸一副强硬模样，她蹙起眉头，手腕一甩，在凤司宸没有防备下猛地推开了他，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看客们也从大堂跟到了门口处，看着眼前这幕，纷纷都惊呆了！ 天呐，他们看见了什么！ 那个不洁女子竟然在誉王追上去时，还甩开了他！ 皇后之子，太子之弟，居然被女子甩了？！而且对象还是上官家三小姐！ 上官璃抬起下颌，澄澈双眼直直地和凤司宸对视着。 “当然！” 说完，不等凤司宸和身边其他人回过神来，她猛地拔下头上金簪，灵活一个旋转，就将金簪尖利的那头抵在了凤司宸的脖颈间。 青天白日下，金簪锋利光芒闪烁着凌厉光辉，将在场所有人都刺得眼睛生疼。 “姐姐，你怎么可以挟持殿下！” 站在边上，穿着妾室服制的上官月全身颤抖着，明亮眼睛更是蓄满了惶恐不安。 其他站在边上的宾客们也惊呆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京城中传闻的废物上官三小姐，居然会有如此凌厉的手段。 王府带刀侍卫们也拔剑冲了进来，气氛一时间降到了极点。 “呵。” 上官璃不屑地嗤笑了声，握着金簪的手有意无意地划过凤司宸的脖颈，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后，她笑了。 “少逼逼，解除婚约，我就放了你，否则今天我不介意拉个王爷给我垫背。”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微微上调，带着说不出的威胁。 凤司宸身体一僵，他斜睨了眼上官璃，却见到从前那双只是畏畏缩缩的双眸，居然变得冷漠如冰，不过一眼，就让人冷到了心里。 “上官璃，伤了本王，你们上官家九族都得陪葬，你要是现在放了本王，本王还可以……啊！” 他话还未说完，金簪尖利头就已经扎进了他脖颈间的血管中了。 不过刹那，原本还胸有成竹的凤司宸，瞬间吓得脸色都白了。 “上官家的九族和我无关，既然誉王坚持要和我同归于尽，那我们就一起下黄泉。” 上官璃浅浅一笑，说着就要把金簪继续往里面刺，吓得众宾客们各个都劝阻不已。 可上官璃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里面刺着，似乎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诶，等等，本王答应你，解除婚约并且让你回家。” 凤司宸吓得腿都在打颤，连忙在金簪还未扎进去时说道。 “写下来。” 上官璃淡定地拂了拂衣裙上的灰尘，在她的示意下，下边有人递上纸笔来。 在所有人的面前，看着凤司宸将答应她的事情写下来后，上官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拍手离开了喜堂。 正主都已经走了，今天的喜堂简直就成为了一场世纪大笑话。 所有宾客都向凤司宸打着哈哈，就急忙都溜之大吉了。 谁也不想这个时候，被气疯的凤司宸给惦记上。 而上官月，自然也不能留下。 一步三回头，擦拭着泪珠，万分不舍的进了轿子。 好好的一场喜事，如今变成这个结果。 想到今日所受到的屈辱，凤司宸狠狠地一拍桌子。 上官璃，居然敢挟制他，害他在众人面前丢丑。 他不会就这样放过她的，绝对不会！ 第二章 娘亲威武 上官璃刚踏出王府，就朝着记忆中的丞相府走去。 她边走，脸上的愁容就越浓。 穿越异世其他的事情都好解决，原主留下的孩子可怎么办？ 她重生两世都是孤身一人，别说有孩子，就连男人都没有过，怎么会知道怎样照顾个孩子？！ 要不然……等她处理完了事情，让孩子继承原主财产，成为个小财主？！ 亦或者是帮孩子找个靠谱的靠山，让他快乐地成长？ “沙沙沙——” 上官璃耳尖微动，很快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她转过身时，却看见一个身穿穿破衣裳，脚上穿着草鞋的小团子正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地跟着她。 小团子长得白嫩可爱，眉目如画，即便是穿着破烂衣裳，也遮不住他身上的高贵气度。 小团子跟上来就兴奋地扯住了她的裙摆，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中满是兴奋。 “娘亲，你是不是舍不得团子，所以才跑出来了？” 孩子软糯的声音唤起了上官璃身体里原主的记忆。 在原主逃回家时遭到算计生下团子，她就十分憎恶。 即便被关在家庙中，日子不好过，可她依旧没有管过团子。 倒是这孩子见她吃得不好，时常去厨房偷饭给她吃。 每次被人抓住暴揍，她也冷眼旁观，没有丝毫的维护。 看着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跟个小乞丐似的，上官璃叹了口气，将他拉近了身旁。 “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娘亲要成亲了，张姨娘说让孩儿来找你，以后日子也能好过些，可孩儿既没有好看的衣服，知道自己身份更是尴尬，所以就不敢出现在宾客前。” 说着，小团子瑟缩了下身体，低下头去不敢看上官璃的眼睛，两只小手微颤着。 “但孩儿实在放心不下，就偷偷跟着花轿过来，想要护送娘亲嫁人。娘亲你放心，绝对没有人看见我过来！就连刚才王府管家在门口撒赏钱，我也没去捡，就怕被人认出来了。” 说到最后句话时，小团子还生怕她会生气似的，连忙摆了摆手。 京城中谁人不知她们母子？ 要是她在里面成亲，团子在外像个小乞丐似的捡赏钱，恐怕到时候又是场嘲讽。 上官璃看着懂事的小团子，她叹了口气，伸手就要牵起他的手时。 忽地，团子的小肚子传来了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娘亲带你吃东西去。”上官璃伸出了手，脸上依旧淡淡的。 “可我们没有钱，买不起吃的。”团子有些惊喜娘亲的变化，但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眼中闪过尴尬。 “好团子，有娘亲在，怎么会让你饿肚子？” 上官璃伸手捏了把团子嫩得几乎能够掐出水的脸蛋，澄澈双眸中有着心疼。团子迟疑了片刻，点点头，乖顺地把手搭了上去。 牵到上官璃的手时，他圆润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这还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被娘亲牵。 原来娘亲的手是这样软乎！ …… 此时的丞相府风雨欲来，就连站在门口的守门人都惴惴不安，紧张地在门口来回走着。 就在刚才，誉王府的人不仅把嫁妆和四小姐送回来了，还把发生在那边的事情都传了回来。 现在丞相大人正在内堂气得火冒三丈，让他们看紧了门户，等三小姐和那孽种回府时，记得通传。 他们盼了又盼，终于见到退婚了的三小姐回来了！ 但与此同时，跟在三小姐身后的还有那个孽种！ 守门人察觉到不对，赶紧小跑着进了内堂给丞相上官逊和张元娘通风报信。 是以，在外边河中摸了鱼吃饱喝足的母子俩刚进丞相府大门口，就看见上官逊和张元娘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 “逆女，你居然敢毁了婚约不说，还带着你的野种招摇过街！来人，把她和孽种给我摁住，上家法！” 上官逊吹胡子瞪眼地一挥官袍，旋即就有俩奴才摩拳擦掌地朝着母子俩逼近。 “你们要打就打我，不准打我娘亲！” 团子竖起倆眉毛，不等上官璃做出反应，就伸出小胳膊小腿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不自量力的样子，瞬间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嗤笑。 就这么个小不点儿，还不够他们一脚踹过去呢！ “相爷，有话好好说，你看平时里阿璃都不理这孽种的，怎么今日还牵着这孽种的手，该不会是当初让阿璃怀子的人回来了？所以她才悔婚吧？” 站在上官逊身边的张元娘故意求情似的，伸手抚了抚他的胸膛。 这明为求情，实为火上加油的说法，让上官逊更加生气了。 原本只想上家法的他，顿时眼中闪过抹狠辣。 谁不知道这个逆女是和外男私通才生下这个孽种，要不是看在她娘亲，也就是他去世多年的继室夫人的面上，他早就打死了她。 要是这逆女再和外男勾结，他的脸面就丢尽了！ “给我把这个逆女打死！以正门风！” 说完，不少拿着棍棒的奴才们就气势汹汹地朝着母子围去！ 团子紧张地手心都出了汗，可上官璃却依旧淡定自若。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开口闭口都是打死我！怎么着，我是掘了你家祖坟，还是杀了你全家啊。” 说完，她不等上官逊驳斥，继续说道。 “而且，我可是皇上亲封的邵阳郡主，是你们随随便便就能打死的人吗？没点常识就多看点电视！” 本来所有人都被上官璃刚才大逆不道的说辞惊得外焦里嫩的，却又因为她一句多看电视，愣住了。 怎么平日里不善言辞，性格软糯的三小姐，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还竟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难道说，是今天礼堂受刺激太大，疯了？ 一时间，气氛降到了冰点！ “好个邵阳郡主！本官动不了你，可二狗子本官总能动吧！” 上官逊虽然没听懂上官璃的话，但刚才她大逆不道的说祖宗牌位的话，他就忍不了了。 朝着身边奴仆使了个眼色，不少人摩拳擦掌地就想要去将团子抓走。 “娘亲！救我！”团子吓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双手紧紧地扒着上官璃的裙角。 可谁想到上官璃却动也不动，淡定地拍了拍团子的小脑袋，轻声哄着。 “没事，他们打死二狗子而已，和你又没什么关系。” “可娘亲，我就是二狗子呀，这还是你给我取的呢！” 团子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难以置信他的娘亲居然忘了他的名字。 啥？二狗子！ 原身对团子的嫌弃还真是不加以掩饰！ 上官璃干笑了两声，看着团子眼中的伤心，她连忙哄道。 “娘亲从前脑子不好使，重新给团子取个新名字好吗？” “嗯！”小家伙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娘亲怎么想起给他换名字了？ 二狗子，这个名字挺可爱的呀！ 母子俩完全无视此时危机，还和和美美商量着名字，差点没把上官逊的脸气歪。眼神狠厉的示意手下人给他上，几个恶仆就提着棍棒走了上去。 不过瞬间，上官璃气势乍变，她唇角微翘，有着黑斑胎记的脸抖了抖，凌厉的眸光扫了一下众人后，一个闪身夺过管家手中棍棒，快如疾风就抽了回去。 不到几下，就把那些刁奴给打在了地上，哎哟地惨叫着起不来了。 “你，怎么可能，逆女啊……”上官逊不可思议的瞪大眼，指着藐视着他扔了棍棒，还拍了拍手的上官璃，话都说不清一句。 站在他身旁的张元娘，更是身体抖得如筛糠。 这上官璃怕真是疯了……不然怎么可能抢夺得了家丁们的棍子！ “你除了这句就没点其他台词？忘记告诉你，上一个对我指指点点的人，坟头草都一尺高了，我劝你善良！” “还有，我可以是逆女，但他是我儿子，可不是什么孽种，谁嘴巴再敢不干不净，我不介意撕了他嘴！” 上官璃淡淡一笑，撂下狠话后就牵着团子的小手大步走了进去。 直留下一干人等气愤不已，甚至连上官逊都在外叫骂不已！ 而团子则仰慕地扬起了小脑袋，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和惊喜。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娘亲第一次这么霸气地保护他。 娘亲威武！ 第三章 被反杀的四妹 看着那两道扬长而去的身影，上官逊和张元娘回到了大堂中，并让所有奴才都下去了。 张元娘想着上官璃刚才厉害的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她已离世多年的母亲。 一颗心越发沉了，但说出的话也更加温柔了。 “相爷，现在阿璃得罪了誉王殿下，又有可能和外男不清不楚，您还是想办法教导下她吧。” “你看这个逆女，都敢和我手下的人动手了，我还能教得了她吗？” 上官逊想着张元娘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时，心中也拿定了主意。 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处家法，那就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间！ 想着，上官逊朝着张姨娘挥了挥手，两人开始商量起来…… 这边。 上官璃带着团子来到了记忆中，原身住的地方。 家庙十分破旧，几根横梁在风中摆动，似乎随时都要垮下来，屋顶时不时地漏几滴水下来，风也从破旧窗纸处吹了进来。 要是碰上暴雨天气，指不定又得受什么罪。 而里面除了张摇摇欲坠的大床，几个小凳子，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她依稀记得，在原身被嫌弃的几年中，那几个小凳子拼凑起来，就是团子的小床。 夏天还好，到了冬天，团子就只有床薄被子和些稻草遮寒。 都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这有妈的团子还不如没呢！ 上官璃叹了口气，心中正感慨时，身后传来了小团子奶糯糯的声音。 “娘亲，孩儿给你打水来了，你要不要先把脸洗了？” 她一回头，就看见团子小小的人儿费力地抱着个水盆走了进来放在废弃的桌上。 看得上官璃心里暖洋洋的。 “团子真乖，只不过以后这种费劲儿的活，就不用你做了。你还小，以后换娘亲来照顾你，对了，以后你的名字就不叫二狗子了，你跟着娘姓，叫上官玉。” 上官璃伸手在团子圆乎乎的小脑袋瓜子上揉了揉，伸手就开始洗去了脸上的妆容。 小小玉点了点头，旋即又晃了晃小脑袋，踮起脚尖趴在了桌子上，十分软萌且认真地说道。 “娘亲，不用，你是团子的娘亲，团子本来就该孝敬你呀，而且……” 说到这儿，团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情绪有些低落了起来。 “如果不是有我的存在，你也不会被关在这里，受人白眼。” 洗完脸的上官璃愣住了，她叹了口气，擦干净手后就蹲起身子，双眼认真地凝视着团子。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最后的依靠，是最亲近的人，所以以后不准再说这些话，懂了吗？” “嗯！有娘亲真好！” 团子欢喜地扑在了上官璃的怀中，白嫩的脸蛋上满是欣喜。 他终于也像其他小孩子一样，有娘亲疼了！ 上官璃摸着团子的脑袋，整理着原身关于这座丞相府的所有记忆。 上官逊原配早逝，原身娘亲虽是继室，却因多年前在一场狩猎中为救皇帝挡住了黑熊攻击，差点命丧当场。皇帝感恩，封了她为一品夫人，把原身也封了郡主。 原身娘亲因为那次受伤严重，留下了后遗症，没几年后就走了，于是一直和她斗来斗去的张姨娘终于上位了。 张姨娘原名张元娘，进门数年，一直被原身母亲压着翻不了身，搞了不少小动作，都因为原身母亲有着一品夫人的身份在，而不了了之。 好不容易熬死了原身母亲上位，又让自家女儿上官月搭上了誉王，看似的锦绣前程，如今却被自己生生给掐断。 恐怕以后对她更是恨之入骨了。 不过，她上官璃什么时候怕过谁！ 上官璃正想着，破旧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众多丫鬟婆子簇拥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走了进来，而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被退回府中的上官月。 团子一看见她，就瑟缩了下身体，虽然不明显，却还是被上官璃觉察到了。 “上官璃，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就能够嫁进王府和王爷在一起了，你这个小贱人，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上官月怒斥完，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婆子丫鬟。 “去，你们好好地给我教训下她们！” 呵，在来的路上听说上官璃打倒了好几个家丁。 所以她特意带来了十几个专门做粗活的婆子，她就不相信教训不了这个小贱人！ 婆子们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步步朝着上官璃和团子逼近。 “玉儿，站边上去。”上官璃眸光微变，全身上下闪烁着冷冽气势。 机灵的小团子点了点头，知道娘亲不会输的他忙不迭地站在了边上，生怕拖累娘亲。 几个婆子刚走过来，抬臂想要甩鞭，却被上官璃灵活地个闪身躲了过去不说，更被猛地夺过了鞭子，一脚踹在了地上，甩了个狗吃屎！ “娘亲好厉害！”上官玉挥舞着拳头，奋臂呐喊着，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亮晶晶的。 以后他也要像娘亲一样厉害。 作为个男子汉，他也要学本事，以后保护娘亲！ 上官月愣住了，看着眼前局势猝然急下，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她，就看见上官璃以一种诡异步伐，绕过了护在她面前的丫鬟婆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啪啪啪——” 几个清脆的耳光声下来，上官月的脸已经红肿得跟个猪头似的，根本看不出原本还算漂亮的面孔。 “长得还算人模狗样能见人，可这嘴巴就太多余了点。今天给你个教训，再敢跑出来乱吠，下次就不只是几个耳光而已了。” 上官璃冷笑了声，那双澄澈双眸中闪烁着森冷寒芒。 上官月没想到上官璃居然敢打她，捂住脸颊，瞪着猩红的眼恶狠狠看向上官璃。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了？”上官璃面带微笑的表情，犹如地狱厉鬼。 “你给我等着！”上官月咬牙切齿的说了句，带着那些婆子丫鬟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小院。 可谓是刚进来时有多么风光，现在就有多么落魄。 “娘亲，你好厉害，可不可以教教玉儿，让玉儿以后也能打跑坏人？” 上官璃刚回过头，就被某小只抱住了腿。 低头看着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神，上官璃心中一暖，伸手就给了他个爆栗。 “当然，只不过学这些会很累很苦，你确定要学就不能后悔喔！” “不会的，娘亲！” 上官玉认真地点着小脑袋，眼中全是晶亮星光。 他才不要成为拖累，万一以后娘亲遇见厉害的了，打不过他们还可以跑嘛。 要是他什么都不会，估计跑都没法跑！ 第四章 下毒 从来都嚣张跋扈胡惯了的上官月，这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回去后就委屈的告了状，说自己好心好意去关心姐姐，殊不知姐姐不领情就算了，还下手打自己。 说完还故意把红肿不堪的脸露了出来。 “天啊，我可怜的女儿啊，果然是人善被人欺啊。相爷，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张元娘拿出绣帕，伏在上官逊面前悲戚地哭着。 上官月见了，也驾车熟路地哭泣不已，让原本还在犹豫什么时候松手的上官逊瞬间怒火被点燃。 他冷哼了声，猛地一甩长袖。 “既然那个孽女如此嚣张，夫人，你去安排下，今天就让她消失！” “唉……那好吧！”张元娘和上官月相互对视一眼后，故作迟疑了下，就带着身边的管家娘子下去吩咐了。 背过上官逊抬脚出门时，张元娘卸下伪善面具，眼中尽是狠辣。 王凝姝，我奈何不了你，那就弄死你女儿，也是一样的！ …… 天色渐暗。 上官璃和小玉刚打完井水，将屋子收拾干净，门口处就传来了厨娘哆嗦的声音。 “三……三小姐，奴婢把今晚的饭食送来了。” 上官璃转过头去，就看见拧着饭盒的厨娘有些惊恐地看着她，似乎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般。 “嗯，你放桌上就可以走了。”上官璃淡然地说道。 得了这话的厨娘，飞似的赶紧放下盒子跑了出去。 玉儿伸出小胖手，戳了戳上官璃的手，奶声奶气道。 “娘亲，你看那些坏人都不敢再骂我们了耶！” 上官璃低头看着小团子略微有些嘚瑟的小模样，她嘴角微翘，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所以你记住，人只有自己有实力时，别人才不敢欺负你，以后练功了就不能偷懒了，知道吗？” “嗯，知道了，娘亲！” 上官玉用力点了几下头，就流着哈喇子，迈开小短腿，呼哧呼哧地跑到了桌子上，打开了盒子。 里面有炒土豆丝，炒白菜，难得的还有焖牛肉，和一份酸笋火腿汤。 饭菜简单，却带着热腾腾的香气。顿时把小团子惊呆了，他吸了吸鼻子，眼冒金星下，还转过身去兴奋地朝着上官璃喊道。 “娘亲快来，今天有肉肉吃喔！” 上官璃走了过去，眼看着小团子拿起筷子就要往里面吃去，她伸手制止了他。 “娘亲，你干什么？要是再不吃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上官玉疑惑地歪着脑袋，眼神却忍不住地飘在了夹住的牛肉上，口水咽了又咽。 “等等，这饭菜味道不对。”上官璃眼中精光闪烁。 “娘亲，你是说有人在里面下毒？” 小家伙率先站了起来，惊恐地看向了上官璃。 敢在丞相府中结果敕封郡主的，估计除了她那丞相老爹，也没谁了。 上官璃抿了抿唇，将团子从身边抱了过来，看着小团子难过地低下头去，她伸手点了下他的鼻子。 “不要难过了，等迟些时候，娘亲给你出气去，好不好？” “娘亲，我不是难过有人想杀了我们，我只是难过不能吃肉肉了。” 上官玉可怜巴巴地望着那盘子牛肉，纯澈的眼眸中尽是渴望。 看着团子这个模样，上官璃平静的心中泛起了点波澜，她抬眼看了下暗沉下来的天空，眸中布满了寒霜。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现在上官逊那边应该也要开饭了。 既然他不想过安宁日子，那就别怪她了。 想着，上官璃低下头去，动作轻柔地捏了捏小团子的鼻尖。 “团子，没关系，今晚娘亲带你去吃好的，你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 “真的吗？娘亲！” 上官玉原本还有些低落，听了这话立马抬起了小脑袋，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了上官璃。 “当然，娘亲是不会骗你的。”上官璃眼中闪过抹促狭，旋即牵着小团子的手，就朝着外边走去。 上官逊，张元娘，她上官璃来了！ …… 秀园内，丫鬟仆妇们捧着道道精美菜肴走了进来，摆放在桌上。 上官逊刚走进来，就看见张元娘坐在上方和管家娘子说着什么。 “事情办得怎样了？” 他刚走进来，就直奔主题。 张元娘和煦地笑了，眼角上的鱼尾纹都显露着她的愉悦。 “相爷放心，我已经将事情办妥当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了。” 上官逊满意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胡须，表示了他的态度。 可就在这时，一道冷漠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用等了，没有你们想要的消息传来，要是真等来消息，对你们来说，可不一定是什么好消息。” 这熟悉的声音寒噤噤的，凑巧现在又是夜晚时分，一股凉风吹来，吓得上官逊一个趔趄，差点儿没站稳，摔倒在地。 他一回头，就看见上官璃冷着张脸，带着团子从远处走来。 “你怎么还活……不对，你怎么来了？” 上官逊话说到一半，察觉到不对劲儿急忙闭嘴，朝着张元娘瞪了一眼，似乎在说，这就是你办好的事？ 张元娘看见上官璃和团子好端端地走了进来，也脸色发青。 为了让这两个贱人吃下去，她还专门下了血本，给她们端了肉过去，这是连肉都不吃了？ 她气急败坏的捏紧了手里的锦帕，但面色却不敢露出丁点不甘。 迈着小步伐走到上官逊身边，帮他顺着胸口的气时，也不忘问询上官璃。 “你过来干嘛？竟然还敢把这个孩子带过来，你是想气死你父亲吗？” “过来能干嘛，当然是吃饭，不然你们以为我是来下毒的吗？” 上官璃似笑非笑的倪了二人一眼，拉着小团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吃吧，想吃什么吃什么，不和胃口就让人去做。” “可娘亲，要是他们不答应怎么办？” 上官玉奶声奶气地配合着上官璃，眼中尽是狡黠。 “不答应？”上官璃扫了眼气到不行的张元娘和上官逊。 “那我只能进宫请皇上给丞相府多些俸禄，不然连我这个昭阳郡主都养不活，要饿肚子了。” 听了这话的张元娘和上官逊，顿时气得吐血！ 这不摆明是说丞相府克扣虐待皇上亲封的郡主，没把皇上放眼里吗？ 这不仅是亲女告状，更是皇上的恩人告状，要是圣上信了丁点儿，他上官逊九族的脑袋都悬了！ 第五章 论下毒谁能下得过她 “吩咐下去，让她吃，不管想吃什么，都让下人去做！” 气到不行的上官逊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张元娘办事不利造成的，他气得一把甩开了怀中的张元娘，抬脚就要出去。 张元娘被猛地摔在了地上，也不敢吱声，小跑着就要去找上官逊。 可就在这时，那道清冷女声又响了起来。 “站住！” 步子都快迈出门槛的上官逊只得把脚停住了。 他转过头去，愤恨地用手指着上官璃，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逆女，你还想做什么？” “这吃饭的点到了，父亲大人和张姨娘是要去哪里啊？还是说，我堂堂的昭阳郡主不配和父亲大人同桌吃饭，那我走？” 说完上官璃还故作一脸悲切表情，要是没有那双转得滴溜溜的眼珠子的话，上官逊可能就信了！ 没想到没弄死上官璃，如今还被她一次又一次威胁，上官逊愤恨的瞪了一眼一旁的张元娘，一甩袖子，坐回了位置上。 张元娘也委屈，不敢吱声跟着也坐了回去。 见他们都回到了位置上，上官璃满意的开始往团子碗里夹菜，小团子也兴奋的拍起了小手手。 两母子你来我往吃得好不惬意，上官逊和张元娘却连筷子都不想动。可时不时被上官璃的眼神问候，又不得不勉强拿起筷子，憋屈的吃几口。 不一会儿吃得呼哧呼哧的玉儿，小肚子就鼓起来了，上官璃拿起丫鬟盘中放着的巾帕丢给了他。 “饱了就别吃了，反正以后我们顿顿都可以这样吃，来日方长，不着急的。” “好吧。” 团子摸了摸胀鼓鼓的小肚子，擦了下嘴巴，小胖腿跳下椅子就紧跟在上官璃身后走了。 目送着母子俩离去的身影，憋了一肚子火的上官逊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睚眦欲裂地抬手指向了张元娘，正要呵斥她时。 忽地，他住了口，眉毛鼻头皱在了一起，似乎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似的。 “老爷，你怎么了？” 张元娘见机不对，连忙像往常那样逢迎了上去。 可她刚走过去，就听见阵‘噗呲’声。紧接着，一阵恶臭传来，上官逊的裤下就多了许多翔。 众多下人们都惊呆了，堂堂相爷，竟然在大庭广众下窜稀了！ 这人简直丢大了！ 可这还不算完，平时端庄贤淑的姨娘张元娘还未捂住鼻子闪躲，紧跟着也“噗”一声，她也窜稀了！ 一时间，众人开始忙碌起来，请太医的请太医，打扫的打扫。 至于上官逊和张元娘则在奴仆的搀扶下，憋红了脸，朝着茅房走去。 可没成想，刚走几步，两人就又开始窜稀，登时让俩人的面子在下人面前，扫得干干净净。 …… 这边。 上官璃牵着玉儿的小胖手在丞相府中走动了圈，消食后才回到了他们的小破屋。 在走动时，母子俩也早听见了下人们在背地里，关于上官逊和张元娘的光辉事迹了。 玉儿张望了下周遭，确定没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娘亲，是你下的药吗？” “是啊，怎么了？” 上官璃毫不犹豫地就说了出来，看着小家伙犹犹豫豫的模样，她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耳朵。 “怎么了？有心事都不和娘亲说吗？” “不是，从前娘亲你不是告诉我，不能不孝敬长辈吗？” 上官玉低下头说完这话，又有些害怕地抬起头来，惊恐地看着上官璃。 生怕这句话会引起她的不开心。 上官璃抿了抿唇，半蹲下来，双眼平视着小团子，认真道。 “如果有天，别人想要你的命，那就无须客气！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孝，懂了吗？” “懂了。” 小家伙点了点头，晶亮眼神看着上官璃肃然的面孔，他忽然踮起脚尖在她的脸上吧唧了口。 “娘亲，其他人我可以按照你说的做，但如果哪天想要孩儿命的人是你，孩儿一定会给你。因为没有娘亲，就没有孩儿这条命，不管你对我怎样，我都会永远孝敬你的。” 小玉奶声奶气的话语中透着认真，上官璃愣了下，旋即嫌弃地擦了擦脸颊。 可看着小团子眼中起雾，似乎是在控诉着她的嫌弃，她只好叹了口气，没有再擦。 小家伙感受到满满的宠溺，他吸了吸鼻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搂着上官璃的脖颈道。 “娘亲，我还有个事情不明白，为什么你从誉王府出来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嗯嗯……因为娘亲脑子清醒了，决定重活一世。那你喜欢曾经的娘亲还是如今的娘亲啊？” 上官璃郑重其事地将小家伙放在了床上，托腮看着他。 团子眼睛眨巴了下，笑呵呵地把住了她的胳膊。 “当然是现在的娘亲咯！娘亲，你放心，团子也会好好跟着你学本事的，以后等你老了，就像你现在保护团子一样保护你。” 孩子的童声稚语虽然天真，可也温暖了上官璃那颗干涸了的心。 她笑眯了眼，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眼神掠过家庙的破旧时，她清冷的撇了撇唇角。 她可从不是什么善良的主儿，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必须活出自我。 不对，连带原身的委屈，屈辱，她都得找回来。 刚才的下毒不过是个开始，要不是如今材料不够，银针也没做，那两人可就不是窜稀那么简单了。 但窜稀嘛，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治的，论下毒，她才是祖宗好吗？ 现在，她就等着那俩夫妻求上门来。 丞相府折腾了很久，即便是在午夜时分，下帖子请来了全京城的御医。 可谁想到那些御医不仅检查不出原因，更有太医直言丞相和夫人是在装病。 气得上官逊只好让人把那些太医送走，可太医走了，谁又来治他们呢？ 上官逊捂着肚子，不过一个晚上，人都快拉脱相的他看了眼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张元娘，咬咬牙，终于还是叫来了管家。 “去叫三小姐过来，记得客气些。” 管家点了点头，忙不迭地就下去了。 上官逊倚在门口，恨得那个叫咬牙切齿。 以他的精明，早在第一次窜稀时就猜到了是上官璃下的手。 他原本以为拉拉肚子就好了，可谁想到发作起来竟然这么厉害，甚至连太医都没办法。 看来过去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儿！ 第六章 一巴掌拍飞 上官逊派人来的时候，上官璃刚刚绕着相府晨跑了十圈。 天还没大亮，她悄无声息地从墙上跳下来，拢起乱糟糟的长发，露出来一张不那么“美丽”的脸。 一转头，那传话的小厮刚说老爷找……话没说完，就吓晕了过去。 “喂，晕什么晕，没见过晨练啊？” 看来是上官逊那老东西终于受不了了，派人来了。 上官璃随便披了一身衣裳出了门。 还在管家高昂的声音三小姐到……中，上官璃就悠然的走进房里，坐下。 “我来了，说吧。” 片刻后。 “你、你说什么？”上官逊还没回过神。 上官璃满不在乎地坐在椅子上，恶鬼般的面容上露出轻蔑的笑。 “我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上官逊一口气闷在胸口，差点没提上来，这是什么江湖大盗的词汇，指着上官璃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这个……” “逆女是吧，无所谓，一句话。”上官璃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椅把上，不急不缓却自带威严。 “给钱给房子，解毒。不给，呵。” 上官璃没有把话说完，她相信以这个人渣老爹的精明听得懂她什么意思。 上官逊气得说不出话，旁边的张元娘已经青白着一张脸扒上了他的胳膊，柔柔弱弱地低声道。 “相爷，就依她去吧，只要她在府一日，外界谁不戳您的脊梁骨啊。” 正愁找不到办法把这贱种赶出去，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岂有不利用之理？ “而且，”她凑近上官逊的耳朵，又上了一剂猛料。 “出门在外，就算是邵阳郡主，出点什么意外不也是有可能的吗？” 这话阴毒又狠辣，偏偏张元娘又装了一副柔弱的无心模样，倒把歪屁股的上官逊给骗了过去。 坐着的上官璃在心里冷笑一声，以为咬耳朵她就听不到了？这人怕是连唇语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行啊，若是他们还敢来打扰她和团子，她会让这些人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别浪费时间，我还得回去给团子做早饭呢，别说我没提醒你们，这毒再不解就解不了了。” 一听这话，上官逊和张元娘顿时慌了，上官逊终于忍不住道。 “好好，我答应你！快把解药拿来！” 上官璃左手一翻，将一张薄纸拍在两人面前，冷声道。 “立字为凭，地契银票拿来。”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越发瘆人。 “要是随便甩给我一个三无危房，我不介意把你们这相府给拆了。” 三无危房？又是一个没听过的词汇，上官逊嘴角抽动，不过在自家逆女的凛冽眼神下也没敢多问。 片刻过后，上官璃提着装了银票和地契的木盒，转身就要走。 “等等，解药呢！” 上官璃唇角一勾，头也不回地道。 “吃三个月素菜，不沾一点荤腥，毒就解了。” 说完扬长而去。 …… “有意思。” 上官璃没能发觉，在她走过的一棵大树上，此时站了一个男人。 男人身量很高，眉目锋利如剑，棱角分明的脸嵌了过分俊美的五官，使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诡秘的气质。 他静静站在那，仿佛一个择人而噬的深渊。 “相府三小姐。”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包裹着深沉的寒意。 与传闻中的怯弱模样截然不同，却是狠辣决断的性子。 本来提前回京只是为了处理暗月阁的叛徒，倒是见了一出好戏。 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 “去查查这个人。” 结了露水的树梢在无风时悄然摇晃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传来。 “是，将军。” 上官璃往自个的小破屋走去，远远地就看见路边晨雾中立着小小一团。 走近了看，果然是团子。 他身上的衣裳十分单薄，正抱着胳膊在晨风里发抖，雪白可爱的脸颊也冻出了一大团红晕。 上官璃心脏一紧，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把团子抱了起来，带着他往屋子里走去。 “娘亲？” 上官璃道：“玉儿，不是让你再睡会儿吗？” 团子知道受了责备，怯生生地低下头，将圆圆的脑袋埋进了她的胸口，委委屈屈道。 “可是我怕，怕娘亲……不要我了。” 小团子眼角落下一大颗泪珠，小手紧紧地抓住了上官璃的前襟。 上官璃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 “怎么会呢，你是我儿子，我是你娘亲，天下没有娘亲不要自己孩子的。”团子把头抬起来，澄澈的大眼睛里是满满的期待和欢喜。 “真的吗？” 上官璃拍了拍小团子的头，笑着说：“当然啦！” 大意了，看着团子心满意足的表情，上官璃暗暗在心里道。 许是这短短的时日她的变化太大，让这小家伙感到不安了。 前世她孑然孤身，从来不懂亲情是什么，所以忽略了团子的想法。现在看来，她的养娃路还长着呢。 上官璃将团子放回自己的床上，自从她顶替了原身，自然不能再让团子睡凳子。 只是她伸手一摸，被窝里已经没有温度了，也不知道团子在外面等了她多久。 “团子，我们要搬出去住了。” 团子点点头道：“娘亲去哪我就去哪！” 上官璃笑了笑，把自己的衣服裹在团子身上，又环顾了一周，这间小破屋里已经没有什么能用了。 她拉住团子的手道。 “那我们走吧。” 到了相府门口，上官璃才发现大门紧闭，旁边站了两排带着刀的侍卫，看起来凶神恶煞。 她的好四妹戴着面纱，趾高气昂地站在了台阶上。 “上官璃！爹爹说了，你就算走也不能从正门出去，那边才是你该走的路。” 说完她指着府邸西南面的角门，那一向是下人进出的地方，摆明了要侮辱她。 上官璃把团子拉到自己身后，冷笑道。 “妹妹的脸还没好？要不要我给你治治，让你以后一辈子都不用为脸操心了。” 上官月身子下意识一抖，她见过上官璃那种诡异的步法，给她留下的阴影实在不小。 但是这次她是有备而来，看着身边十几个高大威猛的侍卫，上官月觉得底气又足了几分，声音也冷静了下来。 “姐姐，你不用威胁我。这是爹爹的意思，而且你身为相府千金，居然在外面跟野男人苟合，还生下这个贱种……啊！” 上官月甚至都没看清上官璃的身影，下一刻就觉得脸上传来巨大的力量，仿佛撕裂一般的疼痛席卷而来！ 上官璃一巴掌把上官月拍在了门上，对着趴在地上已经起不来的上官月，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雪。 “再让我听见这两个字，我保证把你的舌头拔出来喂狗！还是说，” 她抬头看向那十几个一脸懵的侍卫。 “你以为这些废物能拦得了我？” 第七章 搬家 上官月还躺在地上呻吟，那张遮丑的面纱滑落下来，露出她肿得像猪头的脸。 上官璃眼神都没赏给她一个，对着那些踌躇不前的侍卫道。 “我配不配走正门不知道，但惹我不高兴的话，你们的下场一定会很惨。最后问一次，你们真的要拦我？” 侍卫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随后不约而同地把路让了出来。 开玩笑！听说连相爷都拿三小姐没办法，这四小姐一倒，他们哪还有胆子惹怒上官璃！ 上官璃笑笑：“有眼力见儿，孺子可教。” 说完她换上温和的神情，牵着团子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了相府。 上官璃走后，侍卫们才一拥而上把已经昏迷过去的上官月抬了起来。 只见她原本还算清丽可人的脸此刻一大片红肿，眼睛都被挤得只剩一条缝儿了，看上去丑陋至极。 也不知道她醒过来后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是个什么场景，侍卫们都在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相府单独坐拥一整条街，等到上官璃和团子一大一小两人拐出道路尽头，热闹繁华的长街就出现在面前。 自从上官璃重生到这个身体以后，她还没正经出来逛过。 大周王朝的帝都果然不同凡响，一眼看过去店铺鳞次栉比，人流熙熙攘攘。 团子许是没见过这种阵仗，握着上官璃的手又用力了几分。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自家娘亲给丢了。 上官璃好笑地回握他，将团子的整个小手都包在掌中。 这个动作让团子的不安不翼而飞，他抬头问道。 “娘亲，我们要去哪啊？” “去新家，只有我们两个的新家。” 团子的眼睛放出亮光：“那样就不会有人来欺负娘亲了吗？” 这孩子懂事得令人心疼，上官璃笑得温和又坚定。 “放心。以后只有咱们欺负别人的份！” “好耶！娘亲真棒！”小团子眉飞色舞起来。 上官璃有些无奈，本来还担心自个解决问题的方式对小孩子来说有些粗暴，但看团子的样子好像根本不需要担心。 原身那么怯弱无能，也不知道这娃他爹是个什么基因，才能生出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 上官璃带着团子在长街上穿梭自如，她脸上的胎记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接受了一路的嫌弃白眼儿。 唯一的好处就是走到哪都有人自动让道。 她没什么反应，团子倒是一路上都气鼓鼓的。 片刻过后，上官璃带着团子走到了一处宅院前。 这座宅院闹中取静，明明是在帝都的CBD地区，周围却林木环植，幽静安宁。 大门牌匾却跟上官家没什么关系，只写了静堂两个大字。 上官璃略一思考就明白了过来，如今的大周王朝藩王林立，本就让皇帝很不舒服了。 上官逊作为一人之下的丞相，若还要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财力，估计更容易引起皇帝猜忌。 不过这些朝廷污糟事她目前并不感兴趣，当务之急是带着团子先安定下来。 宅院内布置得也十分精巧，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工湖泊，湖上飘着几朵不知名的睡莲。 看来上官逊是真的被她吓到了，这种一看就是他留作自己用的宅子都给了出来。 上官璃低头一瞥团子鼓起来的小脸，忍不住掐了一把，柔嫩软滑，真是令人爱不释手！ “团子啊，你要记住，这世界上很多人是根本不值得你去在意的，明白吗？” 团子却说道：“娘亲，我懂！娘亲不在乎，玉儿帮你在乎。他们怎么都行，就是不能看不起娘亲！” 上官璃啼笑皆非地摸了一把他的小脑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护着她，还是个这么小的小屁孩。 “行行行，那以后你来保护娘亲。” 团子拍拍小胸脯道。 “一定会的！那娘亲什么时候教玉儿那种很厉害的功夫啊？” 上官璃摇摇头：“得先打好基础才行，从明天开始每天绕着这座宅院跑两圈，能做到吗？” “能！” “好样的！” 就在上官璃带着团子收拾新家的时候，一道人影从静堂飞出，在阴暗处几经跳跃，进入了升月楼。 升月楼是京城第一酒楼，向来广纳天下，酒菜皆是一绝。 一楼食筷，二楼醉仙。不知多少人在此一二楼之间流连忘返。 但无人知道，神秘的升月楼三层到底是什么样的。 人影悄无声息地自暗道上了三层，木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从雕花木窗漏进来的阳光只照亮了房间的一半，一半幽暗一半光明，气氛诡异。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的正趴在光明的一处喘息，血肉模糊的脸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 “什么事？” 低沉冷冽的声音自暗处传来。 那在京城内来去自如的人顿时面对着暗处的人影跪了下去，闷声道。 “您让我们注意的人有动作了，她带着一个孩子住进了城南的静堂。” 暗处的男人站起身，自昏暗处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覆着一张铁木恶鬼面具，看不到五官，只露出一个弧度锋利的下颌。 “知道了，这个人你们处理一下。” 暗卫低头闷声道：“是。” “呜等……等等！” 趴在地上的人忽然剧烈挣扎了起来，面目狰狞的他往前爬去，似乎想要抓住面具男人的腿。 “你……你说了会……会放过我的！你……啊！” 他话没说完，暗卫已经用一把匕首抹过他的脖颈。 “叛徒还妄想活命？”面具男人低哑着丢下一句话，走出了房间。 搬家了？他摘 也好，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说着，他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温文儒雅的模样好像天上谪仙，似乎刚才的心狠手辣全部都是幻像。 “啊嚏！” 上官璃站在铁匠铺前揉了揉鼻子，怎么感觉好像有人盯上她了？ “这位小姐，你确定要这种精铁吗？这可是……” 不等打铁的汉子说完，上官璃直接甩给他一叠银票，在对方目瞪口呆的表情里冷淡道。 “有多少拿多少，照我说的那样分成小块就行。” “得嘞！” 第八章 让我进宫 九月的天气，天高气清，京城一片晴朗。 上官璃在静堂的院子里扎了个秋千，正教团子认字儿。 “玉，玉成其美。上官玉，是你的名字。” 团子一字一句地复述，认认真真的样子十分可爱，忽然他过来抓住上官璃的手道： “娘亲，娘亲教我写你的名字吧！” 上官璃愣了一下。 “娘亲的名字很难哦。” 团子鼓起脸颊，晃着她的手道：“玉儿不怕，娘亲教教我。” “好好好。” 上官璃受不住团子买萌，从秋千上跳下来，随便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出“璃”字。 笔画太多，团子跟得分外艰难，他却也不喊停，全神贯注地跟着她的动作。 只重复了两遍，团子居然已经能流畅地写出她的名字了。 难不成自家儿子还是个天才？ 团子在纸上工工整整写完了“上官璃”，又抬起头问她。 “娘亲，璃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问题倒有些难住她了，原身她不知道，但她自己的名字来历并没有那么美好。 “璃”取于玻璃的璃字。曾经有人对她说，她就像玻璃一样脆弱无能。 那时她一笑了之，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她的优秀和骄傲从不会因为这种东西蒙上尘埃。 不过在团子面前当然不能这么说。 “等团子以后长大了，自然会找到你的解释，你的名字也是一样。” 上官璃继续道：“不要被娘亲的期望束缚住，人活一世，让自己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团子懵懂地反驳她：“可是娘亲快乐，我就快乐呀！” 上官璃正要好好地给自家团子塑造一下人生观念，忽然耳朵一动。 “团子，你去屋里继续练习，别偷懒哦，等会娘亲来检查。” 待团子进了房间，上官璃大步往门口走去。 只见大门已经被打开了，一队声势浩大的覆甲士兵两列排在了门口，个个目不斜视，身板笔直，一看就跟上官逊府上那些虾兵蟹将截然不同。 上官璃皱起眉，划拉了一下记忆，她得罪的人中有什么人能有这么大阵仗的。 想来想去也就一个凤司宸。 那些士兵也看见了上官璃，其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走到她面前问道。 “你就是上官璃？” 相府三小姐最近可算是出了名了，不仅一张脸奇丑无比，更是大闹誉王府，逼迫誉王当场解除了婚约。 最近还听说她把相府闹了个鸡犬不宁。 这样一个在京城中掀起沸沸扬扬事端的人，看上去却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 “我是。” 上官璃淡然承认。 这人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臣魏舒，禁军校尉。” 这下倒轮到上官璃有些惊讶了，她还以为这是凤司宸的人，专门来给她下马威的。 但看起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 上官璃点点头道，神情镇定道。 “魏校尉找我什么事？” 魏舒一愣，邵阳郡主果真不似从前的怯弱样子。他面色一正，扬声道：“奉圣上口谕，上官璃听旨！” 上官璃眸中露出一丝不情愿，但还是跪下行了礼。 虽然她拥有原身的记忆，但对这种动不动就给人下跪的王朝制度，还是难以习惯。 “令，邵阳郡主上官璃觐见圣颜，即刻入宫！” 他说完偏过身子，露出门口一辆马车。上官璃看这一大票人，估计是怕她跑了吧。 进宫？ 上官璃恍然，这凤司宸还算聪明，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邵阳郡主的身份摆在那，他轻易动不得，但对象若是皇上，那还不随便把她搓扁捏圆。 只是算盘打得再好，没有筹码还是什么都做不成。 上官璃露出一丝冷笑，就让我看看老鼠能蹦出一个怎样的洞来。 午前，阳光正好。巍峨的宫殿群在日光下闪着凛冽的光。 进宫的甬道长而深，一路上身边之人都静默无声，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很容易让人生出畏惧。 但上官璃却没事人一样保持着冷静淡然的模样。 这不由让一旁护卫的魏舒又对她刮目相看了几分。 他可见过太多在外面作威作福的人，一进宫就夹起尾巴畏畏缩缩的可笑样子。 走完甬道，宫门处已经有太监候着了。 不执勤的禁军寻常是不能进入宫城的，于是魏舒对着上官璃抱拳一礼后就转身离开。 只是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好像看到了邵阳郡主某一瞬间跃跃欲试的神情，似乎把进宫当成了一件好玩的事情。 摇摇头，他将这个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脑海。 太监迎上了上官璃，一把嗓子刻意扭成了令人不舒服的程度。 “郡主请跟我来。” 上官璃颔首没说话，移步跟了上去。 那太监带着她在宫里左拐右拐走了一会儿，上官璃忽然开口问道。 “公公进宫几年了？” 那太监估计是没想到上官璃还敢跟他搭话，错愣了一瞬才磕磕巴巴地答道。 “三，三年。” “哦，三年。”上官璃点点头，随即笑得嘲讽：“三年了，你的主子还没教会你怎么骗人，看来公公所托非人啊。” 上官璃第一眼就觉得这公公不对劲，这人眼神躲闪，从头到尾都不敢正视她。 另外，关于从南宫门去养心殿的路，她已经在来的路上问了那个叫魏舒的禁军校尉。 开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结果这些人还真做的出来如此幼稚的陷害方式。 那太监腿抖了一下，却还兀自嘴硬道。 “奴才不知道郡主在说什么，郡主若是再耽误，怕是真的要迟了。” 上官璃也不多废话，身子轻盈地向前一步，一掌轻飘飘地拍在太监的胸口。 那太监“啊”了一声，却发现根本不疼，与此同时，他忽然感觉嘴里多了个什么东西，不待他吐出来，就融化在嘴里，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这，这是什么？” 上官璃错开身子，面上笑意盈盈，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好东西啊，我可做了几天呢。无非就是一天不服下解药，就会七窍流血，剧痛钻心而死罢了。” “你！你居然下毒！” 上官璃话音一落，那太监连忙开始疯狂地扣自己的喉咙，但那毒药不知何故与寻常的都不一样，早已化进了他体内。 第九章 勾心斗角 上官璃好笑地看着面前之人的丑态：“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说吧，你的主子是谁？” 太监满脸惊恐。 “我，我不知……” 上官璃已经没心情听完他剩下的话，冷冷道。 “好，还算有点骨气。那就祈祷你的主子真有办法救你吧。” 说完，上官璃转身就走。 她毕竟不能真的拖太久，万一那皇帝是个暴躁的主，一气之下直接要咔嚓了她，她冤都没地方喊去。 养心殿门口。 上官逊也接到了旨意进宫，正等着皇上传召。 “上官大人。”忽然有人唤他。 上官逊闻言看去，一身贵胄的俊朗青年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他连忙行礼：“誉王殿下。” 凤司宸故作大度地说了一声免礼，又礼貌道。 “相爷看上去清瘦了几分，为国事操劳是好事，也要注意身体啊。” 上官逊嘴角一抽，他能说是为了解那个逆女下的毒吗？ 这半月以来，丞相府当真是一点儿荤腥不沾，日日萝卜青菜，弄得他现在看到绿色的食物都要反胃了。 上官逊心里腹诽不止，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道：“多谢殿下关心。” 凤司宸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深究，他双手叠在背后，状似无意地问。 “听说近来相爷正在为家事烦恼？” 上官逊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低声道。 “有誉王殿下帮扶，这点烦恼自然不会再是烦恼。” 凤司宸哈哈一笑，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阴冷之色。 那个叫上官璃的丑八怪居然敢让他当众出丑，那天过后他几乎成了全京城人的笑柄，就连朝中的势力都受到了影响。 想到自己做的安排，凤司宸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等到把她身上的身份扒下来，他一定亲自让那个丑八怪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忽然吱呀一声，养心殿的大门被缓缓打开。穿着紫色内官服饰的高公公走了出来，扬声道。“宣，誉王凤司宸，丞相上官逊，邵阳郡主上官璃觐见！” 已经到了面圣时间，然而上官璃还不见身影。 凤司宸一脸无辜地看着同样茫然的上官逊，两人面面相对，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幸灾乐祸。 哼哼，还以为是个多扎手的狠角色呢，看来不过如此罢了。 凤司宸在心里冷笑一声，又对高公公道。 “公公，邵阳郡主似乎有事耽搁了，不如让我和相爷先进去，到时候定会向禀告父皇如实禀告……” “禀告你派人阴我的事情吗？” 清冷动听的女声遥遥传来。 凤司宸和上官逊看着款款行来的女人都愣住了，那一脸标志性的黑色胎记，不是上官璃是谁？ 上官璃的动作优雅，速度却很快，不过眨眼间就到了三人面前，气息一丝不乱。 她先对着高公公行了礼，这才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脸色十分精彩的两人。 这两人也是有城府的，初始的震惊已经被压了下去，只是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恨不得她走在路上掉坑里摔死。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跟奴才进来吧。” 高公公带着三人进了养心殿。 殿内光线明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新木香。 高公公道：“陛下，人来了。” 上官璃还没来得及扫视一眼周围，就见旁边的两人都开始行礼了，于是只好跟着磕了个头。 “平身罢。”声音有些低哑，不怒自威。 上官璃起身抬头看去。 只见高首上半卧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官与凤司宸有几分相似，只是明显更为威严，一身明黄飞龙常服更是气势逼人。 皇帝的头半垂，模样有些慵懒：“听说有人晚到了？” 凤司宸正要出面指摘，谁知上官璃的动作更快一步，她自个上前一步。 “是邵阳来晚了。” “大胆！”凤司宸连忙接口道：“面圣是何等大事，居然敢……” 上官璃根本不理会凤司宸的抢白，打断道：“邵阳自小不在宫中，不熟识路，还请陛下恕罪。” 凤司宸蹙起眉头。 “陛下不是派了领路太监吗，难道你要说陛下亲派的人也不识路，故意为难于你吗？！” 这话不可谓不诛心，如果她说是太监的问题就是暗示皇帝眼光不行，但如果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又逃不过一个目无圣上的罪名。 若是寻常人，估计此刻已经慌了阵脚。 但她可是上官璃！她勾心斗角的时候这个什么誉王估计还在玩泥巴呢。 上官璃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满脸真诚道。 “哦，原来是那个小太监啊。他是给我带路来着，但是中途不知为何腹痛不止，路都走不动了。” 她适时地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看他实在难受，就让他先休息一会儿，自己问了宫女们赶来养心殿，还请陛下不要怪罪那个小太监。” 她说得真情实感，若不是凤司宸和上官逊都知道她是个什么狠辣性子，没准都要信了。 此时上官逊又说话了。 “那就好，陛下见罪，我这个女儿近来偶有狂乱之态，臣害怕是她一时发作又伤了人。听璃儿这么说，既然公公腹痛，倒也不算小事，还是差了人去看看吧。” 在皇宫中动武非同小可，若是上官璃真的因为发觉了什么对那太监下手，呵，那就有好戏看了。 他却没想到上官璃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甚至点头附和道。 “爹爹说的对，还是让人去看看吧。” 皇帝挥了挥手，高公公快步走了出去，不过片刻就回转了。 “陛下，那小福子确实腹痛，太医说是因为入秋受了寒，明日就能见好。” 凤司宸和上官逊顿时傻了眼，怎么可能这么巧？ 皇帝点点头，目光落在上官璃的一张丑脸，缓缓道。 “很好，你与你娘亲一样，有温和良善之心。但是……”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 “搅乱天家婚礼，伤损皇室颜面！你可知罪？” 随着皇帝辨不清喜怒的话语落下，养心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第十章 完胜 上官璃明白了，这才是凤司宸把她弄进宫的真实目的。 不过她原本也没指望凤司宸只准备了那种小把戏来对付她，这点意外还在预料之中。 “璃儿，陛下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上官逊明显不想让她有思考的时间。 上官璃勾了勾嘴角，既然这样，就陪你们玩玩吧。 想着，她俯下身子，礼数做得一丝不苟，恭恭敬敬道：“邵阳知错。” 这话一出，就连凤司宸和上官逊都有些不敢相信。 损伤皇室颜面的罪名可大可小，可是一旦真的激怒皇上，当堂拖下去砍头都是有可能的！ 果然皇帝眼睛微微眯起，无形的气压笼罩下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发怒的前兆。 上官璃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殿内之人看着她就像在看将死之人一样，继续道：“但是陛下，知错不代表认罪。” 什么意思？ 上官璃抬起头，缓缓道。 “陛下，谁说邵阳与誉王殿下解除婚约就是损伤皇室颜面？” 凤司宸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这丑八怪要说什么，原来是这种胡话。 他冷笑一声道：“笑话，你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毁婚，难道还能抵赖不成？” 上官璃分毫不让。 “邵阳与誉王殿下的婚约可是由陛下指定？” “这……”凤司宸一时语塞，倒确实不是。两家联姻自然是上官逊与他结好的意思。 “璃儿！”上官逊又开口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我也不能为你定婚事吗？” 上官璃嘴角的笑容加深一分，就等着这句话呢。 她面对着皇上。 “寻常人家自然是父母之命，但是邵阳，是陛下亲封的郡主！” 她又指着凤司宸道。 “誉王殿下，更是当之无愧的皇室血脉！要为我们定婚，却不经陛下之口，不由礼部宣发昭告天下，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朝廷的礼制？陛下的威严又怎么彰显？” 余光看着脸色已经很不好看的两人，上官璃继续道。 “还是说，誉王殿下和爹爹已经自认为能够代替陛下为我指婚了？” 此话一出，凤司宸和上官逊两人的脸色齐刷刷白了，连忙跪下高呼。 “（儿）臣不敢！” 皇帝脸色没怎么变，没有责罚却也没让跪着的两个人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大闹婚礼是为了朕，以及朕的皇家颜面？” 上官璃虽然很想就这么认下一桩功劳，但是今天到此时为止，她已经表现出太多的不同寻常。 要是再继续出风头，指不定皇帝就会怎么想了。 所以她抿了抿唇，露出一点女儿家的羞怯模样。 “小时候母亲曾经告诉邵阳，若要嫁人一定要嫁自己喜欢，他也喜欢我的人。誉王殿下对邵阳无意，邵阳一时鲁莽才……” “父皇！” 凤司宸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就算婚约于礼制有违，但是上官璃在大庭广众之下刀挟皇子是不争的事实！” 上官璃愣了一下，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皇帝淡淡问道：“此事当真？” 上官璃又不是个傻子，刀挟皇子的罪名随随便便就领了。 她睁大眼睛，虽然原身的脸实在不堪入目，但这双眼睛却十分漂亮，定定地看着人时仿佛荡漾着磷光的清澈湖泊。 “禀告陛下，邵阳没有啊。” 真是装得一手好无辜！ 凤司宸咬牙接过话头。 “若是父皇不信，那日堂上所有人都能为儿臣证明，儿臣脖子上还有伤疤未消！” 说着他就要掀开前襟。 上官璃恍然大悟。 “原来是脖子这里的伤口啊，这个确实是邵阳造成的。” “还要狡辩！你……什么？”凤司宸呆呆地看着故作惊讶的上官璃。 “不过陛下明鉴，邵阳刺伤誉王殿下没有什么不轨的想法，只是为了救他。” 上官璃指着天发誓，言辞恳切。 这下凤司宸和上官逊已经完全摸不着头脑了。皇帝也皱起眉，直截了当地说：“说说看。” 上官璃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呈上道。 “那日我见誉王殿下脸色不好，颈间气血错乱，眼底有青白之色，是中毒之兆。” 凤司宸震惊喃喃：“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 上官璃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殿下若是不信可让太医过来验一验，看邵阳是否在说谎。” 皇帝已经将身子坐正了，今天这出戏已经出乎他的预料。他摆摆手，吩咐高公公。 “宣李太医。” 很快，就有太医带着药箱上了殿，开始给凤司宸检查身体。 别的不说，这古代皇宫的办事效率还是有的。上官璃心不在焉地点评着，一个个跑腿的倒是很快。 至于太医的检查，她根本没放在心上，毕竟到底是什么结果，她早就知道了。 果然，片刻后，太医脸色有些慌乱地跪倒在地。 “陛下，誉王殿下确实有中毒之象，只是……” “只是什么？”凤司宸更关心自己的情况。 “哦，殿下不用担心。”李太医连忙道：“殿下体内的毒已经解了，好好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坐在上首的皇帝不耐道。 “没事你急什么？” “哦哦，”可怜的李太医再次跪倒，声音里却有掩盖不住的喜悦和震惊。 “陛下有所不知，誉王殿下所中之毒叫做一点墨，是种十分罕见的奇毒。” “一点墨？” “是说中毒者会在三日之内全身泛白，唯有眉间一点漆黑，点墨完全形成之日就是中毒者身死之时，所以叫这个名字。” 咽了咽口水，李太医口舌翻飞个不停，似乎十分激动。 “这种毒药很珍贵，太医院曾经研究过解药，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法子。先师临终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研制出这一点墨的解药，没想到今天，今天臣居然有机会见到此毒得解。” 说着他眼角居然落下一滴眼泪，满脸慷慨激昂。 “还请陛下让臣一观解药，待臣明晓解药的成分，臣这辈子就死而无憾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之人都有些愣神，其中甚至包括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上官璃。 第十一章 我能解毒 在她那个时代，这种毒药倒也没那么珍贵，她会学来也只是因为一点墨会让人死后出现一些异象，能够满足金主的某些恶趣味。 没想到在这古代，居然成了这么稀奇的东西。 眼见皇帝把目光投向她手中的锦囊，那个李太医明显也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呆呆地走到上官璃面前，看着锦囊的眼神几乎让上官璃以为这锦囊会忽然变成一个大美女。 “这，这，解药在这里吗？” 上官璃点点头，将锦囊递给李太医的同时还不忘对着皇帝解释一句。 “邵阳之所以刺伤誉王殿下，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及时把解药送进去。但是邵阳的行为确实让皇子贵体有损，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还没说话，李太医却急急忙忙地道。 “陛下，邵阳郡主说得没错。这种毒入体极快，听郡主说的症状，当时毒素已经蔓延到头部了，若不及时输入解药，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上官逊见识过上官璃下毒的功夫还好，凤司宸已经一脑门的问号。 怎么他以为的恶心人的丑八怪摇身一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而且他居然差点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皇帝眼见事情都差不多尘埃落定了，沉声道。 “邵阳郡主事急从权，朕就不予以惩罚了。誉王。” “儿臣在！” “在我大周的京城，居然有人胆敢下毒谋害皇子，此事你注意查探，若有必要，可知会守卫军助你。” 凤司宸愣神间又被这么大一个好处给砸得头有些发晕，连忙谢恩。 “行了，都回府去吧。”皇帝大手一挥。 上官璃眼珠一转，反而上前一步道。 “邵阳还有事情禀告陛下。” 皇帝打量了她片刻，点了头。 片刻后，凤司宸和上官逊走出养心殿。 “殿下，殿下有所不知。”上官逊见四下无人，急着跟誉王科普上官璃在相府的“光辉事迹” 凤司宸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听到最后已经是满面阴云。“你是说给本王下毒的就是她？” 上官逊点头：“十有八九啊，这丫头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殿下可不能被她蒙骗了。” 凤司宸眯起眼睛，不急，来日方长。 如果上官璃是个硬茬子，那就从她身边的人下手。他记得，那女人身边不还有个小拖油瓶吗？ 殿内，待闲杂人等都退下后，皇帝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温和宠爱的神情。 “邵阳，来，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上官璃移步跟上。 已至正午，阳光明媚，御花园花香满溢，有着不输春天的姹紫嫣红。 这些都是天然的珍贵花卉，与上官璃在现代见到的那些人工培植的不太一样，见多识广如她，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菊是你娘亲最爱的。” 皇帝忽然开口。 上官璃觑了一眼皇帝温和平淡的脸，他对原身娘亲也太了解了吧。 她很想说完事情就走人，但看这皇帝赏花的兴致，恐怕不乐意她现在说话打搅。 一直走到永寿湖旁的凉亭，皇帝才停住了脚步。 上官璃打眼一看，原来亭内已经摆好了午膳，这皇帝是想留她吃饭。 宫女和太监沉默地摆好瓜果糕点，又沉默地离开。 “坐吧。” 上官璃依言大大方法地坐下。 “说吧，你有什么事情要单独与朕说？” 终于能聊正事了，上官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陛下，邵阳曾经学了些医术，请恕邵阳冒昧，陛下近来神思倦怠，白日也有些嗜睡，可是以前中了什么毒所致？” 皇帝这下的惊讶非同小可。 正如上官璃所说，他这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那时皇子夺嫡凶险非常，他曾不小心中了一种奇毒。 经过太医调理后，虽然性命无虞，却留下了许多后遗症。 但这可是太医院绝对不能外传的辛秘！ 眼见皇帝的眼神开始变得危险，上官璃解释道。 “陛下中的这种毒邵阳曾经在医书里见过，要根治其实不难，若是陛下需要的话，邵阳可以帮您。” 上官璃露出自信的微笑。 皇帝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而是反问道。 “朕身中奇毒的事情，连太医院都没多少知道，你是如何得知？” 上官璃心说我当然知道，这种毒叫“岁步”，一步一岁生，人活一世不过百年，也就是说中了这种毒，理论上来说百步之内必会生机枯竭而死。 但在这之前中毒者不会有丝毫异样，是很好的适合公众场合使用的毒药。 她以前最常用的就是这种毒。 但是这些内情当然不能告诉皇帝。 “陛下寝殿里点的是特殊的草木香，里面有一味蛇莲，是压制这种毒最好的材料。” 上官璃落落大方，看上去十分真诚。 “邵阳又见陛下总是倚在榻上，不免这么一猜。若是猜错了无非就是挨陛下一顿责骂，可若是不问，那岂不是耽误了为陛下解毒的时间？” 说完，上官璃喝了一口摆在面前的茶。她知道像这种帝王其实是最怕死的，在见识到她能化解“一点墨”毒素后没道理不相信她。 果然，皇帝沉默了半晌后点头道。 “好，那朕就拭目以待吧。午膳后你自可去太医院找李太医，朕的情况他都知道。有什么需要也尽可以提，凭这枚玉佩，皇城之内无人敢拦你。” 说着，皇帝从怀中拿出一块古朴的玉佩，玉佩触手生温，玉质晶莹剔透，两道盘龙首尾相接，中间龙飞凤舞一个“令”字。 一看就不是凡品！ 上官璃接过玉佩，粲然一笑。 “既然陛下信任，邵阳必不负所托!” 午膳后，上官璃由高公公亲自带着到了太医院。 太医院与别处宫殿不同，分了整整四层，每一层建筑样式都不同，看得见偶尔有穿着官服的人在里面走动。 上官璃刚一走进太医院，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只见院子里站满了人，一见到她，立马就是一声整整齐齐的。 “参见邵阳郡主！” 第十二章 搞科研的都是怪物 那些太医有一个算一个，看着上官璃的眼睛里都是闪烁的小星星，好像她是个什么绝世珍宝一样。 自从穿越到这个身体里后，上官璃还是第一次接受到这种大规模的集体崇拜。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高公公也是没见过这种阵仗。 “张太医，沈太医，你们这是……” “都说你们会吓到郡主！” 清厚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是李太医。 他怀中正抱着一大捧药材，见到上官璃也是双眼放光。 “听说邵阳郡主解了一点墨的毒，大家都很是钦佩呢！你们快别挡着郡主的路，该干嘛干嘛去！” 李太医发话了，院子中这些人才开始恋恋不舍地散去。 “郡主快进来吧，有什么事进来说！” 上官璃点点头，跟高公公行了一礼后才走进了太医院。 李太医把上官璃直接带到了太医院四层，这里没有人，到处都是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珍稀药材。 就上官璃看这么一眼，就已经发现了数十种她前世拼死拼活都买不到的药材。 不愧是皇宫啊，不愧是太医院啊，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李太医转头一看，吓了一跳，只见上官璃一双眼睛冒着绿光，嘴巴微张，再配上她那一张丑脸，视觉冲击力实在有些太大了。 “额，那个，郡主？” “啊，啊？” 上官璃伸手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口水，狠狠咽了口唾沫。 真想把这些东西都搬回去啊！ 许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李太医义正言辞道。 “郡主，这里的药材都是为皇室专供的，您是郡主，当然可以用，但是是不能带走的。” “啊？” 上官璃不无遗憾地收回目光，真可惜，不过还好，知道了宝贝在哪，她还不会找机会偷偷顺一些吗？ 李太医放下药材，说起了正事。 “郡主是来指导我们研究一点墨解药的吗？” 原来皇帝还没知会太医院啊，上官璃摇摇头道。 “我是来跟你一起研究研究怎么解陛下身上的毒的。” “啪嗒——” 李太医手上一根株朱血草应声而落。 “……陛下？” 他看着上官璃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上官璃点头。 “对，本郡主知道了，那毒能解，只是有些麻烦。” 那李太医先是一阵呆愣，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飞快跑到了门口将门闩拉紧。 然后在上官璃不解的目光中搬了几张椅子过去堵住，最后拿了一大捧纸放在了矮桌上。 他的神情认真得都有点神经质了。 “郡主，我准备好了，您讲。” 等到上官璃终于把第一个阶段的祛毒方法讲述完毕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李太医愣是从北角门的太医院横跨整个皇宫把她送到了南宫门，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 “郡主明天也要来呀，不要让臣久等了。” 让上官璃想到了某种不可描述的职业，看的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上官璃有些头疼地走出宫门，却意外地看到了禁军校尉魏舒。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特意等她。 “郡主这一趟时间有些长。” 上官璃无语地想起那个轮年纪可以当她爹的李太医，本来她十分钟就可以把方子写完走人。 愣是被他拉着细细讲解了一下午。 果然研究员都是些恐怖的生物。 “对了。” 上官璃停下脚步。 “拜托魏大人的事……” 魏舒连忙道。 “都送过去了，郡主是个好娘亲。” 上官璃展颜一笑：“多谢。魏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魏舒这个一米八往上的汉子挠了挠头。 “没事，正好我当值。我派两个人护送郡主回去吧。” 上官璃狐疑地看了一眼魏舒吞吞吐吐的样子，难不成他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不会是团子出什么事了吧！ 想着她也顾不上魏舒说的什么派人，随便回绝后就急急忙忙往静堂赶。 半盏茶时间后，上官璃回到了静堂，静堂内点上了灯火，而团子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挺直了腰在写些什么。见团子没事，上官璃松了一口气，走过去一看，团子竟然还在练字! 她交给团子的那本书此刻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就连练字用的纸也摞了拇指那么高了。 “玉儿？” 听到声音，团子惊喜回头，果然是自家娘亲，一个虎扑扑进了上官璃怀里。 “娘亲!你可回来了，你看我都练了这么多，没有偷懒吧？” 上官璃哭笑不得，揉了一把团子有些冰凉的小脸。 “是，玉儿最听话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团子十分享受上官璃在他脸上的摸摸蹭蹭，勤快地点头道。 “吃啦！一个叔叔送来的，身上有娘亲香粉的味道，那个人还给玉儿送了灯呢。” 什么香粉？ 上官璃闻了闻自己的手臂，是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估计是她这半个月以来都在往自个脸上敷药，药渗入肌理所以留下了味道。 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脸上的不是胎记，而是一种毒药经年沉淀留下的印记。 这毒不会损伤性命，却会让体质变差，还会毁容。 但要形成这么大面积的毒斑，没有十年往上是不成的。 联想到这原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到底是多深仇大恨才会对一个孩子下了这么久的毒。 不过不管是谁，总归是在那座相府里的人。 指尖抚上面颊，上官璃冷冷一笑。有仇报仇，看来是时候把那人找出来让他付出代价了。 “娘亲！” 团子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胳膊。 “怎么了玉儿？” 团子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道。 “娘亲不要觉得自己不好看，在玉儿眼里，娘亲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上官璃心中一震，像是胸中蓦然绽开了一把灿烂的烟花，暖得她眉眼都舒展开来。 她心满意足地把团子送回房休息。 “不过。” 上官璃忽然想起来宫城门口的事情，自言自语道。 “那魏舒刚刚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南宫门外，某个其实根本不当值的禁军校尉正踩着月色往家里走去。 第十三章 将军 京城第一茶楼，十三香。 人满为患的大堂后，一个布置精巧的小房间里，此刻有三个人。 一边一站一坐，两人皆是满脸严肃地盯着面前一个小小铁盒内的东西。 而他们对面，则坐着一个满脸都是黑色胎记的丑陋女子，女子的坐姿十分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 正是上官璃。 坐着的须白老人谨慎地开口。 “我可以试试吗？” 上官璃颔首：“东家请便。” 老者有些紧张地点点头，随后伸手将小铁盒里的东西倒出来一点。 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捻着，先是放到鼻下闻了闻，然后取了一点碎屑放到嘴里细细咀嚼。 很久过后，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中迸发出精光。 一旁一直关注着老者状况的青年连忙问道。 “是天香吗？” 老者忙不迭地点头。 “是，是天香！还是最上等的品相，老夫制茶吃茶多年，还是头一次尝到如此上等的茶叶啊！” 上官璃微微一笑。 “东家可还满意？” 老者看上去有些激动，还是站着的青年回答了她的问题。 “天香我们自然是满意的，就不知姑娘想怎么与我们做交易？” 纤长的手指轻轻扣在紫檀木矮桌上，上官璃缓缓道。 “我要比市场价高三成的价格，相对的，每个月我都会给你们提供五两这种茶叶。” 青年的眉头微微蹙起，试探地问道。 “不知姑娘可还有与其他人合作？” 上官璃暗暗翻了个白眼，这种东西在这里有价无市，谁能拿到肯定都能大赚，但是这个人似乎想搞垄断。 看来只要是商人，不管古今，都是能拿十分绝不放弃半分的。 不过这也正合上官璃的心意，她毕竟不了解京城的行情，牵扯太深也许会有意料之外的麻烦。 “我保证，这种茶叶只对十三香供应。” 青年舒了口气，这样的话这姑娘开口就要提价三成的狮子大开口，看起来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那我们之后再详细谈谈……” “等等。”上官璃打断他。 “具体的你们定吧，我交货拿钱就好。” 说着她站了起来，窗外的天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转了阴，凭借着对天气的敏感程度，她知道快下雨了。 先前一直沉迷于茶叶的老者终于回了神，见上官璃急着要走，随口一问。 “姑娘有什么急事吗，若是有需要，十三香可以……” 上官璃摆摆手。 “我要回去给我儿子做饭了。茶叶明日我会送过来，有什么事情到时候再说。” 说完，不等屋内的两个人有什么反应，一个跨步就离开了房间。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老者一眨眼的功夫，这姑娘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老者有些呆愣：“这姑娘居然已经有孩子了，唉，可惜。” 若是这姑娘还未婚配，他自可以挑拣几个前去巴结巴结，从而进一步接触到她背后的人，到时候天香货源的稳定性就会大大提升。 他当然不会认为如此珍贵的茶叶是她一介女流能拥有的。 “不过这姑娘如此样貌，还能觅得姻缘，想必是真有过人之处。” 老者摸了一把花白的羊须胡，感叹道。 青年从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上官璃离开的背影，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笑容。 从十三香出来后，上官璃并没有忙着回静堂，而是绕了一圈去了一趟铁匠铺。 上次她定做的东西应该好了。 果然她一出现在铁匠铺门口，那汉子就立马把她认了出来。 一是因为上官璃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另外一个则是因为这可是他们这小小的铺子百年不遇的大客户！ 汉子也不多废话，直接从脚下提起一个大袋子，朴实一笑道。 “您的东西都在这里面了。” 上官璃打开袋子一看，暗器银针飞爪……应有尽有。 完成的程度比她预想中的要好上不少。 “客人，您可不知道，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都是我们铺子的一个老前辈亲自打出来的，他老人家可是好多年没出山了。”“哦？那敢情好！” 上官璃确认没问题后，从怀里拿出钱袋，连钱加袋子一起给了这打铁的汉子。 “以后我还会来的。” 袋子里装的都是整整齐齐的金子。 汉子只瞄了一眼，也不细点，直接收下，豪爽一笑道。 “哈哈，姑娘尽管来，我老高随时欢迎！” 上官璃随意一点头，单手拎起这一大袋铁器转身离开。 待到她走到街道尽头，快看不到时，老高才猛然反应了过来。 这姑娘的力气，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那一整袋铁器都是精铁，比寻常铁器要重上两三倍，就连他这种常年打铁的人都要用双手才能提起。 天气越发阴沉，空气中水汽浓郁，一场大雨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上官璃走着走着，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平日里遇到这种天气，京城百姓们大都缩在家里。 毕竟深秋的雨凉入骨髓，一不小心就会风寒入体。 但今天却不知为何，人都涌出了门外，一个个撑着伞站在路边，就连路边的酒楼客栈都挤满了人。 这种阵仗上官璃还是第一次见，随便拉了个路人问道。 “这是有什么活动吗？” 路人被上官璃的脸吓了一跳，但秉持着天朝帝都子民的高贵素质，他还是回答了上官璃的问题。 “外地人吧？今天可是神武大将军回朝的日子！” 神武将军…… 上官璃搜寻了一遍记忆，想起来了这人是谁。 神武将军轩辕夜，是在由门阀世家掌控的朝堂上的一个意外。 听说他身世不明，却十分惊才绝艳，一出世就为大周解决了西北边境的百年隐患，将大周的疆土往外扩展了数十里。 战场上屡战屡胜，本人样貌也生得极好，待人温和知礼。 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男人，更是京城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原身其实也没正经见到过这个人，也只是道听途说。 就在上官璃检查自个的记忆时，城门外传来悠久苍凉的号角声。 轩辕夜回来了。 第十四章 赠伞 风声忽然大了起来，这场酝酿了许久的雨落下。 但冰凉的雨丝并不能浇灭百姓心中对英雄的热情。 所有人都夹道而站，眼巴巴地看着城门尽头缓缓行来的镇北军。 上官璃嘴角一抽，觉得这些人都魔怔了。再厉害，轩辕夜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人，并不是神。 身为杀手的她，不知亲手解决了多少世人眼中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目标。 他们面临死亡时不都是一般的血肉之躯？ 上官璃没了兴趣，提溜着袋子准备离开。 但上官璃还是有些低估了这群人的狂热，还不等她挤出去，人群忽然动了起来，几乎要把她全然围住。 她眼神不变，身形灵活地在各个缝隙间穿梭，像一根飘忽不定的羽毛，愣是片叶不沾地溜到了空旷的路边。 还是快点回去给团子做好吃的比较重要！ 上官璃自信一转身，然后愣住了。 她身后确实没百姓了，却多了一队整整齐齐的士兵。 他们骑在马上，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身软甲在身的男人脸上覆着一张恶鬼面具，他身姿挺拔，雨水顺着头盔划过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上官璃。 她居然退到了路中间？ 上官璃嘴角抽搐，这下可好，看热闹把自己看尴尬了。 她后退一步，想要重新回到人群里，却猝不及防地被叫住了。 “等等。”声音有些沙哑，经过雨水的过滤，落在耳中居然有几分性感。 上官璃眸中一闪而过一丝警惕神色。 却见那面具人并没有为难她，只是对旁边的副将平静道。 “把我的伞给她。” 啊？ 不止是上官璃，在场众多的百姓也都愣住了。 副将对自家将军的命令那自然是绝对服从，虽然心里有着熊熊燃烧的疑惑，却不敢问出口。 他从马上的雨毡下抽出一把干干净净的油纸伞，递到了上官璃面前。 上官璃眉头一皱，就要拒绝。 “你的东西，快被淋湿了。”面具人淡淡道。 上官璃紧了紧身上的麻袋，这些精铁她还没处理过，此时被水淋湿确实有可能生锈。 想了想，她还是接过了这把伞，不卑不亢道。 “多谢将军，我会还给你的。” 马上的男人并没有说话，只是从喉咙间发出了一声低笑。 “我们走。” 上官璃让开道路，趁着人群的注意力还在那个将军的身上时连忙抽身。 等到确认离城门口已经有段距离后，她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马队已经消失在了长街尽头，看这路线应该是直接进宫述职去了。 这个人，很危险。 上官璃做出判断。 比那个傻子凤司宸和自家人渣老爹要危险百倍。 就是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璃撑开手中的伞，这是一把浅墨打底的普通油纸伞，整个伞面上只画了一朵小小的雪白莲花，分外精巧。 算了，上官璃无所谓地拿起伞挡去漫天风雨。 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要是对她和团子威胁，到时候别说一把伞，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能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上官璃回到静堂的时候，团子正在湖边的亭子里读医书。 “一钱朱草，一钱当归，一滴蛇毒……”稚嫩的声音回荡在雨幕中，十分响亮。 上官璃露出笑容。 “娘亲？”团子忽然回头，一见果然是她。 书也不读了，蹦蹦跳跳地就要过来接她。吓得上官璃连忙一个闪身跃进了凉亭，这才阻止了团子被雨淋湿。 上官璃把伞递给团子，这才道。 “下着雨呢，还往外跑，着凉了怎么是好？” 团子瘪瘪嘴巴，有些不服气。 “娘亲不是教了玉儿怎么治风寒吗？玉儿已经学会了，娘亲不要怕。” 上官璃轻轻敲了一下团子的脑门，告诫道。 “就算这样，自己的身体也要好好照顾才行，知道了吗？” 团子双手抱着脑袋，圆圆的小脸鼓成了一团，看上去更像一个可爱得水晶娃娃了。 被萌了一脸的上官璃也不忍心再继续责备团子了。 “好啦，午饭想吃什么？” “粉蒸肉！”团子脱口而出。上官璃笑意盈盈，宠溺道：“好。” 皇宫，紫宸殿。 轩辕夜风尘仆仆进殿述职。 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皇帝见到他，眉眼都笑开了花。 “臣轩辕夜，奉命整顿北境边防，幸不辱使命。” 他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下来，眉目如画，气质温和，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任谁见到他这副样貌都不会想到，他就是那个令大周王朝周边各国闻风丧胆的战神阎王。 皇帝眉开眼笑。 “好，好啊。你此行不仅收复失地，更是巩固边防，我北境往后十年将再无战乱！你要朕怎么赏赐你才好？” 轩辕夜仍然是那副淡然的语气。 “为陛下分忧是臣子的本分，不过陛下若一定要赏，臣倒确实有一件事想请陛下准允。” “你说。”皇帝大手一挥。 轩辕夜勾起嘴角，原本温和无害的笑容蓦然多了几分锋利。 “听说邵阳郡主颇通医术，臣想请郡主帮忙解毒。” 皇帝闻言有些惊慌。 “你中毒了？” 轩辕夜点点头。 上官璃觉得今天有点倒霉，不仅自己的暗器被水浸湿报废了一个，饭还没吃就被一道圣旨叫进了宫。 给神威将军解毒？ 上官璃跟着领路太监，心思开始活跃起来。 如果是在街上遇到的那个人，他身上没有中毒的迹象，难道是一种她都没见过的毒药？ 这么想着，面前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上官璃扫视一眼，却不是她去过的养心殿。四周的温度明显比别处更高，植被更是一片青绿。 太监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 “这是暖春阁，陛下将此地赐给了神威将军养伤，将军已经在里面等着郡主了，请。” 上官璃手中捏着那把造型别致的伞，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走进了暖春阁。 暖春阁内的温度大概有十六七度，陈设简单，东西也少，就连人都没看见一个。 空旷的房间不是封闭的，对面通向院子，此刻弥漫着蒙蒙雾气。 她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第十五章 遇到对手了 “哗啦啦——” 随着一阵水声响起，一个男人自雾气里走了出来。 但是跟上官璃预想中的有些不同，这个人一身衣裳穿得一丝不苟，只有一头濡湿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身后。 难道这个人只是特意洗了个头？ 上官璃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这么个念头。 男人的脸上仍旧戴着面具，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癖好。 “你是轩辕夜？” 面具人点头。 “我是。” 她直呼他的名字，但是他似乎并不介意。 明明在城门口跟她打过照面，此时看到她的脸却并不惊讶，说明他早就知道上官璃的长相。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仅仅只是武将吗？ 上官璃将心中的戒备又提了几分，面上却不露声色地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听说将军中毒了，先讲讲你有什么症状吧。” 轩辕夜却摇摇头道。 “不急，关于中毒的情况，之后自会有人送到郡主府上。” 不急？上官璃无语。不急皇帝火急火燎地把她宣进宫，耍她玩是吧？ 轩辕夜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地上铺了名贵的波斯绒毯，桌上还燃着药香，看上去似乎确实是在养伤。 轩辕夜坐在了上官璃对面，动手为她泡了一杯茶。 “郡主一定有话要问我。” 见他上道，上官璃就直截了当问了。 “将军的目的应该不是让我解毒吧，有什么事情可以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轩辕夜有些惊诧于她的直爽，而且这女子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聪慧些。 “我只是想提醒郡主，如今朝中势力混杂，郡主还是不要轻易站队比较好。” 站队？ 上官璃皱眉，她能站什么队，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丞相府三小姐。 就算有邵阳郡主的封号，但毕竟不是正统的皇室血脉，只是空有地位没有实权的。 轩辕夜也不打算多说，只是淡淡道。 “以郡主的聪明才智，想必很快就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两人的谈话到这里就进行不下去了，上官璃也不多留恋，既然没事了就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 她将手中的伞放下。 “多谢。” 说完转身离开。 轩辕夜看着上官璃的背影，露出一个不同于常挂在嘴角的那种笑容。 上官璃一边想着轩辕夜的话，一边往宫外走去。 轩辕夜这个人总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的话里好像蕴藏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饶了奴婢吧，奴婢错了，饶了我吧！” 忽然一阵凄厉的求饶声打断了上官璃的思路。 上官璃抬头一看，只见雨幕里跪着一个宫女模样的小丫头，而她面前站着的人上官璃可再熟悉不过了。 趾高气昂的跋扈女子冷哼一声。 “这可是本小姐新买的裙子，你居然敢给我弄脏了，说句不是故意的就想揭过去吗？” 不就是她的好四妹，上官月吗？ 上官璃眼尖，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后才在上官月的下裙摆上看到一个不甚起眼的小污点。 她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刚刚与跟轩辕夜见了一面后，她现在的心情不是那么美丽。 上官月又正好撞上来，只能拿她出出气了。 想着她从暗处走出来，笑道。 “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四妹啊。” 上官月后背一凉，身子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眼见上官璃慢慢走到她面前，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上……上官璃，你怎么在这……”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语气轻柔道。 “我叫你妹妹，你却直呼姐姐的名字，姐姐可是会很伤心的。” 说着就要伸手抚上上官月的脸。 “你别！” 上官璃带给她的阴影实在是太大了，此刻她身边又没有别人，只有一个不顶事的侍女，万一真跟上官璃起了冲突。 她打了个寒颤，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三，三姐。” 尽管心中万分不情愿，上官月还是颤颤巍巍地说了出来。 上官璃点了点头。 “真好听，以后就这么叫我吧，别改了。” 上官月哪敢说不。 上官璃又伸手把地上的宫女扶了起来，将自己的伞递给了她，这才道。 “我这个四妹啊，就是爱开这种玩笑，没事了，你走吧。” 那宫女已经冷得浑身打哆嗦，却不敢去接上官璃手中的伞，小兔子一样抖啊抖啊的。 上官璃余光瞥见上官月凶恶的表情，好笑道。 “上官月，这么快就不想听姐姐的话了？” 上官月立马屈服于上官璃的淫威。 “……对，不怪你了，你走吧。” 这小宫女这才感激地看了一眼上官璃，拿着伞走了。 趁着上官璃没有看她，上官月连忙对自己的侍女打了个眼色，侍女点点头，退了开去。 上官璃忽然露出一个堪比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就是配上她那张脸怎么看怎么怪异。 “上官月，要不咱们一起走一段？” 上官月断然回绝。 “不，不用了。我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不会是不想跟我在一起吧？” 上官月在这深秋季节出了一背的冷汗。 “月儿要跟本王一起。” 熟悉的男声传来，上官璃回头一看，俊朗青年，可惜脸色有些阴沉。 上官月在看到凤司宸的一瞬间立马变得楚楚可怜，泫然欲泣，变脸速度估计连京剧演员看了都要说自愧不如。 凤司宸见状一把把上官月拉到自己身后，对着上官璃厉声道。 “你想对月儿做什么！” 上官璃冷眼看着面前这一出郎情妾意的戏码，今天还真是热闹了。 她冷冷道。 “我跟自家妹妹说几句话，誉王殿下凭什么插手？哦，我知道了！” 上官璃作出悟到了的表情。 “难道誉王殿下又跟我妹妹私定了终身？” 凤司宸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 他可前几天才差点被扣了个目无尊上的帽子。 “放肆！本王是亲王之尊，不过问了几句情况，你就要污蔑本王？” 上官璃耸耸肩，漫天雨丝把她的头发浸湿，她却丝毫不显狼狈。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然咱们再去请陛下评评理？” 见皇上？她做梦！ 第十六章 荣贵妃 凤司宸目光微微一凛，谁不知道父皇最近对她上官璃青睐有加？ 自从他上次在父皇面前失利，周围人看他的目光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尊敬了，就连朝中一些中立派都隐隐有向他对家倒去的迹象。 上官璃眼见凤司宸沉默，就知道他怕了。 双手往胸前一抱，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之情。 “欺软怕硬，怎么，不敢了？” 凤司宸冷冷一笑。 “本王只不过是见你公然在宫中生事，询问你几句罢了。何须惊动父皇？” 凤司宸话一说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对。 虽然他占着道理，但是听起来好像是他凤司宸怕了上官璃一样。 不等他再补救几句，上官璃悠悠道。 “这样啊，既然殿下想要息事宁人，我当然不会不给殿 笑得十分惹人厌。 但是他还真不好在这皇宫里继续招惹上官璃，万一闹大了让父皇知道，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眼见上官璃就要转身离开，忽然。 “等等！”原来是上官月看到凤司宸就像看到了靠山，自然要把刚刚受的委屈找回来。 怎么能就这么放她走？上官月牙齿咬得嘎嘣脆。 上官璃好整以暇地收回脚步，她就知道这个又蠢又坏的上官月会乖乖上钩。 “还有什么事吗？妹妹？” 妹妹二字咬得分外清晰，听在上官月耳中就像刻意嘲讽她一样。 上官月简直要气疯了，就连凤司宸给她使眼色都没看见。 “上官璃！你真以为陛下会庇护你吗？你不过是个没娘养的贱人，还没成亲就有了野……” 话到这里，上官月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卡住一样。 面前的上官璃正看着她，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害怕，好像她要是把那个词说出来，自己就会性命不保一样。 趁这个机会，凤司宸拉着上官月的胳膊，想把她拉走。 但一只手却搭上了凤司宸的小臂。 那只手白皙修长，仿佛上好的玉石般闪烁着莹润的光泽。传来的力量却让凤司宸震惊。 他都用上了全力，这只手却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上官璃呵呵一笑，并不打算放开凤司宸。 “怎么，誉王殿下耳聋了吗？这可是上官月先骂我的，难不成殿下想要包庇她？明明刚才还一副要肃正宫闱的样子？” 几句问话字字诛心，凤司宸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上官月回了神，还为自己刚刚差点被上官璃吓到感到一阵耻辱，闻言就要继续教训她。 “住口！” 一道雍容的女声传了来，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力量。 上官月愣在原地，凤司宸则是面露喜色，对着来人行礼道。 “母后怎么来了？” 母后？荣贵妃？ 誉王之母荣贵妃，曾经宠冠六宫，风头无两。 虽然近来声势不似从前了，但仍旧是后宫中势力最稳固的嫔妃之一。 上官璃定定地看着行来的女人。 她一身华贵宫装，走起路来身上金步摇玉耳饰叮叮当地响。 也不知道走起来累不累。 荣贵妃走到一众人面前，看着上官璃还抓着自家儿子的胳膊，皱眉道。 “邵阳郡主见到本宫，也不行礼吗？口口声声要见陛下，却是个这么不知礼的性子，真是给丞相府丢脸！” 上官璃无所谓地一耸肩，给上官逊丢脸，她巴不得。 “邵阳相信父亲不会怪罪我的。” 想要她对这些人低头？还早一百年呢。 “大胆！”说话的是荣贵妃身边的嬷嬷，只见她颐指气使，手指甲都快怼到上官璃脸上了。 “这可是贵妃娘娘，还不快跪下！” 说着就要上来掰她的手。 上官璃眼珠一转，也不躲闪，眼看嬷嬷已经碰到了她的手，顺势抓着凤司宸往地上倒去。 看上去就像嬷嬷把两人推了一把！ 凤司宸没有防备，上官璃的力量又大得不可思议，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倒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寒冷刺骨的雨水一下钻进了他的后背，凉得他一哆嗦。 上官璃蹲在他旁边，满脸惊魂未定，她抬起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嬷嬷，委委屈屈。 “嬷嬷为何要推我？” 嬷嬷吓了一大跳，连忙否认。 “不，不是我，我没有推，明明是你自己……” “住嘴，还不快把誉王扶起来！”荣贵妃脸色也不好看。 上官月和嬷嬷连忙一起手忙脚乱地去扶凤司宸。 等到凤司宸从地上爬起来时，嘴唇已经苍白得看不出血色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还在装无辜的上官璃。 “郡主一定要与我们作对吗？” 荣贵妃不愧是能做到贵妃的女人，此时此刻已经全然冷静了下来。 上官璃目露惊惶。 “贵妃娘娘言重了，邵阳怎么会想着与誉王殿下和贵妃娘娘作对呢？啊，有可能是雨天路滑，嬷嬷才不小心推了我们，还请娘娘不要怪罪她。” 老嬷嬷在一旁几乎要吐血，伤害皇子的罪名她怎么承担得起？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荣贵妃仿佛没有看到自家嬷嬷可怜巴巴的神情，指着上官璃冷冷道。 “郡主对当日成亲一事耿耿于怀，在这里见到誉王和丞相府四小姐交谈，生出嫉恨之心，所以动手推了誉王……这就是本宫看到的事实。” 厉害厉害，上官璃几乎要给这个女人鼓掌了，不去做编剧真是屈才！ 想了一会儿，上官璃干脆自暴自弃道。 “娘娘高明，此地都是娘娘的人，我就算有两张嘴都说不清。罢了罢了，你们就去陛 但她的神情太过淡定，以致于誉王母子一时之间都摸不清她的底气在哪。 眼见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上官璃手中又没伞，所以她已经不想再跟这两个人纠缠下去了。 她撩了一把已经湿漉漉的头发道。 “娘娘，誉王，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就要走。 “站住！” 荣贵妃纵横后宫这么多年，哪见过一个小丫头片子要骑到她脸上来，脸都气得有些变形，冷声道。 “本宫是贵妃，阶品在你之上，本宫准你走了吗？” 第十七章 我可以走了吗 上官璃停住脚步。 荣贵妃的命令还在继续。 “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本宫要亲自审问！” 马上就有太监和宫女要上来抓上官璃，但下一刻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上官璃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鬼魂一般飘忽不定，几个闪身就出现在了数米之外。 她缓缓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玉佩。 哪怕漫天雨丝，所有人还是能看到那造型奇特的形状，以及中间一个“令”字。 “潜龙司璃佩！怎么可能！” 凤司宸和荣贵妃双双呆愣住。 这可是陛下贴身的东西，持佩的人不仅能在皇宫里来去自如，甚至有先斩后奏之权。 上官璃道。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无人敢拦。 上官璃看了一眼凤司宸以及他身后畏畏缩缩的上官月，无声地笑了一下。 走出宫门后，上官璃又拿出那枚玉佩。 听凤司宸的话，好像是叫潜龙司璃佩。她名字里也有一个璃字，是巧合吗？ 而且看他们的样子，这枚玉佩好像比她想象中的作用更大。 她隐隐感觉得到有不对劲的地方，却说不太上来。 “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搞清楚。” 她摇摇头。 “邵阳郡主？” 又有人叫她，有完没完了？ 上官璃一转头，宫墙根下站着的却是个很眼生的人。 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身躯笔直，气质凛然，一看就不是皇宫里那种被温软香气泡着的人。 见上官璃停下，那人大步走到她面前，将手里拿着的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眼熟，岂止眼熟，这东西刚才还在她手上呢。 一把浅墨色的伞。 “你是轩辕夜的人？” “是，臣穆长青，是轩辕将军的副将。” 上官璃想起来了，这人就是轩辕夜旁边的那个，只不过当时他戴着头盔，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这什么意思？” 穆长青一本正经道。 “将军说不用再还，此伞跟郡主有缘。” 说完将伞往上官璃手里一塞，就急急忙忙离开了。 上官璃在原地一脑门黑线，她不记得自己哪里招惹过轩辕夜吧，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她心里腹诽不止，手上却不矫情，白给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她却没想到，真正的阴魂不散还在后面。 上官璃刚一回到静堂，就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 团子？！ 她话还没喊出口，就见静堂大门后面钻出来一个人，与那个穆长青如出一辙的气质，手里还提着两个大盒子。 “郡主。”他行了一礼。 上官璃抚了下额头，有些无奈道。 “轩辕夜到底想干什么？” 果然与常人不太一样，常远山偷偷打量了一番上官璃。 这个女子居然敢直呼自家将军的名字。 嗯……虽然样貌差了点，但是将军如此在意，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吧。 “咳咳——” 他轻咳一声，恭敬道。 “将军让我把太医的诊断送过来。” 上官璃瞟了一眼那两个硕大的盒子，忍不住吐槽。 “你们这是把太医院一年的卷宗都搬来了吗？” “啊？”常远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摆摆手道：“不是不是。” 说着他从身上拿出一个锦囊。 “这里面装的才是。” “那盒子里是什么？” 面前的年轻人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将军只叫我送来，没跟我说里面是什么。” 上官璃面色冷淡道。 “打开。” “啊？在这？不好吧，万一是很重要的东西呢。” 如果是重要的东西她就更不能收了，她可不想平白无故受什么恩惠。 再说这种正体不明的东西拿回去，她还好，万一伤到团子怎么办？ 上官璃也不想多解释，干脆自己动手，两手轻轻一掀，露出了那两个盒子的真面目。 在看清里面东西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有些愣神。 常远山是最震惊的：“这……” 一盒精致的糕点和饭菜，一盒则放着好几件衣裳。 自家将军什么时候会做这种事情了？ 上官璃把盒子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没什么别的东西后才放下了心。 一抬头，面前的年轻人嘴巴张得都能放下一个鸡蛋了。 片刻过后，完成任务的常远山神情恍惚地离开了静堂。 关上大门，上官璃回头看着地上摆着的两个盒子，里面的饭菜甚至还冒着热气，说明轩辕夜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相对的，她对他的目的却一无所知。 这种被动的感觉很不好，以后她得更加警惕这个人才行。 “娘亲，你回来了！” 奶乎乎的声音传来。 上官璃抬头一看，团子已经从房间跑了出来。 “娘亲身上怎么都湿了，快去换衣服。”团子看见上官璃的时候吓了一跳。 低头却看见地上就有现成的。 “咦？这是娘亲买的吗，那我先去帮娘亲烧水，不洗个热水澡会感冒的。” 这小家伙现在都学会了感冒这个词，看来她写的那本医术团子已经看了有一半了。 这速度比她当年还要快。 上官璃生出几分欣慰之情，心情一好，看着地上那些东西的眼神也放松了许多。 献殷情是吧？日后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有去无回！ 这场雨一连下了数日，上官璃原本以为凤司宸和荣贵妃总归要去皇帝面前哭诉一下，却动静全无。 想必还是觉得在宫中造假风险太大，偌大一个皇宫又不全是他们的人。 万一有个意外，得不偿失的就是誉王。 没了纷扰，上官璃也乐得清静，趁着这段时间，不仅把自己的暗器都处理好了，茶叶的买卖渠道也已经稳定了下来。 她毕竟不能只靠着郡主的那点微薄俸禄过日子，无论是药材，还是精铁，都需要大量的钱。 更别说她还养着一个小团子。 这天上官璃照常在家里教团子用药用毒，静堂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上官璃戴上面纱去开门，却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个容貌隽秀，一身淡青长袍的青年。 “沈公子？” 沈白羽，十三香的少当家，她曾经见过一次。 但是那之后她跟十三香的交易都没有经由他手，为何突然找上了她？ 第十八章 大生意 沈白羽看见上官璃脸上的面纱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开门见山道。 “我来与姑娘谈笔买卖。” “买卖？” 沈白羽嘴角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姑娘想在这谈吗？” 上官璃想了想，转身对院子里的团子叮嘱了几句后跟着沈白羽出了门。 沈白羽选的地方就在十三香，他是少当家，本可以直接要一个雅间，但是却选择带着上官璃在大堂一角坐下。 现在时间还早，大堂内却几乎都坐满了人，由此可见十三香的生意多好。 “拿松针凝露来。”小二得令下去后，他随即看向对面的上官璃，声音依旧温和。 “姑娘是直爽的奇女子，白羽就直说了。十三香希望买下姑娘手中天香的配方。”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 “所有配方。” 哦？这么快就察觉了。上官璃不由对十三香有些刮目相看。 她的茶叶其实不是天然生成，而是她配以特殊的药材和手法调制而成的药茶，她稍微改良了一下，降低了药茶的药用效果，提升了茶的口感味道。 本来以为至少三个月左右才会暴露，结果这才一个月不到就被发现了。 上官璃也不装傻，直截了当地摇头道。 “我拒绝。” 开玩笑，有配方在手她还怕没有主动权吗？ 就算跟十三香闹掰了，大不了她动动手扶持一下另一家，或者干脆自己上手。 怎么都比卖配方好。 沈白羽估计也想到了这个答案，丝毫不气馁。 “姑娘先别急着拒绝，不如先听听我们的条件。” 上官璃在面纱下笑笑，条件？难道他还能把十三香送给她不成？ “若是姑娘答应，白羽做主，京城一地所有的十三香及名下店铺，都一并给了姑娘。” “……” 上官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眼沈白羽，君子如玉，温润其质。但他身上还有另外一种坚韧，有魄力，也有决断。 上官璃沉吟片刻，快速权衡利弊。 说实话如果真能得到十三香在京城的全部家当，对现在的她自然是帮助更大的。 她甚至可以以此为基石，迅速建立起自己的财富网，有了钱，很多事情也就更好办了。 但问题是，这样丰厚的待遇，不可能没有条件。 果然，沈白羽见上官璃似乎有动摇的样子，补充说 “而我们不仅要姑娘手中目前有的天香配方，以后姑娘的产出也归十三香所有。当然，我们不会白要，会给予姑娘补偿。” 这条件与上官璃所想的差不离，想了想她道。 “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见事情并不是全无可能，沈白羽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那是自然，只要姑娘在京一日，白羽的承诺就永远有效。” 上官璃点点头。 “少主，您要的茶。”小二端着茶杯茶碗走了过来。 沈白羽伸手接过，对上官璃道。 “姑娘不如尝尝白羽点的茶。” 说着，他将一应茶具一字排开，开始在小炉子上烧水。 上官璃有些疑惑。 “十三香都是客人自己泡茶吗？” 沈白羽摇摇头道：“不是的，只是松针凝露实在珍贵，此茶都是由店里的圣手亲手点制。 白羽平日闲散，跟着学了点皮毛。” 但上官璃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可一点都不像只会皮毛。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大堂内的其他人，众人听到松针凝露更是坐不住了，纷纷围了过来。 最后一道步骤，泛着莹光的木勺舀起小炉子里的水，分三次慢慢倒入了茶杯。 香气扑面而来，仿佛带着木香的新雪在鼻尖融化开来，令人沉醉。 这味道好像有些熟悉啊。 “请。”沈白羽将茶杯递给了上官璃。 在众人眼巴巴的目光中，上官璃掀起面纱一角饮了一口。 确实很好喝，她这种对茶一点都不感冒的人都有了想再来几杯的冲动。 但是，她缓缓放下杯子。这就是她交易给十三香的天香，却与她自己泡来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除了手法上的差异以外，这味茶叶似乎还被改良过。 “我该说不愧是十三香吗？” 沈白羽笑的单纯无害。 “这点本事还是要有的。” 上官璃没说话。 “此处似乎有些太吵闹了。”沈白羽忽然看了一圈四周道。 “姑娘可愿意让白羽陪你走一段？” 上官璃也想更多了解一点沈白羽的意图，因此点了头。 两人从十三香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街贩商家们拿下雨蓬后，整条街都敞亮了起来。 “合作这么久，还不知道姑娘芳名？” 沉默了片刻，沈白羽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上官璃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身份抖落出去，看见街边缓缓飘落的晚桂，随口编道。 “桂离。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桂。离离原上草的离。” “桂离……很好听的名字。” 上官璃嘴角一抽，这么奇怪的名字都能昧着良心说好听，看来是真的很想要她手里的配方。 “诗词也很美，原来桂姑娘也念诗书，不知道这两句出自哪里，白羽也想一观。” 啊？柳永的词，白居易的诗都不知道？ 上官璃看着沈白羽无辜的脸，不像说谎，难道这个世界与她那个世界的文化传承不一样？ 沈白羽见上官璃直直地盯着自己，不由有些疑惑。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看来是真的不知道，上官璃摇摇头：“这是我闲来无事乱编的，没有出处。” 沈白羽眼睛微微涨圆：“竟是这样？桂姑娘之才，总是让白羽惊讶呢。” 原本以为此人只是擅长制茶之术，结果连才学都如此了得。这么优秀的女子何以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沈白羽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得委托家里的人调查一番了。 他这边沉思着，却没发现上官璃的脚步渐渐停住，等到他走出几步后才发现身边之人还落在后面，正看着某一处。 沈白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处香料铺子，香气在这里都闻得到。 两个女人正在试香，她们模样相似，衣着挂饰皆是华贵非常，并非寻常大户人家。 更像是出自某世家的一对母女。 张元娘，上官月。 这个味道是—— 上官璃眼神微微凝定，露出沁入骨髓的寒意 第十九章 熟悉的香味 上官璃眼神实在可怕，一点都不像一位年轻女子能够拥有的。 沈白羽吓了一跳，正要仔细看，却发现上官璃已经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地跟了上来。 刚才一瞬间的冰冷狠厉似乎是他的错觉。 他忍不住问：“桂姑娘，那是你的熟人吗？” 上官璃眉眼微微一扬，承认了。 “是啊，老熟人了。” “那姑娘不去打个招呼吗？” 上官璃轻轻一笑，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灵动又澄澈。 “当然要去，只不过不是现在，之后我会登门拜访。” 那个香味，熟悉得很。 似乎是桂花和蔷薇混在一起制成的，十分浓烈。 上官璃刚刚重生在原身身上时，她身上就有一点这种残香，虽然极其隐秘，但还是被她察觉出来了。 当时她没多想，只以为是原身喜欢香粉。 但有趣的是，自从她开始为自己解脸上的毒，这种香味就随着毒素被祛除渐渐消失了。 其中的关联，一想就知道。 原身十几年的苦难，可以说都因这毒而起，上官璃既然占了她的身子，自然要为她讨回公道！ 沈白羽把上官璃送回静堂，眼见上官璃就要回去了。 忍不住叫住了她。 “桂姑娘！” 上官璃停住脚步，这人还有什么事？ 沈白羽迎着上官璃疑惑地眼神，真诚道。 “若是桂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去十三香找我。” 上官璃扫他一眼，语气淡淡。 “因为我们的交易？” 沈白羽却摇头。 “这是我与姑娘之间的情谊，与旁的无关。” 情谊？他们什么时候有情谊了。 但是她也看得出来这是沈白羽交好的信号，没必要现在去驳了他的面子。 “多谢。” 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回到静堂，上官璃把还在练武的团子叫到了身边。 经过这几月的调养和锻炼，团子身量高了一点，也胖了些。 即使已经锻炼得满头是汗，他也认认真真地站直了。 “娘亲，怎么了，是玉儿的动作哪里做得不对吗？” 上官璃欣慰地给自家团子搽汗，笑道。 “没有，玉儿做得很好，娘亲想问你一件事，你想去上学吗？” “上学？” 团子大大的眼睛里露出了迷茫。 上官璃耐心地给他讲解。 “就是去学塾，有很多跟你一样的小朋友，还有夫子来教玉儿念书。” 团子眼中顿时浮起雾气，雪白可爱的小脸皱了起来，看得上官璃十分心疼，连忙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玉儿要是不想去的话，就不去了，娘亲……” “玉儿要去！” 啊？上官璃有些傻眼。 团子抹了一把眼角，声音虽然奶乎乎的，但却十分坚定。 “娘亲一定是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玉儿没事的，玉儿一定会努力念书，早点长大，然后好好保护娘亲！” 上官璃愣了一下，随后就是抑制不住的暖意浮上心头。 原来有亲人的感觉这么好，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护住团子。 她双手捧着团子柔软的小脸，捏了好几把，笑道。 “玉儿真乖！” 安抚好团子后，上官璃进宫去见皇帝。 时辰还早，早朝还没散，于是上官璃就打算在宫中随意逛逛，反正她有潜龙司璃佩，来去自如。 大周王朝的宫殿跟她前世的故宫差别很大，却有一些宫殿名字是一样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 上官璃刻意避开太医院所在的北角门，那个李太医的热情差点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好在第一疗程持续时间最长，不到明年开春，她都没必要再去太医院了。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走到了御花园。 上次匆匆一瞥，并没有看清楚。 御花园似乎分为了内园和外园，外园的花都是契合时节的，虽然也珍贵，但是说不上神奇。 内园就不一样了。 在这样的天气里居然还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上官璃有些兴趣，因为珍贵的植物大多都能入药，这一园子的花跟太医院四层带给她的诱惑差不多。 她还想往深处走走，前方却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背影，一身白衣，风姿玉树，好像是一弯柔润流水，不经意间漏出的一点锋芒却又惹人心惊。 上官璃转身就想走。 “郡主？” 却已经晚了，男人出声叫住了她。 上官璃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面前依旧是那一张熟悉的面具，露出的眼眸含着笑，看着人时仿佛有着无尽的温柔。 上官璃却能在那眸底瞥见一点漆黑，照映着柔水之下无尽无底的深渊。 轩辕夜。 “真巧啊。” 轩辕夜挑挑眉，不置可否。 上官璃暂时不想跟这个人有太多牵扯，直接问。 “将军有什么事吗？” 轩辕夜摇摇头，他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朵纯白近乎透明的莲花。 上官璃瞳孔一缩，好东西啊！ 轩辕夜缓缓道。 “这是弱水莲，医书上说此花可治百病。天元十三年，镇北军内瘟疫横行，那时我便很想见一见这朵花，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 上官璃敛了眉眼，淡淡地问。 “现在见到了，有什么感想？” 轩辕夜在面具下轻轻一笑，若是有人看见，只会觉得遍体生寒。 “不过如此。” 救不了人命的药，再珍贵也与普通草芥没什么不同。 说着他伸手一扔，弱水莲随风飘落，落在了轩辕夜脚边的一池药泉内，花瓣舒展，美轮美奂。 “话说回来。”轩辕夜转头看着上官璃脸上的面纱。 “郡主怎么想起来戴这个了？” “想戴就戴了，将军不也天天戴着面具，这也要过问吗？” 轩辕夜点点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上官璃。 “只是觉得，郡主脸上的胎记挺别致的，没必要遮遮掩掩。” 上官璃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能把丑说的这么清新脱俗，这也是个有文化的。 她也没兴趣再跟轩辕夜打哑谜了。 “趁着现在没人，有些事想跟你说清楚。” 轩辕夜挑眉：“哦？说说看。” 上官璃冷淡道。 “离我远点。” “为何？”轩辕夜跟她装傻。 上官璃正要跟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忽然附近传来了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第二十章 一顿忽悠 直到那人走到面前，才发现是个小太监。 太监先是对着轩辕夜行了大礼，这才对上官璃道。 “郡主，皇上让您去养心殿。” 上官璃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又看向轩辕夜，留下一句。 “我没有开玩笑。” 轩辕夜略一点头：“我会考虑的。” 上官璃踏进养心殿的时候，皇帝正埋头批奏折，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见戴着面纱的邵阳郡主。 不由问道：“脸怎么了？” 怎么人人见她戴面纱都要问上一句，有那么奇怪吗？ 上官璃抚摸了一了开来。 下一刻皇帝眼睛都瞪圆了。 “邵阳，你……” 只见上官璃脸上原本挤得密密麻麻的胎记竟然已经消了一半有余，就连颜色都浅了许多。 再加上那双原本就十分好看的眼睛，此刻惊鸿一瞥，竟是有了几分美人的影子。 经历了几个月的调理和解毒，总算是到了现在的地步。 “邵阳，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上官璃眼见皇帝就要震惊得都要撅过去了，出声解释道。 “邵阳近来翻阅医书的时候发现，以前竟然也有人像邵阳这样满脸黑色胎记，后面还记录了治疗之法。邵阳跟着书上试了试，结果居然真的有效果！” 说着露出喜悦的神色。 “哦？居然有这种事。” 皇帝收起震惊，笑道：“也好，若果真这么神奇，那朕可要好好见识见识。你说是不是，高藉。” 一旁的高公公乐呵呵地道。 “那是，而且郡主这样貌啊，以后肯定是极好的。这都是陛下的福荫啊！” “你这老东西，就会逗朕开心！” 皇帝笑骂一声：“这明明是邵阳自己的功劳。” 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做假的。 上官璃淡淡地笑着。 她现在还不能说出自己的脸是中毒所致，因为她手中还没有证据。 皇帝高兴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正事。 “邵阳，你说你有事要与朕商量，就是此事吗？” 上官璃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是一方面，其实邵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吧。”皇帝十分豪爽。 上官璃行了一礼才开口。 “想请陛下准邵阳的孩子入太辰院念书。” 这话一出口，皇帝的脸色慢慢平静了下来，沉声道。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上官璃当然知道。 团子的生父来历不明，原本就不光彩。太辰院更是只有皇子，世家子弟才能进入的学塾。 大周历代君主以及治国的文臣武将，大多小时候都在太辰院待过。 按常理来说，团子是无论如何都没有资格进去的。 但上官璃有自己的考虑，团子跟着她，一日没有生父就一日身份低下。去太辰院就说明团子的身份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另一方面，太辰院除了里面的夫子，其他任何人都难以插手里面的事情。 就连皇帝想要干涉里面的学员都会被言官进言。 对团子来说，那里是安全的。 上官璃平静道。 “邵阳知道这个请求会令陛下为难，但还是斗胆一试，是因为邵阳知道，陛下会答应邵阳的。” 皇帝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周身的气压笼罩下来，冷哼一声道。 “你倒是说说，朕为何要答应你。” 上官璃没有丝毫被吓到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 “太辰院历史绵长，开国时代，高武帝亲自写下太辰院院训：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 天下之士只要固有才学，何人不能入太辰院？” 上官璃说得慷慨激昂，却也明白皇帝的心思还在别处，继续道。 “陛下苦藩王已久，藩王为何形成？无非是世家的力量太大，朝廷不能完全控制住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象征天下第一学府的太辰院只收身份尊贵之人，不是反倒助长门阀之风而失先祖之礼？ 陛下会答应邵阳，是因为此举合乎圣贤之礼，顺应百姓之意，是功德之举！” 上官璃一口气说来许多冠冕堂皇的话，这些虽然在她那个世界没什么内涵，但应该十分贴合这种古代君王的心意。 果然，皇帝的脸上已经开始出现动摇之色。 她连忙趁热打铁。 “再说了，上官玉虽然生父不明，却是邵阳的亲生儿子，是实打实的皇室血脉。若旁人还要说什么闲话，那便不是陛下颜面有失，而是他人心存歹意了。” 皇帝坐在金龙雕饰的短榻上，沉吟了片刻后，忽然叹了一口气，悠悠道。 “邵阳若不是女子，当为我大周又一肱骨之臣。” 上官璃低下头。 “陛下谬赞，邵阳不敢。” “罢了！” 皇帝一摆手，吩咐身边的高公公。 “拟旨，准邵阳郡主之子上官玉接受入院考试。” 上官璃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还好，万一这套话忽悠不住皇帝，她可要多出不少麻烦。 皇帝又看向邵阳，冷声道。 “先不要急着高兴，如你所说，太辰院能者才能进，要是你的儿子通过不了入院考试，朕也没办法。” “陛下说的是，邵阳一定督促玉儿好好准备。” 她的儿子她自己了解，入院考试应该没什么问题。大不了她爬一回墙，去向出题的夫子好好“讨教”一番。 皇帝有些无可奈何道。 “你啊。不过你为何突然要送孩子去太辰院？” 上官璃微微一笑。 “我是他的娘亲啊，当然要给他最好的。” 其实是因为她要回一趟丞相府，可能还要待上一段时间。团子跟着她会有危险，所以只能暂时把团子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了。 目的完美达到，上官璃准备告辞走人。 一抬头却发现皇帝的表情有些恍惚，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 第二十一章 前往太辰院 上官璃有些疑惑。 “陛下?” 皇帝回过神来，却没有理会上官璃，只是摆摆手把她赶出了养心殿。 虽然对皇帝的异样有些在意，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丞相府里的那几个人。 其实她要杀了张元娘以及上官月是很容易的，但是这样做有些太便宜她们了。 另外，她也需要知道真相。 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原身。 “郡主留步！” 上官璃正想转身离开，却被叫住了，一转头，是高公公。 高公公手里抱着一摞裁制得很精致的书，乐呵呵道。 “这是太辰院往年出过的考题，还有几本诗书，陛下让老奴交予郡主。另外入院考试在十月十四，还请郡主早做准备。” 居然还有真题？ 上官璃伸手接过，高公公呵呵一笑。 “陛下对郡主很是宠爱啊。” 话里有话的样子。 上官璃不是很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还想要多问几句，高公公打断她道。 “哟，老奴要回去伺候陛下用茶了，郡主慢走，老奴告退。” 说完转身回了养心殿。 在皇宫中待久了的人，说话就爱拐弯抹角，这位高公公一个，轩辕夜也是一个。 哦还有李太医，那就是个傻子。 上官璃摇摇头，出了皇宫后就回到静堂。 她研究了一下那摞书，因为团子年纪还小，文试只考三项：认字、诗词以及生活常识。 武试则是只要确认身体没什么毛病就行。 对寻常的三岁小孩来说，这种考试确实很难，估计连基本的认字都是障碍。 但团子不一样，团子可是她亲自教导的。 “娘亲，只要把这些做好就行吗？” 团子指着那十几张考卷问道。 上官璃摸摸他的头，神情温柔。 “不需要写太急，有不懂的问娘亲就好了。” 团子用力点点头，就趴在木桌上奋笔疾书了起来。 这些题目对团子来说基本都没啥难度，不过半个时辰，团子就提着写好的试卷跑到了她面前。 “娘亲娘亲，我写完了！” 看着仿佛在邀功一样的团子，上官璃无奈地把桌子上最后一盘桂花酥递给了他，叮嘱道。 “这是最后一点了，甜食不要吃太多。” 团子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 “可是娘亲做的东西好好吃啊，比玉儿吃过的所有都好吃。” 那是当然。她做杀手的时候为了契合伪装的身份，还特意去考了个高级技师的证呢。 虽然被夸了，但是上官璃还是狠下心板起脸来教训道。 “万事适量最好，娘亲教你的东西忘了吗？” 见自家娘亲真生气了，团子往嘴里塞糕点的手连忙停了下来，小脑袋低下。 “玉儿不敢忘。桂花酥吃多了会长蛀牙，还会长不高。” 虽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蛀牙”，但是娘亲说的话肯定是没错的。 眼见上官璃的表情还没缓和，团子不由得有些着急，连忙过来摇着她的胳膊。 “娘亲不要生气，玉儿什么都听娘亲的，我以后再也不吃桂花酥了!” 被这么一个人间萌物扒拉着，上官璃就算再生气此刻也不气了。 再说，她也没生气，只是吓吓团子。 “好了好了。”上官璃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谁说不让你吃桂花酥了，你想吃娘亲给你做就是，但是要记得适量，明白吗？” 团子忙不迭地点头。 上官璃接过团子的试卷扫了一眼，没什么问题，她也不吝惜夸赞。 “做的很好，不愧是我上官璃的儿子！” 听见这话，团子顿时笑得像化开的蜂蜜糖一样甜。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就到了十月十四。 今天是立冬，寒冷的空气在京城的街道间乱窜。 太辰院在京郊的覆山上，上官璃带着团子第一次出了城，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是邵阳郡主吗？” 上官璃脸上依旧戴着面纱，见不到那标志性的黑色胎记，面前的人不能完全确认她的身份。 上官璃打量着眼前之人，是寻常读书人的打扮，甚至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书卷气。 她点头。 “是我。” “小生柳无常，来接郡主和……小少爷。”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按照礼制，孩子的身份是由孩子的父亲决定的，这种父亲正体不明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上官璃也没在意，牵着团子的手上了马车。 天空有些阴沉，山水皆在一片淡淡的雾中，似乎快下雪了。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半盏茶时间，终于缓缓停下，柳无常的声音隔着幕帘传来。 “郡主，我们到了。” 上官璃牵着团子想要下车，却察觉手上传来的力气又紧了几分。 一低头，团子抿着嘴，看着窗外，努力想做出淡定的样子。 “玉儿？”上官璃轻轻唤了一声。 小家伙好像受到了惊吓，猛地一转头，眼中还有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惊惶。 上官璃不由得暗骂自己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团子一直跟在她身边，如今若是考试通过了，他就要留在太辰院。 现在一定很不安吧。 即使这样，团子依旧挤出一个笑容，握着上官璃的手说。 “娘亲，我不怕，我一定会通过考试的！” 上官璃心中一暖，用更大的力气回握住团子小小的手。 下了马车，面前赫然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延伸进看不清建筑的山中。 “我们走吧。” 山路崎岖，小孩肯定走不了。郡主又是女子，应该也不方便。 这么想着，柳无常道：“我来背小少爷吧。” 说着就要去抱团子，却被团子一个闪身躲了开来。 那动作敏捷得不似寻常孩子。 柳无常顿时有些呆愣。 上官璃知道他是好意，也没多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 “不必了，他可以自己走上去。对不对，玉儿？” 团子狠狠点了头。 这点山路跟娘亲的训练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而且玉儿只给娘亲抱，他才不想让别人抱呢！ “好，好吧。”柳无常只得由着他们去。 两人一团子拾级而上，一盏茶时间后，一座古朴宏伟的建筑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第二十二章 被挑衅了 山涧之下，千年楼台。 柳无常给上官璃介绍。 “这里是学院的考试院。” 说着开始偷瞄上官璃的脸色，想从她脸上看到些震惊。 因为学院不仅声誉尽享，建筑也是巧夺天工，精妙绝伦。 但他失望了。 上官璃什么世面没见过，这里的设计虽然有些巧妙，但还达不到让她惊讶的程度。 这让十分为自己学院骄傲的柳无常有些灰心。 三人穿过建筑大门，来到了深处的院落内。 团子忽然冒出来一句。 “娘亲，这里好漂亮啊！” 柳无常倏地看向团子，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这一路来经过无数珍奇建筑，奇石异草。结果郡主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都要开始怀疑自己了。 上官璃没想到身边这人如此丰富的心理活动，见团子这么说，淡淡笑了一声。 “玉儿喜欢就好。” 说话间停住了脚步，眼前一片喧闹，铺了大理石的院落内已经等了许多人，都是大人带着孩子的配置。 柳无常连忙开始认真履行自己的解说职责。 “今天本来就是太辰院的入院考试，小少爷运气也真好，正好赶上了。” 上官璃还没说话，忽然就有一个人凑了上来，肥头大耳，肚子圆滚滚，走路一步三摇晃。 “哟，这不是邵阳郡主吗，郡主来这做什么？” 柳无常见着来人，连忙行礼道。 “宋尚书，郡主她是……” 上官璃开口：“既然是书院，当然是来念书的。” 团子参加太辰院入院考试的事是由皇上亲自下发的旨意，没道理他一个二品大官不知道。 是来找茬的吧。 果然，面前的宋尚书提高了嗓门。 “哦，原来郡主是送您家孩子来参加考试的！” 二品大员本来就容易受到重视，他这一声，基本上喊得全院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上官璃把团子拉到自己身后，这才淡淡道。 “是又怎么样？” 宋尚书冷笑一声。 “谁不知道太辰院每年只收十名弟子，郡主真是好大的本事，竟然让陛下单独给您孩子一个名额。”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目光都开始不善起来。 参加太辰院考试的人都是要经过千挑万选的，这一个没爹的孩子上来就要占一个录取名额？ “那个……”眼见气氛有些焦灼，柳无常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 “陛下只是给了这位小少爷参加考试的机会，没有直接录取。” 宋尚书摸着肚子笑了起来。 “陛下特批，难道这太辰院的夫子敢不顺应圣意不成？” 这话什么意思？ 柳无常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起来，这可是在侮辱太辰院持中不正！ “呵呵。” 清清冷冷的笑声响起，压过了满场嘈杂。 所有人都看向上官璃。 被这么多人行注目礼，她半点不慌，一身气质凛然。 “特权又如何？本郡主有本事求来陛下一道恩典，你可以吗？” 说着将目光扫向场中，她的眼神仿佛带着尖锐的刺，见到的人都不由错开了目光。 “还是说，你们想抗旨不遵？” 这话可就严重了，哪还有人敢接。 上官璃又上前一步，拍着宋尚书的肩膀道。 “尚书大人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指导一下自己的孩子，若是到时候考试中输给了我家玉儿可怎么是好？” 这人也是稳得住的，并没有动怒，眼神阴鸷地回到了自己孩子身边。 “玉儿。” 解决了眼前的事情后，上官璃蹲在团子面前，有些担心团子会受到惊吓。 “玉儿不要害怕，娘亲会保护你的。” 谁知团子的眼神分外坚定。 “玉儿不怕，那些人都欺负娘亲，玉儿一定会考上一甲，让他们都闭嘴！” 上官璃摸摸团子的头，面纱下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院落之外，山腰上的一座凉亭内。 “准备好了吗？” 立马有人回应。 “殿下放心，我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 身着常服，气质显贵的青年男人勾起一个阴狠的笑。 誉王凤司宸。 他往前一步，院内的场景一收眼底。 他轻而易举地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让自己恨得牙痒痒的女人。 “上官璃，你是什么身份？你的贱种也想进太辰院，真是异想天开！” 上官璃站了起来，顺便用余光瞥了一眼山腰上的那座凉亭。 杀意！真有意思。是谁呢？她得罪的人，不是凤司宸就是上官逊那一家子。 都追到太辰院来了，看来一段时间不见，对她很是想念啊。 她表面不动声色，却暗暗留了个心眼。 “哐哐——” 锣鼓声响起，考试要开始了。 院子正前方一处高台之上，一身青衫的年轻人高声道。 “请各位考生按照牌号自行坐到座位上。” 牌号？那是什么东西。 柳无常低声解释。 “是记录着进场顺序的木牌，小少爷是陛下特批的，不需要看号进场，那就是小少爷的位置。” 说着伸手指向场中最前面的右边第一个。 上官璃点点头，带着团子直接越过队伍走了进去。 “爹，他们为什么不用排队？” “别说话。” 立马就有人捂住了自家孩子的嘴。 但他们看着上官璃和团子的眼神，仍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也是奇怪。” 身边给两人领路的柳无常忽然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声。 “明明这些人也是因为家世显赫才有机会站在这里，为什么会看不惯郡主和小少爷呢？” 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即散的雾。 上官璃却听得清清楚楚，淡淡回了一句。 “贪心不成，自然只剩下嫉妒了。” 柳无常愣住，自己都这么小声了还能被听到？ “到了。” 上官璃带着团子停在座位前。 “那娘亲，玉儿去了。” 上官璃点点头，看着团子的小手从自己手掌中缓缓抽离，忽然想起了刚刚一闪而过的杀意，眉间笼上了点阴霾。 无论是凤司宸还是上官逊，都是在她面前吃过亏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不至于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要说今天她有什么不一样，她身边有团子！ 上官璃眯起眼睛，几乎在转瞬之间就确认了他们的目标就是团子。 但是不等她多想。“哐当”一声响锣，原来别的孩子们已经陆陆续续就了位，考官已经开始清场了。 上官璃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在这个距离上，就算场中出现什么变故，她也能及时赶到保护团子。 在心里计算好了最优路线后，她转身跟着柳无常离开。 第二十三章 苏霖 “郡主不去休息一会儿吗？” 说起来爬了那么久的山，又站了这些时间，柳无常都觉得有些疲累了，但这个郡主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上官璃摇头，一直看着场内。 她得趁现在知道那些人究竟想干什么。 排在头号的，杀人。 但是太辰院守卫严密，院外更是有皇帝亲派的禁军守卫，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逃跑？换她来还差不多。 更重要的是，凤司宸和上官逊都知道她不好惹，无论是刺杀还是毒杀在她面前都不好使。 排除这个，再加上又是在太辰院这个特殊的地方，其实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上官璃眯起眼睛，看向场中。 考试还没正式开始，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沿着牌号的顺序分发试卷。 忽然，上官璃的眼神微微凝住，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天色越发阴沉，等在场外的人也被这种有些压抑的气氛感染，陷入了无声静默中。 “哐——” 清脆的锣声打破了寂静。 “时辰到，考试开……” “慢着！” 台上的年轻考官估计从没想过会有人在这种时候打断自己，直接愣住了。 “郡，郡主？”柳无常呆若木鸡地看着上官璃。 上官璃没有理会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进考场，动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连守卫都忘记了拦她。 直到她往里走了好几步，年轻考官这才反应了过来。 “擅闯考场重地，可是死罪！守卫，还不快把她抓起来！” 上官璃不躲不闪，任那些守卫架起自己的胳膊，声音却不卑不亢。 “太辰院乃世间第一学府，若是考试上有所不公，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说完，她先向满脸担忧的团子投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那年轻考官已经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了，指着上官璃怒道。 “休要毁我太辰院清誉！” 上官璃正要说话，台上却传来了另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 “就让她说说看吧，清誉这东西，靠吼是服不了众滴。” 老者直起身子，甚至还伸了个懒腰。原来他刚刚居然一直趴在案下睡觉，这才没人发现他。 这么一个老不正经的，那年轻考官却在看见他时，满脸的愤怒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反而表现得十分尊敬，弯腰行礼道。 “既然段夫子这么说，晚辈遵命。” 变脸的速度比起上官月来，也不遑多让啊。 上官璃忍住吐槽的冲动冷声道：“可以放开我了吗？” “放开她放开她！” 年轻考官挥一挥手，好像刚刚的疾言厉色都是过眼云烟。 “这位女娃娃说考试不公平，可有凭依？”说话的是那位段夫子。 上官璃自信一笑，指着院子一角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书生道。 “他不是太辰院的人！” 话音一落，满场哗然。 众人皆知，太辰院的考试都是由学院一手督办，除了守卫其他一应人等都是太辰院的人，绝不让其他人插手。 为的就是避免出现假公济私的情况 而上官璃指的人，大家都还有印象，正是刚刚负责分发考卷的二人之一！ 若是这人不是学院的人，那还得了？ 但被指之人却是一脸茫然，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连忙摆手道。 “这位姑娘一定是认错了吧，小生苏霖，是太辰院第一百二十三届学生，入院已经有三年了。” “一百二十三届？”年轻考官皱了皱眉，忽然看到了院外的柳无常，招呼道。 “小柳子，来！” 能不能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叫我？柳无常有苦说不出，只好依言走到了上官璃身边。 “你不也是那一届的？来瞅瞅，眼熟不眼熟。” 苏霖也已经走到了场中，大大方方地给柳无常看。 半晌，柳无常点了头。 “是苏霖，我们还说过几句话。” 年轻考官又将目光移到上官璃身上，后者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并没有一点谎言被拆穿的窘态。 他也拿不准了，斟酌着语气问道：“姑娘还有什么说法？” 什么说法？有一说一，上官璃只能说这些人为了让她不如意可能也是下了血本了。 她淡淡开口。“我曾见过自边境归来的士兵。” 说的话题好似与当前事情全然无关，但一直看着苏霖的上官璃，并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继续道：“士兵常年握刀，日行数十里，手中脚上满是老茧。常年戒备，走路姿势也是略向前倾，以防突然有敌人出现来不及反应。” 其实还不止这些，一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无论是气质、眼神、还是细微的小动作，都跟常人有很大的区别。 这些异样很难被普通人发现，尤其是在本人特意伪装过的情况下。 但在同类眼中，尤其是在上官璃面前，却显眼得仿佛一锅清汤里的老鼠屎。 年轻考官沉吟片刻，知道了上官璃是什么意思，对柳无常道。 “掀开他的衣袖看看。” 然后不等苏霖说什么，他先赔笑着道了声歉。 “苏师弟，这都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今日过后，师兄这身衣服随便你扒！你先受点委屈。” 这番话堪称天衣无缝，上官璃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个之前还有些咋呼的年轻考官。 看来考官这个位置，分量不轻。 他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苏霖也拒绝不了。 柳无常掀开他的衣袖，将他的手摊开在众人面前。 “哇，真的有！” 众人一阵惊呼。 原本应该莹润的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尤其是在虎口的位置，不知已经蜕了多少皮，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 年轻考官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看着苏霖问道。 “苏师弟，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苏霖脸色未变，淡淡回了一句：“不过是因为我喜好练武，又时常做些粗活，先帝都文成武德，又有谁能说读书人不能舞刀弄枪呢？” 这话虽然说的冠冕堂皇，细究一下却根本站不住脚。 这可是太辰院啊，日常的课程已经排得满满当当，他哪来的时间去做他口中所谓的“舞刀弄枪”？ 只是光凭这件事，确实不足以证明他不是太辰院的人，毕竟还有同窗为证呢。 “啪啪——” 鼓掌的声音。 众人都看向声音的源头，上官璃。 第二十四章 太辰风骨 只见上官璃晃晃脑袋，悠悠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我换个问题。都说太辰院学甲天下，我很想见识见识，正好我这里有一句残诗，想对与你听听。” 上官璃也不管苏霖是否答应，自顾自说道。 “以前有一个人想要在一座山上盖房子，山上毒蛇猛兽，林木森森。 他爬到一半，山神对他说：只要你现在回去，这山上所有珍奇都可赠予你。不然就会降下风雨雷电，让他不得好死。 这个人洒然一笑，念出了一句诗：世间十万八千路，天定恒长。” 说完，上官璃顿了一下，看向苏霖，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下一句，你来。” 这句诗一说出口，在场很多人都变了脸色，其中大多都是太辰院的人。 就连那位一直都古井无波，昏昏欲睡的段夫子都流露出动容之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霖眸中出现一丝急躁，半晌，却只丢出来一句：“诗词非我所擅长。” 上官璃呵呵一笑，这个回答在她预料之中。 “你知道故事里的这个人是谁吗？” 苏霖握了握拳头，听得出来声音已经有些不稳：“是谁？” 上官璃微微提高音量。 “孔仲秋，开国时代，他是那时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学士。开国元年，他布衣入京，向刚刚夺得天下的高武帝讨要一间书院。 高武帝不许，想要赶走他，结果他刀斧胁身不退，歌姬艳舞不退，黄金万两不退，甚至封城千里都没有让他动容。 高武帝问他怎么才能退去，他说：世间十万八千路，天定恒长；红尘千百凛凛骨，人定胜天。高武帝动容，于是将大周开国的第一间书院给了他，取名太辰。” 上官璃的声音回响在猎猎山风里，仿佛拥有穿透人心的魔力。 现场一片静默。某个瞬间，众人好似真的看到了千年以前，那个一身青衫的男子面对高不可攀的皇权时淡然自若，潇洒一笑的模样。 太辰的辰字，由不屈不折的风骨铸就，这是所有太辰弟子应该牢记于心的教诲。 苏霖，不应该不知道。 好一会儿后，柳无常的目光在上官璃和苏霖之间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弱弱开口。 “可是，我真的记得，苏霖是跟我一届的弟子啊。” 柳无常别的不说，认人这方面是真的天赋异禀，见过一面的人就很难忘记。他确定以及肯定苏霖绝对就是太辰院的人。 年轻考官明显也相信柳无常的记忆力，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时上官璃忽然摇摇头，声调一变，俏皮道。 “我也没说苏霖不是太辰院的人啊。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苏霖。” 她手指着的苏霖肉眼可见的一僵。 上官璃说的那段历史是在高公公给的那本书里看来的，那是太辰院的学子初初入院时必须看的一本书。 但在入学后，反而不会再被提及，从而导致没经过入院考试的人基本不会知道这段历史。 再加上她之前的观察，上官璃百分百确认这个人已经不是苏霖了。 苏霖还没说什么，柳无常已经满脸难以置信了，哈？怎么可能！他会认错脸？ 但是上官璃已经快速来到了苏霖身边，手猝不及防地伸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手指开始从他的下巴沿着颧骨缓缓向上，走了一圈。 这动作看起来有几分暧昧，但当事人之一的苏霖却只感到恐惧！ 为什么他忽然动不了了？ 上官璃看着愣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的苏霖，冷笑一声。 这可是她特制的迷药，中毒的人没个一个时辰头发丝儿都动不了。就是材料有些贵，就做那么一点儿，就花了她整整一千两银子。 要不是怕这人搞出什么大动作伤到团子，她都懒得用在他身上。 心里肉痛，上官璃手上也不闲着，继续在苏霖的脸上摸摸蹭蹭。 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点到了哪里，众人忽然惊讶地发现苏霖的脸好像变得有些奇怪了。 像是起了一层褶子，看起来有些瘆人。 上官璃的手指移到了他的耳后，捏住了薄薄一层凸起，然后轻轻一撕。 “哗——这是什么？” 只见上官璃像摘面具一样撕下了“苏霖”的脸，但是在这张皮 那是一个对所有人来说都全然陌生的人，黝黑的皮肤，三角眼，薄唇，一看就是个凶恶的主。 所以上官璃才说对方下了血本。 这种程度的面具虽然比不上她的手艺，但也已经十分精巧，若是不上手，她都不能完全确定。 换算成银子的话，大概得值个七八万两吧。这么一想，她简直赚大了！ “这，这是谁？” 柳无常是最胆小的那个，已经快被接二连三的惊吓给整得说不出话来了。 上官璃摆摆手，顺势把那张人、皮、面具收入袖中，然后无所谓道。 “不清楚，大概是某个对太辰院有什么企图的家伙吧。” 其实上官璃大概猜得到这是谁派来的人，有军中背景，又能渗透到太辰院这种地方，上官逊还差点火候。 那应该就是凤司宸了。 只是她知道“苏霖”这种人一般都是死士，身上很干净，而且问也问不出什么。 就算她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凤司宸的名字，没有证据，估计还得被反咬一口。 不如把人交出去，让太辰院自己处理，反而还能让凤司宸有所忌惮。 她这边权衡利弊，柳无常听了她的话已经快叫起来了。 对太辰院有企图？那还得了！ 眼见着就要上前去给“苏霖”一点教训，脚步还没迈开呢，就忽然想到。 听郡主刚才那席话，此人似乎武功高强？他这小胳膊小腿儿够他打吗？ 被一个“怂”字占据心头的柳无常压根没注意到，“苏霖”已经一动不动好半天了。 人、皮面具一摘，现场一下子有些混乱，场中的孩子们也被这场“撕脸”大戏给吓得再也不敢待在原地，大多都从座位上跑了出去，回归自家大人的怀抱了。 只有少数几个还乖乖地坐在座位上，团子是其中之一。 眼见局面有愈演愈乱的趋势，全程划水的段夫子终于站了起来，轻咳一声。 上官璃看向老头，心中渐渐浮起关于他的信息。 第二十五章 考试开始 段清水，是太辰院中地位仅次于院长的长老。 至于那个院长，三年里有两年零十一个月是看不见人的。 院中一应重要事物大多都是段清水在处理。 所以段清水其实就是太辰院实际上的院长。 原本以他的地位是不需要来监考这种级别的考试的。 但据他本人所说，他生平一大爱好就是看看大周的小树苗儿们，再看心情是浇浇水还是掐上一把。 小道消息说他这是在找自己的传人。 但这么多年来，传人没找到，树苗倒是掐了一棵又一棵，都能直接丢后山杵成一片森林了。 抛开这些恶趣味不讲，段清水本人的威严还是在的。 他一出声，现场就安静了下来，听他的吩咐。 “苏……额，此人，禁军带走。交到京州府尹处还是刑部你们自己看着办，诶等等，这位女娃。” 他忽然看向上官璃，指着“苏霖”问她：“这人现在不会动吧？” 上官璃颔首：“一个时辰内都动不了。” “好，那就好。”段清水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对上官璃的话丝毫不表示惊讶，直接让禁军把人拖走了。 解决完“苏霖”，段夫子又扫视全场，看到了还在原地画圈圈的柳无常，吩咐道。 “小柳子，此人是扮做了分发试卷的苏霖，试卷可能被做了些手脚，你跟温小子一起检查一下。” 凭什么我是小柳子，他就是温小子？ 柳无常看着已经从台上下来笑得灿烂的年轻考官，认命地跟上了他。 检查试卷一般都是两人一起，避免错漏和作弊。 因为团子的位置在最前面，所以第一个检查的就是他的试卷。 上官璃的目光跟着两人，如果她猜得没做，团子的试卷应该有些不同。 果然，那两人一见到团子的试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年轻考官又拿起旁边座位上的试卷看了一眼。 如此重复，片刻后，他就看完了一排的试卷。 然后皱着眉跑回去跟段清水说了些什么，又跑回了团子的座位旁边。 上官璃适时地作为家长走了过去，询问道。 “怎么了？” 年轻考官摸着下巴，有些苦恼地说。 “你家孩子的试卷与旁人的不同，正常的题目难度是最末的丁等，但是你家孩子桌上的，是乙等难度的试卷。想必就是刚刚那人偷偷换的。” 原来玩的是这一招啊。 上官璃在面纱下露出一个凉凉的笑容。 她之前的猜测没错，既然不为杀人，又特地追到太辰院来，无非就是不想让团子通过入院考试罢了。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采取的是直接换试卷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看来是笃定没人发现得了“苏霖”的端倪。 “但是现在就有些麻烦了。”年轻考官长叹一口气。 “考生的试卷都是定量的，只此一份，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替补的。” 柳无常检查完剩下的试卷后，也凑了过来，在一旁悠悠道。 “不能两人共用一份试卷吗？” “想什么呢小柳子？”年轻考官直接敲了一把柳无常的头。 “两人共用，如何保证公平？再说了，我堂堂太辰院，一份试卷都拿不出来，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本来就拿不出来啊，柳无常翻了个白眼。 “不如。”上官璃忽然出声：“就用这种试卷吧。” 她手里拿着那张乙等难度的试卷。 柳无常第一反应是郡主疯了，这可是针对十五岁往上要入院的学子做的试卷！ 小少爷才多大，有四岁吗？ “没事的！娘亲说的话肯定没错。”团子虽然还没看到试卷，但对上官璃历来是无条件的信任。 上官璃拉了拉团子的手，不经意间为他诊了次脉，确认一切无虞后，她才彻底放了心。 见到团子玉雪可爱的笑脸，她也不由得笑眯起了眼睛：“玉儿真乖。” 她刚才已经扫了一眼试卷的内容，确认了乙等试卷对团子来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于是淡然一笑道。 “让玉儿试试吧，考试结果我们自己承担。” 年轻考官看了上官璃半晌，实实在在确认她没有开玩笑后，这才叹了一口气，大手一挥，准了。 柳无常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 直到考场逐渐恢复秩序，上官璃也离场了，他才拉着温三两低声训斥。 “你疯了！这种事情你一个人能做主？” 年轻考官——温三两白了他一眼，搓着手掌神秘兮兮地说。 “段夫子说让我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让我现场出题，出这种简单得我一眼能从今生看到前世，还能再往上扒个十八代的题目？” “这不是受罪吗？我哪受得了这种委屈，既然郡主这么自信，就让她家孩子试试呗，没准就是咱夫子的有缘人也说不定，到时候咱们可就立了大功了，你说对吧？” 柳无常觉得温三两通篇都是狡辩，但是又想不出来反驳他的话，只能待在原地干着急。 这空当，温三两已经回到了监台上，敲了一声锣，见众人都看向了他，这才开始自己的官方发言。 “试卷我们已经检查完毕，除了上官玉的试卷被换成了乙等难度外，其他人的都没有问题。 关于上官玉试卷的问题，他和他娘亲都表示可以接受乙等难度的试卷，太辰院尊重他们的选择。” “什么？乙等！” “那个孩子都能做乙等试卷了吗？” “估计只是虚张声势吧，不可信不可信。” “……” 一石激起千层浪，考场外顿时炸了锅。毕竟自太辰院建立以来，还从没出现过这种四岁小孩挑战乙等试卷的情况。 “哐——” 清脆的锣声响彻在山间，压住了众人的讨论声。 温三两放下敲锣的手，高声道：“考试正式开始！” 话音一落，唰唰的写字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风越来越强烈，天色也像是要倾倒过来一般阴沉。 许多人都躲到了廊檐下，只有上官璃还静静地站在原地，好像那刀子一般的寒风对她来说全然不存在一样。 忽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喃喃道。 “要下雪了。” 第二十六章 想说我作弊 这种天气，真是杀人放火干坏事的好时候啊。 上官璃悠悠地想着。 押着假苏霖的禁军应该已经下山了，也不知道凤司宸会不会铤而走险，敢在禁军手里劫人，亦或是，杀人。 她还在假苏霖身上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也不知道日后用不用得上。 事实证明，上官璃对凤司宸还算是了解。 下山的禁军押着假苏霖，还没走上官道，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批身手矫健还是马贼装扮的人给拦住了。 他们嘴里喊着留下买路财，手里的刀却半点不含糊，一个个都是冲着马车里的假苏霖去的。 可怜假苏霖中了上官璃的迷药，一身武艺分毫没发挥出来就活活被乱刀砍死了。 在确认假苏霖已经没气后，这些人立马转头就撤，就差把自己的目的写成横幅公之于众了。 “统领，这，这怎么办？”年轻的禁军还没见过什么风浪，直接被这群人的胆大包天给震慑得傻了眼。 统领显得冷静得多，盯着马贼们消失的方向冷冷道。 “怎么办？如实上报。” 皇城之下做出这种从禁军手里杀人的事情，板上钉钉的死路一条。 当然，前提是“被抓到”。 但是以统领多年护卫京城的经验来看，多半是抓不到这些人的把柄了。 “那此人的尸身怎么办？”他指着假苏霖已经有些辨不清人形的尸体问。 统领一挥手，下令：“带回去。马上出发！” 山下发生意外的时候，太辰院的考试也进入到了尾声。 随着温三两敲下最后一声锣鼓，这场颇有点惊心动魄的考试终于结束了。 考试一结束，就有人忙着收捡试卷，收捡完毕后，考生们才被允许离开考场。 团子一出来就看到了上官璃，小小的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心疼，连忙跑了过来。 上官璃蹲下身，接住了团子的拥抱。 “娘亲怎么在这里等，多冷啊。” 冷？还好吧。她经历过比这严酷得多的环境，这点风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 她之所以会站在这里，主要还是因为地势比较开阔，视野好，可以很快地观察到考场内的动静。 万一凤司宸还有后手呢？ 但结果说明，即使是凤司宸，也无法更深一步地渗透进太辰院，掀不起后手的波澜。 至少这里是安全的，上官璃稍微放了心。 这些心思在上官璃脑中转瞬即逝，迎着团子担忧的眼神，她微微一笑。 “娘亲不冷，你摸摸娘亲的手，是不是很暖和？” 团子两只手一起握住她的手掌，随后欣喜道：“真的耶！” 安抚住团子的时候，台上的温三两再次提醒。 “请各位考生移步内室等待结果！” 说完，就有太辰院的人来带路。 走过铺满鹅卵石的九曲小道，在考场背后，就是所谓的“休息区”了。 内室空间很大，地板全是铺的乌铁木，有淡淡的冷香萦绕着，闻起来神清气爽。 刚刚入冬的时节，房间四周就已经铺上了地龙。 暖如三春。 柳无常帮忙批卷去了，所以上官璃带着团子两个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掐指一算，三十几个人的试卷，最多半个时辰结果就会出来。 倒也不会等太久，可以和团子一起好好享受这片刻的温存清静。 但有人并不希望她如意。 之前就曾经挑衅过她的宋尚书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声长叹，声音大得全内室的人都听得见。 “唉，乙等试题，怕是有人想贪心不足蛇吞象哦！” 这声阴阳怪气成功地让众人看向上官璃和团子的目光带上了一丝不屑……和同情。 上官璃并未生气，只是看着桌上用水养着的一枝梅花，低声跟团子讲起一些关于梅花的故事。 团子听得津津有味，上官璃讲得井井有条，两人还时不时地笑出声。 好一副母子天伦的温馨场面！ 但是宋尚书的脸色却不好看了，上官璃这摆明了不想理他。 眼珠一转，他又继续挑衅。 “郡主威武，竟然能抓住伪装进太辰院的歹人，如此眼力，想必对试题的内容也了如指掌了吧？” 有很多人都看到了上官璃拿着她儿子的试卷，这她总抵赖不得。 上官璃此时才抬头看了这个宋尚书一眼。 她之前就觉得有些奇怪，她跟户部尚书府从无恩怨，也没有来往，这个人怎么一见到她就要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经历了假苏霖的事后，她想明白了。 如今朝堂的形势一方面内里混乱不堪，相互倾轧。但另一方面却又维持着表面上的泾渭分明。 一个誉王凤司宸，另一个则是她目前还没见过的安王。朝廷各方势力纷纷依附，择主而侍。 宋长风宋尚书，应该就是凤司宸那一边的人吧。 就算给不了上官璃实质性的损害，也要尽力来恶心她一下。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凤司宸这么幼稚？ 不过既然三番两次地惹她，她也没必要再当缩头乌龟了。 想着，上官璃瞥了一眼宋长风，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对，我是碰了玉儿的试卷。”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承认了，宋长风心里暗喜，连忙揪住这点不放。 “大家都听到了吧！郡主在看了试卷后还公然接触自己儿子，郡主之前自己说考试不公，怎么也做出来同样的事情呢？” 眼见着周围的人已经开开指指点点起来，上官璃摸了摸团子的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我是碰了，但是谁说我碰的试卷就是玉儿参加考试的那张了？” “什，什么？”宋长风有些傻眼。 看热闹的众人细细一回忆，好像那个年轻的考官说的确实是“接受乙等难度的试卷”而不是就沿用原来那张。 太辰院虽然没有多准备今天正式的考试试卷，但是普通的乙等试卷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上官璃淡淡道。 “太辰院考试历来严格，怎么会犯这种提前泄露试卷的错误。宋尚书要是不信，待会来人了，你自己去问问不就知道了，何必一直在这嚼舌根。”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尚书为了誉王殿下，要来特意针对本郡主呢。” 第二十七章 来时山覆雪 上官璃的话让宋长风脸色一白。 站队这事，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但很少有人敢抬到明面上来说。 毕竟当今陛下还在呢，底下的臣子就开始攀附皇子了，把皇权放在哪里？ 而且她这话还有影射誉王的意思。 谁都知道邵阳郡主和誉王殿下成亲不成，甚至都闹到了皇上面前。两人早已是面和心不和的状态。 今天的事情若是让世人以为是誉王为了打击邵阳郡主做出来的，别的不说，只干涉太辰院考试一事，就足够让他在皇上面前挨一顿骂了。 这么一想，宋长风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狠狠瞪了一眼仍旧云淡风轻的上官璃。 宋长风一沉默，内室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细细的叮嘱声不间断地响起。 终于，内室的门打开了。 段清水、温三两和柳无常依次走了进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柳无常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上，那就是此次考试合格之人的名单。 这份名单决定着自家孩子能不能进入太辰院，从此飞黄腾达。 但众人却很快发现，三人的脸上都有一丝怪异，还不住地往上官璃怀里的孩子瞟去。 其中最正大光明的就是段清水，他直愣愣地盯着团子，眼泛绿光，那神情活像团子脸上有什么宝贝一样。 简而言之，就是垂涎欲滴！ 上官璃眼角抽搐了一下，要不是知道这人没什么恶意，她都怕自己忍不住暴起伤人。 这老不正经的夫子摸了一把胡须，也不等柳无常公布结果，自顾自走到上官璃面前，摊开了手中的试卷问团子。 “这是你做出来的吗？” 团子看了一眼，是自己的试卷，于是奶声奶气地承认了：“是我做的。” 然后上官璃就见那个夫子胡子都抖了起来，一把抓住团子，肉眼可见的激动。 “好，好啊！没想到我段清水一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的人。到头来终于遇到了一个可造之材！” “来来来，给夫子说说，这个，对，这句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接的……” 团子似乎也觉得这个夫子很有趣，欣然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眼见一老一少聊得欢畅，上官璃甚至产生了一丝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的错觉。 “看吧，师兄我高、瞻远瞩。”温三两用胳膊捅了一下身边的柳无常道。 “要不是我拍板，夫子不就错过了他的小树苗？” 柳无常嘴角抽搐，说不出来话。 谁能想到一个四岁的孩子居然真的把乙等试卷做了出来，甚至得了满分！ 这是个怪物吧。 他又想起郡主刚才在考场中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的身姿，琢磨了一会儿后下了结论。 一家都不是正常人！ 震惊归震惊，吐槽归吐槽，正事还是要做的。 柳无常上前一步，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扬声念道。 “甲等一名，上官玉。甲等二名，叶知书。甲等三名……” 十个名字，很快就念完了。柳无常又提醒众人。 “通过考试的人将直接进入太辰院，马上会有人来接各位世子入学。没通过的现在就可以下山了。” 他话音落下，内室有人欢喜有人忧。 幸运儿毕竟只是少数的，太辰院的权威又不容侵犯，因此大多数人都只能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 这个大多数人也包括了宋长风，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官璃，眸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 上官璃旁边，还想要拉着团子继续说会话的段清水，被温三两强制性地拉了起来。 “夫子，上官玉进了学院你想说多久都行，现在你该去准备入学仪式了！” 温三两动真格的时候夫子的权威在他面前就是路边的野草，踩了就踩了，丝毫不给面子。 段清水只好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临走还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玉佩赠予了团子。 那玉佩通体莹碧，脉络似清泉流动，没有题字，却足见珍贵。 温三两见到这玉佩，眼珠子一瞪。 “夫子怎么这么偏心！这竹息我求了好久他都没舍得给我，转头就送了刚入门的师弟，呜呜我怎么这么惨啊！” 柳无常接过话。 “还不是因为你看到漂亮的东西就只会一时开心，新鲜劲儿过了转头就扔？” 温三两狡辩。 “可是竹息不一样嘛。” 柳无常翻了个白眼儿：“在你面前没什么不一样。” 说完他对上官璃道。 “不过竹息确实对太辰院意义非凡，夫子连它都给了小少爷，对小少爷一定是极为喜爱的。郡主可以放心。” 上官璃点点头，这也是她比较欣慰的一点。 虽然这几个太辰院的人看上去不怎么靠谱，但心性确实纯良，想必也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才在这京城洪流下，存下了这一方净土。 于是她对团子道。 “既然给了你，就收着，好好保管就是。” 团子捏着玉佩看了半晌，听到上官璃这么说，这才把玉佩收进了自己的小袋子里。 “呼——” 风声越发急促，带来了一丝深冬的意味。 “呀！”团子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指着窗户外面道。 “娘亲快看，下雪了诶！” 上官璃看去，果然，片片细雪自阴沉的天空缓缓飘落，风声鹤唳，空山新雪。 “真好看！这好像是第一次跟娘亲一起看雪呢。” 以前的上官璃素来不重视团子，别说一起看雪了，冬天有时候甚至都不让团子进屋。 但是现在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上官璃摸着团子的头，笑道。 “以后咱们都一起看。” 团子兴奋地拍着手，大眼睛里满是惊喜。 “那娘亲一定要说话算话！” 上官璃点点头：“好。” 一旁的温三两见着雪也不稀奇，摇头晃脑道。 “雪天路滑，适合摔一跤，就不用去上课了。” “别听他胡说！”柳无常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又对着上官璃温和道。 “不过今年的雪来得确实早了些，郡主回京之路上请多加小心。” 路途不远，也需珍重。 第二十八章 下山 “那玉儿就暂时交给你们照顾了。” 窗外的雪已经下得越来越大，上官璃站起身来。 跟随着她的动作，温三两和柳无常也都站直了，认真地点点头。 “请郡主放心。” 上官璃微微一笑，看着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团子。柔声道。 “玉儿别担心，娘亲很快就会来见你的。” 团子红着眼眶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相信娘亲，娘亲快回去吧，等会路就不好走了。” 上官璃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内室。 没必要伤春悲秋，更没必要恋恋不舍，因为她相信自己不会让团子久等，等到解决了该解决的人后，他们就不会再分开了。 眼见上官璃离开的背影，团子下意识地想跟着她，却又在迈出一步后缓缓缩了回来。 他不要让娘亲为难。 唉。 看着小少爷这个动作，柳无常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确实懂事。 但是，他脑中忽然有一丝疑惑闪过。 太辰院的课程都是根据弟子的年龄安排的，就算是像小少爷这样天资聪颖的孩子，也只有在六岁后才能自由地根据自己的进度挑选课程。 为何不等到那时再送小少爷进太辰院呢？ 以如今小少爷的学识，上普通的课程进益绝对不大。 他将自己的疑惑低声对温三两说了。 后者脸上却没什么惊讶的表情，淡淡回了他一句。 “你再想想之前考试风波针对的是谁。” 柳无常立马想起来了，虽然不排除假苏霖是随机挑人下手，但结果确实是小少爷的试卷出现了问题。 小少爷一个不过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机会招惹仇怨，最终的目标肯定还是郡主。 “你是说……唔！”柳无常睁大眼睛，刚想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就被温三两捂住了嘴。 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人此刻眉眼中都带上了几分肃然。 “你我心里清楚就行，说不得。” 柳无常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温三两，愣愣地点了点头。 “小柳子，孺子可教啊！” 温三两眼睛一弯，露出来一个贱兮兮的笑容，身上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威严也随之消散。 他何尝不知道郡主这个时候把儿子送来目的不纯，出于暂时避难也好，别的利用也罢。 反正上官玉是太辰院堂堂正正招进来的，他们除了教书育人外，其他的事情，不必去想。 于朝局无争，于政治不染，这才是太辰院安身立命的根本。 温三两见柳无常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这才放开了他，顺便在他的衣服上搽了一把口水。 柳无常却没顾得上嫌弃，如果真是为了不让小少爷遭遇不测才送他来参加考试的，那郡主她…… 温三两一眼就看出来了柳无常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个师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心软了，反而会看不清局势。 想着，他悠悠道。 “我看这位邵阳郡主可不是简单的人，你与其去担心她，不如担心担心咱们要怎么才能把真的苏霖师弟找回来吧。” 说得也是，郡主身份尊贵，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柳无常放心了，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你刚刚没听师弟们说吗？苏霖回家休假去了，过两天就会回学院来。” 温三两愣住，继而是兴奋。 “什么什么，咱们最近可以休假了？” 柳无常点头。 “快到年节了，当然可以。但是……” 眼见温三两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柳无常冷冷地出声提醒。 “温师兄的假已经休完了，不仅是今年，明年的也没有了。” 说完也不管温三两抱头痛哭，换了柔和的声线对沉默的团子道。 “小少爷，准备好了的话，就由我带你去入学仪式。” 团子忽然指着桌上那一枝梅花道。 “这个可以给我吗？” 柳无常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小少爷为什么想要这个呢？” 团子拒绝了让柳无常帮他拿，自己爬到坐垫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枝红梅从雕着白云祥鹤的瓷瓶里取了出来。他抱着梅花说。 “娘亲说梅花是很刻苦的花，看着这个，我就不会偷懒了。” 说完他还是忍不住看向上官璃离开的方向。 也不知道娘现在到哪了，会不会被雪滑倒，虽然雪很好看，但他现在只希望雪赶快停下，让她娘亲平安回家。 然而上天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祈求而动容，这场雪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越下越大。 等到上官璃下了山，山脚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雪被，人踩上去能没到小腿肚的位置。 官道旁边还停着七八辆马车，都是因为家里孩子通过了太辰院考试而留到现在的人。 “郡主！” 有人看见上官璃，迎了上来。 看来她现在的标志性装扮已经由满脸胎记变成戴面纱了。 那人走到上官璃面前，恭敬道。 “郡主，我是太辰院第一百二十四届弟子唐瑛，柳师兄要忙入学仪式的事情，所以温师兄让我来送郡主回京。” 本来他的自我介绍是不用做得如此细致的，奈何出了个假苏霖，所以太辰院的人如今也都多了个心眼。 上官璃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车，还是接她和团子来的那辆。 她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 “啊嚏！” 上官璃似乎是受了凉，打了个喷嚏。 唐瑛连忙关心道：“郡主没事吧？马车内备了小暖炉，我这就……” “不用了。” 上官璃用手帕掩了一下口鼻，摇头道。 “入学仪式你们应该很忙吧，不如你回去，我自己驾车回京就行。” 唐瑛一听这话，连忙摆手。 “这怎么行，温师兄特意叮嘱了，一定要将郡主安全送回府上的。” 上官璃叹口气，指了指头上越来越密的雪花。 “照这个下法，等你回来的时候都封山了。我是郡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你那位温师兄有什么话，叫他亲自来和我说。” 说着，上官璃两步跃上马车，占据了驾车的位置。 速度快得让唐瑛有些发愣。 第二十九章 围困 眼见郡主心意已决，唐瑛也犹豫了。 他不得不承认郡主说的话有道理。若是封山，没个十天半月是清理不出进山的路的。 “可是……” 他还是担心万一郡主出了什么事，别说要被温师兄臭骂一顿，自己活不活得下来都是个问题。 “别可是了。”上官璃打断了他，声音十分冷静。 “我这不还有同伴吗。” 她扬头指向那些也正要开始准备回家的官员。。 “我跟着他们回京就行，进了京城还怕有什么危险？ 还有别误会，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命令，明白了？” 这番连棒子夹糖的话当场就把这个小书生镇住了，也不敢再继续可是。 上官璃满意地一点头，摆摆手道。 “你先回去，别在这碍着本郡主的眼。” 让了一步后，唐瑛也没有理由再坚持什么，只好对着上官璃行了一礼。 “那郡主一路小心。” 唐瑛离开后，附近的马车已经走了大半。 上官璃却一点都不着急，她拿出刚才用过的手帕，一种类似草木的香气飘了出来。 冰天雪地，草木枯败，这种味道显得无比独特。 上官璃不动声色地收好东西，眼看最后一辆马车也驶上了官道，这才架着自己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雪下得很大，已经接近正午时分，天色却阴沉得仿佛傍晚。 官道上一道长长的马车队伍，颇有些声势浩大的意思，正朝京城方向行去。 但若是有人从远处看，就会发现这队伍最后面的那辆马车的驾车人明显非常不熟练。 不仅控制不好方向，速度更是极为缓慢，不一会儿就被甩出了一大段距离。 上官璃驾车拐过一个弯，发现自己连前面马车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差不多了吧。 她悠悠想着，干脆直接把马车停了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开始说话。 “前面是平原，不动手的话你们就没机会了。”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没人搭理她。 上官璃笑得有些尴尬。 “原来是错觉啊，看来凤司宸还是怕了，早这样不就好……”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路边的雪窝里忽然发出数声轻响，无数冷箭裹着冰雪闪电一般朝着上官璃激射而去。 上官璃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卷，滚回了马车里。 “咔咔——” 紧接着就是雨点一般密密麻麻的金属钉入木头的声音，伴随着马凄厉的叫声，马车轰然解、体！ 一轮攻击结束，上官璃毫发无伤地从雪中缓缓站起来。 然后就见原本还荒凉寂静的地方，忽然多出了数十个身上裹着兽皮单衣的大汉，个个手中拿着弩箭，身后背着大刀。 这些人以上官璃为中心，占据了各个她可能逃跑的方向，手中蓄势待发的箭矢全部对准了她。 她完完全全陷入了这些人的包围圈，似乎已经走上绝路了。 大概是知道己方胜局已定，这群人的头目上前一步，表情轻松地看着上官璃。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设埋伏？” 这一路来，有许多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偷袭，上官璃应该猜不到他们的动向才对。 明明已经被包围了，上官璃却丝毫不见慌乱，声音里甚至带上了笑意。 “这是给我机会让我多活一段时间吗？” 头目眼神不善地看着她，冷冷道。 “也许会让你死得更快。” “哦。”上官璃点点头。 “原来凤司宸不打算就地杀了我啊。” 既然她有长篇大论的机会，就说明这些人接到的命令应该是活捉，不然早在她还没从雪里站起来的时候就动手了。 头目的话看起来是威胁，反而证实了她的猜测。 毕竟“死得更快”这种说法，前提就是她可以活下来。 见自己话里的漏洞被抓住，头目目光一凛，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冷静。 但是，再厉害的女人又如何？想要跟自己上面那位作对，恐怕还差了些火候。 这样想着，他也不恼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我们确实不打算在这里杀了你，但是如果你不听话。我们这么多人，不小心‘失手’了也不是不可能。”至于上官璃提到的誉王，他们也没有否认。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装什么局外人也没意义。 上官璃颔首：“是这个道理。” “郡主现在可以说说是怎么发觉我们的吗？” 说实话，头目对上官璃的答案还真有点兴趣，自己干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他也十分享受那些人死前眼中还久久挥散不去的困惑，结果今天居然被人看穿了。 还是个女人？ 上官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你们杀了那个假苏霖吧？” 听见这话，头目皱起眉。 “你怎么知道？” 上官璃往已经断裂的车辕上一靠，动作十分淡定写意。 “很简单，我在他身上留了点东西，你们杀了他，也沾了那东西，我闻了出来而已。” “不可能。”头目紧紧盯住上官璃，沉声道。 “要是真如你所说，我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们做的是暗地杀人的事情，对所有可能会暴露自己存在的东西都十分敏感。 别说是常人能闻出来的味道，就是毫不起眼的头发丝儿他们都会清理干净。 在杀了十四号后，他们明明没闻到自己身上有任何异常。 头目的眼睛缓缓眯起，看着上官璃的眼神像淬了冰。 “你耍我？” 上官璃呵呵一笑，搞暗杀的那些把戏和善后工作她了解得一清二楚，当然知道他在震惊什么，悠悠道。 “所以我放的肯定是你们察觉不到，而我却可以的东西。对了，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什么？ 头目还没能理解到上官璃话里的意思，忽然一阵无力感从身体深处冒了出来，洪水一般眨眼之间就席卷了整个四肢百骸。 毒！头目连忙想咬破嘴里藏的解毒药，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连动动嘴都做不到！ 上官璃的声音凉凉响起。 “你们不会以为我只是单纯留了个记号吧？” 上官璃话音一落，随着十几个沉闷的响声，在场除了她，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第三十章 蛊与花 上官璃走到了头目面前，看见他瞪大的双眼里，满是不甘、困惑、惊怒，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恐惧。 她干脆抱着胳膊蹲了下来。 “放心，这毒呢，会慢慢破坏你的神经中枢，你会逐渐失去意识，死的时候都不会有痛苦。” “这可是看你们还算半个同行才有的优待哦。” “……一……诶时……穆。” 因为毒素的关系，他说出来的话已经不成句子。 但上官璃听得毫无压力。 “还能说话，有点意志力。” 上官璃笑了一下。 “好吧，看在你在这种时候不是求饶而是问我为什么的份上，我就告诉你。” 说着她拿出那方手帕，放在头目的口鼻处晃了一下。 “我在假苏霖身上放的不是香料，甚至不是毒，而是一种叫阴阳图的蛊，所以你们察觉不了。” “阴阳图感染能力极强，凡是跟假苏霖有所接触就会立刻沾上，只要一个时辰，沾染的人就会变成新的宿体，然后人传人……” “唔唔！”头目忽然发出声音。 上官璃点点头。 “我知道你想说太辰院的人和禁军也接触了假苏霖。你知道自然法则吗？” 上官璃也没指望这个世界的人能够回答她，继续道。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阴阳蛊是由一种十分弱小的昆虫炼制而成，拥有强大传播能力的代价就是，他们对人是完全无害的，两三天后它们自己就会死，没有任何后遗症。” 头目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上官璃继续保持着那种讲故事一般的语速。 “不过这蛊虫在接触到某样东西时，就会产生致命的毒素，杀人于无形。” 说着，上官璃看了头目一眼，他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神采。 看这样子，估计已经听不见她说话了。 上官璃撑着下巴，叹了一声可惜。 没想到这些人的抗药能力这么弱，她还以为这个人至少能坚持到她说到最后呢。 想着，她从怀中拿出一棵看上去很普通的小草，小草在这种天气里青翠欲滴，怎么看怎么诡异。 上官璃将草放到头目口鼻处，过了一会儿，这棵草上竟然慢慢长出了一朵花苞。 她又起身对着倒下的另外十几人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一套下来，那朵花竟然开了。 外侧的花瓣纯白，里面的却极黑。 两生花。 阴阳图和两生花从来都长在一处，相生相克。 阴阳图散发的信息素会让两生花发出草木清香，以此促进传播。在两生花幼年的时候甚至还会牺牲自己促进其生长。 另一方面，也就是她对头目说的最后一句话的真相。 两生花的花粉能让阴阳图产生不会伤害到两生花，却对其他生物致命的毒素，以此来保护自己。 真是神奇的大自然啊。 上官璃感叹了一句。 浸了两生花花瓣的手帕一路以来发出的味道都是淡淡的，唯有此处最浓郁。 所以上官璃才能知悉这些人的行动路线，以及最终埋伏地点。 从她在这些人第一轮攻击时暗地撒下花粉，到他们毒发身亡，全程不过十分钟。 她刚才已经用幼年花苗把这些人体内的蛊虫都杀干净了，两生花粉存续时间极长，万一尸身被发现的时候普通人不小心感染了，估计得当场毙命。 她可不想缺了大德在这里凭空造出一片死地。 “这蛊虫好用是好用，就是这花太稀少了。” 上官璃喃喃着。 太医院后院异花奇草满地，一共就养了两株出来，都被她偷偷给拔了，用了一株，现在就剩下手里这最后的独苗。 估计那些太医只以为是寻常药草，并没有多加注意，所以便宜了她。 在她那个世界，这花要是被摆上拍卖场，没有千万往上的价钱看都别想看一眼。 毕竟这东西要是用好了，震慑的意味远远超过它本身的价值。 当时之所以会用在假苏霖的身上，实在是因为她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太短，手里能用的毒药太少。 若是凤司宸三天内什么都不做，蛊虫自然死亡，那她就相当于扑了个空。 好在与她料想的一样，凤司宸不是个沉得住气的。 这次她也得到了一些意外的信息，至于有没有用，就只能看她之后怎么去利用了。 上官璃收好两生花，暂时放下了心思，转身就要离开。 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停下在自己的身上做了点“装扮”。 至于现场，她特意没有去管。 半个时辰后，上官璃走到了城门口。 一看见她，守卫吓了一跳。 只见上官璃脸上的面纱被滑了一个好长的口子，身上处处沾着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了。 她早上才从这里出城，守卫们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郡，郡主，郡主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片惊呼，七手八脚地要来扶她。 上官璃却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平静道。 “我没事，只是路上遇到劫匪了。” 这能叫没事？守卫们都傻眼了。 上官璃抬起右手，遮住了左手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淡淡道。 “只是皮外伤，不算什么，太辰院的马车摔在官道上了，你们派人去收捡收捡，照价赔给他们就好。” 说着掏出一袋银子丢给了离她最近的守卫。 “郡主真的不需要我等为您叫个大夫吗？” 接了钱袋的守卫不死心地问。 上官璃摇头。 “这点伤我自己会治，不用操心。” 说完径直进了城，留下一众不知所措的守卫呆愣在原地。 片刻过后，上官璃在路人惊恐的目光中回到了静堂。 一进屋，她先是换下了沾满血渍的衣裳。 其实她身上真正的伤口只有左手臂上那一个，旁人却以为她浑身是伤。 上官璃很快给自己包扎完毕，接下来她只要等着就好了。 郡主遇刺，这不是件小事，还是在禁军遇袭之后发生的。 京城中恐怕很快就会掀起一场风暴吧。 上官璃勾起一个期待的笑容。 第三十一章 想灭口 “什么？！” 誉王府，凤司宸手里的菜应声而落。 他盯着屋内跪着的属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派出去的人全……全灭了？” 地上的人浑身一抖，紧张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他也不想相信啊，谁都没想到上官璃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整整一队杀手十几号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没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尸体已经被守卫军带回来了，现在都在刑部的手里。” 凤司宸眼睛一瞪。 “上官璃呢？” “据看见的人所说，虽然受了伤，但是应该……没什么大碍。” 这话一说完，他背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因为凤司宸盯着他的目光一下变得像要吃人一样。 他连忙找补道。 “但是殿下请放心，那些人的身上不可能有任何指向殿下的东西，您绝对不会被牵扯进去！” “蠢货！” “啪”的一声，桌上一应山珍海味应声而落，汤汤水水滚落一地，弄脏了跪地之人的衣衫。 但是他一动都不敢动。 凤司宸眼角微微抽搐，他何尝不知道仅凭那十几个杀手上官璃根本咬不到他身上来。 但问题是，事情发生在京城附近不远处，那里还是守卫军的管辖范围！ 父皇才刚开始让他接触管辖守卫军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彻底控制守卫军？ 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居然逃脱了？ 这更是让他恨得牙痒痒！ “钟适！” 听见誉王出声，地上的人连忙应道。 “属下在！” 凤司宸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沉声吩咐。 “此事一出，父皇必会召本王进宫。你还记得那个名单吧？” “殿下是说守卫军里的……” “知道就行。” 凤司宸出声打断了他。 “本王进宫之后，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钟适打了个寒颤，连忙道：“是。” 他话音一落，门外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传话的小厮道。 “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想见您。” “知道了。” 凤司宸脸一沉，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还有些准备没做好。 但是皇上召见，由不得他拖延。 “钟适，记住，那些人一定要铲除干净。” “请殿下放心，钟适定不会辜负殿下的信任！” 钟适都快把头低到地板上了。 凤司宸点点头，这才离开房间，进宫去了。 就在他刚刚坐上进宫的马车时，誉王府对面宅邸的屋檐之上，蓦然冒出来一个脑袋。 这是一位女子，脸上虽有淡淡的黑色胎记，却已经掩盖不住原本精致美丽的五官了。 上官璃趴在房顶上，目送马车离开，但她没有动，继续悄无声息地趴着。 原本作为当事人之一的上官璃也是要进宫面圣的，但她以受伤严重的借口，成功让皇帝答应她留在家中养伤。 毕竟午时她那副样子，有目共睹。 上官璃当时特意留了现场没去清理，因为她知道现在京城的守卫军是凤司宸在管。 她必须要想办法把这块肉从凤司宸嘴里撕下来。 一是礼尚往来，她该还凤司宸一份大礼了。 第二嘛，她回到丞相府，行动势必会受到限制，不如在外面自由。 到时候上官逊和凤司宸联手，她会遇到不少麻烦。 原本计划到这一步已经完成了，她之后准备待在家里，养精蓄锐，却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情。 凤司宸控制守卫军后，不应该什么油水都不捞，什么事情都不做才对。 守卫军管辖范围辐射整个京城，要做什么事情都很方便，杀人放火擦屁股无所不能。 这么一想，如果守卫军不再掌握在凤司宸手里，那牵涉其中的人大概率会被他灭口。 就像对待那个假苏霖一样。 已经是午后了，雪还没停，上官璃在屋顶上趴了许久，差点给自己埋雪里。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凤司宸离开大概十分钟后。 几个人鬼鬼祟祟地从誉王府后门走了出来，没入风雪中。 上官璃眼睛一眯，迅速跟了上去。 在雪地上疾驰了一会儿后，渐渐的，那几个人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个建筑附近。 上官璃抬头一看。 兵所。 这是守卫军平时不巡城时歇脚的地方。 上官璃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数了数，一共四个人，在可控范围内。 但她现在还不打算动手。 忽然，他们开始行动了，一个人留守在兵所外，一个人跃上高处，两个人摸进了兵所。 这样，外围的人负责确保撤退路线，墙上的人监控全场并且随时支援，动手的两个人互相照应。 标准的暗杀队伍。 上官璃瞳孔一缩，之前京城外遇到那些装成劫匪的人时，她就隐隐有一种感觉。 现在这种感觉更为强烈了。 教导出这些杀手的人，是个真正的高手。 想不到凤司宸身边还有这样的人，看来以后再交手时还得多留个心眼。 上官璃惊讶归惊讶，脚下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虽然这些人学的东西是正确的，但明显还不够熟练。 比如说墙上那人的位置找得就不够准确，上官璃轻而易举就从他的视野盲区溜了进去。 很快她跟上了潜入的两人，看着他们悄悄地摸向某一个房间。 房间内的人正在午休，两个杀手一前一后往床榻之上摸去。 “唔，你们是——唔！” 床上的人睡得很浅，醒来就发现一个脸上蒙着黑布的人站在自己的床边，正想要高声喊叫，又出现一个人捂住了他的嘴。 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拿出一幅画像，与床上之人对比后点了头。 然后他就看到捂住自己嘴的人拿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唔唔唔！”他把眼睛睁到最大，恐惧的泪水甚至打湿了杀手的手套。 “要怪，就怪你的运气不好吧。” 说着，匕首向他的喉咙处划去。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 一枚银针不知从何处飞来，弹歪了匕首。 第三十二章 惊变 “谁！” 杀手震惊出声。 然而不等他看清楚，又是“噗噗”两声。 银针嵌入肉里，上面携带的药迅速蔓延。 渐渐的，两个人都感觉身上的力气逐渐消失，倒了下去。 此刻的上官璃脸上戴了面具，她从阴影处走出来，蹲在了其中一个杀手的面前。 “真是奇怪啊。”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些困惑。 “你们的师父没有提醒你们，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要说废话吗？” “啊对了。”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那个悄悄从床上下来准备夺门而出的男人。 “你要是再动一下，或者再发出一点声音，我保证你会后悔刚刚没有痛快地死了。” 那人身子一僵，身后的目光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比刚才更甚的恐惧占据了他的全身。 不由自主地，他堪堪要握住门把的手又缩了回来。 见他这样，上官璃眉眼一弯。 “这才对嘛。”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看向地上的两个杀手，悠悠道。 “你们放心，我用的不是毒药，只是会让你们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的迷药。只要你们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了你们。” 杀手眼中出现了一丝迷茫。 上官璃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们的师父是谁？” “……师父？”杀手的眼中忽然浮现出巨大的恐惧。 那样子，好像上官璃问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一样。 “不能说，不能说……”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态，不停重复着一句话。 不对，这情况不对。 上官璃皱起眉，就要伸手去给这个杀手搭脉。 然而不等她碰到，这个人忽然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黑血不停地从嘴里往外冒，眼睛翻白，头一歪，死了。 上官璃连忙看向另外一个人，只见他也是同样的症状，出血，然后迅速死亡。 两人的脸上都残留着深深的恐惧。 这是什么情况？ 上官璃眉头紧皱，伸手拉起了杀手的胳膊。“咦？” 她眼神一动，一个小小的黑点自杀手的手臂深处顺着血管在飞快移动，眨眼间就到了手腕处。 上官璃迅速放开手，手还没落地呢，黑点竟然撕裂了手腕处的皮肤，直直往上官璃的脸上冲去。 哦？ 上官璃早有准备，身子往旁边一扭，同时手中银针一闪，趁着那东西扑空的时候将它扎在了地上。 另外一个！ 上官璃抬眼，连忙抓起另外一个杀手的手臂。 却只见他手上只有一个小拇指指节大小的洞，那东西已经逃走了。 真是大意了。 上官璃脸色微沉，把银针拔了出来，看见上面只有一只虫子。 通体黑色，看上去柔柔嫩嫩的，大概是失去了血液的供养，正在不断萎缩。 等到上官璃把这玩意儿捡起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只有米粒般大小，若是不刻意去看，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这难道是……采耳？ 没想到这个世界居然有人会用这么阴毒的蛊，真是让她意外。 看来那个“师父”并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但越是这样，上官璃就越是有兴趣。 在她背后玩阴的，还想全身而退？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这，这是什么？” 刚刚还想去开门的男人，此刻已经没有站着的力气了，声音抖得像筛子一样。 直到他出声，上官璃这才想起还有个人在。 想了想，她在两个杀手的身上一顿摸索，掏出来一张纸和两张人面像。 上官璃扫了一眼名单，上面只有两个名字，想必就是他们需要灭口的目标了。 “你看看这个。” 上官璃把名单和画像一并扔给了门口的男人。 他颤颤巍巍地捡起，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画像，另外一个，他也是知道的。 上官璃淡淡道。 “你现在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小，小的明白。” 能给誉王做事的，脑子也不会太笨。 他也听说了城外发生的事情，再联想到誉王进宫，哪还能不知道自己这是差点被灭口了。 上官璃点点头，这人还算脑子能转弯的，想了想，她问。 “你是赵敬还是黄有宁？” “黄有宁。” “黄有宁，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吧，想不想活下来？” 黄有宁猛地抬起头，如果有机会谁不想活？ 但是他现在已经被誉王追杀了，就算他赌一把向陛下告发誉王杀人灭口的种种行径。 誉王最多就是挨一顿责骂，再不济禁足几天，绝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是一旦等誉王腾出手，他必死无疑！ 上官璃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 “我只问你想不想活下来，别的你不用操心。” “我，小的……小的想活下去啊！” 黄有宁重重点头，几乎要哭出来了。 上官璃微微一笑，一把把黄有宁从地上拉了起来，问道。 “赵敬在这吗？” 黄有宁点点头。 “我们听说了誉王殿……誉王的事，心中还是有些担忧，决定商量一下对策，所以让他换班了，现在他应该也在自己的房中。” 上官璃推了他一把，迅速道。 “现在你去找他，在他房中换身衣服，然后一起去后门等我，记得别被发现了。” 黄有宁也没有那个心思问为什么，听了吩咐就立马冲出去了。 上官璃沉思片刻，黄有宁和赵敬现在肯定不能待在兵所了，目标太大，凤司宸想整死这两个还不跟切菜一样简单。 另一方面，她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官职，但能勾搭上誉王的想必不会是寻常士兵。 这样两个人要是凭空消失了，吸引来的目光会太多。 所以，她得做点伪装。 想着她看了一眼房中还躺着的两具尸体，也是凑巧了，要是那个名单上的人再多些，她就只能舍弃其中一部分了。 片刻过后，上官璃离开了黄有宁的房间，在她身后，火光冲天而起。 冬季干燥，她又准备了足够多的易燃物，等到火被扑灭，里面的尸体估计早就烧得面目全非了。 趁着兵所骚乱，上官璃来到后门，黄有宁和赵敬已经等在了这里。 第三十三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与胆小懦弱的黄有宁不同，赵敬高高瘦瘦，眼神凌厉。 上官璃只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跟我来。” 说着她先走一步，又让黄有宁和赵敬不要紧跟着她，远远地能看到她走的哪条路就行。 两人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也都照做了。 就这样，上官璃带着两个人专门走那种阴暗少人的角落。 好在因为这场雪，街上的人原本就不多，寒冷的天气里，黄有宁和赵敬有意遮挡自己脸的动作也并不稀奇。 所以一路上都没人对他俩多投去一个眼神。 倒是上官璃因为脸上戴着面具吸引了不少目光，这也是为什么她不让那两个和她走在一起。 片刻后，上官璃进了一间客栈。 远远地看见她的动向，黄有宁和赵敬也跟了进去，却没看到她。 就在两人有些焦躁的时候，店里的小二迎了上来。 “就是两位刚刚让侍女在小店定了两间天字号的房吧，里面请。” 两人反应过了过来“侍女”是谁，不动声色地跟着上了楼。 “客人有什么需要随时叫小的就行！” 小二把两个人送到门口，就转身下楼了。 “扣扣！” 低低的敲门声传来，黄有宁和赵敬对视一眼，进了发出声音的那间房。 一进去，戴着面具的女子果然在。 “你们暂时先住这里吧，过两天我会来接你们。” 上官璃说完，就要推开门离开。 “等等！” 说话的是赵敬，他虽然相信黄有宁的说辞，但是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连真面目都不露的女人并不能全然信任。 此刻暂时安全了，他终于有机会问道。 “姑娘是谁，为何要救我们？” 上官璃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冷冷道。 “别想多了，留你们性命只是因为你们还有利用价值，你们只需要乖乖听话就好了，别的没有必要知道。” 说完也不管赵敬脸上的神色如何难看，推开门就离开了房间。 “这个女人真的值得信任吗？！” 赵敬气得嘴唇发抖。 黄有宁倒是看的很开，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道。 “赵兄，本来我们在兵所就该死了，活到现在也是因为这位姑娘相救。能活着就好了，满足那么多好奇心有什么用呢？” 赵敬沉默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离开客栈的上官璃回到静堂，换身衣服，戴上面纱。 她还要去见一个人。 把黄有宁和赵敬放在客栈里明显是不安全的，兵所的那两具尸体可以骗过所有人。 但骗不过凤司宸。 只要他知道起火的事情，再一联想有两个杀手没回来，马上就会猜到是有人把两人换走了。 更别说幕后还有个神秘的用毒高手，采耳是能够传递简单的消息的，既然逃了一只回去，就说明对面应该会对她的存在有所察觉。 虽然她没暴露身份，但想到她身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静堂也算不上安全。 那现在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半盏茶时间后，上官璃站在了十三香门口。 正是午后，喝茶的好时候，大堂人满为患，各种各样的茶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浓郁特别的香气。 上官璃报了名字，然后那小二看着她的眼神立马就变了，恭恭敬敬道。 “原来是桂离姑娘！少主在二楼的雅间，您从这边上去吧。” 说着，带着她来到了大堂中央的楼梯旁。 上官璃颔首，径直往上走去。 “咦？这是哪里来的姑娘居然能上二楼雅间，不是说已经没位置了吗？” “这位姑娘是我们少主的客人，您不能……” 似乎是起了争执，但是上官璃并不在意，没有停下脚步。 她来到二楼，发现这里似乎是由弯曲的回廊组成的，每段转弯处前面都只有一间房，估计是为了照顾到客人的隐私。 精致，也不失巧妙。 上官璃暗暗赞叹了一声。 她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其中一个雅间面前。 “游鸿舞。” 应该就是这间了，上官璃敲了敲门。 里面立马传来了温润的熟悉声音。 “进来。” 上官璃推门而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飞雪，以及坐在窗边手执竹箫正吹着不知名曲子的男人。 箫声清扬，莹莹白雪，君子如玉。 即使是上官璃，也在某一瞬觉得世间这样广大，这个人一定也是最独特的那份美好。 如果那男人脸上没有一张十分煞风景的面具的话。 轩辕夜？！ 上官璃穿越过来第一次产生了自己好像在做梦一般不真实的感觉。 轩辕夜察觉到了动静，回头看见她，眸中似乎也有些惊讶，但更多的则是戏谑。 那双仿佛生出了一整座深渊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似乎是在说。 好巧啊，郡主。 “咦，桂姑娘？！” 沈白羽的声音冒出来，把上官璃从愣神中惊醒过来。 但刚一清醒，她就陷入了一种十分尴尬的境地。 轩辕夜认识她啊！ 沈白羽还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很开心地招呼着给两人互相介绍。 “轩辕兄，这就是我与你说过的桂离，桂姑娘。可不要因为她是女子就小看她哦，你刚刚赞不绝口的茶就是桂姑娘调制的。” 说着他又转向上官璃。 “桂姑娘，这位你就算没见过肯定也听说过，这可是我们大周的神威将军……” “我知道的。” 上官璃忍不住打断他。 沈白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腼腆一笑。 “是啊，轩辕兄的名字天下谁人不知，是白羽多虑了。” 上官璃很想说。 不是，我是真的认识他，不是听说！ 但看着沈白羽真诚无辜的脸，她又实在开不了那个口，生怕这孩子一个承受不住开始怀疑人生。 “桂离……” 低哑深沉的声线，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调笑和暧昧。 听得上官璃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不等上官璃和沈白羽做什么反应，他已经自窗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似乎是在笑，他说。 “初次见面，我叫轩辕夜。哦对了，姑娘说知道我，真是不胜荣幸。” 真是欠揍的语气啊。 上官璃皮笑肉不笑道。 “久仰大名。” 第三十四章 谈判 “桂姑娘，这边请。” 沈白羽将上官璃领到了榻前，又拿了一个造型精致的小暖炉出来递给她。 虽然并不觉得冷，但她也不好拒绝，只能伸手接过。 伸手的时候她瞄了一眼整个房间的布局。 总的来说，房间很大，甚至显得有些空旷，陈设也相对比较简单。与十三香雅间的名字似乎有些搭不上边儿。 她总觉得这里的布局有些眼熟。 可不等她多想，沈白羽已经坐下了，她只能暂时先放下别的心思。 “桂姑娘，你会主动来找我，就说明我之前说的事情，你已经有答案了吧？” 沈白羽笑得很笃定，那种自信却又正好卡在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程度。 上官璃用余光瞄了一眼身后，轩辕夜没有跟过来，他待在之前的窗边，把玩着手中的箫，看起来对他们的谈话没有兴趣。 见上官璃看轩辕夜，沈白羽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这里是轩辕兄长期定下的雅间，没想到桂姑娘会在这个时候来，要是姑娘介意，我们另寻一个地方？” 原来是这样，上官璃想起来了，她就说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呢。 这里跟暖春阁的布局太像了，一如既往的没有品位啊。 她摇摇头。 “不用，反正你已经跟他把我的事情说过了吧，他现在听不听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沈白羽尴尬地一笑。 他确实曾经对轩辕夜说起自己打算将京城的十三香交给一个姑娘，以此换取与她的长期合作。 但他也没想到这两个人会遇上。 看着沈白羽蹙眉的样子，上官璃轻轻笑了一下，安抚道。 “没事，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不必多想。” 如果轩辕夜是这里的长期顾客的话，那她早晚会接触到，也不差早这一时半会了。 沈白羽也知道这个道理，见上官璃并没有介意，也松了口气。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 沈白羽看着上官璃的眼睛，不知谈过多少大生意的他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紧张。 上官璃道。 “我同意了。” 沈白羽温润一笑，却没有急着高兴。 “但是姑娘有条件？” 上官璃赞许地看了沈白羽一眼，点头道。 “第一，交易过后，十三香由你们帮我管理。第二，我需要一个隐秘的地方，可以让我藏两个人。” 她也不对沈白羽避讳这件事情，这种在京城扎根极深的商家，做的就不可能全然是白色的生意。 毕竟京城的势力如此复杂，背后的人哪里容得下一个毫无背景的商家分走这么大一块蛋糕。 所以十三香一定不是清清白白一卖茶的。 另一方面，她要求沈白羽继续管理十三香，其实最重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借助沈家背后的势力将十三香稳住。 不然如果真的全由她接手，她有没有那个时间去管理另说，估计很快就会被这个行业的其他竞争者联手挤出去。 “姑娘真是每次见面都会给白羽惊喜。” 沈白羽看着她，眼中是毫不吝惜的欣赏。 他当然知道桂离姑娘这番要求是什么意思。 但是自他首次对桂璃提出这个交易，到如今不过短短数天，这么短的时间就将十三香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 不是势力强大，就是心思实在聪颖。 不管是哪一个，都足够说明她与寻常女子有很大的差别。 沈白羽想了想，颔首道。 “可以，但是白羽也有两个请求。” “你说。” “第一，十三香不能改名。第二，这个房间要一直给轩辕兄留着。” 上官璃皱了皱眉，第一个请求她还能理解。 简单来说就是打广告嘛，十三香的店铺遍布天下，在京城里进过十三香的人，在外也大概率会选择十三香。 但是改了名就不一样了，也许短短三五年内的影响不大，但更长时间以后，十三香就会彻底失去京城这块肥的流油的肉。 他们总不可能也跟着上官璃改名吧？ 但是第二个…… 在她做主的十三香里，轩辕夜总扎在里面算什么？ 要是他偶尔来光顾，自己也就接待了，但是特意给他留着一个雅间，这个距离会让她不舒服。 见她皱眉，沈白羽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苦笑道。 “是白羽唐突了，这其实是白羽和轩辕兄的约定，没道理让桂姑娘来承担。这件事，姑娘就当没听见吧。” “好。” 上官璃忽然点头。 “咦，什么？” 沈白羽被她这个变脸速度给惊得愣了一下。 上官璃扫他一眼，眸里波澜不惊。 “我答应了，但是你说得对，这是你欠轩辕夜的人情。所以相对的，现在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若找你帮忙，希望你也不会拒绝。” 沈白羽欣然点头，脸上的笑意忽然浓郁起来，莫名让上官璃想起来见到了太阳的向日葵。 “其实，桂姑娘若需要帮忙，不须人情，白羽也不会拒绝的。” 上官璃若有所思。 “因为情谊？” 沈白羽的眼中顿时出现了闪烁的星星。 “对！桂姑娘还记得啊。” 上官璃嘴角一抽，这也就前几天的事情吧，她记性不至于这么不好。 但是怎么说呢，这个叫沈白羽的人，还不错。 这个朋友，也许值得一交。 这个想法一出现，上官璃顿时有点想笑的感觉，前世她名义上的“朋友”可不少，就不知道沈白羽会成为哪一种了。 但这都是日后的事情，她暂时将这些心思按下，抬头道。 “记得，好了，给我拿纸笔来吧。” “纸笔？”虽然沈白羽有些疑惑，但还是起身去窗边的桌案上取纸笔。 借这个机会，上官璃偷偷看了一眼轩辕夜。 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因为面具的缘故她看不到具体的表情。只是从下颌的弧度隐隐猜出来，他应该是笑着的。 他在这里做什么，在宫里时为什么对她说那番话，他又为何一直戴着面具…… 每次看到这个人，就像看到了一大团理不清剪还乱的线团。 忽然，她想起来一件事，陡然僵住了。 第三十五章 属幽灵的 十三香后门外，一条狭窄的小巷内。 七八个人前后有序，他们努力控制着呼吸，借着风雪一点一点靠近了十三香。 忽然，在他们身后，冒出了数个浑身裹在白色布衣里的人。 这些人仿佛幽灵一般，悄然出现在这七八人之后，手中匕首轻轻一划。 几个人还未察觉到人的气息，未感受到疼痛，就永远失去了知觉。 白衣人伸手接住这些人倒下的身躯，带着他们飞快往后退去，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窗边的人。 眼神中满是敬畏和崇敬。 小巷中的点点鲜血，眨眼之间就被新雪掩盖，就像它们的主人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轩辕夜嘴角的弧度自始至终没有变过，手中的玉箫染了一点白雪，他轻轻拂去。 屋内的另外两人并未察觉到外面这场无声的屠杀。 沈白羽拿了纸笔回来，就看见向来冷静自持的桂璃姑娘好像……呆住了？ 上官璃想起来她忘了什么事情了。 轩辕夜之前不是让她解毒来着？ 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她不仅忘了个一干二净，轩辕夜本人也丝毫没有提起。 但她看轩辕夜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一点都不像中毒的样子。 果然只是个借口吗，为了跟她说那番意义不明的话的借口？ 上官璃眉眼轻轻纠缠在一起。 “桂姑娘，桂姑娘，你怎么了？” 沈白羽手在上官璃面前摇晃了一番，担心地问道。 上官璃回过神来，摇摇头。 “我没事。” 上官璃并不想多说，接过沈白羽手里的纸笔道。 “现在我把我手里的两种天香配方写给你。” “两种？” 沈白羽有些惊喜，虽然当初就猜到桂璃身上可能不止一种松针凝露，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就把配方拿出来。 上官璃提笔写下，配方不仅包括原料，比例，还有炼制手法，温度选择，辅助配料等。 因此上官璃两种写下来，写了足足四五页。 最后一个字落下，上官璃悠然收笔，淡淡道。 “好了。” 她将纸交给沈白羽，沈白羽连忙展页细看，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惊喜和钦佩就越来越浓。 “没想到这味春茶还可以这么用，咦这是什么……原来是这么配的，我猜错了……还能加果实？真是巧夺天工……” 等到沈白羽终于把视线从配方上撕下来，却发现桂璃姑娘已经不在面前了。 转头一看，原来是在与轩辕兄说话。 上官璃见沈白羽可能还要看一段时间，于是走到了轩辕夜面前。 他悠悠转头，眸中映出一整个她。 “怎么，不想装了？” 上官璃丝毫没有身份被揭穿的尴尬，淡淡道。 “我隐藏身份只是怕麻烦，如果你想告诉沈白羽，随你。” 轩辕夜摇摇头，声音低哑，带着笑意。 “这是我与郡主的秘密，郡主希望我保密，那我便不说。” “那我谢谢你了。” “郡主见外了。” 这种拉扯对双方来说都没有进一步的好处，偏偏轩辕夜好像十分乐此不疲的样子。 “你……” “桂姑娘，我看完了。” 沈白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上官璃只好放弃了后面的问话，转头间轩辕夜却忽然说话了。 “今日已经打扰许久，刚刚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情，夜某就先告辞了。” 现在才知道打扰，刚才干什么去了？上官璃觉得这个人是真的不按套路出牌。 沈白羽虽然惊讶，但也没有多加挽留。 “轩辕兄慢走。” 轩辕夜微微颔首，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上官璃这才来到沈白羽身边，用下巴指了指他手中的配方。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沈白羽连忙摇头道。 “不，很完美。” 说着从手里拿出一沓纸道。 “这些便是十三香的地契和官营契约书，还有一些京城中十三香别的产业，都在这里了。” 上官璃点点头，把东西接过，直接收好。 “桂姑娘不查看一番吗？” “既然你说我们之间有情谊，想必不会骗朋友吧？” 沈白羽眼睛亮了起来，笑道。 “说得也是。” 见生意上的事谈妥了，上官璃又补充道。 “至于我说的那两个人……” “放心。”沈白羽接过话头。 “如果桂姑娘相信白羽，只需要告诉我那两人现在所在的地方，白羽一定妥善安置。” “这样最好。” 上官璃现在的目标太显眼了，让十三香的人去做这件事正合她的心意。 她没有犹豫，欣然写下了客栈的地址和名字，然后又给他交代了些怎么取信黄有宁两人的事情。 一切妥当后，上官璃就要告辞离开。 “桂姑娘！” 上官璃停下脚步看向沈白羽，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没谈好？ 但是她却只看见沈白羽张了张嘴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怎么了？” 上官璃转过身问道。 “若是刚才的事情有什么变故，没事，我……” “不，不是的。” 沈白羽忽然打断了她，露出一个说不出是安慰还是苦涩的笑容道。 “还是算了吧，姑娘路上小心。” 上官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想明白有什么事情要这么吞吞吐吐，但是他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便再多问，于是说了声告辞，就转身离开了雅间。 看着上官璃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门口，沈白羽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不过就是想邀请桂姑娘一起用晚饭，怎么会说不出口呢？ 上官璃很快离开了十三香，天色渐晚，凤司宸估计也要从宫里回来了。 她也需要尽快为她回相府做些准备。 远远的，上官璃一眼就瞥见了静堂绿植环绕的大门，她没有急着回家，反而缓缓停住了脚步。 “将军，你属幽灵的吗？” 这么阴魂不散！ 她眼神不善地看向光明正大地倚靠在路边一棵花已落尽的桂树下，正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轩辕夜。 昏暗的天光下，寂静的白雪上，男人浑身上下笼罩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出尘气质。 但是上官璃知道，这是假象。 第三十六章 再入丞相府 幽灵，那是什么？ 轩辕夜挑挑眉。 他虽然不知道上官璃的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里面带着的敌意他还是能听出来的。 轩辕夜直起身子，语气漫不经心。 “今天看见郡主，我想起来了一件事，我的毒……郡主知道法子解了吗？” 上官璃不动声色。 “将军这么久才想起来，想必对这毒也不怎么看重吧。” 轩辕夜竟然不否认，点点头道。 “那倒是。” 上官璃不想跟他废话，凝眉沉声。 “将军没有别的事情了，恕我不奉……” “今天宫里很热闹。”轩辕夜悠悠出声。 “誉王殿下治下不力，被陛下禁足了两个月。两个月内，他应该没有什么精力来注意郡主了。” 这话让上官璃后背一紧，她的声音骤然冰冷。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轩辕夜手中的竹箫轻轻敲在掌心间，他淡淡道。 “我的意思是，郡主有什么想做的，在这期间做完。年节过后，再想做什么就没那么容易了。” 上官璃眯起眼睛，这话听起来是善意提醒，但轩辕夜为什么要帮她？ 轩辕夜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上官璃沉默了片刻，平静道。 “将军说的是安王回朝的事情吗。” 她没记错的话，安王凤司北，素有贤王之名，此次是奉诏外出巡查，连年节都回不来。 可是他一旦回来，必定是带着大功劳而来。到时候势头比起誉王凤司宸，怕是只有更盛。 但安王和誉王向来对立，安王回来了，誉王应该会更加忌惮，对她反而没什么兴趣了才对。 怎么听轩辕夜的意思，好像安王回来反而对她更不利了。 轩辕夜眸中实实在在出现了一丝惊讶，他看着上官璃，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郡主果然是个聪明人。话已至此，我就等着看郡主之后的行动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却在迈出了一步之后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了回来。 上官璃警惕地看着轩辕夜，他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将军还有什么事？” 轩辕夜声音的笑意好像从来没下去过。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黑金盒子，递到了上官璃面前。 “郡主手上的伤口，似乎裂开了。能比得上郡主亲制的药，我这里应该没有，所以只能送这个略表一下心意了。” 上官璃抬眼，清清冷冷的声音满是疏离。 “正如将军所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将军的东西，我怕是受不起。” 见她不收，轩辕夜也不说什么，微微一颔首道。 “既是这样，那便罢了。” 上官璃站在原地，看着轩辕夜的身影消失在越发昏暗的街道尽头，头也不回地回了静堂。 到家后，她撩起衣袖，因为她当时包扎得比较粗糙，所以伤口确实裂开了。 但是她用的药很好，所以只渗出了淡淡的一点血迹，绝对没有到隔着一层衣服都能看出来的地步。 那轩辕夜是怎么发现的？ 不会是靠闻吧，他对血腥味如此敏感，快赶上她了。 算了，先不想他了。 上官璃拿出自己缝的特制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她还有正事要做。 凤司宸被皇上禁足了，轩辕夜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因为这么大的事，估计明天就得传遍全京城，骗她没有意义。 所以如今就是她回相府最好的时机。 没了凤司宸天天变着法儿的恶心她，她做起事来也要方便得多。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上官璃推开房间的窗户，雪已经停了，院中用坚韧紫藤条扎成的秋千上落满了雪，小湖泊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上面飘着一两片不知从哪飞来的梅花花瓣。 若是团子在的话，他应该会很高兴地出去玩。 上官璃微微一笑。 也许在院中种几棵梅树是个不错的选择。 片刻过后，上官璃做好准备，背着自己的小背包，戴上面纱，来到了丞相府门口。 今日休沐，上官逊应该是在家的，所以她特意挑这个时间点过来。 “你谁啊？这可是丞相府，一边去，去去去！”见上官璃停在了门口，侍卫连忙过来赶人，眼见他们的手就要碰到自己的肩膀。 上官璃身形未动，只抓住那只手轻轻一扭。 “哎哟！你……啊！” 侍卫根本没想到这女人的力气这么大，一着不慎被抓住了弱点，此刻疼得说不出话来。 上官璃扫了一眼正在围上来的侍卫们，其中甚至还有几个眼熟的，她笑了笑。 “这才几个月不见，你们就不认识本小姐了？” 说着，将面纱微微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来还没有完全消除干净的黑色胎记。 “是三小姐！” 立马就有人喊了出来。 见有人认出自己，上官璃略一点头，这才把手里的人放开。 “三，三小姐回来有什么事吗？” 有人见过上官璃离府时对上官月的所作所为，但事后相爷却没有找她的麻烦，他们就知道三小姐很不好惹了。 因此语气中不自觉地多带上了几分尊敬。 上官璃歪歪头，做出困惑的样子。 “怎么，我回自己家还要跟你们报备做什么吗？” “不不……” “哼，什么三小姐，不过是被相爷赶出府的丧家之犬罢了！扬什么威风？” 忽然，一个侍卫一脸轻蔑地开口。 最先说话的侍卫脸唰地就白了，连忙想去拉住他，却被他反手甩开。 “哦？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上官璃的语气淡淡，仿佛并没有生气。 “你管得着嘛？” “就是就是。” “听说她还被誉王殿下退了婚，哈哈哈……” “……” 有人开了先口，后面自然不缺跟风的。 一时间，只有那几个见证上官璃离相府的人没有说话，其他的人都指着上官璃嘲讽起来。 真好，上官璃悠悠地想。 每次她遇到轩辕夜后心情不爽，就有上官逊这一家子的人上赶着来给她撒气，还真是贴心啊。 眸中流露出危险的信号，上官璃淡淡一笑，足尖轻点，轻盈的身子拔地而起，冲向那些还来不及反应的侍卫。 第三十七章 讨价还价 “这，这……” 最后一个嘲讽过上官璃的侍卫看着自己脚下横七竖八躺着的同伴，再看看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女子，脸都白了。 “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上官璃浅笑着开口。 “饶……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他也倒在了地上。 上官璃收回手，瞥了一眼还在地上打滚的人。 “可惜我不想听。” 说完，她看向门口还站着的几个人。 这些人都是刚才没有嘲讽她的，应该是上次长了记性的人。 “问你们个事。” 她的语气变得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三小姐请问！”其中一人连忙点头。 看着这一地的“风景”，谁敢不答啊。 上官璃看着他笑了一下。 “刚才他们说的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是，是四小姐和夫人。” 果然是她们两个啊，上官璃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她已经离府了，她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编排她，抬高自己的机会。 上官璃点点头，多看了一眼回话的侍卫。 她有印象，刚刚想维护她的就是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估计是没想到上官璃还会问他这种问题，愣了足足三秒钟才吞吞吐吐地把话说了出来。 “小，小的张雷！” 上官璃微微颔首，这个名字她记住了，以后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帮他一把。 她向来善恶分明，想动她的，她百倍奉还。 对她有善意的，她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好意。 不过片刻，府内传来一声怒吼。 “是谁这么大胆，敢在我相府撒野！” 上官逊。 听到这声音，还站着的几个人顿时跪了下去，除了上官璃。 上官逊带着好几个人，满身低气压地走了过来，却在看见上官璃的时候，嘴里嚷嚷的话戛然而止。 “父亲，好久不见。” 上官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任谁见到她，都能感受到她的热情和喜悦。 上官逊的额头开始抽抽起来，想发作，又不敢。 上官璃已经今非昔比，不仅有一身他看都看不懂的诡异功法，还会使毒，最重要的是，她得到了陛下的宠爱！ 这样想着，他也只好压下满心的怒气，努力装出平静的语气。 “璃儿，你不是搬出去了吗，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如果是这样，我马上派人送到……” “不，我是想搬回来住。” 上官璃打断了上官逊，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想吐血。 哪怕再忌惮，上官逊毕竟是一朝丞相，他皱起眉，脸上的沟壑也随之变深，看上去十分威严。 “璃儿，就算你是我的女儿，相府也不是你想离开就离开，想回来就回来的。这件事情，就算是陛下，怕也不会支持你吧？” 上官璃紧了紧身上的背包，闻言无所谓道。 “好像是这样，但是。” 她话锋一转。 “如果陛下知道当初不是我自己想离开相府，而是被你赶出去的呢？他们可都是这么说的哦。” 上官璃指了指地上已经晕过去的一地侍卫。 上官逊一愣，还没说话，上官璃继续道。 “我堂堂郡主，被父亲赶出府，如今生活困顿，实在难以为继。所以想回府寻求庇护，父亲却要赶我走……” 说着她低头啜泣了一下，但是很敷衍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每说一句话，上官逊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他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了。 生活困顿？ 不说静堂和他给出去的一大把银票，陛下应该也给了她不少赏赐吧，连近身玉佩都给了她，这叫困顿？ 上官璃仿佛根本没看到上官逊脸色有多难看，声音里带着些颤抖，弱弱道。 “若是父亲实在不能接受我进府，那璃儿就只能上街去找找有没有好心人愿意伸出援手……” 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 上官逊连忙出声叫住了她。 上街？然后见人就说他不让当今陛下宠爱的邵阳郡主进门？ 上官璃十分乖巧地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看得上官逊一阵火气。偏偏他又没办法发作！只能装作平静地道。 “好，进来吧。” 上官璃嘴角一勾，刚才的可怜模样瞬间不翼而飞。 上官逊带着上官璃进了相府，他先遣散了周边的侍卫，这才忍不住指着上官璃的鼻子问。 “你到底要做什么？” 上官璃眨眨眼睛。 “刚才不都与父亲说了吗，难道父亲想出尔反尔？” “我是说你回来有什么目的？” 上官逊毕竟是有城府的，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没有再被上官璃激怒。 见他这样，上官璃也不装了，悠悠道。 “什么目的，难道父亲以为我会告诉你吗？想知道自己查啊，反正我现在不是在你的府邸吗？” 上官逊冷哼一声。 “正有此意，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威风，这相府可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 上官璃十分敷衍地暂时退却，转而问起了另外的问题。 “我住哪？” “哼，你不是有房间……” “我要灵水阁。” 上官璃直接开口了。 上官逊睁大眼睛，灵水阁可是相府最好的院子了，除了一面临水，湿气稍微重了些，再无第二个缺点。 这可是他自己住的地方，只是因为如今入了冬，他才搬到了相对暖和的抚莺院。 一回来就要抢他的住处？ 上官璃语气冷淡，也不想跟他多解释，直截了当道。 “我就要它，不答应的话我现在就去灵水阁在里面放满毒虫子。” “你！” 上官逊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逆女这么不要脸？他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免得直接把自己气晕厥过去。 上官璃双手抱胸，懒懒道。 “你自己选吧，是暂时把灵水阁给我呢。还是想一辈子都用不了呢。” “哦对了，父亲和誉王不是千方百计想置我于死地吗？没准哪天就成功了，到时候这相府的东西不还都是你的。” “你胡说什么？我和誉王只是普通的君子之交，何来的要置你于死地！” 上官逊脸色一变，连忙矢口否认。 第三十八章 收拾收拾 “哦……那你给还是不给？” 上官璃知道上官逊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和凤司宸勾结，还是那句话，天子尤在，皇子就只是臣，没有其他的可能。 上官逊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点了头。 上官璃展颜一笑。 “那就多谢父亲了。” 说完就要抬步往灵水阁走去。 见到她起步上官逊才反应了过来，连忙叫住她。 “等等，我还有些东西要清理，你过两日再……” 上官璃回头凉凉地看他一眼，语气淡淡。 “父亲，给我就是我的了，清理这种小事，我来做就行。” 说完，也不管上官逊的脸色，大步往灵水阁走去。 灵水阁相当于是上官逊的老窝了，就算他不会傻到把重要的情报和别的什么信息放在自己住的地方。 但是，他堂堂丞相，宝贝应该不少吧。 上官璃想着，脚步逐渐停了下来。 到了，她抬头看去，这是一个两层的建筑，一面临湖。 若是在夏日，窗外碧波荡漾，湖风清爽，应该很舒适吧。 可惜了，上官璃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她估计是待不到夏天的时候，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估计是因为近来没有人住，灵水阁附近没有家丁侍女，因此上官璃没有受到丝毫阻拦就走了进去。 进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画着万马奔腾景象的大屏风。 绕过屏风后就是一大团辣眼睛的深紫色纬帐，纬帐层层叠叠，后面就是香炉软榻，以及一张目测躺得下十个人的大床。 玩得还挺花。 上官璃漫不经心地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不过她并没有在一楼多停留，扫了一眼后就上了二楼。 二楼右侧有一个巨大的窗户，这才是上官璃真正的目标。 她走过去，轻轻一推，木窗吱嘎一声，开了。 外面是她来时见到的湖泊，但是再稍微抬下视线，就会发现整个相府的景色都能被尽收眼底。 自从在原身的记忆里得到了关于灵水阁的一些信息，她就隐隐猜到了这里的构造，再加上在府外的亲眼所见，她基本确认这里应该就是上官逊的“瞭望台”。 也多亏他这人的小心谨慎，现在倒是便宜了上官璃。 她极目看去，甚至能看到上官逊的抚莺院内此刻有些热闹。 但是她现在还不打算去管他们，既然这里暂时是她的住处了，她怎么能不小小地改造一下呢？ 抚莺院内，张元娘和上官月都在这里。 “相爷，您怎么能让她回来呢？” 张元娘抹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泫然欲泣道“难道您忘记了她当初是怎么对咱们的吗？” 上官逊脸色不好看，说话的语气也重了些。 “吵什么！有事先进屋说。” 说着，他看了一眼灵水阁的方向，二楼的窗户似乎是关着的。 灵水阁是他自己令人建造的，有什么好处他当然也最清楚。 进了屋子，张元娘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上官逊的脸色，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比较好。 沉默了一会儿，上官逊沉声问道。 “那些话是你们传出去的？” 张元娘和上官月都是有些迷茫，一时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见两人这样子，上官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 “难道不是你们在外说上官璃是被我赶出去的吗？” 就因为这些话，他现在被那个逆女抓住了把柄，不仅不得不让她回来，就连灵水阁都给了她。 张元娘转着眼珠若有所思。 但她旁边的上官月哪里想得了这么多，上次她刚刚在皇宫里吃了上官璃的亏，此刻一听说她居然又回来了，也顾不得深思上官逊话里的愤怒了，瘪着嘴道。 “爹，是我们说的，但是您不也知道这件事吗？再说了，那个贱人不就是仗着……” “闭嘴！” 眼见上官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元娘连忙打断了自家女儿。 张元娘见上官月仍然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更是一狠心，甩了她一巴掌。 “我跟你爹说话，有你什么事？还不快给我回去闭门思过！” 上官月直接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她万万没想到向来疼爱自己的娘亲竟然会动手打自己，又是因为那个上官璃！ 她嘴一扁，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脸不甘心地捂着被打的脸跑出去了。 见上官月离开，张元娘又换上了柔弱的样子，摇晃了一下，抓住了椅子的把手才堪堪稳住身形。 “是元娘没有管好月儿，相爷要罚的话就罚我吧。” 见她这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子，上官逊不由心中一软，叹了一口气道。 “罢了，既然你已经教训过她了，这次就算了。” 张元娘连忙露出欣喜的神色，就要盈盈跪倒。 “多谢相爷。” 上官逊一把扶住了她，将她带到了自己的身边坐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只是以后万不能让月儿再如此冒失了。” 张元娘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得意，面上却是惹人怜爱的微笑。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后，张元娘终于开始问起了正事。 “那相爷，璃儿她……” “哼！” 上官逊冷哼一声。 “先让她得意几天吧，在我的丞相府，哪怕她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徒劳而已。” “可是，她会用毒，上次咱们不就着了道。相爷您还因此清减了许多呢，元娘实在是心疼。” 上官逊摸了摸她的手，安抚道。 “放心，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用毒，你只管约束好月儿就行。” 听了这话，张元娘内心总算松了一口气，于是对着上官逊娇俏一笑。 “相爷如此说，元娘自然是全听相爷的。” “嗯？” 上官逊忽然凑近张元娘的身子，暧昧一笑。 “元娘今日身上好香啊，与平日的都不一样。” 张元娘眼神妩媚，手指在上官逊的手背上轻轻一划，划得上官逊心神一荡。 “这是元娘新调配的香，相爷喜欢吗？” 上官逊笑得猥琐。 “元娘做的香当年可是京城一绝，本相当然是喜欢的。” 就在上官逊要把张元娘就地正法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第三十九章 误伤 “相爷，不好了，不好了！” 上官逊兴致起来，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被人打断，那滋味真是谁尝谁知道。 但是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急，由不得他无视。 上官逊只好浑身低气压地站起来推门出去。 “慌乱什么！” 外面的家丁眼见自家老爷一张脸上电闪雷鸣，就差一个信号直接瓢泼大雨，到了嘴边的话愣是差点没说出来。 “相，相爷，您的灵水阁，出事了……” “你说什么？！” 上官逊心中一惊，难道是自己的密室被发现了？ 这么一想，他也顾不得生气了，连忙带着人浩浩荡荡前往灵水阁。 一到地方，上官逊差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灵水阁门前，此刻堆了一大堆杂物，屏风、紫色纬帐、他收集的书画，甚至还有一些原本放得十分隐蔽的私藏…… 此刻都像垃圾一样被扔了出来。 他满头黑线，一个大步上前，还没说话呢，忽然凭空飞来一个东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相爷！” “相爷您没事吧！” “……” 直到身边的人七手八脚地上来扶他，他才开始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手一摸，满手的血。 上官逊此前一直居高不下的血压此刻算是爆了表了，他怒吼道。 “上官璃！” 还没等到上官璃搭理他，身体内蠢蠢欲动的血压终于冲破了壁垒，直冲脑门，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白，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上官璃听到了上官逊的声音，但是她正忙着把那张大床拆了扔出去，再另外给自己做个更正常的呢。 所以她原本是不想搭理的。 但是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上官璃这才出门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让她笑出了声。 只见上官逊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额头上一个拇指般长的口子，正汩汩往外留着血呢。 想到刚才的事情，应该是她随手扔出来的砚台正好砸中了他吧。 上官璃现在只遗憾刚刚下手没有更重些。 她一眼就看得出上官逊的情况并不严重，只要止血了就好。 而就在这时，大夫已经提着药箱慌慌忙忙赶来了，这些人甚至还知道脑震荡的人不能轻易移动。 啧啧。 见这群人围在自己院子门口，她也不客气了，随手敲了敲门扉，把注意力吸引过来后悠悠道。 “反正你们也来了，待会走的时候就顺便把这些垃圾拿出去扔了吧。哦，你们要自己留着也行，应该还挺值钱的。” 说完就转身回了屋子里。 片刻过后，乒乒乓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众人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听上官璃的话。 正犹豫的时候，大夫已经把上官逊额头上的伤口包扎好了，吩咐周围的人道。 “暂时没事了，你们把相爷送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把相爷和大夫送走后，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看着面前还在不断增加的“垃圾”。 这些在他们眼里可是一座高高摞起的银山啊。 “听相爷说，这里面的人叫上官璃。” “那不是三小姐的闺名吗？” “三小姐不是被相爷赶出去的吗？要是听了她的话我们在相府肯定没活路了……” “说，说的是啊。” 最终，这些心存迷茫的侍卫们并没有选择听上官璃的话。 只是，几个精致又不起眼的小物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张元娘勾引不成，心情也是烦闷，正想要收拾了衣衫回自己院子去。 结果迎面就撞上了把上官逊搬回来的家丁们。 “这是怎么回事？” 张元娘看着上官逊不省人事的样子心里一慌，问话的声音都有些破音了。 家丁连忙回了她。 “是在灵水阁的时候，被砚台砸到了。但是夫人放心，大夫说已经没有大碍了。” 听了这话，张元娘才放下心。 没了上官逊这棵大树，她的日子肯定不会比现在好过。 冷静了下来后，见这些家丁还杵在原地，语气阴冷道。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相爷抬进去休息！” 这不是夫人你拦住我们的吗？ 家丁腹诽着，但嘴上连声称是。 张元娘在他们身后眼珠一转，也不走了，折返了回来，这种在上官逊面前献殷勤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 想了想，她又随便拉了个家丁吩咐道。 “去折柳堂把四小姐叫来。” 家丁领命离开后，她双手在眼角一搓，搓出来点红痕，再换上一副忧心的表情，做好这些准备后，这才迈着步子施施然走进了房间。 时间过得很快，等到上官璃终于把灵水阁的东西都拆了一遍后，日头已经过了正午了。 正好她记得灵水阁是有自己的小厨房的，小厨房在院子里，靠近院中的水井。 上官璃一步踏进小厨房，差点被迎面而来的灰尘给呛死。 “咳咳……这是多久没用过了啊？” 上官璃定睛看去，少见天光的小屋子里飞舞着尘埃，屋檐角落的蜘蛛网多得都能供应蜘蛛侠三个月的消耗了。 她又伸出手在墙上轻轻一划，划下来一大坨沉淀已久的黑灰，这种程度，没个两三年是做不到的。 难道上官逊从来不用这个小厨房？ 那又为什么把它建出来？ 上官璃站在房中，轻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再继续探索厨房，而是带着自己的背包转身离开了灵水阁。 就在上官璃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相府的膳食房走去的时候，一个身影悄然摸进了灵水阁。 来人先是进了主房，楼上楼下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异常后又进了院子的小厨房，在里面待了片刻后又迅速离开。 此时此刻的上官璃正在跟膳食房的老嬷嬷讨价还价，最终，经过她三寸不烂之舌的洗礼，老嬷嬷终于同意把今日剩下的一大袋食材卖给了她。 上官璃一手提背包，一手提食材，大摇大摆地回了灵水阁的小厨房。 这里与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上官璃轻轻笑了声。 “做得还挺干净的，不错嘛。” 第四十章 南山 上官逊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近傍晚，天边飘着薄薄一朵红云。 他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点懵，直到脑袋里针扎一样的疼痛不说分由地活跃起来，他才终于捂住了头，喊出晕过去前没来得及叫出来的一声。 “啊！” 把一旁照顾了一下午正昏昏欲睡的张元娘吓了一大跳，下巴差点磕到床沿上，还好无所事事站在她身后的上官月扶了她一把。 但是张元娘却一把把上官月的手扒拉开，转身一倒倒在了上官逊身上，神色间满是担忧。 “相爷，相爷您怎么了，还疼吗？我马上去把大夫叫过来！” 这番情真意切也是把脑袋还疼得一抽一抽的上官逊看得愣了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而已。 然后他抓住了张元娘的手，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了，相爷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上官逊的表情有几分急躁，听到张元娘的话后又平静了下来。 “元娘，你和月儿先去把大夫叫来。” 这明显就是赶人了，精明如张元娘当然听得出来。好不容易在上官逊面前献了殷勤，却没拿到什么回报，这不由让她有点不甘心。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面上她只是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带着上官月出去了。 张元娘和上官月前脚刚出屋子，上官逊跟前就多了个人。 形貌健壮，大众脸，只是嘴巴边的一颗黑痣让这个人多了几分辨识度。 上官逊一见到这个人，立马急切地问。 “上官璃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我已经把去把密室的机关封住了，钥匙在这里，暂时不会有事。” 他说着拿出了一把青铜钥匙，上面还沾着一点锈迹，看起来是随手一掰就会断。 但上官逊看见钥匙却好像看见了绝世珍宝一样，连忙接了过来收入怀中。 直到此刻，上官逊才终于松了口气。 那密室里的东西是真正见不得人的，要是被上官璃发现了，他就不得不大动干戈不计一切手段除掉她了。 如今誉王殿下被禁足，暂时给不了他太多的支援，少了人帮忙压着风向，他的行动就会引来很多注视，到时候若是让对家抓到破绽，可就麻烦了。 好在上官璃还没来得及，这样，他就又占据了先机。 “相爷可不能放松。” 站着的男人突然出声，将上官逊刚刚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上官璃可是我们主人都欣赏的女人，她用毒的本事远在你的想象之上，若是轻视她，可是会吃亏的。” “南山，你说你家……” 上官逊停顿了一下，好像这个“主人”二字有什么忌讳一样，于是换了个说法。 “我这逆女跟你们交过手？” 南山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冷笑。 “交手？不过是 “那，你们这次派来的有哪些？” 南山指了指自己。 上官逊脸色稍白：“就你一个？” 面对这句好像质疑的话，南山却没有生气，只是如实答道。 “确实只有我一个。苏州那边的情况不太好，我们分了很多人手过去。而且，我不是来助你杀了上官璃的，只是为了确保你府上的东西不被发现而已。” 苏州，是安王正在巡查的地方。 上官逊瞬间想通了其中关健。 对誉王来说，就算上官璃再厉害，她也不过是孤身一人，无伤大雅。 但是安王就不一样了，不仅深受陛下信赖，朝中势力更是不输誉王殿下，与他相比，上官璃确实显得没那么紧要了。 这样想着，上官逊点了头。 “那你就暂时住在相府，一应需要都可以提，只要你帮我盯住上官璃！” 南山牵了牵嘴角，不置可否。 天色渐晚，山前的一朵红云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光辉，沉进了黑暗中。 湖风清冷，自下而上，从灵水阁二楼大开的窗里灌进去。 上官璃坐在窗边，没有点灯，静静地看着灯火通明的抚莺院。 虽然一直都有家丁侍女捧着汤药饭菜进进出出，但那些闻讯赶来侍疾的姨娘们却在门口就被张元娘一一挡了回去，看来她的地位的确是独一档的。 看了一场热闹戏码，上官璃预想中那个进了小厨房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中午的时候，她在小厨房门口拉了一根蜘蛛丝，若有人从外面进来，在背光的情况下，对脚下近乎透明的蜘蛛丝是很难注意到的。 当然也不排除极端谨慎的人可能会是例外，只是进了小厨房的那个人显然不属于这个例外。 他应该是做了什么手脚，让她暂时找不到小厨房里藏着的东西。之后，他一定会去找上官逊。 但是张元娘一直在抚莺院，就算上官逊再宠爱她，这些秘密也不会让张元娘知道。 那么问题来了。 上官璃没见到这个人，不止是正门，所有的后门、侧墙、甚至树后，她都有注意，却一一落空。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了。 要么是那个人在上官璃从膳食房回来之前就进了抚莺院，然后一直躲到傍晚。 要么，相府的地下有她不知道的通道。 具体是哪一种，还有待她验证。 上官璃想着想着，随手往嘴里扔了颗葡萄，她从膳食房顺了一大盘来，边吃边眯起了眼睛。 “好酸啊。 怪不得那个大娘这么轻易就让她连盘子带东西一起端走了。 她喊着酸，手上却不停，一颗一颗毫不含糊地往嘴里送。 一边吃，脑子一边转。 虽然对上官逊费这么大劲藏的东西很感兴趣，但她的当务之急还是查出原身中毒的真相。 这才是她回来的目的。 想着，上官璃放下了大盘子，从手边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套夜行衣换上，然后轻轻巧巧地从二楼踩着琉璃瓦跳了下去。 门口堆着的杂物还没人来清理，正好给她当了缓冲，让她安稳落地。 现在张元娘不是正在抚莺院跟上官逊腻歪吗，她正好趁这个机会去她的折柳院查探一番。 避开了地上未化完的雪，上官璃很快就来到了折柳院附近，折柳院和抚莺院挨得很近，很难说当初上官逊选这当冬日住所的时候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四下无人，上官璃轻身越过了墙。 第四十一章 暗探折柳院 折柳院与别处的布置不同，一眼看去，尽是些花花草草。 生得繁密的各种大花小花挤做一团向前延伸，中间的一条小路好像是用尺子比出来的，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比这些花更吸引人的，是花的香气。 各种冷暖调不同，浓淡值各异的香味混在一起，在上官璃闻来有一种十分尖锐的感觉，让人隐隐有些不舒服。 只是这些花，上官璃粗粗一眼看过去，有好些都不是这个时节的。 这点倒有点像皇宫里的御花园。 但御花园是引了天然的温泉来，里面还加了一两味极珍贵的药材，这才能做到无视时节开花。 折柳院内一股子阴冷的风回荡不休，凭的是什么？ 上官璃不动声色地皱眉，然后脚步不停地顺着小路往深处走去。 越往里，花越少，但灯火越发明亮，听得见里面隐隐的人声。 上官璃没有冒进，随便爬上了一棵树，往院子里看去。 院内张灯结彩，桌椅齐全，仿佛要办什么活动。 屋内看得见下人们正在忙碌，似乎是在清理什么。 而院子里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一身鹅黄长裙，容貌虽然清秀明艳，但左脸颊上的一个巴掌红痕却破坏了全部的美感。 是上官月。 “都说本小姐不吃这个，听不明白吗？！” 上官月一把把侍女送到她嘴边的碗拂开，似乎是气急了。 “可是夫人说这血燕燕窝对小姐有好处，这才叮嘱我们一定要送与小姐的。” “夫人夫人！你们就知道我娘，本小姐都说了那么多遍，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娘不听就算了，连你们我都治不了了吗？！” 这话说得严重，那看上去还十分年轻的侍女哪里敢回嘴，只能端着碗跪了下来。 发这一通脾气还不够，上官月又指着屋内的下人吼。 “还有你们，不过就是些调香留下的残渣，这么久了还弄不好，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调香？ 树上的上官璃挑眉。 想起来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么一段。 张元娘原本出身不好，只是一家制香作坊的女儿。但因为一手制香技艺超乎绝尘，所以远近闻名。 又因为她原本就生得妩媚艳丽，上官逊一看见她就惊为天人，立马把她迎回了府里。 这么多年后，张元娘居然还在制香，而且听上官月的语气，好像频率还不低？ 她原本还想进张元娘的房间看看，但眼前这情况，这么多双大眼睛盯着呢，她肯定进不去。 而且张元娘既然敢让人进去收拾，要紧的东西应该也已经收了起来，只能等下次机会。 想着，上官璃轻手轻脚地从树上下来，原路返回，临走还连根拔走了花田里的两株花。 带着花返回的上官璃却差点和一个灵水阁前，一个来回踱步的家丁迎面撞上。 上官璃只好绕了一圈，从后门处跳上了二楼，迅速换了衣服，这才来到门口推开门。 “三小姐。” 家丁见到上官璃，迅速将脸上的不耐烦藏了起来，行了一礼道。 “相爷让小的请三小姐去抚莺院，要为三小姐接风洗尘。小的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三小姐快跟我来吧，再拖，相爷恐怕就要生气了。” 上官璃将手中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菜高高抛起，甩了那家丁一脸冰凉的水珠子，淡淡道。 “去告诉你家相爷，今晚这顿饭我就不去了，明天自然会去找他要回来的。” “这……怕是不妥吧。” 家丁谄笑一声，眼中已经没有了假装出来的恭敬。 “相爷说这是特地为三小姐准备的接风宴，三小姐不到怎么行呢？” “没想到父亲如此看重我。” 上官璃粲然一笑。 “既然这样，那就更不能让父亲为我费心了。这样吧，你替我转告父亲，就说我亲自下厨，在这灵水阁备下薄酒，请父亲过来一叙。” 家丁一愣。 “要是父亲不肯来，我可是会伤心的。好了，我现在就去准备饭菜，你动作快些，可别让父亲久等了。” “三小姐，等……” 家丁连忙要叫住她，但还不等他说完，上官璃已经转身关上了灵水阁的门。 接风洗尘？ 怕是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吧？ 虽然她并不怕上官逊和张元娘做些小动作，但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可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就让我看看，你们敢不敢来吧？” 上官璃微微一笑，钻进小厨房里忙活去了。 但是还不等她清理出一块可以下脚的干净场所，灵水阁的门又被敲响了。 她一脑门灰地开门一看，真齐全。 上官逊和张元娘母女都在，上官月脸上还有些不愉，估计是刚刚的火气还没下去就被她娘拉了来。 她想过上官逊会来，也猜到了他会带上张元娘和上官月，却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简直像是特意在蹲她的答案一样。 “哟，璃儿这是怎么了？” 张元娘见着她，惊呼一声，就要拿出手帕来给上官璃擦额头上的灰，结果被上官璃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她面上有些尴尬，看着上官逊柔柔地唤了一声。 “相爷……” 上官逊头上还裹着白布，也多亏他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他对着上官璃冷淡地说。 “你张姨娘关心你，躲什么？” “这不是怕脏了姨娘的帕子吗？” 上官璃话接得十分快，语气中也带着笑意。 上官逊也不在这件事上多做追究。 “怎么，不想让我们进去吗？” 上官璃却出乎意料地点了头。 “确实不想让你们进去。” “你！” 上官月是最沉不住气的，就要发作，但关键时刻张元娘又拉住了她。 她赏了上官璃一个冷眼。 现在不需要她们出面，相爷自然会给这个不知礼数的贱妮子一个教训。 张元娘想的好，但是上官璃却在上官逊爆发之前开了口。 “刚拆完东西，里面又脏又乱，璃儿怕招待不周。” 这句不咸不淡的解释虽然并没让上官逊心情舒坦，但好歹没让他当场发火。 “既是这样，便去抚莺院。” 第四十二章 表里不一 这么想让她去抚莺院？ 她偏偏不如上官逊的意！ 上官璃指了指院子。 “就算屋内不行，咱还可以在院子里啊。” “哼，这么冷的天气让我们待在外面，你是何居心？” 上官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嘲讽道。 上官璃却没有那个兴致跟这个傻子说话，她只是看着上官逊，语气辨不清情绪。 “要是父亲觉得不行，我也不强留，你们随意。” 上官逊没有什么犹豫。 “既然璃儿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在院子里稍等片刻吧。” 说着，带着张元娘往院中的石桌走去。 上官月虽然一脸不情愿，却也不敢公然忤逆自己的爹娘。 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上官璃，却发现后者悠悠地用手扇了扇风，这个动作顿时让上官月想起了某些一点都不美好的回忆。 上官月打了个寒颤，连忙跟上了自己的娘亲。 眼见三人居然真的愿意待在寒风里等她一顿饭，上官璃也有点惊讶。 她往小厨房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做着菜，一边思考上官逊的目的是什么。 要说他只是单纯地想来蹭一顿饭，估计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凝在自己的脚边。 如果现在上官逊要在她身上打主意的话，也就只能是因为这个房间某个角落连她都还没发现的秘密了。 炊烟升起，厨房里渐渐飘来了香气。 难道她还真会做饭？ 院中的三个人此刻内心都是同一个想法。 快半个时辰后，差点被湖风吹得脑子里全是空白的三个人终于见到那个令人生厌的身影从厨房走了出来。 上官逊是另有目的不想走，张元娘是上官逊不动她不动，至于上官月则是纯粹被自家娘亲紧紧攥住了胳膊，实在走不了。 这个贱人，肯定是故意的！ 张元娘和上官月此刻对上官璃的怨恨已经浓郁到化不开的程度了，但令她们没想到的是，这还没完。 看着上官璃端上了两盘菜，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傻眼了。 这么久的时间只做出了两道菜不说，这是什么东西？ 绿油油的蔬菜被煮成了一团浆糊，混合着不知名黑色物体散发着一阵阵刺鼻的苦味，连装菜的盘子边缘都是没擦干净的灰尘！ 这道起码还有个菜的样子，另外一个则全然是一坨散发着霉味的焦炭，也不知道到底是要怎么做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上官月捂住嘴巴，差点直接呕出来。 “这就是你做的菜？” 上官逊满脸雷电交加，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了。 上官璃却仿佛根本没看到他的脸色，打了个哈哈道。 “卖相……是不怎么好，但是味道还是不错的，璃儿虽然是第一次做饭，但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信心的，来，张姨娘，我看你脸色不好，想必是饿狠了，多吃点儿。” 说着舀了一大勺混合液体在碗里，放到了张元娘的面前。 这下，她原本就被风吹得苍白的脸，现在直接升级成为惨白。 要她吃这种东西？还不如杀了她呢，绝对不要！ 内心疯狂拒绝，张元娘连忙看向上官逊，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相爷，这，这……” “够了！” 上官逊忽然一拂袖站了起来，看都没看一眼上官璃，冷冷道。 “我们走！” 张元娘和上官月顿时如获大赦，连忙站了起来跟着上官逊离开。 “哼，这种狗都不吃的东西你留着自己吃吧！” 上官月临走还不忘骂一句。 “哦，确实是‘狗’都不吃啊。” 上官璃笑着把话回了过去。 上官月气得浑身一哆嗦，还想要回来动手，却被张元娘牢牢抓住，给带走了。 看见三人消失在灵水阁外，上官璃悠悠坐了下来，喝了一大口卖相难看的蔬菜糊糊，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是味道其实十分不错。 至于那坨焦炭样的东西，只要轻轻把外壳敲开，就能露出里面烧得表皮金黄的肉，咬上一口，香脆鲜嫩，汁水十足。 她就知道上官逊等人看到外表就下不了这个嘴，反正她也不想便宜那几个人。 但是看上官逊这种情况下都能保持相对的冷静，看来是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啊。 想来想去，上官逊的目的也只能是再次确认她对小厨房的事情有没有察觉。 若是她应邀去了抚莺院，此刻应该还会有人进来。他之所以会答应上官璃看起来十分离谱的邀请，应该也是为了自己亲眼确认。 所以她刚刚特意没关厨房的门。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上官逊要如此反复确认。 上官璃忽然更感兴趣了。 酒足饭饱后，上官璃回到了灵水阁二楼。 这里原本陈设的东西大多都已经被她搬空了，只有一些特别值钱的，小巧精致的，她堆到了角落，打算随时拿出去卖了。 二楼没有床，所以她从一楼的小库房里搬出来了两床新被子铺在地上，虽然被子的颜色鲜艳得令她唾弃，但今天就先将就一下吧。 如果猜得没错的话，上官逊和张元娘不会让她寂寞太久的。 相府的夜，寂静无声。 第二天凌晨五点，上官璃准时睁开眼睛。 相府的大部分人还没苏醒过来，她例行晨练一番后，决定今天去见一个人。 相府整体的形状是个正方形，灵水阁在最北面的中轴上，灵水阁前面则是大堂以及中庭，再往前就是正门。 在左侧的西面，靠近大门这边有两座院落，分别住着一位姨娘。 上官逊曾有过七八房小妾，上官璃的娘亲死后，相府内又相继病死了几房妾室，除了张元娘，剩下来的只有这两个姨娘了。 只是在想到原身中毒的事情跟张元娘有密切的联系后，上官璃也对那几个病死的小妾存了一分疑虑。 说来也巧，剩下的两个姨娘都各育有一个孩子，但因为她们本身不如张元娘貌美，所以在生下孩子后就失去了上官逊的宠爱。 连住处都与灵水阁和抚莺院相隔甚远。 上官璃要见的，就是她们其中的一个。 第四十三章 素秋白 上官璃除了有上官月这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妹妹，其实还有一个大姐和一个二哥，只是如今两个都没在府里。 二哥先不说，原身和她大姐上官燕的关系其实有点微妙。 小的时候两个人感情很好，上官璃的记忆里还有一件很清晰的事情。 原身因为脸上的胎记经常被同龄的小孩嘲笑，有一次正好被上官燕给遇上了，当时她骂了那个人几句，把他骂跑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当时也才十一岁的上官燕趁着半夜偷偷摸到那个小孩家里，抡起拳头把他给揍了一顿。 给那个小孩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从此以后再也没敢对原身说三道四。 事后上官逊没怎么责骂上官燕，反而说上官璃惹是生非，要罚她清扫后院。 上官燕就自己拎了把扫帚默默跟在她身边，帮她一起扫。 那时候原身刚刚失去了娘亲，本来就内向的性格更是直接升级成了孤僻，对周围所有人都避而远之。 但唯独对上官燕，她愿意亲近。可以说，上官燕是原身小时候唯一的朋友。 但就是这样的朋友，最终也疏远了。 起因还是团子。 那时候原身失踪了半个月，回府的时候就怀孕了，而且死活都说不出孩子他爹是谁。 上官燕痛骂了原身一顿，过后不久就离府了。偶尔逢年过节回来，也都刻意避开了她。 上官璃借着晨露来到了秋风院门前。 这里她还有印象，从前与上官燕一起在院中玩耍过。 说来也奇怪，就算后来原身和上官燕的关系僵到那种地步，上官燕的娘亲素秋白也从来没有苛待过她。 不仅如此。 唯有这位素秋白，会时不时冒着被上官逊责骂，被张元娘针对的风险给她送来一些吃的穿的，冬天的时候还会送来崭新的棉被和炭火。 也是因为她的接济，原身和团子才堪堪熬过了这几载春秋。 所以当上官璃想探究九年前，府中的夫人们相继生病而死的事情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 秋风院很小，估计只有折柳院一半的面积，院子里种了一棵大银杏，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树下摆了一套竹木桌椅，此刻正吱嘎吱嘎地响。 有人在那，上官璃伸手敲了敲门扉。 “是谁？” 上了年纪，但依旧听得出淡雅宁静的声音传来。 借着渐渐明亮的天光，素秋白看清了亭亭立在院门口的人。 上官璃戴着面纱，但素秋白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璃儿吗？” 上官璃点点头，声音里带了笑意。 “是我，素姨娘。” 素秋白连忙走到院门口把她迎了进来。 “进屋，来。” 说着，不由分说地就把上官璃拉进了里屋。 上官璃刚刚站定，就听她说。 “你先在这稍等片刻，姨娘去拿些东西。” 于是上官璃就只好站在原地，无所事事地打量起这屋子里的陈设来。 屋子虽然小，但是精致齐全，滚了地龙的软榻上燃着几盏油灯，榻后面有一个大书柜，里面塞的却不是书，而是放满了磨尖的石头和铁块之类的东西。 榻上的则摆着一幅只勾了线的刺绣，看这轮廓应该是某种动物。 上官璃正猜测这绣的到底是什么玩意的时候，素秋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浅红色的披风。 “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就出门，着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边数落着，边把披风往上官璃身上套。 上官璃鲜少被这样对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忍着素秋白一顿折腾。 “好了，坐吧。” 终于好了，上官璃呼出一口气，跟着素秋白坐到了她的左边。 坐下的时候她才发现素秋白还拿了茶和茶点过来，上官璃正好没吃早饭，于是从善如流地拿起了一块往嘴里送。 一口才咬到一半，对面的素秋白又说话了。 “璃儿，你的孩子……不会是扔了吧？” “噗……咳咳！” 上官璃一口粉糕噎在喉咙里，差点喘不过气，连忙伸手拿起茶就要往嘴里灌。 “等等！” 趁着上官璃的手一顿，素秋白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递了过来。 上官璃也顾不得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端起茶一口饮尽，这才舒服了些。 此时此刻，罪魁祸首还不忘数落她。 “你怎么跟阿燕一样冒失，这刚端上来的热茶也敢一口喝下去，也不怕烫坏了嗓子。” 上官璃总算尝到了什么叫哑口无言的滋味，只好讪讪地问了一句。 “姨娘从哪里听来的我把孩子扔了？” 素秋白叹了口气。 “姨娘听说你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所以才有这么一问。没有就好，那个孩子懂事，有他可是你的福气。” 这话上官璃同意。 “不过，也是我多心了。听说你得到了皇上的赏识，日子自然是要比从前好过些，若是阿燕……罢了。” 素秋白突然顿住，然后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璃儿一大早来找姨娘，可是有什么事？” 上官璃虽然察觉出了她的欲言又止，但见她不想继续说下去，她也不便深究，于是开门见山道。 “素姨娘，我这次来是想问问您关于九年前的旧事。” 素秋白先是一惊，但是很快就表现得很淡然。 “你是想知道关于你娘亲的事情吧。” 娘亲？还真不是。 但是就这么说出来有些尴尬，而且还可能让素秋白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因此她借坡下驴。 “既然姨娘知道，想必对当年的事情也是知道一二的。” “当年……唉。” 素秋白突然叹了一口气，缓缓道。 “你的娘亲是个好人，我从没见过那般善良又美丽的女子。” “同是女人，同在这相府内伺候一夫，估计连张元娘都不得不承认，只要有你娘亲在的地方，旁的人都黯然失色。” 有这么夸张？上官璃不是很相信。 如果原身的娘亲真的是那样世无其二的美人，那她是怎么能瞎了眼看上上官逊的？ 第四十四章 九年前的故事 素秋白看上官璃的表情就知道她不信，也不多解释，淡淡一笑。 “你以后常在这京城中走动，慢慢的自然会知道了。齐意之名到底有什么样的分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齐意，歧义？ 上官璃嘴角一抽，这个娘亲的名字有点随意啊。 “当年你娘亲在西郊围场上救了皇上后身受重伤，原本皇上是想让你娘亲在宫里的太清池里养着的。” “结果你娘亲不肯，一定要回来。现在想来，若是她不回来，也许还不至于香消玉殒。” “姨娘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璃皱眉，听出了素秋白话外的意思。 “难道府中还有人要害我娘亲不成？” 素秋白却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角来回滑动，这是她在犹豫的表现。 “姨娘！” 上官璃的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些。 “我现在与从前已经不同了，就算没有办法做什么，自保肯定没问题，姨娘你话都说到了这里，事关娘亲的死因，难道璃儿还能装作没听见把此事揭过去吗？” 这话让素秋白下定了决心，她又给两人倒了杯茶，然后才缓缓道。 “本来姨娘就打算趁这次你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你的，只是没想到璃儿你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话先说在前头，璃儿。” 素秋白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一双柔柔的杏花眼里居然也闪烁出了仿佛能够直达人心的坚定光芒。 “无论你听过后是什么想法，都一定要先冷静地想想，如果不能做到的话，姨娘与你就无话可说。” “姨娘不必担忧。”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后，素秋白这才开口。 窗外，天边的云渐渐染上朝阳的瑰色，人间晴明。 屋内，素秋白款款道来的声音却带出来陈年的阴冷。 当年，齐意在拒绝了皇上的好意后回到相府养伤，上官逊把她安排到了更靠南的芦院，也就是上官璃在被赶到后山的破房子去之前住的地方。 齐意的伤很严重，伤到了根骨，本来应该是绝无生还可能的。 但是齐意体质好，而且意志之顽强非常人能比，她竟然生生地熬过了最艰难的治疗时期，渐渐地开始康复了。 然而，就在她身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却失足摔进了湖里，那时又正好是冬天，湖水寒冷。 哪怕她已经撑着从水里爬了起来，却还是染上了风寒，导致伤情恶化，最终没能等来春暖花开。 上官璃静静地听着，见素秋白停了下来，她淡淡地问。 “姨娘是说，娘亲落水的时候，是有人策划的。” 素秋白脸上浮现出忧伤之色。 “那时候阿燕经常跑去灵水阁附近的湖边玩，你娘亲还特意来提醒了我。说湖边湿滑，天气又还没冷到让湖面结冰的程度，若是不小心掉下去了恐怕性命难保。让阿燕不要靠近。” “湖边有多危险，你娘亲比旁人要清楚得多，她怎么可能自己不下心掉下去？” 上官璃内心一角有点沉，但她还是尽量保持着冷静。 “若是娘亲走到那附近，确实……” “姨娘知道你想说什么。” 素秋白打断了她。 “但是那日，我原本是约了你娘亲一起给阿燕和你缝制开春的新衣裳的。” 素秋白这话一出，上官璃心底那块半上不下的石头终于沉了下去，砸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芦院和秋风院可以说是对门，只是中间隔了中庭和走廊。 所以齐意如果想要去秋风院，怎么也不该绕那么大一个圈去到灵水阁旁的湖泊，除非，是她有什么事去了那附近，又或者，是有人把她叫了过去。 “那之后呢？” “什么之后？” 素秋白下意识地看向了上官璃，她的表情很平静，唯有浅淡的眼眸深处藏着一团也许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冷火，灼人，却又令人生寒。 素秋白从未在上官璃身上看见过这种眼神，恍惚间面前坐着的人仿佛变成了齐意。 那个聪颖美丽，生起气来却格外吓人的女子。 上官璃见素秋白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只好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我娘亲走后的事情。” “走后……相府里就突发了一场时疫，死了许多人。” “时疫？是全京城范围，还是只存在于相府内的时疫。” 素秋白被上官璃接二连三的问题砸得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说。 “应该只有相府……” 话说到一半，她的眼睛忽然睁大。 “可是，当时宫里也来了太医，说确实是时疫啊，不可能有错的！” 宫里？ 宫里就一定干净吗？上官璃勾起一个冷笑，上官逊还能勾搭上誉王，借此跟宫里的荣贵妃搭上线呢。 谁又能保证那个从宫里出来的太医就是清清白白的。 “璃儿，你不会想要作什么傻事吧？” 素秋白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好像如果她不看着，下一秒上官璃就要冲进皇宫找皇上要说法去了。 上官璃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哭笑不得地道。 “我能做什么傻事，这都只是猜测，嫌疑人和证据一个都没有，我拿什么做傻事？” 听到这话，素秋白才松了一口气，嘱托道。 “你能这样想最好，记得，万事都要先保全自己，这才是你娘亲希望看到的。” “知道了，谢谢素姨，愿意告诉璃儿这些。” 她悄然变了一下称呼。 素秋白看着上官璃的眼睛里顿时满是动容，最终她伸出手来，隔着茶桌轻轻抱了一下上官璃。 “孩子，看到你如今这样，我真的很放心，万事小心。” 上官璃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双手回抱了她。 “我会的。” 片刻后，在晨曦完全降临大地之前，上官璃悄然离开了秋风院。 这一趟收获的信息量很大，前尘种种，似乎与今日的事情都没什么关系，但上官璃却隐隐有一种感觉。 关于原身的娘亲齐意，关于那场只存在于相府的时疫，那些被众人遗留在记忆角落的阴暗，并没有随着时间过去而慢慢消逝，反而越发壮大。 第四十五章 生辰是什么时候 上官璃离开秋风院后，原本打算回灵水阁的。 却被门口处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 她走过去一看，只见相府大门外一整条长街上都停满了马车，每一辆马车上都装着用红布裹了的箱子。 家丁们正忙着把马车上的东西往里面搬。 “这什么情况？” 上官璃随手抓了个暂时得了闲的家丁问话。 那家丁看了她一眼，顿时腿肚子都哆嗦了一下，差点直接摔地上去。 “我有这么吓人，这不是戴着面纱吗？” 上官璃摸了摸脸，虽然面纱根本挡不住她眼睛周围的黑色毒斑就是了。 “三，三小姐，不，不是……” “什么是不是的，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这家丁原本就害怕，被上官璃这一吓，更是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看得上官璃真以为自己当着他面杀人了。 “三小姐，这是为了老爷的生辰采办的物件。” 另外一个声音忽然冒了出来，解答了她的疑惑。 她转头一看，说话的人身量很高，脸虽然只称得上是清秀，但眉宇间的真诚为他加分不少。 是熟人。 上官璃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但往年父亲的生辰不都从简吗？今年怎么这么大阵仗。” 上官逊虽然一肚子坏水，却十分乐意在朝野上下装清高，每次过生辰都装作清廉地只办两桌酒席，而且从来不收礼物。 但其实背地里不知道收了多少宝贝上来。 年轻侍卫的脸色有些尴尬，迟疑了一下才道。 “夫人说要趁这次把相府的面子找回来，所以才……” 哦。 上官璃明白了。 估计是她逼凤司宸毁了婚约的那件事。 京城百姓闲来无聊，总爱从这些压在脑袋上的大人物身上找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是凤司宸是当朝皇子，随意编排不得。 所以他们就只好把矛头对准被退婚的上官璃，连带着一起被退的上官月也遭了殃。 这两个可都是上官逊的女儿，在谈论上官家的两个女儿没嫁成皇子的时候，顺便扯到丞相上官逊身上，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这一来二去，如今他脸上的面子估计确实没剩几两了。 也怪不得上官逊想趁这个机会挽一下尊。 看这阵仗，到时候请的人一定不会少。也许会是她进一步调查的机会。 上官璃这边沉思着没说话，年轻侍卫已经把那个被吓得半身不遂的家丁拉了起来，对上官璃道。 “还请三小姐大人大量，绕过他的失态吧。” 上官璃这才回过神，她本也不是对谁都小心眼的性格，点了头道。 “无妨。” 年轻侍卫和家丁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上官璃也不多说，抬脚想离开，却又在下一刻停住了脚步，转过神来道。 “对了张雷，问你个事，相爷生辰是哪一日来着？” 然后她就看见对面的年轻侍卫和家丁齐齐愣住，估计没想到这种问题她都问得出来。 上官璃也有些委屈。 原身小时候虽然跟娘亲一起给上官逊过过生辰，但那时候太小，分不清日子。 后来稍微长大了点儿，娘亲又没了，自己被赶到了后山，无人问津。别说知道上官逊什么时候过生辰了，那时候就连上官逊长什么样子她都有点模糊。 上官逊好不容易出现在她面前，就是要把她做成一艘船，送上官月去到凤司宸身边。 可恨那时候原身还以为能嫁得良人，对这个渣爹和便宜妹妹感恩戴德。 真是现在想起来就让她脑仁疼。 “咳！” 叫做张雷的年轻侍卫轻咳了一声，恭恭敬敬道。 “相爷的生辰是十月二十一，三小姐莫要再忘记了。” “行，谢了。” 受了他这句不轻不重的提醒，上官璃收回思绪，转身离开。 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小家丁这才松了口气。 “就是这个三小姐把周虎他们打成那样，真是太吓人了。对了雷哥，多谢你帮我解围，等晚间我请你喝……雷哥？” 张雷还愣在原地，直到家丁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反应了过来。 “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说要请你喝酒呢，没听见那就不作数了。” 张雷笑骂一声。 “这不行，一壶好酒，我可等着了。走吧，快干活，别等会又被管家骂。” “知道了。” 家丁长叹一口气。 三小姐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这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占据了张雷一点心神，至于这点心神牵的是何处的神经，他也不清楚。 上官璃回到了灵水阁，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有没有人进来过，上上下下跑一趟后，她这才放心地坐了下来。 十月二十一。 那就是四天后，到时候张元娘和上官逊身为主人家，都会在前厅接待客人，到时候她就有机会去张元娘房中一探究竟了。 上官璃脸上的毒斑开始显现是在她十岁的时候，也就是九年前，当时有大夫给她诊治说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所以世人都道她脸上的是胎记。 偏偏又是九年前，齐意死之后，府里又死了好几个年轻貌美的夫人。 在这种情况下，出身卑微的张元娘却逐渐坐稳了相府第一夫人的位置。 这些都是巧合的概率堪比躲在地下室里还遭雷劈。 所以张元娘一定有问题。 想到这，上官璃来到窗边，把窗台上正沐浴着阳关的两个花盆拿了进来。 花盆里种的是她昨晚从张元娘院子里顺来的两朵花，但是原本开得甚好的花现在已经开始枯萎了，不仅叶片也耷拉了下来，根茎也有坏死的征兆。 这种现象很不寻常。 因为上官璃是照着折柳院的环境布置的花盆，她甚至还用了一点对植物很有好处的药。 按理来说，就算移植不成功，这花也不至于凋谢得这么快。 花盆与折柳院不同地方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土壤。 折柳院那一大片花田 上官璃悠悠地想着。 看来下次行动的时候，不止是探查张元娘的房间，她还得刨点土回来研究研究。 第四十六章 生辰前夕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相府都维持着一种另类的平静。 只有准备着生辰的下人们忙得热火朝天，至于其他的人，别说张元娘了，上官月都不来上官璃面前晃悠。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们真的对她不感兴趣了，还是想趁这个机会憋个大的招出来。 上官璃暂时没去理会张元娘的动向，她想趁现在把之前一直想做但是没什么时间做的事情先解决了。 她舀了一盆清水当镜子，然后取下了面纱，平静水面映出来的脸肤白胜雪，五官皆是精致如画，轻轻一笑间已是倾城之姿。 虽然眼睛周围还有一些毒斑，却根本无伤大雅。 她这副样子要是被上官逊他们看见，估计要惊掉下巴。 上官璃揉了揉脸，其实眼睛周围的那些毒斑是她故意控制着解药的用量遗留下来的，就是为了暂时不被人发现她脸的端倪。 之前和团子住在静堂，没有其他人打扰还好。 但如今在相府，少不了一些看不惯她的人半夜摸进来，到时候要是不小心把脸漏了出去，让张元娘知道了，她肯定会有所警惕。 所以上官璃得把伪装做得更加天衣无缝一些。 好在除了用毒用药，她化妆的技术也是一绝。 她用手指沾了些自己特制的黑色软膏，照着记忆中毒斑的位置一一画去，然后在清水里加了一点瓣鳞花的花瓣，再用这水洗一下脸，就大功告成了。 水面上的倒影又变回了原来那个丑陋吓人的上官璃。 做完这一切后，上官璃处理了剩下的材料，然后照常戴上面纱。 这种伪装很好用，只要成形了，没有特制的解药，任谁也试探不出她脸上的毒斑是假的。 唯一的麻烦之处就在于，药涂上去后需要三天时间稳固，在这期间沾了普通的清水就会化开。 所以只能用加了瓣鳞花的水洗脸。 就在上官璃忙着给自己的脸上层膜的时候，很多人也没闲着。 折柳院里屋。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张元娘脸上有惊讶、怨恨还有一丝丝的心虚。 她面前跪着的侍女语气笃定。 “看清楚了，是三小姐在素夫人院门外，两人说了几句话，就进屋去了。” “这事你前几日怎么不说？！我不是让你们盯着素秋白，她有任何异动都要来告诉我吗！” 侍女抖了一下，从头发丝到脚指头，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写满了恐惧。 仿佛她面前站着的不是个美艳的女子，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夫，夫人，因为那时候天还没亮，奴婢没，没看清楚，不敢贸然禀告。今天是听马房的小夏说，说看到三小姐从素夫人院子里出来，奴婢这才……” 她一段话说的磕磕巴巴，身子更是整个埋到了地上。 “娘，你就别吓她了。” 忽然，屋门被从外面推开，上官月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一见是她，张元娘脸上原本的警惕和阴狠瞬间消失，皱着眉数落道。 “你怎么又睡到这个时辰才起，明日就是你爹的生辰了，寿礼准备好了？” 上官月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些不耐烦。 “娘，这个问题这三天来你已经问了我五次了，都说了还在路上，今晚才能送到。” “是这样吗？” 上官月叹了好长一口气。 “娘，我一直劝你不要再搞那些香了，你每次结束后都有点不对劲，万一哪天……” “闭嘴！” 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张元娘忽然激动了起来。 好在上官月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很快转移了话题。 “娘亲你要是看这些下人不顺眼，赶出府去就行了，何必一天天留在跟前气自己。咱们现在不是应该留好力气对付上官璃那个贱人吗？” 地上的侍女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干了一样，睁大了眼睛看向张元娘，嘴里不住地求着饶。 “夫人，夫人不要赶我走，我家还有爹娘，还有未成年的弟弟妹妹，求求您，要是没了这个差事，我全家都会饿死啊！夫人求求您，不要赶我走……” 张元娘厌烦地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先出去，记得我跟你说的事，要是下次再犯这种错误，你就不用来见我了。” “谢谢夫人开恩！谢谢夫人开恩！” 这侍女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有鲜血渗出来，但她自己恍若未觉，张元娘和上官月也满不在乎。 把侍女赶了出去后，上官月终于忍不住问出在自己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 “娘，你为什么非要盯着那个素秋白，这么多年了，你要是真觉得她对娘亲你的地位有威胁，除掉她不就好了，看她做出来那副伪善的样子我就恶心。” “我还不知道你，你跟她能有什么恩怨，无非就是因为她女儿小时候和上官璃关系好罢。” 张元娘瞪了上官月一眼，缓缓坐了下来，动作优雅地抿了口茶，这才继续道。 “不过上官燕和上官璃的关系也是大不如前了，呵！这也得多亏她自己不检点，居然敢带着野男人的种回府。” “现在关系不好又怎么样，跟上官璃好过的人我都不喜欢！” 语气中的怨毒和狠厉实在不像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姑娘该有的。 但张元娘却很喜欢自己女儿这个样子，只有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才能有这么清晰强烈的喜恶感，这恰好说明她的女儿跟自己是一类人。 但是有些事情她也必须得提醒一下上官月。 “月儿，素秋白的事情你不要管，至于上官璃，这次你爹生辰，我一定会让她尝尝颜面扫地的滋味！” “真的？” 上官月的脸色果然阴转晴了，虽然有时候她对自己娘亲的做法不能理解，但只要是她答应过的，还没有做不到的。 “那就多谢娘亲了！” 张元娘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 如果上官璃不去靠近秋风院，她还能让她再嚣张几天。 但是现在，不管她有没有在秋风院听到不该听的，她都容不下一个上官璃再留在相府内了。 第四十七章 再探折柳院 十月二十一，凌晨五点。 上官璃准时睁开眼睛，洗漱完后来到窗边。 今天的相府早早地就“醒”了过来，一夜之间所有看得到的廊下屋檐都挂上了写着“寿”字的灯笼。 中庭前的空地上已经摆满了酒桌，空地中央还搭了个四面开放的台子，供请的戏班子上去表演。 自正门口到中庭，寸寸铺满了细密柔软的地毯，上面还撒了些象征延寿的陈年桃叶。 虽然正门此时还没开，但是已经有模样周正的家丁和侍女候着了。 就这么一看，这排场确实不是一般的大。 这个点，上官逊和张元娘应该都还没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 忽然，上官璃的目光停在一个手持托盘的侍女身上。 看他前进的方向，目标应该是灵水阁。 果然，不一会儿后，那个侍女就端着盘子敲响了门。 侍女的神情有些困顿，时间实在是太早了。对他们这些下人来说都有些受不住，更别说养尊处优的小姐们了。 因此侍女已经做好了敲上许久的准备。 结果她刚敲一下，门就被打开了。 对面的人一身干净整洁得令人怀疑她是不是根本没睡。 “怎么？” 见这小侍女保持着手指在空中的姿势愣在了原地，上官璃只好自己先说话。 “啊？啊！三小姐！这，这是您要送给相爷的寿桃，管家让我送过来。” “知道了，多谢。” 上官璃把盘子接了过来，然后关门回了楼上。 目送那个神情还有些恍惚的侍女离开，上官璃这才掀开了盖子， 这是这个世界庆生的习俗，简单地代入一下就是。 后厨会做足够的寿桃，在每一个里面都放一个纸条，纸条上面写着类似福、年、永这种寓意比较好的字。 然后由孩子们自己挑一个，在仪式的时候一起送给过生辰的人，过生辰的人会从中选一个最喜欢的，被选中的那个孩子就能得到一份额外的礼物。这玩意原本是要上官璃自己挑的，不然不合礼制。 不过这次生辰可是张元娘一手操办的，以她们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她不给上官璃找点麻烦那就显得太矫情了。 上官璃凑近这个寿桃闻了闻，只有一股面粉的清香，没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应该就是在里面的纸上做了手脚。 张元娘是算准了上官璃不能把寿桃掰开查看。 因为这种寿桃的制作十分精巧，轻轻一捏就会变形，而且很难再恢复原状了，就是为了避免有人提前拆开寿桃，把里面的纸条换了。 上官璃虽然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比如现在就去折柳院把上官月手里的那个寿桃抢过来。 但是她只是重新把盖子盖上，打算到时候就拿这个过去。 她就等着张元娘出手呢，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若是她不出手，自己反而抓不到什么破绽。 就算她现在对张元娘的秘密还没什么头绪，也不能让她过得太舒心了不是？ 大概早晨七点的时候，上官璃刚刚结束了晨练就听到正门处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随后就是一声沉闷的“咔哒”，相符厚重的正门缓缓打开。 外面闻约而来的宾客们的马车已经占了半条街了。 上官逊穿得人模狗样地站在门口欢迎客人，上官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按照礼制，早上来的大多都是府里夫人们娘家的亲戚，真正的贵客要到午间才会陆续赶到。 庆生仪式也会在那个时候举行。 所以他们这些小辈相对比较闲，但张元娘可就不一样了。 她现在不仅要忙着招待女眷们，还得统筹全场，为午间的筵席做准备，现在是她最忙的时候。 所以也是上官璃潜入她房间最好的时机。 初冬的天亮的比较晚，即使已经是七点过了，整个相府也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晦暗中。 上官璃裹了夜行衣，轻车熟路地摸进了折柳院。 折柳院内也挂了许多灯笼，原本是奔着光明喜乐的方向去的，这个世界的人却不知道这种微弱的火光下，未被照亮的地方，会比无光时更加深邃黑暗。 所以在她那个世界，大人物们的临时住所要么好几排大灯，照得一点黑暗不留。要么就保持着朦朦的晦暗状态。 就是为了预防杀手在视野盲区的阴暗处偷袭。 院内来往的人很多，因为那些采办的物品大多都进了折柳院的库房，所以不停地有人进来搬东西。 从门口进去会被发现，所以上官璃爬上了屋顶，找准位置后搬开瓦片跳了进去。 她进入的地方是大堂，左右两边往里应该分别就是张元娘和上官月的卧房了。 就是不知道哪一边才是张元娘的，只能靠猜。 这个世界以右为尊，所以上官璃没有什么犹豫，先往右边去，轻轻地推开隔间的门，她步子还没迈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十分浓烈的香气。 看来她应该没猜错。 上官璃进了房间，关好门，这才转身打量起张元娘的房间。 第一眼印象就是华丽，面前晃动的是闪烁着宝石光芒的珠帘，脚下铺的是西北国家进贡的揽日毯。 再往前，床榻之上的被子，梳妆台上摆着的珠宝首饰，无不突出一个“贵”字。 真有钱。 上官璃都想顺点出去卖了。 她先走到梳妆台旁边的香炉旁，里面的香还燃着。 上官璃从身上拿出特制的镊子，夹了一小片出来放在鼻子 这一闻差点没给她整吐了。 与点燃后的香气不同，这香片就像是无数种味道浓烈的花香杂乱无章地混在了一起，香味黏、腻又厚重，凝成了一大块化不开的墨疯狂往人的鼻子和喉咙里钻。 差点把她胃里的早饭给勾出来。 这是什么恶心玩意儿？ 上官璃连忙把香片拿远了，又夹了一点下来收了起来。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了梳妆台。 就在她要走过去拿起台上的首饰盒子时，忽然感到脑中一阵晕眩。 第四十八章 红色的盒子 觉到不对，上官璃立马靠在珠帘旁边的柱子上稳住了身形。 是毒？ 不是。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对于毒，没有谁比她更敏感了，不可能有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给她下毒。 那难道是……这香？ 上官璃缓缓地调整着呼吸，渐渐地，她将自己呼吸的频率降到了正常情况下的最低值。 相应的，她的头晕也减轻了许多。 她没猜错。 上官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然后凑到瓶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被雨洗过一般的清新味道取代了房间内浓烈的花香。 上官璃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此时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房间内的花香浓度高到了不正常的地步，这种香似乎会慢慢侵蚀人的意识，让人产生如在梦中的错觉。 而且身在其中的人绝对察觉不了。 上官璃是因为自己本身抗药能力极强，所以这香只让她产生了一点晕眩的感觉，放着不管片刻后也会好。 但这是她才能做到。 若是普通人进来，恐怕不到十分钟就得歇菜倒下。 怪不得张元娘这么放心，外出也不在屋里留一两个看守的人，有这东西，确实比一般的守卫要好用多了。 但这另一方面也说明，这里确实有什么东西。 上官璃把青色瓶子收了起来，然后开始在这个房间里翻箱倒柜起来。 片刻后，上官璃就找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一个表面画着不知名花朵的红色盒子。 这盒子就放在梳妆台最底下的隔间里，那个隔间只能拉出来一半，拉出来的这一半里只能看见普通的珠宝首饰。 只有碰触到梳妆台背面墙上的机关才能把剩下的一半拉出来，红色盒子就放在这里。 这点机关对上官璃来说简直就像转三阶魔方一样简单。 她拿起盒子，先仔细观察了一下。 盒子是锁上的，有钥匙孔。除此之外，也就是上面的那朵花很显眼。 花大概有小孩子巴掌大小，形状有点类似菊花，但不似菊花繁复杂多，这花的花瓣只有薄薄一层，顶端微微向内缩，颜色淡红。 饶是上官璃见多识广，也认不出来这是什么花。 至于这个盒子本身，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上官璃凭落到手的重量基本能肯定这是个“四方盒”。 四方盒是一种机关盒，只有先按照正确的顺序按下盒子八个角的小木块，才能解除盒子的机关。 解除机关后，才能用钥匙开锁。 不然里面装的硫酸会直接把盒子里的东西给融了。 这些对上官璃来说都是小玩意，但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应该已经是很高级的防护系统了。 张元娘如此大费周章地藏起来的东西，她可越来越感兴趣了。 随着上官璃细葱般的手指绕着盒子上下翻飞，“咔哒”一声，盒子的机关被解除了。 至于剩下的锁，那就更简单了。 上官璃从头发里拔出来一根银针，对着锁孔轻轻一扭，盒盖咻地弹了起来。 里面放着的东西露出了真容。 是一颗夜明珠。 上官璃轻轻笑了一声，直接把夜明珠拿了出来，然后手指贴在盒壁上一寸一寸地按，直到按到某一处不正常的凸起。 跟我玩这些？还嫩着呢。 那是一层薄薄的软漆，漆是与盒子内壁相同的颜色，若是没有上手摸，一般是注意不到的。 上官璃把那层漆撕了下来，微微嵌进去的盒壁内，整整齐齐贴着十几张纸。 她轻轻地把纸拿了下来，展开一看。 这些大多数都是香的配方，只不过都不是什么正经用途，什么能迷晕人的，能让男人上瘾的，甚至还有能杀人的。 在最后一张纸上，上官璃看到了一味：蜘蛛香。 用途就是，长久内服可以让人脸上生出黑斑，且体质逐渐变弱，活不过二十五岁。 上官璃勾起一个冷笑，正想把这些都收起来。 “嗯？” 她手指轻捻，然后发现最后一张纸的底部，多出了一小片纸。 上官璃捏住那一角，缓缓撕开，赫然发现底下还有一张纸。 这是一封信，信的内容只有一句： 齐意好像有所察觉，不要忘记主人的吩咐。 上官璃微微睁圆了眼睛。 齐意的死真的不是意外？ 还有这个主人是谁，难道张元娘的背后其实还有人？ 上官璃觉得指尖冒出了一点凉气。 “小姐，您回来了。” “嗯，本小姐回来拿点东西，你们先去帮我把我给父亲的寿礼搬到大堂来。” 上官月的声音。 上官璃的耳朵竖起，上官月进来了，走的方向是……这里！ 眨眼间，上官璃飞身上了房梁。 她前脚刚落定，上官月后脚就走了进来。 “每次来娘的房间都让我不要久待，我又不会偷她东西，哼！” 上官月抱怨了一句，然后径直拿了梳妆台上的一盒首饰很快离开了。 在她离开后，上官璃又轻轻跳了下来。 看来上官月是不知道这些事的。 但是她得赶快离开了，等会天大亮后被发现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上官璃沉吟了一下，又把东西仔细照着原样放了回去，然后才原路返回。 等她回到灵水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明亮了不少，明堂前的空地已经聚了不少人正在聊天。 上官璃迅速换了身衣裳，然后把那点从张元娘房中带出来的香片暂时收了起来。 她之所以不直接把证据带出来，完全是因为最后的那封信。 张元娘背后有人。 这个可能性上官璃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没想到实锤来得这么快。 而且最初她以为张元娘和上官逊就是一伙的，因此没在她的背景上深想，如今看来，还是她大意了。 而且那些奇香也不可能是张元娘一个人就能研究出来的东西。反而可能是“主人”交给她的。 这样说来，上官璃这张脸的仇还有这个幕后黑手一份。 现在她不知道张元娘和信纸上的“主人”还有没有联系，所以她想先把那些证据留在那，先观察观察。 若是发现了还有联系的痕迹，她就可以顺藤摸瓜，继续查下去。 第四十九章 丢脸 上官逊这次生辰，办得好像要把从前几十年没请过的人都请个遍般。 不到午间，相府门外的长街上就停满了马车，排队都排到了相邻的街道上去了。 长街口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平民百姓，对他们来说，这可是能一次性看见众多大人物的好机会。 “唉，这里怎么空出来了一条路啊？” 路人指着一道足有正常马车宽的空隙，空隙一直延伸到了相府大门口。 哪怕这条缝旁边的马车都快挤成麻花了，也没人去占了这空地。 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所有人都隔绝在了外面。 “不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要来吧？” “可是刚刚过去的不是户部的尚书大人吗？那可是二品大员了。” “……” 旁边的人聪明地不接话了。 在他们眼里，尚书大人就是那顶了天的大人物，再往上就有些超出他们的想象极限了。 人群络绎不绝地涌进丞相府，还好明堂前的空地足够大，这才不至于让这些人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上官逊就是这流水般的人群里唯一的礁石，感谢应邀、简单寒暄，这些事情对他一个朝堂老油条来说如鱼得水。 但耐不住人实在太多，这半上午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 初冬时分，硬是忙出了一头热汗。 “唉，你来。” 忙里偷闲，上官逊连忙拉了个脚不沾地的家丁。 “去告诉夫人，筵席可以上了，请来的戏班子先放进来上去唱着。” 匆匆留下这一句话，上官逊立马又被人群围住了。 上官璃遥遥看他一眼，觉得上官逊简直忙成了一只原地转的陀螺。 区别就是，这只陀螺还会笑。 看得她心情说不出的畅快。 上官璃笑得灿烂，可惜她今天没带上面纱，阳光下那些挤得密密麻麻的黑色毒斑甚至反射着淡淡的冷光。 说不出的瘆人。 她往角落里一坐，那一桌顿时没人去了。 上官璃也乐得清静，反正她的目的就是出来给上官逊丢丢人，恶心恶心这些来客。 她刚一坐定，就听见一声清亮婉转的长啼，她懒懒地抬眼去看。 原来是戏班子上台了，演的是稀松平常的“福如东海”，唱为父寻仙的女儿的是一个身着青衣，身段婀娜的女子。 别的不说，就这一声开腔，也有点响遏行云的意思了。 上官璃就见原本喧闹的人群缓缓地静了下来，都看向了戏台子上的女子。 “这难道是……惊鸿坊的妙卿姑娘？” “真的是妙卿姑娘！” 短暂的沉默后就是更为热烈的喧闹。 妙卿？ 上官璃想起来了，惊鸿坊的头牌，名动京城的清绾。 传说她以舞姿动天下，有幸见过她跳舞的人无不被迷得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但听说妙卿是不轻易离开惊鸿坊的，以前也有许多世家家中做客，想请妙卿前去助兴。 却大多都失望而归。 妙卿曾当众说。 “妙卿只为缘分而舞，若有缘，寻常苦寒人家去得。若无缘，钟鸣鼎食之势也去不得。” 看来上官逊真是下了血本了，竟然连这样的人都请得动。 上官逊本人既沉醉在众人对他的赞叹恭维里，又不得不面对更多人的围攻，只不过众人的话题都由恭贺变成了讨教。 可谓痛并快乐着。 今天妙卿并未跳舞，而是唱了一出戏。 但也因为众人都对妙卿美妙的声音和令人惊艳的脸赞不绝口，对戏本身的内容却是不怎么在乎了。 很快，福如东海唱完了，戏子在台上谢幕。 一众挽留和赞叹声中，却突然冒出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姑娘有一句词唱错了。” 这声音不大，但因为太过特立独行而格外抢耳朵。 众人都往声音处看去。 就看到了像大爷一样坐在椅子上，正不住往自己嘴里扔橘子的女子。 她那一脸的黑色胎记实在太有辨识度，众人立马认了出来，这是上官璃，邵阳郡主。 上官逊一看见她，脸上的笑一下就绷不住了。 “璃儿，你……” “就算你是郡主，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我们大家有目共睹，妙卿姑娘唱的就是好！” “对，对啊！” “南淮世子说得没错！” “……” 上官璃看向最先开口的人。 南淮王钟家的世子，钟雨，地位和身为郡主的上官璃是持平的。 钟雨是标准的世家公子哥形象，一身把“高调”二字宣之于众的华贵衣裳，一双手上十根手指有九根都戴着价值不菲的宝石戒指，而且都不带重样的。 也不知道他手酸不酸。 这种天气里，还不停地摇晃着一把附庸风雅的桃花折扇。 看上去不伦不类。 上官璃嫌辣眼睛地收回目光，伸手又拿起一个橘子，一边慢慢剥一边说话。 “寿愿献身江河，尽己孝为父亲求得福荫。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原句是献身江海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好像在跟人讲道理，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淮世子愣了一下，嘴硬道。 “胡说，妙卿姑娘说的就是……” “郡主说得没错，是妙卿不周。” 轻柔的声音截住了南淮世子的话，他一句话憋在嘴边说不出来，把自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上官璃点点头。 “无妨，只是见姑娘声音曼妙，实在完美，不忍心你被这小小的失误耽误了。” 失误？ 就一个字的差别，不说出来谁都不会知道，哪里算得上失误了？明明是你自己人丑事多，嫉妒妙卿姑娘了吧？ 这个想法在所有人的脑子里都过了一遍，却没人敢宣之于口。 她上官璃毕竟还是皇上亲封的邵阳郡主，也是这相府堂堂正正的三小姐，如今在人家的地盘上，实在不好出面责难。 被照顾了面子的上官逊却一点都不觉得开心，看着上官璃满不在乎的表情，他几乎确认，上官璃就是出来给他丢脸的。 这大庭广众之下，众人越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敢对上官璃怎么样，他就越觉得自己脸上的面子被人撕了下来，还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第五十章 要点报酬不过分吧 “哼，什么失误，戏文唱出来就是为了好听，妙卿姑娘的歌喉谁不承认？哦对了，难不成郡主是想靠为难她来吸引男人的注意力吗？” 钟雨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自恃身份不害怕，在众人都犹疑的时候果断开口嘲讽了起来。 “毕竟京城谁人不知，誉王殿下可不敢要邵阳郡主，送上门了都要退回来呀！哈哈哈呕……咳咳！” 就在他夸张地张嘴大笑的时候，一大团不明物体飞了过来，直接进了他嘴里，差点直接砸进食道里。 他噎得翻起了白眼，还是身边的人连忙上手，帮他把喉咙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一看。 是一团橘子皮。 钟雨一见这东西，顿时火气直冲脑门，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上官璃，你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上官璃挑了挑眉，这个人还不算笨，知道怎么给人扣大锅。 她故作惊讶地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这个动作要是由娇俏的美人来做，那定然是赏心悦目的。 上官璃来做嘛……在橘子皮已经拿了出去的情况下，钟雨又产生了干呕的冲动。 上官璃才不管这些人的感受，以一种极为做作扭捏的声音道。 “哎呀，刚刚手滑了，世子可不要同我生气，父亲，你快帮璃儿解释一下啊。” 忽然被点名的上官逊木然着一张脸，让他解释？解释什么，他府里的橘子上涂了油吗？ “璃儿，这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快过来给世子道歉！” 上官璃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哪怕知道这是她装出来的，上官逊还是感受到了一阵令人神清气爽的快感，又补充了一句。 “璃儿也不要伤心，日后父亲定会为你寻到好人家。” 这话就相当于承认了钟雨之前的嘲讽了，在这众人面前，不可谓不狠。 眼见身为主人的上官逊都这么说了，众人自然也不再费尽心力绷住表情，一阵哄笑自人群中爆发。 忽然之间，上官璃好像成了众人的笑柄。 上官璃内心毫无波澜，既然上官逊不想要脸了，她就成全他好了。 想着，她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结果才站了一半就被人给按了回去。 上官璃头皮都炸了一下，刚才那些人的嘲笑瞬间被她抛到了脑后，她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好快的身手！ 待她看清身边的人是谁后，满心的惊讶最终化作了嘴角的一个抽搐。 “好巧啊。” 熟悉的面具，熟悉的身姿，甚至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对上官璃来说都已经称得上熟悉了。 轩辕夜挑了一下眉，下颌扬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应该是笑了。 上官璃莫名觉得手臂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轩，轩辕将军？！” “真的是将军，他居然真的来了？” “不是说他从来不赴这种宴会吗？” “……” 所有人都在悄然谈论，却都不敢稍微提高音量。 好像站在上官璃旁边，歪着头跟她说着什么的谪仙一般的人物，是个什么闻声而动的洪水猛兽。 谈论最多的，还是轩辕夜和上官璃是怎么认识的，他们有什么交情？ 这时，上官逊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点尊敬。 虽然他的官阶和轩辕夜是一样的，但轩辕夜这个人好像自带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会令他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低一头。 “没想到将军会来，不知将军和小女……”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好像一根看不见的刺突然扎了进去，哽得他有点喘不上来气。 和他有一样反应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看到了什么？ 轩辕夜略微弯下了腰，将上官璃手中剩了一半的橘子拿了过来，然后一瓣一瓣地吃完了。 那动作有说不出的优雅和……暧昧。 吃完了他才直起腰，迎着上官逊呆若木鸡的表情淡淡笑了一声。 “相府的东西果然与别处不同，上官大人想说什么，夜方才没有听清。” 他的动作那么写意自然，反倒让震惊的众人觉得是自己的想法龌龊了。 “哦，哦！我是想说，待会仪式就开始了，将军要不坐到前面来。” 在戏台前，有一个“贵宾席”，不仅视野绝佳，而且布置得就与别桌不同，要精致许多。 轩辕夜点了点头。 “本就是为大人庆生而来，自然客随主便。” 说着，低下头与上官璃说了一句话，这才走了过去。 这个动作成功地让众人又呆愣了一瞬。 轩辕夜经过钟雨的时候，略停了一下脚步，打了个招呼。 “南淮世子。” 钟雨这才回过神来，回了一礼。 再抬头却看到了轩辕夜的眼睛，饱含着冰冷与戾气，看得他浑身一僵。 “世子怎么了？” 温和斯文的声音，众人很难想象拥有这样声音的人是怎么统领着千军万马，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 钟雨再凝神看，却发现轩辕夜眼中还是那样平淡温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遥遥看了一眼这个小插曲的上官璃撑起了下巴，觉得有点奇妙，联想起刚才两人的对话。 “好巧啊。” “不巧，我是特意来找郡主的。” “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无趣，想找点乐子。” 上官璃：“……” 什么意思，她是那个乐子？ 她沉默这时候，轩辕夜用余光瞟过在场众人，笑道。 “看来我为郡主解了次围。” 上官璃眸色一动，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自信飞扬。 “这些人，还不够给我造成麻烦。” 轩辕夜定定看了她片刻，那眼神仿佛带了某种极有侵略性的好奇和欣赏。 看得上官璃浑身不自在。 “就算郡主这么说，我为你解围是事实。” 解围？找冤大头还差不多，上官璃无语。 轩辕夜这种人，暗地里的仇家多得估计能绕整个京城三四圈。 他这番动作，鬼知道什么玩意会来给她找麻烦。 轩辕夜可不管她是怎么想的，伸手一勾，将她手中剩下的橘子勾了去。 “走这一趟，要点报酬不过分吧？”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五十一章 回来了 经过这个插曲后，场中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变了。 变成了另外一种紧张。 之前是大家对上官璃不爽，现在则是众人都小心翼翼地不想惹到轩辕夜。 好好一场热闹的生辰筵席，现在像被放了气的皮球一样。 哪怕气氛如此诡异，上官逊依旧很高兴。 他偷偷瞄着笔直地坐在他一个座位之隔的轩辕夜。 这可是神威将军啊！ 从来不曾应邀去过任何人府邸，一年到头除了皇上生辰和年尾朝宴他会露个脸，别的时候想请他，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但今天他接了丞相府的帖子，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上官璃看着上官逊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心里对轩辕夜的烦躁程度又多了一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一个将军这么闲？ 他回京述职已经过了小半年了吧，边关就这么安稳？ 上官璃抓了一把糕点，一口一口吃着，慢慢咂摸出了一点不对劲出来。 就算是轩辕夜已经把来犯之敌打服了，让他们在短时间内都不会起再犯大周边境之心。 但他们的恐惧，至少得有一半是来源于轩辕夜这个人，他不在，边关的安稳日子不可能太久。 这点轩辕夜知道，皇上更应该知道才对。 就算是为了人性化地让轩辕夜能在京城过个年，那他回京的时机也太早了，临近年关的时候再让他回来不好吗？ 这么一想，其实他的处境有些微妙。 就在上官璃沉思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低哑英气的女声。 “父亲，我们回来了。” 上官璃耳朵动了一下，抬眼看去，门口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眉眼与上官逊都有几分相似。 时间再往前一点，就在妙卿还在台上唱着戏的时候，京城外的官道上远远奔来了两匹马。 两马一前一后，距离拉得不少。 前面的那匹马浑身漆黑，屁股后面跟着一大股尘烟，从眼神到脚步都透露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 马遇见行人也不减速，在快要撞上了的时候马上的人就一扭缰绳，以一种十分粗暴的方式改变方向，擦着行人的衣角边飞驰而过。 那可怜的路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连滚带爬地就跑到了官道的最边上，生怕后面的那个人的“马技”也是这么惊世骇俗。 “吁！” 清亮英气的声音划破长空。 那桀骜不驯的黑马高高扬起前蹄，在快要撞上城墙的时候才堪堪停了下来。 守城的护卫一开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暴徒要闯城，已经严阵以待了。 但在尘烟散去后，马山的人露出真容，众人才发现那竟然是个女子。 女子一身淡红劲装，黑发高高扎在了脑后，五官只算的上清秀，但那双细长的眼睛轻轻一眯的时候英气十足，嘴角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整个人像极了她头顶温暖却凛冽的阳光。 见守卫们围了上来，女子把腰间的木牌摘了下来丢给了为首的一人。 用很符合她形象的声音道。 “后面那个是我弟弟。” 守卫狐疑着接过令牌一看，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行礼。 “原来是西境长永军的将军，小的不识。” 女子也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一样，喃喃了一句。 “想必是喝酒的时候拿错了。” “什么？” “没事，只是这腰牌不是我的，是我们家将军的。” 女子无所谓地笑笑。 “我只是区区一个六品校尉罢了。” 区区六品？ 守卫嘴角抽搐了一下，正六品也不低了好吗？ 而且女子在军中为官本来就少，能做到这个位置，要么她有非凡的背景，要么，她确实厉害。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他惹不起的。 他还要说什么，后面远远坠着的马终于到了。 人影还没见着，声音先传了过来。 “姐，大姐……哎哟不行了，咳咳！” 随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女子拢起长眉，不耐烦地数落道。 “上官步，你知道因为你耽误了我多少时间吗？不过数十里骑程就累成这个样子，还敢死皮赖脸地跟着我。要不是受李姨娘委托，我早把你扔路边了。” 她皱起眉来，没人会怀疑她说的话是假的。 上官步也顾不得说什么了，像条软体动物一样从马上滑下来，躺在地上说什么都不想动了。 “随便你说什么，反正我是走不动了。” 女子直接气笑了。 “好，你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了，你那些破事别想我替你兜着了。守卫！” 她这突然的一声有种号令兵马的气势，围着的守卫们不由自主地把背都挺了起来。 “不许管他，就让他在这丢人。” 说完利落地下了马，从守卫手中接过腰牌后就牵着缰绳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唉！别别别，姐，亲姐！等等我。” 刚才还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年轻男人顿时跳了起来。 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上官步跟上自家大姐的时候，她正站在路边的首饰摊，也不见她挑，随手就拿了一根簪子。 “包起来。” 上官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姐，你不会想用这个当咱爹的寿礼吧？” 大姐嫌弃地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儿。 “你脑子摔坏了吗？这玩意一看就知道是给我娘的。” 莫名其妙受到了人身攻击的上官步有些欲哭无泪。 就算是送给素姨娘的，这也太随便了吧。 “行了别墨迹，走得动就来，走不动我就给你喊一声‘相府大公子在这’，到时候大把的人想把你抬回去。” 上官步苦着一张脸紧紧跟在了女子身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他就算是个废物，他也是个要脸的废物。 两人就这么一路到了相府门口，正好撞见了上官璃被众人嘲笑的一幕。 女子还没什么反应，上官步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不似刚才那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姐，现在不行，先忍忍。” 上官步的姐姐——相府正儿八经的大小姐，上官燕。 垂着的手渐渐紧捏成拳，脸上却面无表情。 第五十二章 好像不一样 时间这么一耽误，已经接近了中午。 上官燕和上官步从上官璃身边走了过去，上官步还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但上官燕眼神都没给过她一个。 看来果然如记忆中的那样，两人已经疏远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上官璃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大姐有点怒气冲冲的样子。 上官燕和上官逊说了几句话，又跟轩辕夜行了个礼，然后很快就离开了这里，看去的方向应该是秋风院。 上官璃坐了片刻，又低下头吃瓜果。 这所谓的生辰筵席实在无聊，要不是她还想看看张元娘想在贺寿仪式上搞什么鬼，早就回灵水阁研究自己的毒药去了。 好在轩辕夜的到来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这里所有人都不敢让他久等，原本要到正午时才开始的筵席，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 台上的人早已经被请了下去，布置成了精致的高堂，上面就放两把椅子，一个是上官逊的，另外一个却跟张元娘没什么关系，而是摆了一个古朴的小箱子。 上官璃看着那盒子有点出神。 历来正统世家能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的只有正妻，哪怕张元娘此时已经是相府实际上的女主人了，但名分依旧不顺。 上官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么多年以来也没想过给张元娘扶到正妻的地位上。 所以她是没资格坐在那的。 那个盒子里放的，是齐意的骨灰。 也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哪怕上官璃与齐意没有什么母女情分，但身体本能的血脉亲缘不免让她有些动容。 若是没有这些阴谋，此刻那里的应该是个活生生的人吧。 她出着神，忽然觉得头上一黑，有人挡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阳光。 上官璃抬头一看，上官燕？ 上官步依旧跟在她身后，表情有些苦涩。 “我们坐这里。” 上官燕说完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上官步可能是个天生少了一胆的人，他既不敢坐在上官燕旁边，又怕被上官璃那张脸吓到，因此只好颤颤巍巍地坐在了两人中间的位置。 但一坐下他就后悔了，这个角度两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啊！ 上官璃往嘴里送东西的手略停了一下，不是说上官燕巴不得离她八丈远吗？ “额，三妹，别的地方都没位置了。” 上官步大概看出了她的疑惑，搓着手里的橘子解释了一句。 如今场中只有两桌不是坐得慢慢当当，一是轩辕夜那一桌，大部分人都没资格跟他坐在一起，有资格的那么两个也不敢贴他太近。 另外一个就是上官璃这了，对轩辕夜是尊敬，对她则是嫌弃。 谁都不愿意对着一张恶鬼一样的脸吃饭。 但是上官燕和上官步因为回来得晚了些，所以没得选择。 这个二哥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不错，她不过就迟疑了那么一瞬，他就看出来了。 上官璃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就看见上官步的手一抖，“啪叽”一声，橘子就像一颗水球一样被捏扁了，橙色汁液从他的手上流到桌子上。 上官步：“……”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自己的脸杀伤力有这么大吗？ 既然这样，轩辕夜是怎么对着这张脸还能跟她笑眯眯的？ 上官璃眯着的眼忽然睁大，据说他今年已经二十五了，还没有成亲的迹象，难道是因为他的口味特殊？ “你……真的搬出去过，还得到了陛下的赏识？” 就在她暗自震惊的时候，上官燕不知什么时候将目光停在了她的脸上，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上官璃还没说话，上官步的脸色先变了，好像想说什么又碍于上官燕的淫威不敢说，表情就这么渐渐扭曲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上官璃甚至以为他是不是吃了一只死苍蝇。 上官燕的目光与寻常女子不同，带着一种自沙场磨砺而来的凛冽。 但上官璃毫不畏惧地回看她，理所当然道。 “是啊。” 那一刻上官燕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好像糅杂了许许多多的情绪在里面，却又转瞬间归于平静。 看面观心的技能几乎点满的上官璃都没来得及看得更清楚，唯一肯定的就是除了惊讶，还有别的情绪在里面。 上官燕又问。 “那你这次回来的目的是什么？对这相府的人，你应该没有什么留念吧。” “想回就回了，目的这种东西，想知道的话难道不应该自己去查？” 上官璃说话的语气有些冷淡，但上官燕好像看不出生气，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怎么跟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上官璃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在上官燕身上，她感受不到张元娘和上官月对她的那种敌意。 但是也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伪装得很好。 眼见她俩不聊了，上官步终于有机会插话道。 “大姐，你到底给父亲准备了什么礼物啊，一路来都不让我知道，让我做做参考呗？” 上官燕瞥他一眼，语气就不那么好了。 “从西境蛮子头领手上抢过来的大刀。” 说着，她用下巴指了指戏台旁边立着的足有一人高那么大的刀。 那刀背很厚，刀刃的地方有手掌那么宽的一道精铁反射着冷冷的光，刀尖微微陷进了青石板里。 一看就不是正常人能拿起来的东西。 上官步：“……” 自家大姐似乎忘了父亲是个文官，别说大刀了，他匕首都不知道怎么握。 “好刀。” 上官璃解决了桌上最后一块糕点，然后开口赞赏了一句。 上官燕眼睛里立马有了光，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悠悠道。 “你的眼睛比上官步的有用。” 这话实在不像正经夸人的话，但上官璃心安理得地受了，还客气了一句。 “一般一般。” 两人此刻的样子，居然有那么一点知己惺惺相惜的意思了。 唯一受伤的上官步也不敢说话，于是目光就在两人中间游来游去，最后露出一个隐蔽的傻笑。 他又忍不住问道。 “对了，三妹，那你准备的是什么礼物啊？” 第五十三章 贺寿仪式 上官璃从怀里掏出一株小花，花是明艳的黄色，在风中摇头晃脑的样子还有些可爱。 “哦哦我知道！我听说三妹如今精通医术，这花应该也很珍贵吧？” 上官步立马抢白，就连上官燕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上官璃眨眨眼睛，显得有点无辜。 “不知道，路边采的。” 上官步：“……” 上官燕：“……” 上官步忽然觉得那大刀其实还是个不错的礼物。 就在他还想再劝劝上官璃的时候，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断了他的话。 三人都看向已经布置好的高台，上官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上去。 “要开始了！” 上官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然后成功收获了上官燕一个冷冷的瞪视。 上官步又颤抖了一下，想了想后缓缓地挪到了上官璃身边。 他忽然觉得这个三妹挺好的，虽然长得是吓人了点儿，但是性格好啊，说话的时候不瞪人，而且也不像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比大姐要好相处多了。 上官步刚刚站完队，就有家丁弯着腰送来了两个寿桃，是给他们的。 “两个？三妹的呢？” 上官步决定为了自己的新大腿硬气一回，质问道。 家丁还真被他吓到了，满脸惶恐和疑惑。 “三小姐的应该送过去了啊。” 上官璃点了点头。 “他说的没错。” “哦哦，那没你事了，下去吧。” 上官步一点都不尴尬，大手一挥就把家丁给打发走了。 “那三妹的寿……” 他剩下的话没说完，就见上官璃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一团奇形怪状的东西。 “哎呀，不下心压到了。” 上官璃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那个寿桃早已经没有了桃子的形状，东横西突的像个没发育完全的异形，软软地在上官璃手中晃来晃去，看得人凭空生出恶心感。 这个三妹不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玩意儿送给父亲吧？ 上官步瞬间想离上官璃远一点，但是来不及了。 鞭炮的声音消失，仪式已经开始。 上官燕头也不回地在众人注视下往高台走去，上官璃心平气和地跟上，根本没有给他插队的机会。 于是众人就见到堂堂的相府大公子脸色苍白地飘上了高台。 上官月已经先一步等在了上面。 今天的她看得出来是经过了精心打扮的，明艳的鹅黄色襦裙一看就是新定制。 衣饰裙摆都坠着精致的绣纹，长发绾了一半，另一半柔柔地披散下来，再搭配上那张遗传自张元娘的娇美脸蛋。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在场大部分年轻公子的目光。 当然，其中有个很大的例外。 从上官璃从座位上站起来，到她走上高台，有一道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坠在她身上。 那视线里包裹着独特的清寒和戏谑。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对轩辕夜的审美有问题这点更加深信不疑了。 上官月冷哼了一声，以小范围才能看听到的声音道。 “大姐和二哥一回来就着急去找三姐，同样是妹妹，未免有些偏心了吧？” 上官燕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根本不理会她。 倒是上官步赔笑着把跟上官璃说过的话又解释了一遍给上官月听。 “为什么没人愿意接近三姐，你们不知道吗？” “额……” 上官步眼珠子干转，额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够了！” 见侍女已经把绵寿茶端了上来，上官逊沉声道。 “这可是在外人面前，你们都安分点，别给我丢脸！” 说着，尤其多看了一眼上官璃。 但上官璃此刻眼观鼻鼻观心，错开了他的凝视。 此时，管家模样的人往前站了一步，高声念起了贺词。 “庆生辰，开雅宴，庆生辰是百千春，画堂高会满朋亲。钿函封千家，玉色受丝纶，感人恩。望九重，天上拜尧云……” 上官璃听了一耳朵，随后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上官逊身旁站着的男子身上。 他虽然长相普通，但无论是站姿还是眼神都比常人要犀利许多，又不知是上官逊从哪里找来的新保镖。 就在她盯着那人看的视时候，他似乎也有所察觉地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极深的审视。 上官璃见被发现了，就勾起一个惨不忍睹的笑容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盯着他看。 那人皱了皱眉，但是没有做别的动作，而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波无声的交锋中，管家又臭又长的祝词终于念完了。 “礼始，敬茶！”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四个侍女将早就摆了盘的绵寿茶分别送到了上官璃等人手中，然后从上官燕开始，一一敬茶。 轮到上官步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扯了好大一通漂亮话，滔滔不绝地夸起上官逊来，说得口干舌燥，就差把上官逊夸成天上的玉皇大帝了。 还是管家见他耽误的时间太长，咳嗽了一声，这才止住了他未完的长篇大论。 上官璃算是对自己这个二哥的话痨属性有点基本认识了，要知道刚刚上官燕只简简单单说了一句“生辰快乐”。 轮到上官璃的时候，她上前一步，明显能看到上官逊的喉咙紧了一下，那个眼生的护卫不易察觉地往前了一点。 正好能看见她手中的茶。 上官璃送上茶，余光中看到那个护卫轻轻点了点头。 上官逊这才把她手里的茶接了过去。 这么防着她？ 上官璃很想冷笑，如果她想下毒，还能让这人一眼看出来，那她还混不混了？ 她一句话没说就退了回来。 轮到上官月的时候，只见她自信一笑。 “月儿在此祝……” 她估计是切切实实准备了稿子的，一番话说的既得体又不显拖沓，形象往大家闺秀又靠近了几分。 说实话，仪式进行到现在，上官月估计已经赚了不少好感。 不说她和上官步，上官燕这个大小姐估计也被比下去了。 她无事的时候，全程都是定定地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她面前那根一点花纹都没有的木柱子有什么好看的。 第五十四章 送寿桃 敬茶过后就是重头戏送寿桃了。 还是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轮到上官璃的时候，她自己还没什么表情，上官步先打了个寒颤。 但是他还存在着一丝幻想，三妹其实是在跟他开玩笑。 上官璃不知道上官步的内心戏，她从善如流地拿出那个“异形”，递到了上官逊面前。 她感觉空气有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好像骤然被什么冻住了一样。 上官逊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手里的“寿桃”，上官璃甚至没准备个盘子，而是直接放在了手上。 “噗嗤！” 轻笑声在这一片诡异的静默里十分明显，这种情况还能笑得出来？ 众人有些恼怒地看向出声的人，男人撑着下巴悠悠然地坐着，脸上的面具丝毫不影响他一身的高贵气质。 是轩辕将军啊，那没事了。 所有人又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轩辕夜的笑声仿佛一根锋利的刺，狠狠地扎在了上官逊脑门的神经上。 逆女！居然敢让他在轩辕夜面前，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父亲，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从灵水阁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哦我想起来了！” 上官璃恍然大悟。 “我在来的时候看到了一朵花，就是这个。” 说着，她把怀里那已经快要蔫完了的黄色小花掏了出来，神神叨叨地说。 “我路过它的时侯，突然看到了一束光，在光里我见到了一个长着白胡子的老人，他说‘姑娘啊，你爹有大福相，一般的寿桃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福气，但是我可以帮你。’” “我当然要让父亲得到最好的，所以就答应了啊。谁知刚点头我就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寿桃变成了这样。” 上官璃的表情严肃又认真。 “所以我想，我肯定是遇上了仙人，这是大福气啊，就把这花摘了下来，送给父亲当贺礼。”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用余光瞟去，轩辕夜的头已经低了下去，肩膀抖啊抖的，估计憋笑憋得很辛苦。 上官燕将目光落在了上官璃身上，若有所思。 上官月则是满脸气愤和鄙夷，却又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骂出来。 至于上官步，他已经麻木了。 院子里的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都竖起耳朵静待上官逊的反应。 被众人行注目礼的上官逊，脸色由红到白，然后渐渐稳定成铁青色。 上官璃依旧笑着。 风水轮流转，之前他在那么多人面前内涵她，可有想到现在的报复？ 上官璃特意查过，她话里的白胡子老人在大周百姓的眼里是十分祥瑞的征兆，若是出现在喜庆的，诸如成亲礼、生辰礼上时，更是寓意极好。 一般都没人会拒绝这份吉祥。 虽然大多数人都觉得上官璃是瞎编的，但不说是不是有那么一丝丝可能上官璃说的是真话。 就算是假的，上官逊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演一场父女闹翻的戏码，那可不是一件脸上有光的事情。 就算上官璃的恶意就差写脑门上了，但她好歹还给自己贴了层遮羞布。 所以上官逊一时间竟然没办法发作。 沉默了良久，在众人八卦的目光里，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异形”，然后按照礼制轻轻咬了一口，露出了纸条的一角。 马上就有人替他把纸条抽了出来，然后和其他纸条一起放进了一个托盘里。 做完这一切后，上官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真不愧是丞相大人，这涵养就非一般人能及。 上官璃略带讽刺地想着，退回了队伍里。 因为上官璃来这一手，就连后面的上官月也没得到好脸色看，这个流程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管家额头上冒了些汗，尽职尽责地将四个纸条打乱顺序后送到了上官逊面前。 上官逊一一翻开，看到了纸条上面的字，沉吟了一下，选择了其中一个。 管家拿起那张纸条，高声宣布。 “相爷选的是个‘才’字，这个纸条是，是……” 管家的话忽然哽在了喉咙里。 他的异样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除了上官璃，还有谁会让管家欲言又止。 果然，他轻咳一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是三小姐上官璃给予相爷的祝福，让我们恭喜三小姐可以得到相爷准备的回礼。” 他这一句话说的干巴巴的毫无激情，现场的人则只觉得世界如此玄幻。 上官璃低头敛眸间心思转了一圈。 这字是张元娘安排的，上官逊还选这张纸条，怎么想怎么可疑，估计后面还给她挖了坑呢。 上官璃随便谢了礼后，管家又说。 “礼毕！请各位入座，筵席马上开始。” 至此，这个被上官璃一手弄得十分尴尬的生辰仪式总算结束了。 “三妹啊，你真的吓死我了。” 上官步凑到上官璃身边，苦兮兮地说。 “我都以为父亲要发怒了。” “他看重面子，不会自扫颜面的。” 说话的却是上官燕。 上官璃目光一动，听她的语气，似乎并不是很尊敬上官逊。 刚刚的贺寿仪式也只是中规中矩地完成了，并没有想着多讨几分上官逊的欢心，这是为什么？ 她带着这点疑惑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结果她屁股还没坐热，就觉得眼角一跳，不祥的预感。 预感实现得太快，下一刻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轩辕夜踱着步走到了她们这一桌，动作十分自然地坐在了上官步的对面。 四个人，牢牢占住了四个角。 看上去有种风雨飘摇的平衡感。 上官步的脸已经僵住了，看起来随时都能从凳子上滑下去。 一边的上官燕虽然也很惊讶，但没有上官步那么不堪，对这个镇守北境往来披靡的传奇将军，她心里更多的是敬佩。 于是她行了一个军中最高规格的抱胸礼，以表尊敬。 轩辕夜点点头，算是收下了。 然后他看向浑身洋溢着低气压的上官璃，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郡主的故事讲得真不错，夜想多听几个。” 第五十五章 走水 上官璃有时候会觉得，轩辕夜不大像一个正常的人，凡人总有避无可避的欲望，做什么事的时候总会带上或直白或隐晦的目的。 哪怕只是图个穷开心呢。 但轩辕夜这人在京城待了小半年，上官璃遇上他好几次，却都想不明白他到底要干嘛。 他好像一只阿飘，用一张面具将真面目挡得严严实实，还总在上官璃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却又不说点什么正事，只一昧跟她打太极。 就像现在这样。 他板正地坐在凳子上，在上官璃明确表示不想搭理他之后，就自得其乐地把目光转到了高台上再次开始工作的那些戏子身上。 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精致又罕见的饭菜很快就摆了一桌，但除了上官璃旁若无人地扒着饭，一桌的另外三个人都没动。 轩辕夜好像是被台上的戏文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上官燕在回来的路上为了等差点把自己累虚脱的上官步跟上来，忙里偷闲已经吃过了。 至于上官步，他僵着脸，一动都不敢动。 开玩笑，将军都不动，他更不敢动。 至于三妹，他已经确认她就不是个正常人。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非正常人”上官璃在已经吃下了无数橘子和糕点的情况下，又扒完了两大碗米饭。 把饥肠辘辘的上官步看得胃里一酸，眼看嘴里都要泛出水来了。 上官璃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看了一眼轩辕夜，语气也平缓了些。 “将军觉得这戏好看？” 轩辕夜似乎是扯了一下嘴角，轻笑道。 “不好看。” 不好看你盯着看什么？ 但是不等她吐槽出声，他又补充了一句。 “郡主不希望夜盯着你看，我就只能看别处了。” 这话称得上赤裸裸的调戏了，但上官璃脸皮颇厚，她已经开始摸清楚了轩辕夜的招数了，听闻这番话后也只是冷笑一声。 “佳人秀色可餐，将军还非要带我一句，是在同我开玩笑吗？” 轩辕夜此时才把目光飘了回来，凝在了上官璃“花容月貌”的脸上，沉沉的眸中见不到丝毫的嫌弃和厌恶。 “夜觉得郡主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世间佳人哪能一言以蔽之，夜就觉得郡主这样貌很好。” 上官璃：“……” 她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这人是真心实意，还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上官步蓦然抖了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忽然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随时会被灭口的恐惧生生把他塑成了一尊人形石像。 “将军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上官璃悠悠回了一句。 轩辕夜扬了扬眉梢，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无辜。 “郡主在说什么，夜听不懂。” 上官璃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被这人牵着鼻子走，正色了起来道。 “我是说……” 她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忽然有个满脸惊惶的家丁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 上官璃只好把欲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看向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的家丁。 “三小姐，不好了，您的灵水阁走水了！”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只有这一桌的四个人听到。 上官璃先是一掀眉，然后无所谓道。 “走水你们去救就是了，我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不必顾虑我。” 那家丁似乎料想到了她会这么说，眼睛一翻，急得汗都下来了。 “不是不是，素夫人去了灵水阁找您，现在还在里面没出来呢。” “什么？” 拍桌而起的是上官燕，她也顾不得等家丁回话，转身就往灵水阁的方向飞奔而去。 家丁没有立马跟上，而是又看了一眼上官璃。 上官璃已经站了起来，既然牵扯到了素姨，她确实需要走一趟。 “我与郡主一同去吧。” 轩辕夜跟着她的动作起了身，简简单单的动作透露出不可动摇的威严。 这种时候上官璃也来不及多想他的目的，略点了一下头，就大步往上官燕的方向而去。 眼见大家都走了，上官步当然也坐不住，拖着酸软无比的两条腿跟了上去。 他们这一桌原本就很受众人瞩目，这一下四个人都走没影了，由不得大家都纷纷开始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 作为主人的上官逊此刻却显得淡定得过了头，在三言两语暂时安抚了现场宾客后，他又侧身对他那个样貌普通的护卫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那个护卫也跟了过去。 “我已经派人去查看了，诸位不必惊慌。” 他语气轻松，眼中却有一抹阴毒一闪而过。 而此时的上官璃已经站在了灵水阁门口。 她心下有几分担忧，所以步履快了几分，上官步和那个家丁都被甩在了后面，轩辕夜却像没事人一样不急不缓地跟在了她的身边。 “看来那人没有骗郡主。” 轩辕夜悠悠说了一句。 上官璃抬头看去，灵水阁的火势主要集中在二楼，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片火海，浓烟像张牙舞爪的怪物笼罩其上，上官璃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门前的空地上站了几个端着水桶不住往里泼水的家丁。 但先不说他们所在的位置根本碰不到二楼，就算调个位置，走水发生在一楼，就凭这么点人手里那么点水。 说杯水车薪都是高估了。 上官璃走上前去，逮住了一个被火舔没了半边眉毛的家丁问道。 “上官燕呢？” 那小家丁原本就精神高度紧张，忽然被拉住了衣角已经是吓了一跳。 一转头就对上了上官璃在火光映照下越发不像个人样的脸，惨叫都没嚎出来一声，就保持着那样惊惧欲裂的表情干干脆脆地晕了过去。 上官璃暗骂了一句废物。 “郡主，上面好像有东西。” 轩辕夜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带着他独有的新雪般的清冷。 上官璃闻言抬头，发现在这个角度下，浓烟未能完全挡住她的视野，一抹淡红堪堪的坠在二楼的那个大窗户旁。 因为颜色跟火焰太过贴近，不仔细看根本就发觉不了。 上官璃立马就想起来了，那是上官燕的衣角。 第五十六章 救人 这个空当，上官步和家丁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上官步看见这场面，腿肚子立马又开始发软，但他还是强撑着挪到了上官璃旁边，焦急地问。 “她们呢，素姨和阿姐呢？” 上官璃的脸没有比现在更像一只恶鬼了，她微微蹙起眉。 “上面。” 上官步猛地抬头，也看到了那一抹飘摇的淡红，下一刻他竟然就想抬脚往火场里冲去。 还好上官璃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了。 上官步一回头，那表情称得上目眦欲裂了，但上官璃只是冷冷地抓着他，手上的力量强得不可思议。 “你现在进去，除了这里多一把骨灰，还有别的作用吗？” “我不管，阿姐她……” “闭嘴，滚一边去。” 轩辕夜的目光一直都在上官璃的身上，在她说出这句话时，他发现她原本就比常人浅淡许多的眸色像刷了一层薄薄的釉色，泛着令人心惊的冷光。 他悄无声息地露出一点笑意，眼中又多出了几分兴趣。 上官步也被那样冰冷的眼神给震住了一瞬，然后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腕上的力量一紧一松。 接着他就猝不及防地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脑袋重重磕到了被火烤得温热的石板上，撞得他精神恍惚。 冷眼看着被甩出去的上官步，轩辕夜保持着那种绝对的冷静语气道。 “郡主现在想怎么做？” “救人。” “你要进去？” 他终于露出了一点意外之色。 上官璃语气淡淡。 “当然要，不然我过来做什么？不过不是现在，再等一会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刻也没从那片在浓烟中飘摇的淡红衣衫上移开过。 “郡主应该知道上官燕不在那个地方。” 上官璃眯起眼睛。 没错。 上官燕这个人她虽然只用自己的眼睛见过这一次，但这个相府大小姐一点也不同于那些温风软水里泡出来的大家闺秀。 如果她还有力气走到窗边，比起坐以待毙，她一定会选择跳下来。 但这么久过去了，那里的“人”都没有任何动静。 所以上官璃不得不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上官燕。 “知道你还要去？” 轩辕夜用着十分不合时宜的闲聊语气，好像只是在跟她谈论着要不要喝茶。 上官璃终于瞥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将军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不会想去看看吗，看看是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暗地里耍这种把戏。” 火光给轩辕夜的面具踱上了一层暖色，面具下的眼睛里依旧笼罩着一层令人心生亲近之意的温润的雾，让人觉得，这真是举世无双的翩翩公子。 翩翩公子笑着说。 “郡主真是懂夜，若换了是我，可能还得把老鼠抓起来剥皮抽筋呢。” 很好，装都不装了。 上官璃扯起一个淡淡的笑，真假参半道。 “我就喜欢将军这种实诚的人。” 就在两人三言两语间，灿烂的阳光下，远处湖泊表面不停回荡的涟漪渐渐平息了下来。 风停了。 上官璃走到躺在地上还没缓过神来上官步旁边，然后把他身上一看就十分名贵的披风扒了下来，又扔到水里搅了好几圈。 直到披风上每一根丝线都被冰凉的湖水浸透才一把捞了起来，带着披风往灵水阁内走去。 经过轩辕夜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说道。 “等会这里估计还有人来，希望将军到时候能把他们拦下来。” “为何？” 他问得客客气气，但眼睛分明是在说：凭什么？ “天下没有白看的戏，总得给点辛苦钱吧。” “说的也是。那好吧，夜答应郡主，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上官璃额角跳了跳，这人不是说他无趣吗？自己给他找了这么大的乐子居然还想要报酬？ 见上官璃脸色沉了下去，轩辕夜飞快补充了一句。 “作为交换，如果这件事在相府之外还有后续，夜会帮郡主盯着。” “成交。” 大丈夫能屈能伸，上官璃回答得干净果断。 相府的水之所以深，就是因为这汪池塘的底不知道连到了哪一片海洋去，凤司宸身边的“师父”是谁，张元娘信中的“主人”又是谁，他们是一个人还是分属不同的势力。 这些凭上官璃一个人短时间内室摸不清的。 但轩辕夜不一样，虽然明面上他只在军中有势力，但上官璃打死都不信这人没有暗中培植人手。 把这种危险的任务交给他，她心安理得。 轩辕夜早料到上官璃会答应，眨了一下眼睛，笑道。 “条件现在就先不说了，等郡主平安回来的时候自会告知。” 上官璃深深看了他一眼。 等她从火场回来，要不要完成他的条件那还不是看她的心情。 于是她点了点头，不多废话，转身走进了灵水阁一楼。 那些还在灭火的家丁，不知道是因为害怕上官璃还是别的，竟然没有一个人上来阻止她。 等到上官步眼前乱窜的金色小星星终于消停，他再看向灵水阁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上官璃的身影了。 灵水阁现在就像一个上小下大的沙漏，火焰自楼上的四面八方倾泻下来，见东西就着，正向一楼中央攻城掠地而去。 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一楼的情况已经比上官璃想象中的要好上许多了。 火焰的吞噬速度很慢，很大的原因是一楼的东西几乎都被上官璃搬空了，导致没有了足够的燃烧物。 她迅速扫了一眼，然后有些惊喜地发现上二楼的楼梯还没被烧着，免了她一番麻烦。 上官璃将湿披风披在身上，然后踏上了楼梯。 越往上走温度越高，烟雾也越来越浓，很快就到了快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程度。 好在上官璃接受过抵抗极端环境的训练，这点程度她还能应付自如。 不一会儿，上官璃来到了最后一层阶梯，随着她拐过楼梯口，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窜得足有三尺高的火舌翻涌着挤到了她面前，势要将上官璃整个吞没。 第五十七章 送你生日礼花 千钧一发之间，上官璃一矮身，用披风把自己整个罩住，同时迅速地将怀中同样浸了水的手帕拿出来，捂住了口鼻。 即使这样，热浪还是丝毫不减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上官璃没有慌乱，保持着这个姿势匀速地通过了楼梯口。 视野中都是跳动的橘色火焰和弥漫的黑色浓烟。 看不见，于是上官璃索性专心看着脚下，将耳朵竖了起来。 满楼都是火焰疯狂咬上什么东西的“噼啪”声，时不时发出一声爆响，除此之外，一片静默。 上官璃皱了皱眉，靠着一角火焰还没烧到的墙壁缓缓停了下来。 同时脑子里回忆出了灵水阁二楼的每一个角落。 二楼的布局很简单，除了有大窗的主卧，就只有一个用来堆放杂物的小房间。 楼梯口正对着主卧，左边是窗户的位置，而从楼梯口沿着墙壁往右边走，就会进入一个隔间，通过一段大概只有一点五米的走廊后就是杂物间的门。 上官璃冒着被火焰烧掉眉毛的风险直起了腰，看向大开的窗户口。 一片翻滚着的黑烟后面，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上去确实是人影。 上官璃喊了一声。 “上官燕？” 那头没有回应，上官璃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那边传来了“唔唔”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嘴。 上官璃又喊。 “如果你是上官燕哼两声，如果你是素姨娘就哼一声。” 然后她等了一会儿。 “哼哼！” 两声。 “我听见了，你先在那等会儿，我得想想办法才能过去救你！” 说完，上官璃低眉间露出了一个凉凉的笑，非但没有往前去，反而顺着右边的墙壁摸了过去。 这边的火焰更为猛烈，但是上官璃没有犹豫，裹着披风一个翻滚，像一个湿漉漉的粽子一样滚进了走廊。 这边的空间很小，上官璃刚滚进来就免费体验了一把最高温度级别的蒸桑拿，与她那个世界的桑拿唯一的不同点就是，一个要钱，一个会要命。 上官璃控制着呼吸的频率，哪怕浑身上下都被热汗浸湿了，她心脏跳动的幅度也没有超过正常跑步时的数值。 她就着这个姿势爬到了门前。 这个杂物间的门是用不易燃的大理石铸造的，门上还挂着一把厚重的锁。 当初上官逊可能是想把这里当做储存宝贝的地方，特意做了些防火措施，只不过上官璃搬来后这里就很倒霉地降级成了杂物间。 但她记得刚来的时候就把原来的锁当成破铜烂铁丢出去了。 她是没有锁这个门的。 凭空多出来的锁印证了上官璃的猜测，但她现在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得意。 脑袋上的披风越来越烫，时间不多了。 上官璃将手中已经被烤得半干的手帕包在了锁上，手帕立马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等到手上传来的温度逐渐变得难以忍受后，上官璃这才把已经烧黑了的手帕扔进火里。 手帕顿时激起了一朵高高的火花，不等火花凋谢，上官璃手中的银针已经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锁被打开了。 上官璃将被烤得有些变了形的银针收了回来，迅速打开了杂物间的门。 随着一阵火苗陡然窜高，上官璃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形，就觉得脖间一凉，她轻轻一闪，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这个粗糙的偷袭，同时飞快道。 “是我！” “阿璃？” 声音里满是震惊，从门后走出来的女子，正是上官燕。 眼见随着门打开，走廊内的火焰顿时因为空气流通而窜得更高，上官璃也没那个心情去细究上官燕的这声“阿璃”是怎么回事了。 “素姨在里面吗？” 经过最初的震惊后，上官燕这个见惯了沙场大场面的女汉子迅速镇定了下来。 “在。” “带上她，跟我走。” 不等上官璃的话说完，上官燕已经先一步走到贴着门这一侧的墙壁角落里，把已经晕过去的素秋白给扶了过来。 上官璃粗粗扫了一眼，将身上已经被烧得半黑的披风裹到了素秋白身上。 然后用撕下来的裙角把自己和上官燕的头发都包住，最后将素秋白从上官燕手里接了过来，放到了自己背上。 这一套的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你……” “你现在应该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吧？” 上官璃淡淡地说了一句。 虽然上官燕跟上官璃是前后脚到的灵水阁，但上官璃为了等风停耽误了不少时间。 待在这样强度的火场里这么久，那个房间又相当于一个烤炉，正常人此刻应该都像素秋白那样了。 上官燕闻言也不矫情，问道。 “我能为你做什么？” “杂物间里有一个铁锤，你带出来。” “是这个？” 上官燕直接从脚边把那把足有半人高的铁锤拖了出来。 这是上官璃在生辰之前的三天里做的准备之一，谁说杀手不能抡大锤，在对的时候，一把硬武器比什么都有用。 上官璃迅速点头，语速快得好像要起飞。 “等会我们冲出去，你会看到对面有一个大窗户，在我和素姨到了楼梯口的时候，把走廊右边正对那扇窗的墙锤开，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跟上我们。” “记住，只锤一下，要是不行，也要马上跟上我们，清楚吗？” 上官燕愣了一下，上官璃说话的语气让她想起指挥着军队的自家将军，在脑子还没跟上的时候，她已经下意识地答了一句。 “是！” 上官璃满意地点点头，俯下身子间，以一种野生动物的姿势冲进了火里。 在火舌舔上皮肤之前，上官璃背着素秋白连滚带爬地到了楼梯口。 她没有特意去看上官燕的动作，只听见右后方传来一声巨响，原本就被火烧得十分脆弱的墙壁应声而裂。 上官璃背着素秋白还顺便用力拉了一把飞快冲过来的上官燕，三个人贴着摇摇欲坠的楼梯滚了下去。 而在她们身后，轻微的“滋滋”声过后，忽然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狰狞的火柱冲天而起，带起遮天蔽日的黑烟，像极了特效大片里的末日场景。 相府所有人都怔怔地抬起头，看见了被火焰映红的半边天空。 第五十八章 皆杀 相府上空的浓烟像一团越磨越浓的墨，以灵水阁的旧址为中心一层一层晕染开来。 半边天都暗了下来。 上官步有一瞬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爆炸发生的时候他离得很近，还是轩辕夜顺手拽了他一把，才让他逃离了第一波的火浪。 他再一次被摔倒在地，还来不及喊疼，眼前所见就让他震惊得闭上了嘴。 第一波爆炸激荡开来的火浪瞬间攀上了自己够得着的一切燃烧物，灵水阁前落了一地的枯叶眨眼之间就被艳丽的橙色吞噬。 那是人力不可阻挡的潮水，潮水淹过树梢，厚实的树干炸开来，自高处燃烧着往大地坠落，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飞溅开来的裹着火焰的石头和木头。 像一场抬头间猝不及防降临的近距离流星雨。 黑烟不依不饶地缠绕天空，火焰俯身时人间寸寸焦土，壮观又残忍。 姗姗来迟的家丁和侍卫们见到这阵仗都疯狂往后退，一直退到了湖水边才堪堪捡回了一条命。 而在这一片地狱般的景象里，竟还有人能站在灵水阁前的那片空地上。 上官步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他只能呆呆地看着轩辕夜的背影，火焰带起的风掀起了他染上黑灰的衣角。 轩辕夜静静地站在上官步前方两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已经彻彻底底化作一团火海的灵水阁里。 “多谢将军，不让小的们进去，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忽然有人从后面走了上来，他们一行大约十几人，都是相符护卫的装扮，为首的人对着轩辕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接下来的事就请交给我们吧，将军是贵客，不宜留……” 一句“不宜留在这种地方”没说出口，他好像忽然卡壳了。 过了好几秒后，他眼中才浮现出死气，小山一样的身躯轰然坠落。 直到那人倒地，上官步才看见他脖间极浅一道红痕，汩汩的鲜血正不停地从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伤口里疯狂往外冒。 “唔，呕！” 上官步很没出息地原地吐了起来，直要把胃里的东西吐个一干二净才肯罢休。 “你你你……” 那十几个护卫颤颤巍巍地往后退，看着轩辕夜的神情里满是恐惧。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这眨眼之间没了。 轩辕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音凉得像湖水洗过一样。 “实在抱歉，夜不愿见血，但实在讨厌那些把我认真说的话当成玩笑的人。” 上官步想起来了，那些护卫刚来的时候轩辕将军就说过。 “这里暂时不能过去。” 只是当时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像个邻家大哥哥在善意提醒不懂事的小弟。 轩辕夜忽然抚了下衣摆，语气淡淡。 “此时此刻，以我双腿为疆，擅进一步者，皆杀。” “皆杀”两个字包含了无尽凛冽不折的罡风，他一身白衣站在那，站成了一道谁也越不过去的深渊。 就在附近的人全都愣住不敢动时，人群末尾不起眼的角落里，南山皱紧了眉，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灵水阁。 “嘶……” 上官璃揉了揉磕上楼梯角的胳膊，疼得她龇牙咧嘴。 别看她狠起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该怕疼还是怕。 她扫了一样身后，素秋白和上官燕都躺在那。 素秋白先不说，上官燕是真的让她有点刮目相看。 刚才滚下楼的过程中，上官璃只能护住一个没了意识的素秋白，所以没空管她。 持久的体力消耗加上爆炸的余波，其实已经让上官燕晕过去了。 但她在意识消失之前的最后一刻，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姿势，护住了要害。 要不是这样，估计她此刻应该已经身受重伤了，绝不至于只是脑袋上破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清醒时人当然可以凭借理智和经验做出正确的判断，但是这种关键时刻能拥有最纯粹本能的人才最为珍贵。 因为他们要么是极致的天才，要么是极致的努力。 虽然她还不知道上官燕是哪一种，但这也不妨碍她欣赏人。 给上官燕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后，她环视了一周，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好像不能更糟了。 整个灵水阁都在颤抖着，在土崩瓦解的边缘来回试探。 火虽然小了些，但到处都是浓烟，她左手胳膊受伤的情况下 ，似乎也很难带着两个累赘安全离开。 但是上官璃一点都不着急，她甚至开始就地梳理起这整件事的脉络来。 首先对方的目标肯定是她。 事情发生在灵水阁，诱饵又是这整个相府之中她唯一还算得上亲善的人——素秋白。 种种都跟她有联系，不会是巧合。 那剩下的就是个选择题了，下手的人是上官逊，张元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发挥排除法的精髓，浓烟中忽然有了别样的动静。 一团不明物体在烟雾和黑色粉尘中来回动弹，看上去好像是丸子成了精。 上官璃不轻不重地开了口。 “需要帮忙不？” “不明物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展开身子立了起来，变成了人形，却保持着沉默。 既不走过来，也不说话，就隔着憧憧惹得人心烦意乱的黑幕跟她大眼瞪小眼。 见到这样奇葩且毫无紧张感的掉马方式，上官璃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是轩辕夜的人？” 人形终于有了反应，而且反应还不轻。 “不，不许对，对对将军无无无……” 听声音是个少年，见他无了半天没无出个所以然来，上官璃好心地接过了他的话。 “无礼是吧？” “对……不，不不对。” “不对？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对轩辕夜无礼？” “你，是，不，不是……” 他脑子似乎完全转不过来弯，就在那翻来覆去地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 哪怕看不到他的表情，上官璃也能猜得出来这个人现在肯定急得面红耳赤。 没想到轩辕夜那个心思深得倒过来能超越珠穆朗玛峰的人，手下居然还有这样一张白纸。 第五十九章 又一次试探 眼看烟雾越来越浓，再耽误下去恐怕真的要出事，所以上官璃也不逗这个小孩了，勾了勾手道。 “过来。” “干，干嘛？”声音里的天真无辜让上官璃觉得自己好像童话里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 上官璃露出了一个比大灰狼还要恐怖的笑容。 “帮忙搬人啊，你觉得我一只手能扛两个？” “那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上官璃：“……” 那人虽然这么说了，但好歹也记得自己接到的指令，所以从烟雾中走了过来。 他一身的装束倒是跟轩辕夜十分贴合，略显清瘦的身躯全部裹在了黑色暗纹软甲 只不过他的面具是青色的，而且露出了下半张脸。 凭上官璃肉眼判断，这个人的年龄应该不会超过十六，属实算是小屁孩了。 然后这个“小屁孩”走到了昏迷的两人面前，右手轻轻一挑，就把两个人像扛麻袋那样扛在了略显瘦弱的肩膀上。 他甚至还看了一眼上官璃，眼神里含着一丝轻蔑和嘲讽。 …… 上官璃觉得自己上上辈子一定是挖了轩辕夜他家祖坟，损了阴德，不然自己怎么一直在他这吃瘪。 吐槽归吐槽。 上官璃盯着自己前面在火场里横冲直撞的少年，发现他的动作与寻常人都不太一样。 他好像一只嗅觉灵敏的野兽，总能巧妙地避开突然窜起的火焰和不知从哪飞来的火石。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一大块燃烧的木头前面，上官璃看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灵水阁原本的大门。 “将军在外面，我走了。” 他说走是真走，肩上两个人也是真的没当人，就那么大喇喇地往地上一扔。 还好上官璃眼疾手快地伸手捞了一把素秋白，免得这个柔柔弱弱的宅中妇女扛过了前面那么多惊心动魄，最后死于莫名其妙的脑震荡。 上官璃只有右手能使上劲，管了一个另外一个就没去管。 还好上官燕也算皮糙肉厚，没摔出什么内伤，只是落在地上的时候被火撩没了一大截头发。 她十分无语地抬起头时，那个少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上官璃只好暂时放下了报复心理，又是背又是扛地带着两个人从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初冬的寒意重新夺回了自己的地盘，寒风掠过冰冷的湖面扑头盖脸地砸在了她身上。 本来这点温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她刚刚从火场出来，身上残留的高热骤然被冰凉下去，冷热交替之间，一阵眩晕袭来，上官璃连忙想调整姿势稳住身体。 但是她忘了，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身上还有另外两个人的重量。 风雨飘摇的平衡突然被打破，上官璃一个趔趄没能站稳，直直地往面前被烧得焦黑的青石板上倒去。 “脸上的伤估计得养半个月。” 她有些木然地计算出了自己即将受伤的程度。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她要投入亲切的大地母亲的怀抱中时，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她。 那只手是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干净、修长以及……漂亮。 这样一只手适合做很多事，写字、画画、执子、抚琴，若是在她那个世界，应该还适合敲键盘。 轩辕夜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上官璃，扶她站稳后又动作轻柔地把她身上两个“包袱”给卸了下来。 一声带着笑意的低语钻进了上官璃的耳朵里。 “郡主真是让夜惊喜。” “你惊喜的是我，还是这场爆炸？” 上官璃的嘴皮子轻轻一磨，也吐出一句低不可闻的回应来。 轩辕夜双手在上官璃的左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上官璃额角立马暴起了青筋，但是她硬是忍住了一声没坑。 怕疼是一回事，在危险的人面前露怯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轩辕夜眼底的笑容就没下去过，他低声说。 “郡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接下来还是要好好静养一番。” 上官璃表情不变，扯开了话题。 “派人来帮我是什么意思？” “郡主怎么知道？” “我先问的你。” “我不想说。” “……” 上官璃的神色忽然正经了起来。 “轩辕夜，你也别一直把别人当傻子。年关将近边防松懈，却正是春养冬战的比罗列一族最虎视眈眈的时候。” “皇上这个时候还要把你拖在京城，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你以为利用我这个明面上的废物郡主当石头，就能堵住皇上心里那个洞了？” 她这番话说得飞快，哪怕是近在咫尺，听起来也十分费力，但是她确定轩辕夜一定听得明白。 轩辕夜眼中一直有一层飘忽的浮光，那光可以变成任何形状。 温润、礼貌、热情、羞涩、愤怒甚至是戾气和杀意，都是浮在那层光上面的东西。 但无论他要做出什么反应，想伪装什么心情，那层光都是在流动的，这代表着他快要超凡入圣的演技精髓。 但就在上官璃说出这番话后，他的眼神停滞了一瞬，也只有一瞬，就再次被掩盖了过去。 但是这片刻的破绽对上官璃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说的这些话大部分都是连蒙带猜瞎说的，只是她心底一个隐隐如水上浮萍的猜测，做不得任何文章。 但轩辕夜的反应却给了她明确的信息。 她说对了，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 一直以来，轩辕夜的行为都让她摸不着头脑。 比如这次，他们明明没有约定接应的部分，他大可以静观其变看她葬身火海或者等她自己逃出生天。 偏偏要多此一举将两人的关系进一步拉近。 上官璃还没自恋到以为轩辕夜真的看上自己了的程度。 很明显轩辕夜那边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坑，坑不填他不舒服，所以他现在就在愁拉谁去填而已。 他挑挑拣拣出了一个上官璃，但上官璃现在还不够“胖”，堵不住那个洞，因此他得慢慢把她给喂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第六十章 可否去江南 这种时刻被人盯着的感觉很不好，更别说轩辕夜的存在感比十个上官逊和凤司宸绑一起还要强。 所以她故意让自己骨折使轩辕夜放松警惕，忍着剧痛试探了他这一次。 事实证明，她成功了。 现在她至少知道了轩辕夜的这个“坑”具体埋在了哪里，这终于让上官璃觉得轩辕夜这个人不再是双腿离地抓不着的阿飘。 他有顾虑，也有野心。 轩辕夜仍旧拉着她的胳膊，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半晌，他悠悠地叹了口气。 “郡主确实聪慧非凡。” 上官璃沉默着等待他后面的话。 轩辕夜撕开她胳膊上的布料，开始给她固定骨头的位置，他说。 “郡主说的没错，陛下确实对我有防范之心。但是……” 轩辕夜手上忽然用力，随着一个不伦不类的蝴蝶结完成，上官璃的胳膊算是简单地包扎好了。 上官璃忍得冒了一手的冷汗，却始终分了一丝心神听着。 “夜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情大动干戈。” 这么点事情？ 上官璃很想翻白眼。 “将军是想说，根本不在乎陛下对你是何之心吗？” “郡主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夜在你眼中就是如此大逆不道之人？” 上官璃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应。 轩辕夜又拆开她手臂上原本的纱布，上次她为了伪装，自己给自己一刀留下的伤口果然又裂开了。 这还真怪不了她的药，这个伤口是她从楼梯上滚下来时生生砸裂的。 轩辕夜继续道。 “我的意思是……” “阿姐！” 一个无比凄厉的声音打断了轩辕夜后面的话。 上官璃不耐烦地转头看去，只见上官步那个怂货不知道是从哪个煤场爬出来的，连滚带爬地就冲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对着地上躺着的上官燕。 上官步很倒霉，连着两次被摔在地上已经把他摔得脑子不清晰了。 看见轩辕夜杀人吐了个昏天黑地，恐惧和对上官燕的担忧又像两只大虫子在他体内来回乱窜。 最后，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下，他终于晕了过去。 结果一醒过来就看见上官燕躺在地上生死不明，顿时把他三魂都吓没了两。 也顾不上轩辕夜的那句警告了，像条行将就木的老狗一样蹒跚着跪在了上官燕面前。 看着她惨白的脸，被鲜血浸湿的头发，头发，头发还没了一大半。 上官步“嗷”一嗓子就哭了出来。 上官璃手不能动，于是一脚踹了过去，凉凉道。 “她没死呢，你给自己哭丧吗？” 刚说完她忽然发现了周围的不对劲，他们都出来这么久了，怎么才一个上官步有反应？ 上官璃这才越过轩辕夜的肩膀，看见了后面站着的一大群人。 他们好像在怕着什么，不敢上前，但是看着上官璃和轩辕夜的眼神，那是说不出的奇怪。 而此时的轩辕夜还在给上官璃上药，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闻。 上官璃呆了一瞬，忽然想装一回鸵鸟逃避一下现实。 在上官步又是凄厉又是惊喜的嚎哭声中，上官逊终于姗姗来迟地赶到了现场。 看着已经毁得渣渣都不剩的灵水阁和依旧活蹦乱跳的上官璃，他的脸色沉得像他脚下的焦土。 整整一个时辰后，相府上空的烟雾才散尽，阳光漏了下来，虽然温暖明媚，却照不亮人心间的想法。 上官璃略坐了片刻，已经能站起来自由活动了。 素秋白和上官燕则都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大夫都在那候着。 令上官璃有些惊讶的是上官步，他虽然一副马上就要昏厥过去的脸色，但竟然还有力气一步一个坑地跟着追到了秋风院去。 看来他们姐弟的感情确实很深。 上官璃把自己做的三角架挂了上去，吊着手臂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郡主这是什么治疗办法？夜从未见过。” 轩辕夜还在，估计他不走，也根本没人敢赶他走。 上官璃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脾气真的好。 “将军，你到底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不妨明说了，大家何必非要猜来猜去影响彼此的心情呢？” “真的？” 轩辕夜似乎有点吃惊。 “你说。” 他隐在额发和面具之下的眉眼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若是郡主真的对夜的计划感兴趣，年节之前，可否陪我走一趟江南？” “江南有什么。” “去了不就知道了。” 上官璃挑挑眉。 “有什么好处吗？” 轩辕夜笑了一声，用难得清朗的声线道。 “有美酒美人，还有大好风景。” 轩辕夜离开后，上官璃在湖边闲逛了一番，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没住处了。 就在她考虑着是要去抢上官逊还是张元娘的院子时，叫张雷的年轻护卫找到了她。 “三小姐，门房那边有您的信，您……” 他急急冒到嘴边的话，在看到上官璃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时戛然而止。 “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上官璃满不在乎地晃了一下脑袋。 “无碍，我的信怎么了？” “哦，信，信还没到呢。” 上官璃差点被这句漏洞百出的谎言给整得笑出声，她悠悠道。 “张雷，说谎是需要天赋的，你就别瞎凑这个热闹了。” 张雷一张脸瞬间涨的通红。 “说吧，信怎么了，是被人扣下了？” 张雷张了张嘴，满脸不可思议。 “三小姐怎么知道？” “知道就知道了，走吧，去看看。” 说着，先一步往门房的方向走去。 一封信能出什么事，不外就两种，要么是直接毁了，要么就是被扣下了。 若是被毁了，木已成舟，张雷不会这么着急。 但是现在这个时间点谁会给她写信呢？ 上官璃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觉得最有可能的应该是来自太辰院的信。 他认识的人也没几个，其中知道她现在在相府的，估计也就只有团子和太辰院那几个人了。 难道是团子出了什么事？ 上官璃皱皱眉，加快了脚步。 门房就在正门旁边的老槐树后边，平日里基本没有人会来，都是门房里的小厮一个院子一个院子送过去的。 但是今天上官璃到的时候，发现这里的人还不少。 第六十一章 比比谁更阴阳怪气 人群当中的主角当然是张元娘和上官月。 她俩站在老槐树下，身边还有小厮给她们撑着伞。 信纸在两人面前洒了一地，许多人蹲在那一张张地辨认，确认是自己的，就捡起来拿走，不是自己的，就随便一丢，可能还得踩上一脚。 上官璃于是低声问了一句跟在身后的张雷。 “这是在干嘛？” 张雷表情苦涩地扯开嘴角。 “大夫人说是灵水阁那边走水，火石飞到了这边，把老槐树的枝叶烧了些，坏了风水，门房就不适合建这了，现在正张罗着把里边的信都收拾了，搬到别处去呢。” 坏了风水？ 这理由找得倒是很新鲜。 古来确实有“鸿雁不过后阴”的说法，就是让往来的信件物品什么的，不要靠近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否则信件上面沾了晦气，就会对主人家生出不好的影响。 据说槐树这种东西阴气极重，什么下通地府上沾小鬼之类的说的是玄之又玄，但是如果年代久了，盘出包浆了反而能镇邪怯恶。 相府的这棵老槐树年代久远，是上官逊花了大价钱从不知道哪个深山旮旯刨出来的。 唯一的弱点就是不能受到外来的伤害，什么火烧水淹石头砸都算在里面。 人人喊打的东西只要活得时间够长就能被当成神仙供起来。 上官璃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 照这么说，博物馆里的那些东西岂不都是些能上天入地的神仙？ 而且上官璃并不觉得张元娘这样精明的人会为了这种事情大动干戈，要知道相府里的宾客还没走呢。 “哟，这不是三姐吗，腿脚不方便怎么还来这种地方，难道三姐也有信还没拿？那你可得找找了，都在那呢。” 上官月的眼睛自从上官璃出现就牢牢地钉在了她身上，此刻终于忍不住嘲讽出声。 “妹妹，眼神不好可以考虑管管嘴，不然一事无成真让姐姐心疼。” 上官璃故意在她面前走了过去，顺便跟张元娘打了个招呼。 “姨娘好啊，这么快就闲下来了，我看前院那边都快闹翻天了。” 前院是宾客们待的地方，还是那句话，张元娘的身份不够过去抛头露面。 张元娘是个惯会把演技放身上的狠人，哪怕牙齿都要咬碎了，她依旧能够露出一个没有端倪的笑容。 “璃儿说笑了，前院自有相爷把持，我们这府里啊，自从你娘亲走后就没人帮得上相爷的忙了。” “是吗？” 上官璃眨眨眼睛。 张元娘以为她词穷了，笑得妩媚又风情。 “这还有假？不过璃儿也不必太过想念娘亲，虽然姨娘我有月儿陪伴，但见她一天天在面前也觉得烦。” “哦，姨娘对我娘亲知道得这么清楚，当年一定与我娘亲关系很好吧？” 上官璃的脸还没来得及擦，本来就布满了黑色毒斑的脸又沾了许多焦灰，五官看上去黑乎乎地糊成了一团。 做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就十分瘆人。 张元娘被视觉刺激到了，还没从善如流地接出下一句，就听上官璃悠悠道。 “哦我想起来了，娘亲跟我说过，有一个姓张的姨娘天天就喜欢跟在爹后面，赶也赶不走。娘亲看了，觉得十分可爱呢。她说的就是姨娘吧？” 上官璃笑眯眯的，一脸天真灿烂。 张元娘涵养再好，也架不住上官璃一个小辈当着她的面讽刺她死皮赖脸，当场脸就沉了下去。 “璃儿，我高低还是这相府的女主人，说话还是要讲些分寸的好。” 上官璃差点想笑出声，分寸？ 好一朵不要脸的白莲花，她当年争宠的时候排除异己，如今和她这个宝贝女儿三番两头地找她麻烦。 话说到这里，见张元娘也不装了，上官璃便也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 “姨娘的分寸怕不是用您自己的尺量出来的吧？” “上官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见自己娘亲她都敢嘲讽，上官月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似乎想要动手。 “月儿。” 张元娘出声叫住了上官月。 “你可是我教导出来的，怎么能如此不知礼数，不尊长辈呢？” 说的是上官月，但骂的到底是谁，恐怕有眼睛有耳朵的人都清清楚楚。 不管怎么样，上官璃没娘，这是不可争议的事实。 上官璃挑挑眉，这手指桑骂槐玩得还挺溜。 “姨娘这话可说不得。” 张元娘冷笑道。 “你倒是说说，我怎么说不得？” 上官璃悠悠道。 “璃儿没了娘亲，这不是还有爹吗？” 张元娘愣了一下，一边的上官月还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见她半天就说出个这，笑了起来。 “上官璃，你以为你是谁，想得到爹的教诲……” “月儿，不必多说。” 张元娘淡淡开口，止住了上官月后面的话。 就在上官月不明所以的时候，后面忽然走出了几个人，以最前头的那个人为首，那人看装束应该也是个有不凡官阶的人。 张元娘见了他，连忙换上一副纯静的笑脸，迎了上去。 “李大人，这就走了吗？” 被叫做李大人的人，高高瘦瘦，面相冷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味道。 他只是淡淡回了个揖，然后就带着自己的人很快错开了张元娘。 在经过上官璃的时候，他倒是略停了一下，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自始至终，他都没正眼看过张元娘。 上官璃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跟这个人有什么交情了，但却乐于见到张元娘吃瘪。 此刻张元娘已经走了回来，看着上官璃的眼神带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狠厉。 “看来璃儿果然是知交满天下。” 这讽刺的是她从外面怀了个孩子回来，但上官璃只把这话当耳旁风，只能拿这件人尽皆知的事情来嘲讽她。 说明张元娘也是气急了。 但是可惜，张元娘能走到今天这个地位，再怎么生气也还是有城府在身上的，不然她刚刚就不会阻止上官月说出后面的话了。 第六十二章 维护 上官璃以前在相府过的不是人的日子，相府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往外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尤其是在这种上官璃得到了皇上信赖，而且还莫名其妙跟轩辕将军扯上关系的情况下。 若是让外面的人知道相府是这么对上官璃的，不说别的，要是惹恼了皇上，那就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上官逊才屁都不敢放一句就让上官璃回来了，还把灵水阁那种地方给了她住。 当时上官逊应该就提醒过张元娘和上官月了。 但是上官璃知道，张元娘还好，上官月肯定是听不进去的。 她的想法是在张元娘反应过来之前就激得上官月口无遮拦地把话说出来，但张元娘的反应也快。 不过这小小的失败也在上官璃的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嘛，也就是那个高个男人，她确定她没见过那个人，但是他的动作却好像两人之间有什么交情一样。 张元娘知道目前在口舌上也讨不了什么好，因此换了个方向，对那些还在地上找信的人们道。 “行了不用找了，平白在这门口让人看了笑话。来呀，把这些信都烧了，这段时间就先不收信了，等新的门房建成，再来往吧。” 她这话一出，地上的人大半都开始慌乱了起来。 这些人大多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在相府干活的，长工，过年也不回家。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就是为了自己家人能吃饱饭。 这好不容易快到年节，家中送来的一封信当然弥足珍贵。 夫人又说要修缮新门房，但是年底本来就忙，新门房落成怎么也得年后了。 也就是说，他们找的不仅是一封信，更是想找一份陪伴过年的慰藉。 但张元娘的话没人敢不听，眼见就有人拿着火把走了上来，就要往地上戳。 “等等！” 说话的却不是上官璃，而是一直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的张雷。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张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声，那可是大夫人啊。 相府的下人们中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宁愿得罪相爷，也不能得罪大夫人！ 相爷朝堂上的事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公务，下人们基本没机会惹到他。 就算相爷生气了，拖下去打一顿，对他们这些泥土根里长出来的贱命来说，也没有什么打紧的。 但大夫人不一样，大夫人平日里虽然总是一副温柔的善人模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是不小心冲撞了她，哪怕只是倒的茶不合胃口这种小事，当时大夫人不会说什么，甚至还会安慰几句。 但几天过后，那人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有人说是赶了出去，有人说是被打残了，也有人说是死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都让张元娘那张看上去妩媚明艳的脸蒙上了一层令人心惊的恐怖气氛。 所以，就连张雷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你是前院的侍卫吧？” 张元娘并没有生气，语气淡淡，但压迫感十足。 “不去当值在这里做什么呢？” 这句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浓了，张雷打了个寒颤。 但他看了看身前虽然略显娇小，但总有一种凛然如故，我自巍峨不动气势的三小姐。 三小姐一个女子，都有勇气冲进火场救人。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畏缩不前？ 张雷想着，目光坚定了起来，迎着张元娘的目光道。 “大夫人，这些信是我们……” “闭嘴。” 张元娘开口打断了他，声音让人不自觉地想起暗处一触即发的毒蛇。 “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来人，给我把他丢出去，相府不需要不听话的狗！” 张雷愣了一瞬，看着已经围上来的家丁，怎么好像他话没几句呢人就要没了？ 但是事已至此，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大夫人，你说我是狗，我反驳不了，谁叫我们这些人天生就低人一等呢。但这是相府，我就算是狗也是相爷的狗，跟大夫人恐怕没什么关系吧？” 张元娘此刻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无比精彩，被上官璃顶撞她暂且还能忍耐，因为上官璃再不济也顶着个邵阳郡主的封号。 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下人又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这么忤逆她？ “娘，我看他就是不想活了，随便打残扔出去喂狗就行，不值得动气。” 上官月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她才是表情最兴奋的那个，只要看到跟上官璃有关系的人不好过，她就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 上官璃是不知道她这个心理，知道了妥妥得骂一声有病。 张雷往前走的时候还不忘把上官璃往旁边一推。 “我张雷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三小姐无关！” “哼，你说无关就无关，我看你就是上官璃故意派来的。” 上官月好好一容貌清秀的小姑娘，偏偏笑得十分险恶，破坏了一张脸的美感。 “不过你说的对，上官璃毕竟是我三姐。你们抓这个泥腿子的时候可要多注意，不要伤到我姐姐。” “注意”两个字她咬得分外重，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你！” 可怜张雷空有一身力气，却完全不知道怎么与人吵架，只能神情气愤地瞪着上官月。 “你还敢瞪我，愣着做什么，给本小姐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慢着。”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看了半天戏的上官璃终于开口了。 但只听张元娘和上官月的家丁们哪里会听她的话，在愣了一下后就继续冲了过来。 上官璃在袖口摸了一把，攥成拳头举了起来，不紧不慢道。 “我这是肝肠寸断烟。” 这个听上去就无比险恶的名字成功镇住了疯狗一样扑过来的恶仆们，张元娘和上官月更是顾不得什么威严和矜持，直接往后退了好几步。 别人不知道，她俩是清楚的，上官璃擅长用毒！ 第六十三章 念字念一半 两个主心骨露了怯，她们的狗自然也不敢再上前了，纷纷停在了原地。 “没事吧？” 上官璃却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她们，而是看着在一瞬间就挨了好几棍的张雷。 “啊？诶，小的，小的没事。” 张雷刚才还一副要拼命的硬汉样，上官璃一说话，他好像就从发狠的狼变成了温顺的大狗。 张雷是真没事，他底子好，第一时间就护住了要害，虽然挨了几棍，但是连层油皮都没蹭掉。 反而是来打他的那几个挨了他不轻的几拳，此刻都捂着鼻子退到了队伍后面。 上官璃自然看出来了他的状况，略带赞赏地点点头。 “身手不错。” “多，多谢三小姐夸奖。” 刚才他虽然算不上口齿伶俐，但好歹说话是流利的，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说一句话就要结巴一下。 看见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在那互相问候，上官月气得脸都扭曲了。 “上官璃，这可是相府，你敢在这里用毒吗！” 上官璃这才转移了视线，淡淡道。 “你说的有道理，所以你要试试吗？” 这谁敢试啊，要是是真的，不就没命了吗？ 上官月被哽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知道你不敢。” 上官璃勾起了一个笑容，悠悠道。 “不过妹妹你虽然脑子和胆子都不太行，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他。” 上官璃用包着毒药的手拍了拍张雷的肩膀，笑出了一口白牙。 “确实是我的人，所以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要是以后敢给他使绊子，小心我半夜爬你的窗户往你脸上浇硫酸。” 上官月：“……” 她没能说得出话，在那一刻她是真的怕了，因为上官璃确实有这样的实力。 “够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元娘稳定了身形，重新换回了那副雍容贵妇的姿态，很好地把刚刚一瞬间的惊慌失掩盖了下去。 上官璃把手放了下来，语气轻松。 “这不是来给姨娘解决问题来了吗？来来，对就是你。” 一个还拿着木棍的家丁一脸懵。 “识字吗？啊，会一点也没关系，看到你脚下了吗，对捡起来，上面应该有收信人的名字，念出来。” 那个家丁下意识地读了出来。 “……又今英” 上官璃晃悠到他旁边，他立马就要往后退，却被上官璃拉住了衣领。 “别动，待会真洒出来了。” 大概是为了证明她说的话是真的，青白色的粉末从她的指缝间漏了一点出来。 粉末悠悠飘过家丁的衣服，然后缓缓地落到了地上。 这整个过程，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把那粉末吹了起来，遭殃的就是自己。 被上官璃抓住的家丁顿时不敢动了。 上官璃笑了一声，俯身过去看他手里的信，念了一句。 “邓岑英。” 第一时间没有人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随着那个家丁脸突然涨成了深红色，大家都明白了过来。 他这是念字只念了半边。 上官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拍了拍他的背，直给这可怜的家丁拍得心神俱荡。 “没事，你就这么念。念到名字的，自己来拿，没来的，有认识的给他拿过去就是了。” 说完她又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张元娘。 “不知道我这个安排姨娘满意吗？” 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办法，至少不会再乱遭遭的惹路过的客人们笑话。 而且上官璃手中握着的东西自始至终没有收回去过，虽然心里笃定上官璃不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但万一呢？ 万一上官璃她今天正好特殊期间一个不高兴就下手把她和她女儿给咔嚓了，到时候就算上官璃逃不掉，她们也没命看着这个贱人痛苦的样子了。 所以张元娘没办法，只能眼神不善地点了点头。 “我派个识字的来，让……” “不用了，就他。” 上官璃直接打断了张元娘的话，脸上还是笑着的。 “我看这位小哥刚才打人时怒气冲冲凶神恶煞的样子，估计是火气太旺没地方发泄，正好让他找点事做，也免得姨娘再多费功夫，你说呢？” 她问的是那个还在颤抖的家丁，上官璃的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面呢，他哪敢说不。 “是，是，三小姐说的是。” “看吧。” 上官璃表情无辜地对张元娘说。 “他都自告奋勇了，姨娘就成全他一次？”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张元娘也实在没有借口推脱了，但要她亲口承了上官璃的话，她也拉不下那个面子。 因此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上官月离开了这个地方。 主人一走，剩下的狗也纷纷散开，只留下那个被上官璃逮住不放的。 “对了，你们也是，不要因为字没了半边就认不出自己的名字了，动动脑子。” 上官璃淡淡地扔下了一句。 虽然她是这么对别人说的，但自己的信她还是想自己找。 好在众人都感激她，纷纷帮起忙来，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是一封封皮上绘着群山的信。 是太辰院的院徽。 收起信，上官璃跟这些人道了句谢，就带着张雷准备转身离开。 那家丁以为上官璃终于要走了，大大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吐一半，他忽然看见一道淡淡的青光在眼前闪过。 待看清是什么之后，他直接“妈呀！”一声叫了出来。 那些正是上官璃手中剧毒的粉末！ “别动。” 冷淡的声音把他的双腿锁在了原地。 上官璃远远喊了一句。 “只要你在那站上三个时辰，毒就不会发作。加油吧。” 说完就拉着张雷，真离开了。 家丁顿时打消了等上官璃走后就溜的念头，开始老老实实地念起名字来。 “邓岑英。” “在，在！” 一个中年妇女兴高采烈地站起来拿了信。 “日一！” “……大人，应该是我的，我叫曾一。” “……快拿了滚！” 家丁气急败坏。 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后，上官璃忽然开口问跟在他身后的“大狗狗”。 “你为什么要维护我？” 张雷愣了一下，然后耿直地实话实说。 “我觉得，三，三小姐很好。” 第六十四章 信 上官璃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自己很好？ 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 张雷眼神开始乱飘，飘过了路边的花花草草，飘过了染上黑灰的白雪，甚至飘过了很远处天边的一朵云。 就是不敢看上官璃一眼。 所以他没看到上官璃不相信的眼神，自顾自说道。 “三小姐很，很善良，而且很厉害。” 善良，多新鲜。 上官璃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听到人这么说她。 她觉得这个人大概是有点缺心眼，因此换了个问题。 “得罪大夫人，你就没想过会被赶出去？” 张雷挠了挠头，笑得很傻很单纯。 “我，小的老家只有一个妹妹，是我们那十里八乡花篮做得最好的，比我有出息，所以小的能养活自己就成。” “小的有力气，外面哪里活不下来？所以也没那么害怕。” “嗯……既然哪里都行，要不要考虑跟着我？” “诶，啊？” 张雷震惊地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上官璃的视线，僵了一瞬后又立马把头低了下去。 但是声音里却填满了惊喜和激动。 “小，小的当然愿意，但是三小姐这么厉害，小的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看着一直拿头顶对着自己的高大青年，上官璃挑了一下眉。 “谁跟你灌输的这种理念，个人实力很强当然重要，但很多事情靠单打独斗是做不成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 “那些事你别管，就给我句痛快话，跟不跟我？” “跟！” 这句话倒是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上官璃笑了一下，她没有骗张雷，孤独隐秘如杀手，有时候也是需要合作完成任务的。 至于为什么是张雷，可能是她看得顺眼吧。 “行，那你先回去吧，这段时间张元娘她们应该不会刻意为难你，但一些小苦头是免不了的，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是！” 张雷咧开嘴笑了笑，然后一脸欢天喜地走了。 张雷离开后，上官璃拿出了袖中的信。 刚才只匆匆看了一眼，就看到了群山的徽章。 但现在再看，却发现不知道是用的什么纸，质感和触感都十分舒服。颜色也不是纯粹的白，而是透着一点隐隐的青。 群山之青，是太辰院对门下弟子最高的厚望。 上官璃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张信纸，一张是团子写来的，字迹工整却不拘束，飘逸却不浮夸，短短几日就有这样的进步，看来太辰院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地方嘛。 上官璃颇为欣慰地笑了。 “娘亲，见字如面。玉儿很好，昨天去山谷里学画画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很漂亮的蝴蝶，我想把蝴蝶带回来。” “但是段夫子说万物皆有定数，人是不能擅自干涉的，我觉得他说的话没什么道理。” “因为要是娘亲的话，肯定会说‘一只蝴蝶抓就抓了，哪有那么多能不能。’但是我没说，因为温师兄告诉我我要是那么说的话，会把段夫子气死的。” “夫子平日里待我还是很好的，所以玉儿不想把他气死。我让温师兄帮我偷偷把蝴蝶带了回来，等娘亲来看我的时候我就可以把它给娘亲看了。” “温师兄说快来人了，让我长话短说，估计是柳师兄又带着夫子来抓我们了。娘亲，玉儿很想你，娘亲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还有还有，记得来看我！”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都飘到天上去了。 上官璃啼笑皆非地拿出了第二张信纸，这封信的字迹只能用神憎鬼厌来形容，该直的地方弯成了麻花，该弯的地方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上官璃废了一番功夫才从这密码一样的字迹里看出了内容。 “郡主好，我是温三两。令公子在太辰院过得不错，不用担心，我写这个主要是想解释一下，那蝴蝶是令公子自己捡回来的，跟我没半点关系。” “还有就是太辰院最近很太平，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上山，年节前封山解除，郡主就可以来太辰院看令公子了。就这样，祝郡主青春常驻，永远年轻美貌！” 忽略了其中不着五六的内容，上官璃的目光落在了“太平”二字上。 温三两总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但在体察人心、洞观大局上其实十分有天赋。 虽然上官璃没怎么见过太辰院其他人，但她已经能够预见，假以时日，在不远的将来，他会是太辰院新的支柱。 团子身边有这样的人，她也可以稍稍放心了。 “三妹！” 上官璃看信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那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但是很有礼貌地停在了看不到信的内容的距离上。 上官璃收起信纸，侧身见到虽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但看得出来状态还是很不好的上官步。 “不去养伤出来闲逛，看热闹吗？” 上官步已经对上官璃时不时冒出来的毒舌免疫了，他苦笑道。 “大姐醒了，想请你去一趟秋风院。” 上官燕给她的印象还不错，而且她也确实有事情要问她，因此点了头。 “应该的，走吧。” 大概是没想到上官璃这么好说话，上官步愣了一下才跟上。 “说起来，为什么会让你一个伤员过来传信，秋风院没下人吗？” 上官璃忽然想起上次她去见素秋白的时候，也没见到下人的影子，泡茶这种事都是她自己在做。 “哦这事啊，这是素姨自己要求的，说不习惯被人伺候，好久以前就这样了。大姐不知怎的，也不劝，所以打杂的工作就只好落在我身上了。” 上官步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素秋白自己的意愿，恐怕也是存了防止张元娘在她身边安插人手的意思。 这个办法虽然有些极端，但也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上官燕常年在外，素秋白的娘家也势微，两人在相府没什么根基的情况下，如果院里有下人，那实在太容易被张元娘渗透了。 上官璃不说话，上官步好像心里也有事，难得的没有话痨。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到了秋风院。 第六十五章 初见端倪的过去 秋风院里落了一地金黄的银杏叶，像铺了一层跳动的阳光，给这座略显冷清的院子增加了几分生气。 上官燕就坐在院子里，看见两人直接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衣服换了，但是头发没有去打理，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但是上官燕本人似乎并不在乎的样子，狭长英气的眸里不落桀骜，她依旧是那个闪闪发亮的上官燕。 “阿璃。” 上官燕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她似乎很少这么笑，笑容有些僵硬，但足够真诚。 这是上官璃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她还没说什么呢，上官步有些着急地道。 “大姐，你真要……” “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觉得我们瞒得过阿璃吗？” 这句话直接让上官步哑口无言，他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上官璃。 是啊，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回来，三妹真的变得太多了，他确实没信心能够瞒住现在的上官璃。 眼见话题扯到了自己身上，上官璃也不客气了，直截了当道。 “来说说吧，坐。” 说着，自己先拉过一把木椅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回到了自己家。 等到三个人各怀心思地面对面坐下来时，上官燕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接近十年中的事，太多太杂了。 “先说说咱两的关系吧，他们说你是因为我怀了孩子觉得丢了相府的脸，所以才不跟我来往了。” 上官璃看出来了她的难处，主动挑起了话题。 “当然不是！” 说话的却是上官步，他梗着脖子愤怒的样子好像要随时冲出去咬人，但却上官燕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上官燕坐着的时候也是像个真正的军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该直的地方时弯的，整个人坐成了一把随时要出鞘的剑。 她悠悠道。 “确实不是，阿璃你，你以前太……弱了。”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出了一个自以为不那么直白且伤人的词。 上官璃脑门上挂下来一根黑线。 “你不用这么在乎我的感受，直说就行。” 上官燕点点头，语速快了许多。 “那时齐姨娘刚没，你很伤心，张元娘假情假意来安慰你，结果你居然信了，还用她给的东西，那之后不久，你的脸上就开始有胎记。”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对上官璃道。 “我不觉得阿璃你脸上的东西是胎记，本来想等我的官阶再高些，给你找更好的大夫看看的。但现在我听说你精通医术，你自己应该就可以察觉到。” 说完她也没等上官璃的答复，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我曾经想劝你离张元娘远点，但是当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府里好几房夫人染病而死？” 上官璃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掩住了眸中了然的光。 “嗯，那时候府里人人自危，我娘就不让我再接近你……这是我娘的私心，你不要怪她。” 上官璃摇摇头。 “人之常情，后来呢？” “娘告诫过我，但你是我妹妹啊，所以我没听她的。不过这件事后我也明白了，张元娘的实力远不是当时的我们可以抗衡的，所以我不能直接把真相告诉你。” “不能说，我就只好天天跟着你，不让你接触太多来自张元娘的东西，不过看来，我应该是失败了。” 上官燕看着上官璃一张惨不忍睹的脸，眸中露出一点失落之色。 上官璃暗暗摇头，不，上官燕的行动是有用的。 之前她就觉得有点奇怪，原身虽然脸已经被毁了，但身体的体质却只比常人略差，如果真的是多年的剂量，这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上官燕这么一说她明白了。 上官燕确实帮她挡下了大部分的蜘蛛香，她之所以还会毁容，其实是因为之前的毒在身体里经年累月没有祛除造成的。 若是不然，估计这具身体都撑不到她接管的那一天。 但上官璃没有多说，有些恩情记在心里就好了，宣之于口只是最偷工减料的报恩方式。 上官燕还在说。 “就这么过了几年，虽然我和娘都很想帮你，但是随着张元娘在府里的势力越来越强，我们都开始力不从心。所以只能保证你最低的温饱，而不能再多做别的。” “这些年，你应该很苦吧。” 上官璃手里捧着茶杯，笑容淡淡。 “再苦不都过来了，现在的我过得很好，你继续。” 上官燕点点头。 “转折点在大概四年前，你带着一个孩子回府。” “其实那时的张元娘虽然对你很是厌恶，但并没想直接取你性命的，大概是看着齐姨娘的女儿在她脚下苟且求生，更让她快乐吧。” “这种情况下，我的存在其实很尴尬。” 上官璃颔首，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原身确实掀不起什么波澜，但上官燕不一样，哪怕她娘亲没什么地位，但她却是相府实实在在的大小姐。 上官逊迟迟不把张元娘的位置扶正，上官燕的地位就是要高于上官月。 上官燕却跟上官璃走的那么近，确实很容易让张元娘生出狠毒的心思。 见上官璃明白，上官燕也不多解释，继续道。 “这些事情历来都存在，但是当你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张元娘最好的下手机会。” “因为相爷对你的态度也有了变化。之前他只是不乐意见到你，那件事后你丢了相府的脸，他直接对你厌弃了。” “这时我再待在你身边反而不妥，正好长永军招人，我就拜托相爷让我破例得了个名额。” “反正我生性就不喜欢这些深宅后院的勾心斗角，出去正合我意，只是确实也是抛下了你。” 上官燕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涩。 相爷？ 上官燕是有多瞧不上上官逊，居然连爹都不叫。 一旁的上官步看着上官燕这样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上官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片刻，敛下了眉眼。 上官燕的话确实说得通，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六十六章 目击 将心底的一丝疑虑埋下，上官璃听了这些话后还有一些疑问。 “你和素姨是怎么知道张元娘有问题的？” 上官燕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了一直沉默着的上官步。 上官步的脑袋和脖子之间的骨头似乎塌了一截，整个人耷拉着头，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样子。 第一时间竟然没发现上官燕和上官璃在看他。 上官燕拢起眉，声音骤然变冷。 “上官步，你没骨头吗，我看军中姿态是半点没过你的脑子！” 上官步被吓了一跳，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栽下去。 他半条腿挂在椅子上，另外一条腿已经落到了地上的银杏叶里，关键时刻他靠双手撑住了面前的石头才堪堪维持住了平衡。 上官璃打眼这么一看，觉得他像只街角表演时拿出来的可怜兮兮的猴子。 但这只怂惯了的猴子却动了动嘴皮，下了好大的决心说出一句顶撞上官燕的话来。 “我又不上战场，你管不着我。” 上官燕没说话，只是用极冷的眼神盯着他的后背，直把上官步冷汗都盯了出来，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就缴械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怎么知道张元娘有问题对吧？” 上官步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坐了回去，然后才说道。 “是我看到的。” “你看到？” 上官璃是真惊讶了。 “看到什么了？” “我也说不清楚。” 上官步先来了这么一句，然后才拧着眉头继续说了下去。 “张元娘以前不是住秋风院旁边的紫藤院吗，我想去找大姐玩，然后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院子后面的窗户溜进了她的房间。” “我当时没多想，还以为是在玩捉迷藏，就也从窗户爬了进去，想跟他们一起玩，然后我就听到他们在说话。” 上官步眉头越皱越紧，似乎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当时张元娘表现得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奉命给你送点东西。” “七绝香谱吗，我已经……” “是齐意，她不大对劲，帮主人盯着她，有什么异常随时报告。若是收到与齐意有关的命令，杀了她。” 上官步的声音很沉，这一刻他好像不再是那个听个鞭炮就会被吓哭的怂货。 “那之后不久，齐姨娘就出事了。” 上官璃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段对话与她在张元娘那看到信的内容不谋而合。 那现在的问题就在于，齐意，原身的娘亲，到底是什么人，她手中又到底有什么才让这个“主人”对她那么上心。 “我把这事告诉了大姐，又跟素姨商量了，才决定以后离张元娘远点。因为我们也不知道她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当时大姐是要告诉你的，但素姨说三妹你刚没了娘，知道这件事后怕是会冲动，就想着先瞒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告诉你。但当时没说，后面就越来越没机会了。” 因为张元娘对相府的掌控越发牢固。 上官燕静静听完，没有发表什么评论，而是看向了沉思的上官璃，问道。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上官璃放下了茶杯，身子随着木椅一趟一趟地悠悠晃着，看起来也是懒散得不行，但是上官燕却没有责备她什么，这种差别待遇简直要让上官步哭出来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素姨和李姨娘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着人家孩子的面问他们娘亲为什么没死，这个问题问的情商已经低到了极点。 但是这个问题却很重要。 当年那么多人都死了，结果对张元娘地位威胁最大的两个却安然无恙。 她们可都是有孩子的。 这怎么想怎么不像张元娘的风格。 上官燕的长眉也向中间紧了一分，她迟疑着开口。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据我娘说其实她是遇到过危险的，一个下人把药老鼠的玉米羹和我娘的弄混了。” “当时我娘差点就喝了下去，结果伺候的侍女不小心撞到了我娘，羹全洒了，只好扫出去喂狗。” “那天晚上狗就死了。我和我娘这才知道那玉米羹有毒，后来调查出来是这么个结果。” “但当时那情况，我娘当然不会信，第二天就去禀了相爷，从此没再要下人服侍了。” 上官璃听了这个故事，对其中的可疑之处自然是门儿清，她紧接着问。 “那个救了素姨的侍女呢？” 上官燕给了她一个“你果然也这么想”的眼神，但是她叹了口气，摇头道。 “我娘自然是想当面感谢她的，结果第二天那个侍女就从相府里消失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出现过。” “现在想来，她应该是有意救下了我娘，却不知道为什么连赏赐都不要。” 有人要杀，有人要救。 当年的相府就像表面平静的海洋，内里无数乱流交织成一团，令人看不清楚真相。 上官璃隐隐感觉自己抓到了一个线头，但是还缺少证据。 虽然九年前的事情还是笼罩在一层迷雾中，但上官燕的话却让上官璃明白了许多事情。 “我想起来一件事。” 上官璃忽然说。 “什么？” “我从前没有什么玩具，也没人愿意陪我，所以如果有闲暇时候，我就玩泥巴，玩石头。” 上官璃抬起了头，天空渺远而深沉，她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怀念。 “最喜欢的还是石头，因为泥做的东西，不管多精致，一场雨下来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哪怕放在屋内，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干涸、开裂，最后一点一点地化作粉末消失。” “石头做的不一样，石头做的东西几十年都不会变，我那时就喜欢这种不会变的东西。” “石头太硬了，我不能把它做成自己想要的东西，因此捡了许多，却没有几个是真正喜欢的。” 上官燕移开了目光，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上官璃继续道。 “那时你嫌弃我天天跑出去找稀奇的石头，就说‘别去了，我有，只要你离折柳院远点，我每天都给你一个’。” 第六十七章 那些记忆啊 原身的记忆就像一棵长着无数枝桠的树，只要上官璃想，就可以随时察看那些枝桠上的记忆。 不止是看的那一根，与它相关的所有东西都会回想起来。 但若上官璃不刻意去看，有些记忆就不会有。 所以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她之前就没想起来。 之所以突然记起，是因为她回忆起了自己上次在这个院子的屋里看到的那个大书架。 书架上面摆满了石头和铁块做的小玩意儿，从左到右，从下到上，随着时间过去而越发精致。 密密麻麻，悄悄地记录着两个女孩缓慢而艰难的成长之路。 但是上官燕不知道的是，她的妹妹其实还是死了，并没有等到她回来的那天。 现在的上官璃并不是她的妹妹，但是，但是，上官璃在心里想着。 如果记忆带给她的感受如此真实，那么拥有她全部记忆的自己，与原身到底有多大的区别？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就像她现在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心情。 “阿璃看到了？” 上官燕把头抬了起来，表情破天荒地有那么一点难为情，她淡淡笑了一声，补充道。 “我在战场，与京城的风景不同，西境有大片大片的荒漠，那里的石头上面有闪闪发亮的东西，我见到很好看的就捡一个做着玩，现在算是我的一个小爱好，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上官璃胸中悬着的一口气终于飘摇着落了下来，化作一声轻如微风的叹息。 “哪有什么心理负担啊，都快成心理包袱了，姐。” 人历风霜雨雪，冷眼暗箭，也终究还是一个人。 上官燕愣了好一会儿，上官璃眼看她原本略显冷硬的眉眼像是被一层一层的温水洗过，难以形容的光一寸寸抚平了她外在的棱角，露出里面干干净净一颗炙热滚烫也温柔如轻风的心脏来。 她笑着说。 “那我就没什么办法了。” 素秋白从难以言喻的晕眩中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三个孩子围在燃了银碳的炕上，有说有笑地谈论着什么。 有一瞬间她以为她还在做梦。 那个孩子，总是逼自己，素秋白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她绷紧了薄薄的唇，用一种堪称仇恨的目光看着这个相府里的人，张元娘，甚至是相爷。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相府里露出那样的笑了。 “啊，素姨，你醒了。” 上官璃眼最尖，又正好正对着床，因此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下了炕，把素秋白从床上扶了起来。 直到接触到上官璃略显冰凉的手时，素秋白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做梦。 “你，你们……” 她的目光在上官璃和也走了过来的上官燕之间徘徊了好几遍，随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啊。但是，阿燕你怎么想到要告诉璃儿这些？” 一直没什么机会说话的上官步插了进来。 “因为三妹现在翅膀硬了呗，我也柔弱可欺，怎么没见大姐你这么对我？” 这话都知道是在开玩笑，但上官燕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出了一个差点让上官步吐血的理由。 “阿璃是妹妹，妹妹当然要比你金贵些。” 上官璃在一旁有些尴尬，两辈子她也就把一个团子放在了心上，骤然遇到这种温情戏码实在有些不适应。 好在上官燕很快就说起了正事。 “娘，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灵水阁的吗？” 一听这话，连上官步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素秋白捏着被沿的手指一紧，似乎是头有些疼，她想伸手去探一探。 但在那之前，上官璃已经先一步上手，双手捧住素秋白的头，缓缓地揉捏着，同时轻声道。 “我看过，素姨中过迷香，头后虽然也有伤口，但是不重。您先喝一碗醒神茶，我再给您按摩一下穴道，舒缓气血。” 说着，上官步端来了一个瓷碗。 素秋白依言喝下，顿时觉得晕眩不止的头清醒了许多。 “现在再想想，有没有看到什么。” 随着上官璃手上的动作，素秋白原本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了起来，她缓缓道。 “我在屋里做刺绣，然后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之后我就不记得了。” “那娘你看见的那人是男是女，穿着样貌如何？” 素秋白闭了闭眼睛，再次尽力回忆起来，但是却像有一层堪不破的迷雾把当时的记忆包裹了起来，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好像是……黑色的。别的真想不起来了。” 这个回答倒没有出乎上官璃的预料。 她没说出来的是，那种迷香并没有让人失去意识那么简单，里面还有另一味名为“织梦虫”的东西。 织梦虫无比珍贵，一方面它极难寻找，要在至少十年不见阳光极阴暗潮湿的地方，奇花异草的根部才能生存。 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它的效果，织梦虫研制的药物，可以作用于记忆。只要用的好，甚至能达到篡改记忆操控人心的地步。 素秋白中的迷香中织梦虫的分量很轻，以致于她都不能第一时间确认，还是在素秋白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时她才完全确定。 虽然隐蔽，也多亏了这样，素秋白才只是丢失了一段记忆，而没有产生更加严重的后果。 记忆这东西，平时可有可无无人在意，但人就是由这些记忆组成的，若是大片丢失，轻则性情大变，重则直接变成痴呆。 让上官璃没想到的是，对方对付素秋白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要用这种东西，到底是多不想让自己的身份暴露啊。 织梦虫，采耳蛊，这个世界稀奇东西真不少，不知道这次动手的人和上次那个“师父”又有什么关系。 “唉，只记得衣服的颜色，这不就是大海捞针吗？” 上官步叹了一口气。 上官璃愣了一下，等等，衣服的颜色？ 她忽然问素秋白。 “素姨，您当时是看见他进来的吗？” 第六十八章 他还是个大公子 面对上官璃突如其来的问题，素秋白愣了一下，但是随即就很坚定地点了头。 上官璃继续问。 “素姨你当时没有觉得不对吗？如果有人突然闯进来，你应该会震惊或者呼救才对。” 素秋白微微睁大了眼睛，估计是也回过味来了，但她苦思一番，还是摇摇头。 “我好像没有。” 说着皱起眉来。 眼见她的头疼似乎有复发之势，上官璃也不继续问了，把声音放缓了些。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素姨，你累了，还想再睡一会儿，现在慢慢闭上眼睛，慢慢的……” 她的声音好像有着某种令人沉醉的魔力，素秋白听着听着，原本还算清醒的脑子竟然真的昏昏沉沉起来，随后就不受控制地坠入了一片安稳的黑暗里。 上官璃把素秋白放回了床上，对着满脸疑惑的两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到外面去说。 天色已近傍晚，经过一下午的清理和打扫，相府里随处可见的飞灰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从秋风院的院子里可以看见只一墙之隔的明堂前灯火如昼，时不时还传来优美的丝竹乐声。 上官逊的心事真大，这种情况下还要把这筵席办下去。 “阿璃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上官璃悠悠道。 “素姨对府里的人都有三分警惕，更别说全然眼生的陌生人了。能接近到那个距离还不让素姨生出防备之心，怎么想都不会是随便来的阿猫阿狗。” “那……” 上官燕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院外通传，请三位少爷小姐过去明堂。 “看来晚上还有什么活动呢。” 上官璃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端倪，她对把话咽了回去的上官燕道。 “过来我先给你弄一下头发。” 上官燕头才点到一半，就被蛮横地打断了。 “等等！” 上官步一脸警惕地快步隔在了两人中间，语气十分不信任。 “三妹，你会吗，别破坏了大姐英明神武的形象。” “不然你先替咱姐试试？” 上官璃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在手里翻了个剑花，笑眯眯地招呼。 “来。” 上官步看见那匕首，胆就先泄了一半，接触到上官璃凉凉的目光时，剩下的一半也久不翼而飞了。 “三，三妹，有话好好说。” “怎么，火场都敢冲，这点小事不行了？” 上官璃偶尔会冒出来一点恶趣味，她自己美其名曰这是生活的“调剂”，不然做根一直绷紧的弦，早晚得断掉。 “我，我，好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写满视死如归的悲壮。 不知道的，估计以为上官璃要剪的不是头发而是他的脑袋。 “行了别捣乱了。” 上官燕终于看不下去地把缩得矮了半截的上官步拉到一边，嘱咐了一句。 “你回来还没正经拜见过相爷呢，跟着我在西境这么些年，他应该也很想你了，快去膝前尽尽孝。” 上官璃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苦兮兮的上官步。 就因为他是这么个不成器的样子，所以上官璃都快忽略了。 他是上官逊唯一的儿子，正儿八经的丞相府大少爷，地位甚至不比白日那个南淮世子低。 这整个大周，小一辈里也就宫中的皇子公主能压他一头。 “我不！” 上官步这一声倒是中气十足，扯着上官燕的胳膊道。 “爹见了我肯定又得骂我一顿，没准还得把我关起来，到时候你悄咪咪一走，我上哪找人去？” “没事，到时候我救你出来。” 上官璃插了一句，不等大少爷露出感激的神色，她又凉凉地补充了一句。 “然后把你丢城外，你就可以开始紧张又刺激的逃亡生活了。” 上官步一口气哽在胸口，愣是没说出来话。 只是看着上官璃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畏惧。 上官燕却没那个耐心再跟他拉拉扯扯，沉下了脸道。 “快去，别逼我真的不带着你了。” 这话一出，刚刚还一脸任打任骂绝不松手的上官步，顿时像只霜打的茄子——蔫了。 知道上官燕说话算话，他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上官燕的手，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秋风院。 “虽然长在这个相府里，但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上官燕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话怎么不对他说？” 上官璃把她按在椅子上，手中匕首漂亮又果断地削落了那些被火烧焦的头发。 “他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尾巴都能翘到天上去。” “因为他注定是要成为这相府未来的主人的。” 上官燕的声音很轻，饱含着某种深思熟虑后的克制。 “单纯的好孩子挑不起这个担子，这点阿璃你应该明白。” “你不是在吗？” “我的归宿不在这里，我不喜欢京城，大漠的风自由凛冽，星星很亮，人很纯粹。” 上官燕停顿了一下，偏过头说。 “阿璃你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到时候我带你去沙漠骑骆驼，上官步胆子太小了，那玩意都不敢坐。” 上官璃笑笑。 别说沙漠了，北极圈她都去过。 不过不同的世界也许会有不一样的风景，等到手中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带着团子去西境玩玩应该也不错。 “好啊，到时候我把上官步绑上去，让他好好壮壮胆子。” 片刻后，上官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看看。” 上官燕拿起一边的铜镜，然后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镜中人一头利落的短发，长眉细眸，说不出的英气。 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不仅让她多了几分原本没有的精致感，而且还衬得上官燕的眼睛更为明亮和显眼。 乍一看，居然有几分美人的影子。 “怎么样，不错吧？” 当初为了伪装成某个知名发型师，她可下了不少的功夫。 上官燕的底子本来就好，若是还有更多工具，效果应该更加惊艳。 但是现在应该也不差了。 她本就不是那种看重皮相之人。 果然，上官燕点点头。 “上官步没让你上手，是他亏了。” 第六十九章 飞花行令 上官璃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句夸赞，收起匕首道。 “好了，现在去看看那边到底在搞什么鬼吧。” 上官璃和上官燕到现场的时候，天边的红云已经完全褪去了颜色，一轮半圆的月亮挂在了京城的揽星塔尖上。 月光如水，静静地看着人间千家灯火。 上官璃粗粗扫了一眼，白日里的那个高台已经撤了，留了一片空地出来，此刻摆了一张可供四五个人使用的大书桌。 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最显眼的轩辕夜正弯着腰摆弄书桌一角的一枝红梅。 几乎是在上官璃的目光刚落在他身上，他就有所察觉地直起了身子，遥遥看了她一眼，眼底是万年不变的笑意。 “大姐，三妹，这边！” 上官步的声音压过了满场嘈杂，原本两人是站在阴暗处的，他这一出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跟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见了在一片漆黑里更加惨不忍睹的上官璃，以及浑身上下散发着英气美人光辉的上官燕。 “那是谁？” “你傻啊，没听大公子说那是他大姐和三妹，丑的那个是三小姐，剩下的那个自然是大小姐了。” “……白日里她长这样吗？” “……” 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上官燕眉头一皱，却立马被上官璃拉住了。 “这些话不新鲜，我也不在乎。放心吧，我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上官燕眸光闪了闪，最后还是把将将要踏出的一步收了回来。 这片刻，上官步已经挤了过来。 “大，大姐？” 他刚刚只是凭着三妹那张黑夜也挡不住惊悚的脸认出她俩来的，走近了才发现自己熟悉的那个大姐变了样子。 他呆呆愣了片刻，然后立马抱住了上官璃的胳膊。 “三妹，你是个大好人！” “哦。”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等着他后面的话。 “也给二哥弄下头发怎么样？” “好啊……收费，黄金千两，你想做什么发型就做什么发型。” 上官步一张脸顿时垮了下去。 “爹现在都不给我银子，我哪来的黄金千两？” 当年上官步非要跟着上官燕去西境，说什么也不听。 上官逊就直接断了他的金钱来源，本来以为用这种办法就能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但上官步硬是一分钱没拿，只是牵了匹马就离开了相府，差点没把上官逊给气死。 这三四年过去了，上官步居然还活得好好的。不过让他一下拿出一千两黄金，那属实是有点为难人了。 “咳咳！” 一声清咳打断了上官步的愁眉苦脸，他看见书桌前站着的上官逊，脑子一懵，然后想起来自己是来说正事的。 “诶，三妹你快……” 可已经晚了。 上官逊的目光扫过全场，着重照顾了一下一脸无所谓的上官璃。 “白日府内走水，没尽到地主之谊，实在是让大家笑话。本相看今夜来了这许多年轻人，都是大周未来的栋梁之材，不如趁此机会让本相做东，办一场飞花令如何？” 这话一出，全场的气氛都有些热烈。 大周重文，各个世家高官也以举办文人盛事为荣。 历史上不少为官之才都是在某个宴会上诗赋出众，从此一鸣惊人，步入官场飞黄腾达。 对寒门士子来说，这是出人头地的机会。 但对世家门阀来说，这是博弈的战场。 哪家的后辈才华横溢，哪家的不堪登大雅之堂，那都是关于脸面的东西。 上官璃挑挑眉，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啊。 原本就算她不擅长这些也不打紧，这个世界虽然不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但对女子的要求更多的还是体现在样貌和性情上。 与这张脸带来的轻视比起来，上官璃无才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她送给上官逊的寿桃里偏偏是个“才”字，以才为名，自己肚子里却没有那点墨水，总是会叫人嘲讽。 看这个样子，就算没有灵水阁那一炸，上官逊也会有别的办法提出这个想法。 这一会儿，场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附和起来了。 在这么多身居高位之人面前长脸，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阿璃。” 上官燕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显然她也想到了上官逊的意图。 “三妹，不然你现在装肚子疼，先溜？这里我们帮你挡着。” 上官步一脸真诚地说出了一个馊主意。 “我的哥哥，我是手骨折了，不是撞到头了。” 上官璃翻了个白眼。 她一旦跑了，那才是真的任上官逊做文章。 而且上官逊都要明着坑她了，她这要是能让他今晚睡个好觉，她直接不混了。 上官步估计也知道自己说的是狗屁不通的废话，讪讪地低下了头。 “那怎么办，相爷肯定是针对你的。” 一旁的上官燕蹙起长眉，一时间也没想到什么好的办法。 上官璃在外是有几分才名，但那其中的水分多的能填了太平洋。 大部分都是张元娘为了捧杀她传出去的。 她也就十岁前学了认字和简单的诗书，之后就是长达她一半人生的空窗期，这种情况下她能做出什么好诗赋，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上官逊和张元娘对她的情况是再清楚不过的，所以才会有这么一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上官璃的神情辨不出什么想法，平静道。 “大不了大方承认，我都当了这么多年的笑柄了，虱子多了不痒，也不差这一项。”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站在他们附近的人估计都听到了。 三人在这边一通商量，前面忽然又有了动静。 只见两个侍女联手捧着一个扁平的木盒子走到了木桌前。 上官逊提高了声音。 “这里面是我的珍藏，千秋墨！” 千秋墨三个字一落下，明堂前肉眼可见地沸腾了起来。 “千秋墨是什么啊？” 上官步问出了一个十分不学无术的问题。 上官燕摇摇头，她志不在此，也没什么了解。 还是一旁的上官璃解释了一句。 “千秋墨你们不知道，太辰墨应该清楚吧。” “太辰墨？！” 上官步差点直接跳了起来，睁大了双眼呆呆道。 第七十章 关于交易 “是，是那个……” “是那个。” 上官璃点点头。 “天下第一学士孔仲秋用过的东西，算起来得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不说值钱，直接拿去太辰院，估计从此相府往下数十八代，哪怕是个白痴都能无条件入学。” 她顿了一下，咋舌道。 “这要是真的，那他可真是下了血本。” “不仅如此。” 旁边忽然传来了一个淡然又清寒的声音。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轩辕夜，她现在已经能够感受到轩辕夜的靠近了。 但也有一种可能，是他想让她知道。 “将将将将……” 上官步经历了灵水阁的那事后，在轩辕夜面前直接升级成了个结巴。 轩辕夜还颇好心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大公子好。” “好好好……” 上官燕略转过了头，没眼看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 “将军刚才说不仅如此，还有什么？” 还是上官璃表现得淡定过头，问了一句。 轩辕夜低下头打量她一眼，笑道。 “如果郡主能拿到那东西，夜就告诉你。”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不就是古人用过的文物吗，就算身上有天大的故事，也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真以为她稀罕了？ 估计是看出来了她的不屑，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这个故事必不会让郡主失望的。” 哦？ “我感兴趣的东西不少，将军说的是哪一个？” 轩辕夜敛下眉，一双眼睛收了万千浮光灯火，灯火中映出来一个上官璃。 “当然是和你我都有关系的那一个。” 能不能不要说的这么引人误会啊？ 上官璃余光瞥见身边两人掩不住的不自在，觉得这个将军是真不在乎自己的风评。 正常人会逮着她一个“名满京城”的反面人物说这种话？ “将军自重，我们没什么关系。只是做了个交易而已。” 一边的上官步觉得自己后槽牙开始泛起隐隐的酸疼，他怎么觉得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那么玄幻呢？ 一个是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一个是京城小儿午夜梦回的鬼故事主角。 现在那个“鬼故事”在跟“梦里人”说自重，后者还一点不生气的样子。 他越发觉得这个世界水深火热起来了。 轩辕夜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笑，低哑又勾人。 “那便是与交易有关的事情。” “哦。” 上官璃决定尽快嘛结束这种纯折磨人的对话。 她跟轩辕夜的交易一共就两个。 一个是灵水阁那事，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就是她现在还欠了他一个不清不楚的条件。 另外一个，就是跟他走一趟江南。如果有什么东西还不明朗，那也就是这个了。 这时，在充分享受了一番众人的吹捧佩服后，上官逊终于说话了。 “我会把这千秋墨送与今日飞花行令的胜者，聊表招待不周的歉意。” “哗！” 起哄声顿时此起彼伏。 上官璃看了眼没表现出丝毫意外的轩辕夜。 他早就知道上官逊会这么说？ 随着场中的气氛逐渐热烈，上官逊退后一步，由管家宣布规则。 “既是以千秋墨为彩，往常行令的风花雪月未免太过轻浮，今天我们不如另辟蹊径。” “怎么做，快说，别磨磨唧唧的！” 众人本就为这方千秋墨眼红，哪里顾得上去买他的关子。 管家脸上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就掩盖了下去，高声道。 “当年孔夫子于乱世中周游列国，为天下读书人谋一条生存之路，如今时间漫漫，夫子的想法念头已无实证可考。 “今天我们考的就是设身处地，自己选用最能代表当时夫子行为的字，做一首诗词出来，不必再刻意对令。” 这个想法确实新鲜。 往常飞花令都是规定了关键词，如今不仅内容天差地别，连关键词都没了。 着实很考验人的功力。 很快就有人问。 “那评委呢？” 这种形式十分考验评委的素质， 不仅要公平公正，还要有相当高的文学造诣。 已经退下去的上官逊忽然开口。 “如果诸位不嫌弃的话，就由我和轩辕将军来粗评一番，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上官璃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怪不得他知道呢。 上官逊是主人家，主持这场飞花令本来就名正言顺。 至于轩辕夜，他本人就是“权威”的代名词，没人敢说什么。 一听见是这两人，众人顿时也没什么异议了。 就听管家道。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么谁先来这第一令？” 刚刚还有些躁动的人群顿时沉默了，这第一令并不讨好，在后面还有很多人的情况下很难让人记住内容不说，地位不高的人先行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但沉默只是暂时的，很快就有不怕死的站了出来。 上官璃打眼一看，又是熟人，南淮世子钟雨。 看他一脸自恃矜贵的样子，确实很适合做这种出头鸟。 他先是显摆地踱了几步，然后十分做作地做出了一个恍然的动作。 “孔夫子行路千里，不言放弃，本世子觉得坚这个字就很适合。” 一听这个字，上官步差点把刚塞进嘴里的葡萄给吐了出来。 “坚”是什么玩意儿？ 跟他说的不言放弃的内涵完全不搭边啊，而且俗，俗的不能再俗了！ 别人估计也都是这么认为了，但是碍于他世子的地位，一个个都没敢出声。 半晌，钟雨念出了他的诗词。 “前路坚，后路没，长长一眼消万难。木鞋破，衣裳新，任尔呼啸自来去。” 他念完后，现场陷入了很长的一阵沉默，好一会儿后，才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掌声一起，剩下的人也反应了过来，开始使劲拍手。 雷动的掌声却不是送给南淮世子的诗，而是送给他爹的。 上官步已经无力吐槽了，只狠狠地又吃了一颗葡萄。 “分我点儿。” 上官璃说完，也没等他答应，就自己上手从他的盘子里抢了大半过来。 第七十一章 逼迫 上官步敢怒不敢言地转过了身子。 轩辕将军可还在自家三妹身边呢，他哪敢说一个“不”字。 轩辕夜这个评委也不坐到书桌那边去，就杵在上官璃身边，好像脚下生了根。 看见上官璃的不义之举，甚至低头问了句。 “你喜欢吃这个？” 上官璃惜字如金。 “不。” 轩辕夜便也不再多问。 而场中因为钟雨起了个“绝世好头”，和他一对比众人纷纷觉着自己的诗词那也称得上是妙笔了。 因此纷纷开口，生怕落于人后失去了对比的红利。 “我觉得是义！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非也非也，是忠才对，忠于天下百姓。忠肝一点柄如月，世事难将道眼看……” “你们说的都差点意思，行那么久的路还安然无恙，明明是幸。看我的……” 书桌前四五个书童笔下飞快，将这些人念出来的诗词一一记录了下来，眼看手都要写抽筋了。 上官燕低声问上官璃。 “不趁现在吗？” 现在开口的话比较自然地就能混过去，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至于轩辕夜说的让上官璃拿到千秋墨，她纯粹当没听到。 既然相爷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以一种相对公平的方式来针对上官璃，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上官璃摇摇头，淡淡道。 “等会自然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叫我，不急在这一时。” 她假装没听出来上官燕话里的另外一层担忧。 其实就算没有轩辕夜说的那个千秋墨，她也不能让上官逊舒心不是？ 就在这片热闹愈演愈烈的时候，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父亲，月儿也想参与一番，可以吗？” 在一众世家公子中，盛装打扮了的上官月显得格外显眼，再加上她和她娘一脉相承的装柔弱，站在石墙下，整个人大写的一个我见犹怜。 现在果然静了一瞬。 上官璃嘴角的笑泛出来点冷意，这不就来了吗？ 上官逊见到她，语气沉了些，但表情却是欣慰。 “月儿想参与是好事，但你是我的女儿，怕是会对旁人不公平，下次若有机会……” “父亲。” 两个人估计早就串好了台词，上官月立马道。 “月儿当然不会让诸位为难，不若这样，从诸位中挑出一人来，随便写了相关的一字让月儿来做，至于评判，也让在场的诸位来评。” 她露出恬雅得体的笑容。 “这样，应该就能保证公平了吧？” 听她这么说，众人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只要上官月不知道要围绕什么字作诗，就不存在提前想好的可能。 “好！” 钟雨估计是还没过够瘾，起哄起得十分来劲。 “既然这样，不如让本世子来选字！” 上官月的目光露出一丝犹豫，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她的退路了，因此她只好点点头。 “那就请世子赐字。” 南淮世子摇头晃脑了半天，然后眼睛一亮。 “就学字如何？” 听见这字，在场众人纷纷点头，学字好啊，孔夫子为传道授业踏上旅途，这一个“学”字确实传神。 没想到这个世子歪打正着地想了一个她最为熟悉的“学”字，上官月松了一口气，随即飞快地看了角落里的上官璃一眼。 姐姐啊，快趁现在开心会儿吧，待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上官月缓缓地念道。 “读学如树木，不可求骤长。植诸空山中，日来而月往。露叶既畅茂，烟打渐苍莽。” 她念完后，现场也沉默了片刻。 但是随即而来的就是叫好声。 “不错。” 上官逊面带欣慰地看着上官月。 这首诗虽然算不得有多惊艳，但胜在意趣横生，并不空讲道理，而有一种寓教于乐的韵味。 对一个深闺中的女子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 “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上官步有些纳闷儿。 “你爹近来没让你多背些诗书？” 上官璃淡淡地问了一句。 她这么一说，上官步顿时反应了过来。 “可是也不一定就正好是背过的吧？那些可都是很出名的诗词，任谁一听都能认出来。” “你是这样，但她背的可不一定是书本上的东西。” 这就是上官逊对待这个大公子不一样的地方。 上官璃有些冷漠地想，上官逊知道上官步是个什么性子，不能也不想拿上官步来做打击自己的工具。 可上官月不一样，他没那么心疼，所以用起来也不犹豫。 最讽刺的是，这个点子估计还是张元娘想出来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对这个计划有绝对的信心。 就在此时，上官月又开口道。 “父亲，我忽然想起来三姐为父亲贺寿，送的就是个才字呢。” 真是连套路都不带变的。 上官璃压住嘴角的冷笑，尽量做出一个惊惶的表情来。 上官逊看见她这模样，心里都笑出了声。 这逆女不仅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颜面尽失，还三番两次坏他的事。 这个“小小的”教训，她难道还能翻身逃过去了不成？ “是这样。” 上官逊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子。 上官月转身面对上官璃，扬声道。 “三姐的才名可是远扬京城，而且既然送了父亲此字，想必也是腹有诗书，今日这般热闹，三姐何不也让我们见识一下。”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上官璃身上。 大多数都是不信的，谁都知道相府三小姐只是空顶了一个邵阳郡主的名头，就算歪打正着得到了皇上的一点赏识，也不代表就能行这飞花令吧。 上官璃往后退了一步，看起来很是惶恐。 她摆手道。 “我不行的，四妹不要这么说。” 上官月看见她这样子，嘴角阴狠的笑意越来越浓，她以为求自己，自己就会放过她？ “三姐，难不成你是不愿？那在场诸位都会伤心的。” 岂止是伤心，被她这么一说，好像上官璃看不起这场飞花令一样。 上官璃的左手掩住了嘴角飞快消逝的一抹笑意，声音却还是有些不安。 “……那好吧，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第七十二章 小小的条件 上官月冷笑一声。 “不过就是作首诗，三姐不会还想要现场给你几本诗词经书吧？” 人群中顿起哄笑声。 “当然不是。” 上官璃轻声道。 “我只是觉得，反正在座才子大家，我们姐妹肯定是与千秋墨无缘了。可是好不容易和四妹一起玩，没点彩头也太无趣了吧？” 说着，她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勉强淡定的笑。 “你想要什么彩头？” 上官月皱起眉，心中有些疑虑。 “四妹不要担心，咱们女儿家的彩头当然不会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如就讨一副刺绣吧？” “刺绣？” 上官月和上官逊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上官璃为什么要选这个。 但是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上官璃双手牵在身前，低着头不让众人看见她的脸，看起来十分羞涩。 她用蚊子般的声音道。 “据说四妹最近在给誉王殿下做祈年图。” 誉王殿下四个字一说出口，上官逊的脸色顿时比上官月还要难看。 但是上官璃哪管他的心情，自顾自说道。 “誉王殿下风姿卓越，若是可能，送殿下这刺绣的人，我希望是自己。” 她这话一说完，在场的人起的反应不亚于一锅滚水里投下了一大块石头。 当初相府三小姐拒婚的事情传遍全城，怎么如今竟然说出这番话来？难不成拒过婚后反而发现自个儿余情未了？ 上官月脸色一僵。 当时的事情她十分清楚，也深知上官璃绝不可能对誉王殿下还有什么想法。 上官璃想要的，不过就是让自己颜面扫地罢了。 她咬着牙，觉得肺都快气炸了，但是她不能说出来。 就算在座的人都知道那件事，她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誉王殿下的伤疤，让他再一次因为上官璃那个贱女人成为群臣的笑柄！ 她这边说不出来话。 而众人见身为当事人之一的上官月都沉默了，不免也开始对上官璃的话生出点疑虑来。 大家好像都记起来了，传闻中这个相府三小姐，皇上亲封的邵阳郡主，在成亲之前可是对誉王殿下爱得要死要活的。 在这种情况下，相府三小姐如今对誉王殿下还存了点情意，倒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大婚仪式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众人也没亲眼见着，拒婚的来龙去脉也不甚清楚嘛。 在大家都窃窃私语的时候，上官步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两步开外的轩辕将军。 面具映着月色的冷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上官步觉得周遭的温度好像低了许多。 上官璃心中有数，也不管自己这些话造成了怎样多的猜测，直直地看向上官月。 “如何，四妹还要比吗？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哦，其实……” “比就比！” 上官月扬声道，看着上官璃的眼神不善。 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不相信上官璃有赢她的实力。 而且她要是现在放弃，不仅会被众人耻笑，而且万一此事传到誉王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她现在最大的凭依就是誉王对她的感情，怎么能因为上官璃让他们之间出现裂痕？ “哦。” 上官璃点点头。 “那就一言为定。” 看来上官月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她带沟里了，原本这只是普通的交流切磋，哪里就上升到了要两人比试的程度了。 上官璃嘴角噙着一抹笑，缓缓走到中间，一步一步写意自然，与先前慌乱不安的样子完全不同。 走到上官月身边，她转身面对众人，笑道。 “谁来给我选字呢？” 说话的语气像是皇上在挑选自己的后宫妃子。 顿时引得许多人皱起眉头，难不成这个三小姐还真有真才实学？ “无人的话，那就让夜来吧。” 上官璃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还站在原地没动的轩辕夜。 他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让人无端地从心底生出寒意。 但那声音却是一如既往清清淡淡，好似裹着新雪枯花。 “郡主可介意？” 上官璃摇头。 “好，那便做一个‘狂’字吧。” 话音一落，满场皆时诡异的沉默，但这沉默中却会偶尔爆出来一两朵小浪花。 “狂？” “这好像不……” “闭嘴，那是谁，你也敢置喙？” 上官璃看过去，看见了轩辕夜一双在黑暗中也闪耀得像星辰的眼睛。 她有点惊讶。 倒不是因为这个字在众人看来与题目完全不搭边，而是因为两人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谁说书生就必是温润如玉，经不起烈阳风霜。 孔仲秋孤身行列国，中途其实有无数番邦小国对他抛出橄榄枝，但他只是留下了手写的书稿，然后继续向前。 一直走到乱世结束，天下一统。 他就要去那最强的国家搏一片天地。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是这样的读书人。 在众人还在难以置信的时候，上官璃走到了书桌前，要了一支笔，缓缓写了下去。 渐渐的，现场安静了下来。 众人都看向那个单手覆后，眉间轻拢的女子。 某一个瞬间，众人似乎看见她笔下真的生出了风云走龙之势。 但只是一瞬，大家又都嘲讽一笑。 先不说这个字要怎么折才能去贴孔夫子，就凭一介女子，能驾驭得了这个本身就足够离经叛道的字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上官璃手中毫笔轻勾，直起了腰。 她笑着看了一眼强自镇定的上官月，挑了挑眉。 “四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 被脸上写满好奇的众人盯着，上官月当然拉不下那个脸现在喊停。 “哼，你先赢了我再说吧。” 上官璃点点头，然后将纸塞进了书桌后面静静站着的管家怀里。 在对方还一脸懵的时候，摆了摆手。 “我看你嗓门挺大的，你来念吧。” 管家只好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坐着的上官逊。 上官逊表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也不觉得上官璃真的有那个实力拿出震惊四座的诗词文章来，旁人不清楚，但他是知道的。 上官璃根本没受到过任何这方面的教导。 她现在做的势越大，结果揭晓后众人的失望就会越大。 虽然上官璃这逆女隐隐透露了丞相府和誉王还存有私下的联系，但是到时候只要用曾经联过姻来解释就行。 只要不抓到他现在还在和誉王来往的证据，上官璃就拿他没办法。 这么一想，他就觉得，上官璃那张志得意满的脸看起来十分可笑了。 他缓缓地点头。 “念吧。” 管家这才拿起那张承载了无数人好奇目光的宣纸。 但看第一眼，他就猛地僵住了。 一张嘴开开合合，愣是没发出声音来。 这个反应众人肯定不满了。 “念啊！” “别光自己看，念出来让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哈哈哈，对！” 就连上官月都对他投来了责备的目光。 在众人的压力下，管家只好缓缓地把纸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第七十三章 技惊四座 在从前那个世界，上官璃没有任务的时候，也读了些诗书。 没有什么偏好，就纯打发时间一页一页地读过去。 偶尔能遇到喜欢的，多看两眼，就记在了脑子里。 她今天写出来的就是其中之一。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片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 上官月肚子里本来就没什么墨水，所以听得云里雾里。 但上官逊身为丞相，诗书造诣自然不低。 管家每念一句，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待到最后，已经是沉如黑水。 管家的声音久久回荡在院子里，也不知是因为他的声音确实大，还是词中那直白又不驯的字眼实在震耳欲聋。 念完后，众人居然还觉得那些字句在自己耳中回荡。 “好！” 先开口的是上官燕，她虽然听不太懂，但是自家妹妹，叫好就是。 打破了沉默后，叫好声由点及面，逐渐形成浪涌之势。 哪怕其中还有不少的人对上官璃存在偏见，而且也不一定认同这词的内容。 但就像天空一道惊雷落下，众人都知道这不是好东西，甚至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生命，但是谁也不会吝惜那一刻油然而生的敬畏之情。 在一片躁动里，上官璃的目光竟然先落到了仍是静默无声的轩辕夜身上。 他察觉到了上官璃的注视，微微扬起了头。 这一次，上官璃终于从面具的缝隙一角，看见了他翘起的嘴角。 “不，这不可能！” 有些走音的女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一边倒的叫好声。 纵然上官月真是个傻子，这次也察觉到不对味来了。 她指着上官璃的脸，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毫无大家闺秀的矜持高贵。 “不可能，你一定作弊了！” 她的声音终于让现场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上官璃眨了一下眼睛，无辜道。 “四妹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跟妹妹用一样的方法参与的，诸位有目共睹。四妹非要说我作弊的话，那请问我是怎么作的弊呢？” 上官月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上官璃身上，以致于没有看到上官逊在给她打眼色。 “你一定事先就准备好了词！” 她这话一说，心里跟明镜一样沉默的众人顿时连身子都矮了一截。 上官璃悠悠道。 “就算我能事先准备词，可是选字千千万，我怎么能正好猜到是哪一个？而且这字，是轩辕将军给我选的呢。” 这话就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水，迎头给上官月浇了个透心凉。 但上官璃没打算轻易放过她，继续道。 “四妹的意思是，轩辕将军身为评委，却有失公允吗？” 上官月狠狠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一步。 轩辕夜的声音十分凑巧地在她身边响起。 “相爷和四小姐若是对夜有什么犹疑，夜退出便是了。” 他停在上官璃身边，语气没有带着一丝丝的责备，无端地令人觉得，现在的他很可怕。 他身前的阴影罩住了上官月，那一刻她觉得这影子里好像会冒出来什么择人而噬的洪水猛兽。 无与伦比的恐惧攥住了上官月的心脏，她惊呼了一声，然后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就算对方是轩辕将军，但堂堂相府小姐，竟然这么不堪。 上官月甚至能听到四面八方围来的嘲笑声，像一把把刀子直直地戳了过来。 但她甚至一动都动不了。 “将军说笑了！” 关键时刻，还是上官逊出了声。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上官月，吩咐道。 “还不快把四小姐带回去！” 台下的侍女这才如梦方醒，拥上前去将上官月带走了。 上官逊这才接着道。 “小女口中无状，还请将军不要见怪。我们绝对相信将军的公允。” 轩辕夜略偏了下头，目光仿若蜻蜓点水一般掠过上官璃嘴角隐蔽的笑容。 他看向上官逊，声音中也带上了笑意。 “既然相爷这么说，那便继续吧，夜也想看看这千秋墨今日到底会花落谁家。” 上官逊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只能点点点头，附和道。 “将军所说甚是。” 随后上官璃和轩辕夜又回到了那个小角落，把现场交给之后的人们。 “哇！三妹你怎么这么厉害？” 上官步跳了过来，想拉她的手。 却被轩辕夜伸手挡住了。 “……额，将将将军？” 上官步满脸惊恐。 上官璃也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小心点，你的手受了伤的。” 经他这么一说，上官璃才想起来这回事。 她的骨折是自己弄的，所以其实并不严重，在给上官燕弄头发的时候她就把左手的绷带和三角架都拿了下来。 所以上官步才没意识到自己要拉的是她受伤的那只手。 其实连上官璃自己都没怎么注意。 一听这话，上官步顿时往后退了一步，也不打算过去表达自己的敬仰之情了，直接捂着泛酸的牙转身去自家大姐面前献殷勤。 上官璃扯了一下嘴角。 “多谢将军记挂。” “不客气。” 轩辕夜的声音有点淡，虽然他好像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但上官璃还是听出来了点微妙的区别。 把刚刚的事情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官璃觉得轩辕夜的反常应该与自己无关，所以也不再多想，看向了场中。 因为上官璃那首词的关系，后面的那些人明显被打击了热情。 说出来的诗词别说超过上官璃了，就连上官月的那首都赶不上。 但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却冒了一个甚是奇葩的人出来。 那人一身衣裳对比其他众人显得无比寒酸，初冬的天气，他也只穿了那么一身单衣，肉眼可见冻得发抖。 若不是院里有人认识他，跟他打招呼，上官璃都以为他是从哪个角落偷偷摸进来的。 他把唇抿得死紧，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韩初。” 第七十四章 千秋墨到手 立马就有人接他的话。 “韩初你又跟着李大人混进来了？” “哈哈哈，他都走了你还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还等着飞黄腾达呢？” “区区一个平民，仗着李大人有几分赏识就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 面对这些嘲讽的声音，韩初冻得发青的脸上涨红一片，但他没有理会那些人，而是将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正在看热闹的上官璃。 他说。 “三小姐，你说白衣亦能封卿着相，韩初觉得这话没错。三小姐若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入仕，将以时日必定回报！” “哈哈哈哈，他，他向一个深闺女子求机会。” “韩初，你还是回去当李大人的狗吧！” 一片哄笑声中，上官璃淡淡地皱眉。 这是什么阵仗，不说她有没有那个权力把这个叫韩初的人送进朝堂，自己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凭什么就要帮他？ 但是她没有轻易拒绝，只是用有些冷淡的声音道。 “满堂有才之人都行了飞花令，如果你有才，不如也做一首，也比向我求虚无缥缈的机会要好得多。” 韩初吸了一口气，说出一句差点让上官璃没站稳的话来。 “我对那千秋墨没兴趣，文人天天谈诗词歌赋有什么用，能让百姓有饭吃，能让那些难民有房子住？” 他顿了一下，几乎是从滚烫的胸腔里吐出了一把烈火。 “都没用！天下凡数百万的苦难，历历沟壑，凭文人胸中的几两墨水可能填山移海吗？”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如果不是他本人已经缩成了一团正瑟瑟发抖，可能还真的会有几分说服力。 现在，只是徒惹更多笑话罢了。 上官璃没有笑，但也没有出声承认。 半晌，待现场稍稍平静了些，上官璃冷漠地摇头。 “我只是个相府三小姐，帮不了你，也不想帮你。” 她的话好像拂过火海的风，顿时带起了比先前更高更盛的火浪，而火焰灼烧的，只有一个叫韩初的人。 他的眼中似有星辰破碎，但也只有一瞬。 韩初冷哼一声，佝偻着身子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离开了相府。 那背影实在萧索，看得上官步有点于心不忍。 “三妹，是不是说的太过了啊？” 上官璃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不然你去把捡回来，然后求你爹把他带上仕途？别说，要是你开口的话，他还真能答应。” “那不也是你爹……” 上官步只敢小声嘟囔一句。 至于自家三妹说的把人弄回来，那还是算了吧。 他可能没那么聪明，但大是大非看得清。 韩初要的，只是一个入口。 而爹能给的，是一条永远固定不变的路。 若是上官璃知道他这个想法，估计也会道他一声人才。 上官步的能力其实远比他表露出来的要大上许多，只是他惯于藏在上官燕身后，固执地不愿意长大。 “将军，商量个事儿呗。” 在上官步上演内心戏的时候，上官璃凑到轩辕夜身边，低声说道。 轩辕夜也不问她是什么事，低头瞟了她一眼，声音温凉。 “那人身上的牵扯不少，郡主拿什么来换？” 上官璃一僵，这个人敏锐得可怕。 但是既然开口了，她也有所准备。 “将军想要什么？” “嗤。” 轩辕夜发出一声轻笑。 “郡主可已经欠了夜一个条件了，难不成还想再加一个？” “就算将军坐纳天下，也总有那么一两样东西是拿不到的，一两件事情是办不到的吧？” 上官璃不死心。 “郡主觉得自己能给我我得不到的东西，能办成我办不成的事？” “说不定呢。” 上官璃迎上轩辕夜的目光，黑暗中他黑漆漆的眸仿佛铺洒开来的浓墨，任谁也看不见那最深处的情绪。 半晌，轩辕夜道。 “郡主这个交易，夜接下了。” 上官璃却还没放松，眸中露出一点锐意，第二次问了同一个问题。 “那将军想要什么？” 轩辕夜稍稍偏了下头，夜色中的风似乎更大了些。 他的声音裹着缥缈的清寒，像是自这世间最高的山巅之上传来的飞雪。 “郡主有一点说错了，这世间我想要的，我想做的，没有不成。” 他停了一下，身上寒气忽然尽散，眸中又露出笑意。 “不过，未来也许会有也说不定。到那个时候，希望郡主能如约来帮夜吧。” 上官璃咬牙。 说的那么高大上，不还是再欠一个的意思吗？ 不过无所谓，还是那句话。 欠就欠了，还不还的还得看她心情。 韩初这颗小石子并没有激起什么大波澜，之后的事情无比简单。 这些本就没有在学习上用太多功的公子哥们作出来的东西，当然比不上传唱了几百年的词。 哪怕上官逊内心再不愿，在众人的面前，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现在我宣布，这千秋墨的下一个主人是，三小姐。” 管家的声音无精打采，但这不妨碍上官璃的好心情。 她晃悠着到了上官逊面前，身子挡住了院中众人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对着上官逊露出嘲讽的笑。 唇齿轻动。 “多谢父亲。” 上官逊气得拿着木盒的手都开始抖了。 他心里在滴血，本来以为万无一失，这才将自己的珍藏拿出来显摆一二。 结果没想到不仅没让上官璃当众出丑，甚至连这珍贵的千秋墨也送了出去。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谁试谁知道。 上官璃可不会在这种时候发什么善心，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把木盒拿了过来。 末了还不忘留下一句。 “父亲之后记得去看看四妹，可不要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来才好。” 上官逊恨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拿着。” 拿了千秋墨的上官璃趁众人不注意将东西扔到了轩辕夜手上。 他也不客气，从善如流地收入袖中。 上官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将军是怎么肯定我会赢的？” 轩辕夜头也不转，声音里带上了些调笑。 “沈白羽与我说，有一位桂离姑娘文采不输当代大学士。” 第七十五章 摇光打不过 上官璃顿时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件尴尬的事情握在他手里，明智地不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飞花令一完，场中的气氛顿时冷了许多。 已经开始有人告辞离开。 轩辕夜也前去跟上官逊请辞，趁这个机会，上官步终究敢走到上官璃身边搭话。 “三妹，你想好今夜在哪歇息了吗？” “嗯……府里不是有空着的院子吗，我随便点也没事。” 然后明天一早再去把上官逊的院子抢过来。 后面这句话上官璃没有说出来。 “去秋风院吧。” 上官燕也走了过来。 上官璃略一想，去秋风院也行，虽然那里比较小，但多一个房间还是有的。 她正好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再检查检查素姨身上还有没有别的手脚，有些事情也得提前告知她们。 她想着，正要点头同意。 “三小姐。” 又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上官璃蹙起眉，近来每次被打断都没发生过什么好事呢。 跑来的人是管家。 “什么事？” 大概是听出了上官璃语气不善，他讪讪赔笑道。 “相爷知道灵水阁烧了，三小姐没地方去，所以已经命人把西厢的芦院收拾出来了，供三小姐落脚。” 芦院？ 那不是齐意生前住的地方吗？ 上官步立马出声。 “那里不……” 说到一半，他却自己停了下来。 他想说那里死过人不吉利，但是又一想，去世的可是三妹的娘亲，这句话就很不合时宜了。 上官璃略想了一下，颔首道。 “既然父亲安排周到，那我就去芦院吧。” 说完又对欲言又止的上官燕笑道。 “今晚怕是去不了秋风院了，我明日再去找你们。夜间注意安全，秋风院没下人，万一毛贼进了府，那可就不好了。” 这番话听得管家直皱眉，堂堂相府，哪里来的毛贼，三小姐这是不相信府里的守卫吗？ 上官燕的眸光一闪，还没说话，上官步就先回了一句。 “我今晚跟大姐和素姨一起住秋风院，其实军中还有些事务要紧急处理，白日都没机会，拖到了现在。” 说着，他还挠了挠头，一副懊恼的样子。 上官璃深深看了他一眼，别的不说，上官步装起傻来那叫一个浑然天成，毕竟他本来就是一个自带傻气的憨憨。 上官逊或者张元娘可能是故意想把她支开，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但上官燕那边却不一定。 毕竟白日里的纵火一事还远没到水落石出的地步，素姨安稳地从火场出来了，就还有被灭口的可能性。 至于素姨看到的那个人，上官璃可以肯定就是相府的。 如果那人是上官逊派来的，想要灭口时见到上官步也在，自然投鼠忌器。 但如果是张元娘的人，见到上官步，灭口的人必然更加疯狂。 上官步走的是一步明棋，对甄别幕后主使很有效，但也有很大的风险。 想了想，上官璃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个蓝色的小瓷瓶，也不避讳管家，直接递给了上官燕。 “这是解毒的药，寻常的毒基本都能解，厉害些的毒也能拖一段时间，到那个时候记得提前弄出动静，我会马上赶过来。” 上官燕郑重地把瓶子收了起来。 “知道了。” 一旁的管家看得十分无语，怎么这些少爷小姐们都已经以会有人闯秋风院为前提商量对策了？ 做好了相对周全的准备后，上官璃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 已经看不到轩辕夜，他应该是离府了。 现在才走？ 上官璃掐指算了算，韩初离开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她又没见过轩辕夜下过什么指示。 如果这是他自信的表现的话，轩辕夜在京城中的势力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京城的夜并不冷清，相反热闹繁华。 无数的灯浮于长街，人声甚嚣尘上，宽广的护城河上停着灯火辉煌的画船。风中食物和脂粉的香味混在一起，温软轻和，如诱人心甘情愿往下陷的蛊。 韩初今晚不想回李府，他也不想靠近喧嚣的人，所以特意挑了昏暗少人的路走。 无论哪个方向，只要能离相府远点就好。 他心中藏着一团热烈的火，让他从一个不知名的穷乡僻壤一步步走到了烈火烹油、鲜衣怒马的京城。 他以自己为荣，但却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深藏心中的信念。 直到今天，在相府满园令人作呕的靡靡姿态中，他听到那一句“真是白衣卿相”，忽然回过味来了。 这就是他想做的事情啊。 他以为那女子是知己，但她拒绝了自己。 韩初想不明白，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有了一丝动摇。 画栋高楼，灯火照不亮的屋脊上。 轩辕夜看了一眼像只蜗牛缓缓往前蠕动的韩初，轻声吩咐。 “把他带回去。” 身后的黑暗回应了他。 “是。” 忽然风一吹，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了轩辕夜身后一点的地方，他一开口就是还略显青涩的少年声线。 “火场里那个假扮上官燕的女人说，就算死都不会说出情报。” 轩辕夜伸手取下了面具，月光衬得那张脸越发俊美，却也越发冷厉，全然的冰冷，极致的不近人情，他淡淡道。 “死不过是最轻松的事。” 顿了一下，他闻到了少年护卫身上飘过来的焦糊味，眸光微动。 “吃到苦头了？” 少年护卫点点头。 “没想到会爆炸，差点没来得及。” 轩辕夜脑中渐渐浮出一张满布黑色胎记的脸。 灵水阁会炸想必跟她脱不了关系吧。 “你觉得她如何？” “啊？” 少年护卫一时间不知道自家将军在说谁。 “上官璃。” 听见这个名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不情不愿地闷闷道。 “摇光打不过，所以不喜欢。” “是吗？” 轩辕夜敛眉，原本以为上官璃只是寻常的身手不错，但摇光这么说，他还是小看了她几分。 这样也好，也好。 轩辕夜抬起头，面上再没有丝毫波澜。 “走吧。” “去哪？” “去看看那个就算死也不说出情报的女人。” 第七十六章 跳进陷阱 夜色渐深，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透骨的寒意。 管家在前面带路，上官璃看起来漫不经心地跟着，脑中却明晰如镜。 齐意住的地方，老实说她本来就很感兴趣。 “主人”笃定她知道什么东西，但是齐意自始至终没有往外透露过什么。 如果是因为她当时的处境很难向外传递什么，那她可能会在芦院留下一些线索。 上官璃这边沉思着，忽然她耳朵一动，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三小姐？” 管家疑惑地跟着她停了下来。 “有人。” 上官璃用下巴点了点来处的路。 管家背后一凉，忽然想起来之前几位小姐在那商量的事情，不会真的有毛贼进了相府吧？ 但是很快，声音越来越近。 在月光的照耀下，两人这才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瘦弱的家丁。 不仅如此，上官璃几乎立马就想起来了，这是那日跟在张雷身边的那个。 他满脸惊慌，看见上官璃像看见了救星，一个前扑直接跪在了她面前，抬起来的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三小姐，您去救救雷哥吧，三小姐，他，求求您了！” 听着这语序混乱的话，上官璃把他拉了起来，皱眉道。 “别哭哭啼啼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们本来在收拾后厨，突然就有一伙人走了过来，要把雷哥带走。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我们阻拦不了。” 说着说着，脸上又挂下两行热泪来。 “不可能！” 管家的表现异常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一样。 “不可能有人敢在相府公然行凶！你说，那是在哪发生的，我现在就去看看。” 上官璃状似无意地扫了管家一眼，没有说话。 家丁这次倒是利索了。 “他，他们说要把雷哥带去杂事房。” “岂有此理！” 管家现在活像个一点就燃的火药桶，对着上官璃行了一礼道。 “三小姐，我去看看，您就先自己去芦院吧。”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家丁见状也想跟上去，却被上官璃一把拉住了。 她凝眉问道。 “是那些人自己说要把张雷带去杂事房？” 家丁看起来十分焦急，也不哆嗦了。 “是啊。” “他们就没有说别的，比如，你是怎么想到要来找我的？” 这次家丁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他们说雷哥是三小姐的人！” 上官璃点点头，放开了手。 家丁愣愣地问了一句。 “三小姐不去看看吗？” “不去，我得回去休息了。” 上官璃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不再理会这个小家丁，转身往芦院走去。 月光如洗，转过一个阴暗的角落时，上官璃停住了脚步。 真是一点都不消停啊，看来苦头还没吃够。 她嘴角的笑容还没消失。 夜色中，她转身往杂事房的方向飞奔而去。 相符的杂事房，说通俗点就是仓库。 里面摆的大多都是一些陈年的器具，只有偶尔府里的东西实在不够用时，才会从里面拿出点来应急。 平时基本都是没什么人去的。 在看到杂事房大门口的时候，上官璃就觉得不对了。 这里看上去似乎没人。 按理说，管家已经先一步过来了，但是此刻不仅看不见人，就连灯火都没一盏。 不过上官璃对这情况已经有所预料。 这就是一个针对她的陷阱罢了。 想了想，她从暗处走了出来，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 敲了敲门，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上官璃淡定地推门而入。 就在她进去片刻后，屋内亮起了灯火。 此时此刻，门外的假山后冒出来了好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在确认上官璃进去后，为首的一个往后撤了几步。 “夫人，小姐，三小姐已经进去了。” 在他面前的，正是张元娘和一脸怨毒神色的上官月。 张元娘轻笑一声。 “派几个人守好周围，不能让那个贱妮子跑了。” “是！” 满意地点点头，张元娘这才带着上官月来到了门口。 “打开。” 她吩咐身后跟着的侍卫。 侍卫点点头，然后走上前去，一脚踢开了本就脆弱的木门。 橘色的灯光流淌出来，借着这盏灯火，众人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只见堆满杂物和灰尘的地上，一只大木桶后，露出了一个男人的半边身子。 在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张元娘和上官月都移开了眼睛。 因为那个男人赤身裸体，身上竟然没穿衣服！ “大胆！” 张元娘沉声道。 “你们快给我去看看。” 得了命令，几个侍卫走上前去，假装摸索了片刻。 然后回来禀告道。 “夫人，这人名叫张雷，是前院的侍卫，他好像已经睡着了，身上只有这个东西。” 说着，双手捧出半截信纸来。 那信纸材质十分不错，隐隐看得见上面好像印着几座青山。 “这不是三姐的信吗？” 上官月惊呼一声，声音大得生怕所有人听不到一样。 张元娘瞪了她一眼，缓缓道。 “不过一纸信封，还算不得什么。刚刚不是看到有人进来了吗？给我搜，这等秽乱之事竟然发生在我相府，我决不轻饶！” 众侍卫顿时领命，开始在这杂事房一寸一寸地搜索过去。 “娘，这个办法真的可行吗？” 上官月现在满心都是对之前上官璃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的愤怒和怨恨。 要是这次再不能让上官璃身败名裂，她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张元娘安抚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悠悠道。 “只要有这半截信封，还有这个叫张雷的下等人，上官璃就不可能把自己摘出去。千秋墨的事情是娘考虑不周，让你受了委屈，不过这次，她插翅也难逃！” 上官月闻言也露出与她那张脸全然不搭的疯狂和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上官璃被众人唾弃，再次被她踩进尘埃里的凄惨样子。 两人在这说话的时候，慢慢的，侍卫们的搜索目光也开始往房顶上汇聚。 正躺在房梁上的上官璃面无表情地喃喃了一句。 “最毒妇人心啊。” 第七十七章 疑惑 上官璃翻身坐了起来。 她得尽快出去，不管之后她有多少种说辞来反驳张元娘的污蔑，若是在现场就被抓住，那就没什么可玩的了。 她在来之前就察觉到了杂事房周边有许多侍卫。 这些人的呼吸声在上官璃听来就像静夜里的雷声。 想凭这些人拦住她，下辈子吧。 想着，上官璃悄摸摸地翻开事先已经松开的瓦片，像一条蛇一样从缝隙里扭了出去。 出去的那一刻，她也没有露头，反而更加俯下身子，无声地爬了出来。 月色下，就在上官璃身前不过五步的地方，趴着一个正聚精会神的侍卫。 上官璃捂住口鼻，拿出一个有细长嘴的瓶子。 一缕细烟顺着风飘向了那个侍卫。 不过片刻，那侍卫的头就趴了下去。 打开这一个缺口，剩下的防卫对上官璃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在阴影中几个闪转腾挪，再停下来时，身边已经没了旁人的气息。 她没有多做停留，飞快地往芦院赶去。 张元娘应该会对她逃脱有所防备，说不定去芦院找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她得赶在那之前回去。 好在她本人虽然没有去过芦院，但是原身关于这方面的记忆相当清晰，所以她走起来也毫不生涩。 芦院之所以是这个名字，是因为院前有一片小小的芦苇荡，每到春夏，就飘起来棉花一般的花絮，十分好看。 只是如今已是初冬，门前的一片芦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败气息。 上官璃踏进院子，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进了屋门。 点上蜡烛和油灯后，上官璃稍稍睁大了眼睛。 这里的布局陈设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甚至连角落里那把缺了一个口子的木椅，也原封没动。 有一瞬间，上官璃几乎以为自己一转身，就能看到齐意抱着那只她喜欢的白猫笑着走进来。 上官璃伸手在桌上抹了一把，一尘不染。 这不像是临时打扫能做到的程度。 而且就算灰尘能清扫干净，那些桌椅物件，经过这么多年还与从前一样。 没有经过细心保养是不可能做到的。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偌大相府也就两个人。 一个张元娘，一个上官逊。 张元娘当然不可能，若是她，恐怕巴不得一把火把芦院烧个干干净净，哪还会这么尽心尽力地保存着。 那就只可能是上官逊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上官璃忽然从心底深处升出一点无比荒谬的感觉。 难不成上官逊一直对齐意念念不忘？ 上官璃被这个想法雷了一下，她惊讶这片刻，院中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三小姐在吗？” 估计是看到了里面的灯光，所以来人还是先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 来得还挺快。 上官璃暂时收起心中的震惊，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阵仗颇大，一路七八个侍卫，手中举着火把，明晃晃的火光映在上官璃脸上。 她都以为这些人不是来找人的，而是想直接把她抓起来浸猪笼。 “什么事？” 上官璃的表情很平淡。 为首的那个侍卫估计也是没想到她真的在屋子里，愣了一下才道。 “杂事房那边出了点事情，夫人请三小姐去一趟明堂。” 明堂？ 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那边的客人应该还没有走完吧。 不管剩下了几个，只要在外人面前把污蔑的罪名坐实了。 估计从此在这京城中，上官璃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但是她脸上并没有慌乱神色，只是点点头，淡淡道。 “走吧。” 她这么好说话，顿时让这七八个大汉觉得自己好像没了用武之地。 上官璃走出几步了还回头问了一句。 “愣着做什么，你们想替我守着这芦院？”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上官璃到明堂的时候，白日的筵席气氛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还有零星的几个侍女家丁在打扫院子。 明堂是相府会客谈大事的地方，一般不轻易对府中之人开放。 但上官璃进去的时候，却发现这里面的人还真不少。 除了五六个还没离开的客人，还有张元娘和上官月身后带着的一溜家丁。 客人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个二郎图快翘到天上去的南淮世子钟雨了，他生平全部的兴趣似乎就是凑热闹。 堂堂一个世子非要掺和进人家的家事。 至于剩下的客人都是一脸尴尬，恨不得立马就离开。 当时他们正在和丞相商量明早上朝的奏本，这个夫人突然就跑了出来，说发生了大事。 不等他们请辞告离，就押了一个只裹了一张破布的男人进来。 眼见丞相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进退两难间这才留到了现在。 上官璃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恍若未觉，旁若无人地扫了一圈。 高首上坐着的上官逊额头上画个月亮可以直接去cos包青天了。 在他脚下，趴着被五花大绑的张雷。 他身上湿漉漉的，应该是被浇了好大一盆凉水。 冷风从打开的明堂大门灌进来，他瑟瑟发抖，但是硬是撑着一声没吭。 “哟，这是什么阵仗？附加宴会吗？” 上官璃的语气十分不着调。 张雷听到她的声音，先是抖了一下，但是却没有转过身来看她。 张元娘说话了。 “璃儿，叫你来只是为了确认些事情，你不要紧张。” “姨娘看我像紧张的样子吗？” 上官璃笑了一声，然后才想起来跟上官逊请个礼。 “父亲好。” 上官逊气得嘴唇都在颤抖，看上去好像恨不得上来一巴掌拍死她。 “璃儿不紧张最好，今天侍卫巡查，经过杂事房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进去一探，就见这狂徒衣不蔽体地躺在那睡觉。” “哦。” 上官璃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像听故事一样点点头。 “然后呢？” 张元娘噎了一下，没想到上官璃这么淡定。 顿了一下，她才道。 “也没什么，就是此人身上出现的东西，似乎和璃儿你有点关系。” 第七十八章 赤裸裸的陷害 这话一出，剩下的几个客人们脸上的淡定终于绷不住了。 这谁想得到，不过就是耽搁了这么一会儿，竟然听到了这么个惊天大瓜。 上官璃到此时才缓缓蹙起眉眼，定定看着张元娘。 “姨娘这是什么意思？” 哼，终于开始慌了吧。 张元娘内心嘲讽，面上却不动声色。 “璃儿先不要着急，来人啊，把东西带上来。” 话音一落，就有人走了进来，手中拿着的是半截信封。 她将信封接过来，递给了上官逊，柔柔道。 “我们深闺女子见识短浅，只隐约觉得这信封有些眼熟，还不不能完全确认。还请相爷过目定夺。” 上官逊结果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 “是太辰院新入门弟子的专属信封。” 明堂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与上官璃这个邵阳郡主的名号一样人尽皆知的就是，她的儿子，才刚刚经由陛下特批，参与了太辰院的入院考试。 结果不仅通过了，还是以头名的成绩入的学。 太辰院的东西向来不外流，这相府内，要说谁能拥有来自太辰院的信封，那必然是只有一个上官璃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上官璃看着就快要火山爆发的上官逊，淡淡一笑。 “父亲还有太辰院的至宝千秋墨呢，这半张是真是假都不知道的信封，就想把这个帽子扣在我身上，未免有些牵强吧？” “那可不一定！” 南淮世子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嘿嘿一笑道。 “相爷能得到千秋墨与这个下人能得到印有太辰院院徽的信封，应该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事情吧？” 上官璃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 “说的也是，那么姨娘现在的意思是，我和这个侍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咯？” “是又怎么样？” 说话的却是终于忍不住的上官月。 “好吧。” 上官璃无所谓地摆摆手。 “那你们除了这个信封，还有别的证据吗？” 她的一举一动都太过淡定自若，不由得让张元娘心中生出一些迟疑。 想了想，张元娘制止了想要乘胜追击的上官月，以退为进。 “姨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骤然见到这信封，觉锝璃儿可能知道些什么。” 上官璃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我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张元娘，她好容易大费周章把这些人聚在一起，哪能就这么让她轻易离开？ 好在这个时候，上官逊黑着一张脸道。 “除了你，这相府还有谁会有这东西？” “除了我，每个人都可以有这东西。” 上官璃一本正经地回答。 “太辰院院徽又不是什么不公开的秘密，只要有心，伪造一番也不是没可能。” 听见这话，上官逊两条眉毛拧成了麻花。 “话说回来。” 上官璃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悠悠道。 “那日我去拿信，姨娘和四妹也在现场呢。不止如此，在场还有一堆下人都看见了。” 顿了一下，她转向南淮世子，笑道。 “看来下人知道太辰院院徽，也不是很难啊。” 南淮世子手中咔嚓一声，硕大的宝石摩擦出了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声音。 上官逊的脸色虽然还是很不好，但也不像刚刚那样要吃人了，他转头问了一句。 “真有此事？” 那日许多人都看见了，想矢口否认自然是下策。 因此张元娘大方承认了。 “相爷，确有此事。但是……” 不等上官逊的脸色进一步缓和，张元娘又补充道。 “说到那日的事情，姨娘倒还有一个问题想问璃儿。” 说着，她转身面向上官璃。 后者轻轻一笑。 “姨娘请说吧。” 她却没有先问问题，而是指着还趴在地上的张雷道。 “这个人是前院的侍卫，名叫张雷。那日竟然当众以下犯上，顶撞于我。” 她话说到这里，上官璃就明白她后面的话是什么了。 “我本想略施惩戒，但是璃儿竟然不仅出来保下了他，还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个张雷是你的人。这事，姨娘应该没有冤枉你吧？” 嘶！ 在场众人听见这话大多倒吸了一口凉气。 堂堂相府三小姐，竟在府中公然和侍卫走得这么近？ 她不刚刚才在院子里说自己对誉王殿下还有倾慕之情吗？ 而且再想深一点，她那个孩子的爹也是不明不白的。 忽然间，这个相府三小姐本就摇摇欲坠的形象好像下一秒就会塌个结结实实。 上官璃明白了。 张元娘所为并不是实锤，而是诛心。 只要在众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到时候口口相传，三人成虎，时间一长，她在这京城哪还混的下去？ 所以这事她肯定是不能承认的。 “姨娘这话说的就有些断章取义了吧？” 上官璃抿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声音冷淡。 “我救下张雷只是出于欣赏。” 虽然她说的是实话，但这句略显苍白的解释肯定抚平不了众人内心之中的猜疑。 果然，张元娘冷笑一声。 “这次是出于欣赏，但我可还听说，这个狂徒曾经盯着璃儿走不动道呢。” 上官璃这次没说话，张元娘有备而来，而且咄咄逼人。 看上去，她离原地承认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上官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由阴云天气逐渐转向电闪雷鸣。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逆女竟然如此不知廉耻！ 是嫌自己的脸还没被她丢够吗？！ “来呀！” 上官逊高声道。 “给我把这个逆女抓……” “父亲。” 清淡如水的声音截断了上官逊的暴怒。 “既然姨娘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想问姨娘几个问题。” “你闭嘴，还想要给我丢脸吗？！” 上官璃牵起嘴角，声音冷静得可怕。 “一叶障目，距离太近反而会看不明白。这是小时候娘亲告诉我的道理，父亲耳朵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真的听得明白是非对错吗？” 听见这话，原本都要扑上来动手的上官逊好像骤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呆在了原地。 第七十九章 你愿意为我死吗 上官璃眯起眼睛。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一定的证实。 那什么高大上的道理对上官逊这种老油条来说简直就是落到手中的尘埃，随便一吹就没了。 真正让他动容的，是她那句“娘亲”。 上官逊对齐意的态度是不是真的有所不同？ 心中存了这个疑问，上官璃才任张元娘步步紧逼，就为了现在把这句话说出来。 现在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而且上官璃顺便还得到了另外一个信息，那就是上官逊对这次的陷阱，应该并不知情。 不然他要是铁了心的要和张元娘一起，把她这个罪名给坐实了。 他现在绝不会表露出这种猝不及防的震惊与讶然。 见上官逊忽然停住了，张元娘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令人心惊的怨恨。 齐意那个女人，就算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在这相府依旧是最特别的那个存在。 这怎么能让她不恨？ 怎么能让她的女儿上官璃好过？ “相爷。” 张元娘凑到上官逊身边，低声软语道。 “这么多外人在呢，再闹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言下之意就是尽快把上官璃给抓起来，不要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这本来也是上官逊的愿望。 杀了这个逆女，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他心头一抹执念。 就算她是那个人，是齐意的女儿！ 上官逊脸上闪过一抹狠辣之色。 就算拼着颜面扫地，他也要让上官璃翻不了身！ “对了父亲。” 但上官璃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先一步开口道。 “我刚刚就在想，姨娘口口声声说这个张雷对我有不轨之心，怎么我都进来这么久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哼，无非就是想把你摘出去罢了。” 张元娘冷笑一声。 上官璃晃晃脑袋。 “哦，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求自保，反而一心为我着想，也就是说这个人对我情之深爱之切了？” “这种事情我们怎么会知道？” 张元娘皱着眉头反问了一句。 在把这个张雷带过来之前，她曾让人简单地审问了一下。 不过这个人对上官璃那贱人倒是真的忠诚，说什么都不肯把矛头对准上官璃。 但是这话她当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是让人以为她屈打成招，反而会减轻上官璃身上的嫌疑。 “三小姐这是在拖延时间吗？” 南淮世子把玩着手上的宝石大戒指， 悠悠问道。 经他这么一提醒，张元娘也反应过来不能再给上官璃更多说话的机会了。 “世子殿下说的对，来人啊，没听到相爷的吩咐吗？” 就在众人要围上来的时候，上官璃已经抢先一步走到了张雷身边。 轻声笑道。 “既然诸位等不及了，那我来替你们问他一问。” 说着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就架在了张雷的脖子上。 看着那令人心惊的寒芒，没人会怀疑，只要上官璃手一抖，张雷马上就会身首异处。 上官璃迎着张雷眼中的惊惶与不可思议，声音如九幽之下传来的风。 “你愿意为我死吗？” 张雷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 随后众人就见这个高大健壮的汉子在匕首的威逼之下，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集体傻了眼。 就连上来抓上官璃的侍卫都停住了脚步。 “哎呀，哭什么。” 上官璃的笑容十分轻柔，好像面前的人真是她至关重要的人， “你知道吗？就算我现在不杀你，你之后也会被乱棍打死拖出去喂狗，比起那样，还是我现在一刀结果了你比较好。至少痛苦会少很多。” 张雷不停地摇头，眼泪都快甩到上官璃的脸上了。 但是上官璃没有丝毫动容，手中的刀就往他脖间刺去。 大惊之下，张雷连忙看向了也有些懵的张元娘。 “夫人救我！” 上官璃向前伸的手戛然而止。 她歪着头，声音里满是疑惑。 “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雷身上被五花大绑，起不了身，但他仍旧努力地将身子往张元娘那边探，看起来是真的怕极了，嘴里不住地喊着：“夫人救我，夫人救我……”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脸色不那么好的张元娘身上。 上官璃站起身，笑眯眯地问她。 “姨娘，这是怎么回事呢？” 张元娘不愧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只是嘴角抖了抖，说出来的话依旧平静。 “怎么回事？看来这张雷对璃儿是真的情深义重，生死攸关都还想着用这种方式来保你。” 停了一下，她还不忘讽刺一句。 “璃儿也是果决，待你这样诚心诚意的人都能当做棋子舍弃，姨娘自愧不如呢。” 上官璃低了看了一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张雷，竟然也不对张元娘的话有所反驳。 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 “我之前在太辰院里，遇到了一个假扮成太辰院学生的人。” 说着，她缓缓弯下腰，手往张雷脸上探去。 “那人的伪装天衣无缝，脸上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本以为无人能识破。” 她的声音十分轻缓。 张元娘愣了一下，忽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上官璃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是璃儿偏偏学过个中原理，也十分擅长把这些人脸上的假面皮撕下来。就像这样……” 众人甚至没有看清上官璃的动作，就听见轻轻的“撕拉”一声。 张雷的“脸”应声而落。 面具下面的，是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这怎么可能……” 张元娘震惊喃喃，她派人抓的明明是张雷，不可能有错啊！ 假张雷知道身份暴露，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猛地一扑，扑到了张元娘脚下。 抱着她的大腿，哭道。 “夫人，夫人！” 张元娘反应了过来，连忙一脚把他踹开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认识你！” 假张雷见状哭得更凶。 “夫人，可是您让我假装那个张雷陷害三小姐的，您现在可不能不管我！夫人，夫人，救救小的，救救小的……” 张元娘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心像灌了石头一样，猛地一落。 第八十章 来龙去脉 “来人，把夫人带下去！” 眼见大势已去，上官逊也不想再留着张元娘在面前丢人现眼。 张元娘虽然嘴里还在不断否认，但是现在还有谁会听她的话？ “爹，娘她不可能……” “你也给我住嘴！” 上官逊暴躁地打断了上官月，沉声道。 “你娘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吗？还不快给我下去！” 见他如此，上官月咬着牙看了一眼一旁老神在在的上官璃，眼中的不甘和怨恨都快溢出来了。 但是上官璃只是微微一笑。 “难道这事，四妹也有参与？” 上官逊还是给上官月留了一条退路，把她从张元娘的破事里给摘出来了。 但是如果她再不依不饶，是个正常人也该怀疑到她身上。 “我！” 上官月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给打断了。 “真是大开眼界。” 出声的是南淮世子。 他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所以就对着上官逊行了个礼。 “之后的事情是相爷的家事，本世子就不打扰了，告辞。” 上官逊略一点头，道了一句“慢走。” 剩下的客人见有人起了头，也纷纷坐不住了，起身请辞。 不一会儿，明堂就只剩下了相府的人。 “这个人。” 上官逊看着还在地上哭泣不已的假张雷，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打残了扔出去。” “慢着。” 上官璃制止了要走上来的家丁，淡淡道。 “父亲难道不问问真正的张雷在哪吗？” 上官逊当然没那个想法，就算张雷是冤枉的，不过就是一条贱命，哪里值得他上心。 因此他皱了眉道。 “明早让府里的家丁去看看就是了，你这么关心他，难不成真与那个侍卫有什么感情？” 上官璃却点了点头，差点给他惊出一口老血。 “我说过了，我还挺欣赏他的。身处高位的父亲应该知道，有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有多重要吧？” 上官逊嘴角抽搐。 就算是这样，你一个只挂了名的郡主，难不成还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吗？ 上官璃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笑道。 “父亲难道不觉得，我在这府里才几天啊，又是走水又是陷害的，实在水深火热吗？” 上官逊脸色一僵。 “有个忠心之人在身边自然会安心些。” 她眨眨眼睛，话风一转。 “既然父亲不愿劳心动力，不如把这个人给我，让我自己来试试？” 上官逊知道，张元娘的人落到上官璃手里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一个张元娘手下的人，还真不值得他动手去救。 不如就此给了上官璃，让她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放松放松警惕也好。 因此他沉吟了一会儿，皱眉道。 “不要做的太过分。” “放心放心。” 上官璃说着，单手拖起了假张雷的后衣领，笑得十分天真。 “祝您好梦。” 说完就拖着人离开了明堂。 大概是因为相府的人都已经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上官璃一路走回芦院，竟然没有一个人上来拦她。 大家都在猜测，那个假扮张雷的人今晚会受到怎样的折磨。 听说三小姐不仅身手了得，而且还会用毒呢。 这次的事情又事关三小姐的声誉，任谁都不能保持冷静吧。 就在众人都幻想着假张雷到底是个什么艰难处境时，已经关上门的芦院内，上官璃不仅把绑着他的绳索解开了，甚至顺手泡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多，多谢三小姐。” 假张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没在哭了，但还是低着头有些不敢看她。 “这么拘谨干嘛，你做得很好。” 上官璃翻箱倒柜，终于从里屋的箱子里搜出了一床棉被，扔给了他。 “真的吗？” 再抬起来的时候，他眼中哪里还有刚才的惊惶恐惧，全然是一片澄澈的兴奋。 上官璃笑了一声。 “真的，别在地上坐着了，起来。” 听见上官璃这么说，他才乖乖地站起来，然后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即使身上裹了一床棉被，一时之间也还是止不住颤抖。 看着他这样，上官璃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次让你受苦了。” “没，没有！” 他忍不住提高声音，却又怕外面有人，又把声音降了下来，认真地说。 “要不是三小姐，我，小的这次肯定凶多吉少，而且还会连累到您。是小的太不中用了……” 上官璃挑挑眉，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而是淡淡道。 “过来点。” 知道上官璃要做什么，他连忙把脸凑得近了些。 上官璃冰凉的手指在他脸上一阵折腾，渐渐的，他的脸生出了褶皱，与之前太辰院时情况一模一样。 她右手轻轻一拉，那张面具被扒拉了下来。 面具下面的，赫然是张雷的脸！ 上官璃看着手中的人、皮面具，露出一个尽在掌握的微笑。 张元娘恐怕想不到，这个人，确实是真的张雷。 当时在众人面前，她用身体挡住了大半视线，再加上她娴熟的技巧，所以竟然没人看出来。 她不是从张雷脸上取下，而是把人、皮面具戴了上去。 若是这中间有人亲眼见过太辰院发生的事情，仔细辨认的话，也许能发现，张雷脸上的面具，与太辰院的弟子苏霖有八分像。 当时她偷偷把面具带了回来，稍微做了点调整，本来是想着以后以备不时之需的，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三，三小姐真的好厉害。” 张雷看着她手上那张薄薄的“假脸”，感到由衷的佩服。 当时他在杂事房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三小姐，还来不及为自己赤身裸体感到羞耻。 三小姐就告诉了他可能发生的事情，以及他要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但是你可能要吃些苦头。” 三小姐最后是这么说的。 “小的不怕！” 他虽然真的不怕，但仍旧因为三小姐的细心和关怀生出了满满的感动。 之后发生的事情，非常神奇地按着三小姐预料中的轨迹在走。 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猜到来龙去脉，之后还能应对自如。 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人呢？ 第八十一章 做个梁上君子 上官璃看着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的小侍卫。 心中并不觉得意外。 她这次的行动，其实也并不全是为了让张元娘和上官月栽一个大跟头。 也是存了试探张雷忠心的意思。 上官璃并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但好在结果说明，张雷是个可用的。 心思转了一圈后，上官璃把伤药递给张雷，嘱咐道。 “今晚你先住在这，明天一早我会对相府里的人说假张雷已经死了。真的你其实就被藏在芦院院前的芦苇荡里。” 顿了一下，她问。 “如果有人问起你关于这件事的问题，你应该知道怎么说吧？” 张雷点点头。 “三小姐请，请放心。” 上官璃拍拍他的肩膀，眸中含了一丝笑意。 “既然这样，你就先帮我把这院子守着吧。” “三，三小姐要去哪吗？” 上官璃没有点头，但嘴角的笑容蓦地令人生寒，她悠悠道。 “有人把我的话当开玩笑呢。” 张雷一愣，回过神来的时候上官璃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心中虽然也有好奇，但也记住了上官璃的命令，好好守着芦院就行。 想着，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把芦院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然后才把能关上的地方都关上了。 又想了想，张雷留了大门旁边的一扇窗户，三小姐回来的时候不能没有地方进来吧。 他将棉被裹在身上，靠在窗户的下方，然后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上官璃本人则是借着夜色溜进了折柳院，已经来过两次的地方，她闭着眼睛都能走进去。 一路无人发现，她摸上了院子的屋顶。 翻开瓦片，看向屋内。 房间里只有张元娘和上官月两个人。 “娘，你不是说这次肯定成吗？” 上官月看上去有十二万个不服。 “那个贱人现在不仅好好的，娘您还……” “够了！” 张元娘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上官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张了张嘴，还是没敢在这个时间点上去触霉头。 “你以为我不恨吗？” 张元娘气得脸都开始扭曲了。 这次不仅没有整垮上官璃，自己还惹了一身的麻烦。 她这么些年来对外经营的形象已经全部毁于一旦，这种情况下，她别说把当年齐意的位置拿到手里。 就连现在的地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现在只能先把这段时间缓过去了。” 张元娘闭了闭眼睛，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无奈。 “什么，难道我们要放过她？” 上官月明显不能理解。 “你懂什么？” 张元娘的语气不怎么好。 “现在上官璃风头正盛，我们肯定动不了她。但是只要相爷不喜欢她，她现在再威风也没用。” 上官月愣了一下，问道。 “娘亲这是什么意思？” 张元娘深深看了一眼上官月，哪怕她再厌恶甚至是恨上官璃那个贱人。 她也不得不承认，上官璃的的确确比自己的女儿要聪明太多。 这又是她比不上齐意的一个点。 但是齐意已经死了，只要有她在，就绝不会允许齐意的女儿爬到自己的女儿头上去。 哪怕她女儿蠢得像一头披着光鲜外表的猪。 她也要让上官璃过得连畜牲都不如，就像从前那样。 张元娘缓缓道。 “相爷知道要是我们没了，上官璃的声势就会更大。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他不会让今晚发生的事情传出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 ，上官月终于明白了。 “也就是说，爹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张元娘淡淡地“嗯”了一声。 趴在房顶的上官璃心中略一点头。 张元娘的脑子果然比上官月要好使，这次的事情对她来说虽然是踩了个大坑，但只要有上官逊的袒护，她就不会伤筋动骨。 但是上官璃忽然想起来了另外一件事。 上官逊知不知道是张元娘把齐意害死的？ 这个疑问刚一浮上心头，下面又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不过娘，你真的找了个假张雷来对付上官璃？” 张元娘一听到这话，握着椅子把的手也缓缓收紧。 “这事我也想不明白，抓到的时候明明就是张雷，怎么会中途变了个人？” 上官月忽然打了个寒颤，吞吞吐吐道。 “娘，她不会，不会是个妖怪吧？” “胡说什么！” 张元娘觉得自己已经快无语了，上官月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可是娘您不觉得奇怪吗？” 上官月却没有退缩，细细回想起来上官璃身上发生的变化。 “她好像从大婚那日就完全变了个人，身手好了，莫名其妙学会了医术，甚至能进宫给皇上解毒。而且她从前可是只能认字的，什么时候能像今天这样做出诗来？” 上官月越说越觉得背后发凉。 “她，她不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趴着的上官璃扯了一下嘴角，上官月这说法某种意义上确实对的。 张元娘听了这番话，心中也不由得有了怀疑。 但是她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上官逊的宠爱重新拿回来，暂时没那个精力去探究上官璃身上的古怪之处。 因此她只是皱着眉道。 “月儿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这种未经证实的话还是不要轻易往外说，知道吗？” 见张元娘这么说，上官月也只好点了头。 “月儿明白了。” “好了，先去休息吧。” 伴随着这一句话落下，两人之间的谈话也告一段落。 片刻过后，屋内的灯火也熄了。 但是上官璃并没有立即行动。 刚才的那些话也给她敲响了一个警钟，她的变化这么大，迟早有一天这些人会反应过来，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看来她得提前准备一下应对的办法了。 留了个心眼后，上官璃继续趴着。 一动不动地趴了整整一个时辰后，她才动了一下，像只刚刚从睡眠中苏醒的野兽。 上官璃拿出鹰钩，挂在梁上做了个索梯。 然后无声无息地从屋顶落在了屋内。 上次她已经去过张元娘的房间了，明白了方位后，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八十二章 这女人送你了 上官璃在上官月的房间外停留了片刻，确认里面的呼吸声已经匀缓后才轻轻地推门而入。 上官月的房间和隔壁张元娘简直一脉传承，区别就是这里没有那种麻烦的香。 她不由得想起上次去张元娘的房间听到上官月说的那句话。 张元娘是不让上官月在她的房间多待的。 想来她自己那些破事，也没几件是告诉了自己女儿的。 上官月办不成什么事情，这点没有人能比张元娘更加了解了。 但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估计还想着让她嫁进誉王府中，做一做未来皇后的梦吧。 上官璃无声地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在黑暗中，她取出了之前用过的细长嘴瓶子，用同样的方法让上官月睡得更沉，保证她明天早上之前都醒不过来。 随后一弯腰，把她扛在了肩上。 就算身上带了一个人，上官璃的行动也没有受到太多滞碍。 相府的地形她在回来的第一天就已经摸了个大概了。 哪里出府最快，哪条路巡逻的人最少，这些关键情报都深深地印在她的脑子里。 所以她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带着上官月从后门离开了相府。 哪怕京城再繁华，在这个接近深夜十一点的时间点也都逐渐冷清了下来。 唯有一种地方，现在反而最为热闹。 红罗阁。 号称十里香风软帐，是京城中大众多男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简单点说，就是青楼，还是最为出名，最大的那个青楼。 对她出手这么多次，怎么也该付出代价了吧？ 上官璃凉凉一笑，从怀中取出面具，遮住了自己的样貌。 她也不从大门走，而是直接从后巷顺着楼层爬了上去，然后随便找了个房间，一脚踹开了紧闭的窗户。 “啊！” 伴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上官璃带着上官月翻了进去。 然后不待那女子发出第二声尖叫，就伸手打晕了她。 “你，你想做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颤抖的声音弱弱地传了出来。 上官璃冷眼一扫，这男人看上去已经年过半百了，但是胆小如鼠，刚刚居然一直躲在这个青楼女子身后。 上官璃悠悠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 “放心，我什么都不做。” 说着，她把肩上还熟睡着的上官月放在了那个晕过去的青楼女子身边。 做完这件事后她晃了晃有些酸的手臂。 就算上官月再轻，扛着这么大一个活人又是跑路又是爬楼的，她也不至于一点感觉都没有。 “别动，也别叫。” 她冷声叫住了准备往门口爬的男人。 后者身子一僵，居然真的一动不动了。 听话得都让她有点惊讶。 想着，她慢慢地走了过去。 “女，女女女侠，有有有有话好好说，我有钱，我什么都有！你，你别……” 上官璃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惜命啊？那接下来的话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要是没有记住……” 她的语气渐渐转冷，男人十分没出息地颤抖了起来，同时把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很好。” 上官璃嘴角笑意不减。 “今晚我没来过，这个女人是自己出现在这里的。” 顿了顿，她问道。 “明白了？” “明明明白。” 上官璃点点头，但是就在男人松了口气时，忽然感觉手臂一疼。 低头一看，一根明晃晃的银针扎在了自己晃作一团的肉里。 他睁大了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屋顶叫破。 但被上官璃冷冷地扫上一眼，比疼更深的恐惧顿时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这可是好东西。” 上官璃缓缓地把银针拔了出来，眼神冰冷，但声音听上去却在笑。 “无非就是如果你不听话，进到你身体里的毒就会变成一个个的小虫子，然后一口，一口……” 她每说一个“一口”，男人就不可抑制地抖一下。 “一口地吃掉你的内脏。” 说完，她就惊奇地发现面前的男人已经被吓哭了。 为了避免他直接被吓破胆，从而没有心情做什么坏事了。 上官璃收敛了些眸中冰寒，轻松一笑。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听话，万事好商量。” 说完，他也不管这个人听没听进去，站起身道。 “好了，我走了。带来的这个女人送你了，至于晕过去的这个，我不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任何关于我的存在的声音，明白吗？” 一听到上官璃要走，男人被吓没了的魂终于回来了一半，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女侠慢走！” 上官璃点点头，走到了窗边才想起来了一件事，转头留了一句。 “对了，今晚你就别离开这里了，而且也不能杀了她们哦。”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上官璃这才飞身跃出窗外，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直到此刻，男人才真真正正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手臂上那个几乎看不清的伤口，他悬着的一颗心就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来。 “来人！” 直到好几个身着软甲的侍卫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找回了些底气。 “王爷，这是怎么了？” 几个人看见自家老王爷衣不蔽体地坐在地上，一边还多出了个不认识的女人来。 “废物！” 在自己人面前，凤天芝终于可以把刚刚积攒的憋屈发泄出来。 他可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弟弟，大周堂堂的恭王爷！ 如今竟然在这区区青楼受此奇耻大辱！ “本王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说着，他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巴掌就甩在了那个出声问话的侍卫脸上。 恭王终究还是怕了那个蒙面女侠的威胁，没敢把她的存在说出来。 但这并不妨碍他拿人出气。 揪着侍卫的胳膊，好一番拳打脚踢之后，他才算出了一点恶气。 而此时，那个侍卫已经站不起来了。 但剩下的额侍卫都对此见怪不怪，别说出声求情了，全程看都没看那被打的侍卫一眼。 见王爷好像有消气的迹象，剩下的人才敢开口。 “王爷可是对这姑娘不满意？我们这就……” “不用了。” 侍卫疑惑抬头。 然后就见恭王将暴虐的眼光移到了地上躺着的那个陌生女子身上。 第八十三章 不缺钱 上官璃回到相府的时候，张雷可怜兮兮地蹲在窗边，差点被冻成一尊人形雕塑。 “你这是要干嘛，以身殉道？” “三三，三小姐，您回来了。” 张雷倏地睁大眼睛。 果然是冻狠了，连结巴都比平日里要严重些。 上官璃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快去睡吧。” 张雷这才裹着那床稍显单薄的被子，颤颤地回到了上官璃给他指定的那个房间。 “真是个实诚人。” 上官璃随手关上了窗，回了之前齐意的房间。 这里果然跟大堂一样，与从前并无二致。 屋内有两扇窗，一扇对着院中的芦苇荡，另外一扇对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小路通往后山。 小时候，原身就喜欢和上官燕去后山玩。 说不准那时候齐意就会在这里看着，看着她的孩子高高兴兴玩耍的模样。 上官璃抿了抿唇，将心中升起的这点感慨压了下去。 她打开了那扇对着芦苇荡的窗。 芦苇已经枯败，目光越过这滩腐水和木质长廊，再经过明堂前的那块空地，再前方的高墙之后，就是秋风院了。 她今晚还不能全然放松警惕。 其实对于白日间的事情，她心中基本上已经有了定论。 拿素姨当诱饵，想用一场火灾解决她的人，是上官逊。 从素姨对来人不设防的表现来看，对方是上官逊身边人的可能性就已经很大了。 其他的，比如灵水阁的火势长到那种程度都没几个人过来灭火。 又比如通晓灵水阁的构造，知道怎么单独让二楼火势猛烈而一楼却相对安全，以此来引诱她进去救人。 再比如灵水阁被毁后，上官璃不仅失去了一个绝佳的瞭望台，更对那个藏起来的密室再难下手…… 种种原因不一而足，全部都指向了上官逊。 而今天张元娘在这个时间点生事更让上官璃肯定了，她对灵水阁那件事是不知情的。 只要张雷还在府中，想陷害她就随时都可以动手。 至于那几个充当喇叭的见证者，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往家里请几个客人也就解决了。 如果是她，她估计还得先谋划怎么灭口。不会这么急地跳出来。 现在看来就是，上官逊跟张元娘这两口子，虽然偶尔串通一气，但有时候又在各干各的。 她之前的目的只是找出原身中毒的真相，但是现在看来，这里面的水可能一时片刻是摸不清了。 上官璃沉吟了半晌，回身捡了条绒毯披在身上。 今夜就不上床睡了。 虽然上官逊可能因为上官步的原因暂时放过素姨，但她也不能把希望放在侥幸上。 还是先盯着。 只要过了今夜，之后她再让秋风院散出素姨失去了那一段记忆的消息，上官逊应该就不会再动她了。 毕竟那迷药的用处，上官逊是清楚的。 上官璃就这么静静地靠着窗沿，闭上了眼睛。 张雷这一觉睡得意外的安稳，明明昨夜等到了很晚才睡，他却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精神焕发。 想起了昨夜三小姐说的计划，张雷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她房间的门。 “三小姐，您，您起了吗？” “进来。” 淡淡的声音立马就响了起来。 张雷伸手推开屋门，但是只是守在门外，没有走进去。 听见动静的上官璃侧了一下头，看向门口的人，清澈双眸没有半分睡意。 “起这么早？” 天都还没亮呢。 “不，不早。平日这个时间，我们就要去守门了。” 张雷收回了目光。 上官璃点点头。 秋风院现在还没动静，看来上官逊是放弃了。 “那就按计划行事吧。” “是。” 半个时辰过后，相府中的人已经起了大半。 人人都说听到了从芦院里传来一声惨叫，之后真的张雷就被放了出来。 至于那个假的，好像是被三小姐用什么狠毒的药直接给化了呢。 天刚刚亮的时候，上官燕敲响了芦院的门。 “姐，你怎么来了？” “我我我，三妹，我也来了！” 上官步笑嘻嘻地从上官燕身后跳了出来，真亏上官步一大早还能这么精神头十足地蹦跶。 上官璃扯了一下嘴角，故意装没看见她，对上官燕道。 “进来吧，正好我在做早饭，不知道你吃了没有。” “真的吗？” 上官步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眼神瞟了一下不说话的上官燕，诉苦道。 “大姐一听说你昨晚被张元娘为难，饭也不吃就跑了过来，现在我正饿着呢。” “我让你来了吗？” “没有，没有。” 上官步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然在自家大姐面前，那肯定是只有屈服的份儿了。 “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没有吃亏。” 上官燕打量了一番正在盛粥的上官璃，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来，尝尝？” 说着，她将撒了刚刚出炉的药粥推到了上官燕面前。 听见她这么说，上官燕才放下心中的担忧，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然后她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喝？” 上官步在一旁夸张地叫了起来。 “还好我留了个心眼。” “好喝。” “听说三妹做的东西难吃得……咦？啥？” 上官步有些傻眼地看着大姐一口气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然后自己动手开始盛下一碗。 沉默了半晌后，他终于对美食低了头。 “三妹，给我也来点儿呗。” 上官璃笑得很欢快。 “我做的东西难吃得要命？既然这样，就不要委屈自己了嘛。” “三妹，你就把我刚刚说的话当个屁，放了就行！” 上官璃的回复还没等到呢，他先挨了大姐的一巴掌。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最终在上官步软磨硬泡外加承诺一百两银子后，才终于如愿以偿地吃上了饭。 吃了一口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看着上官璃，郑重道。 “三妹，咱们一起开个酒楼吧。我出钱你出力，三七分账，你七我三！” “我拒绝。” 上官璃想都没想就摇头。 “为什么，你要相信自己……” “我不缺钱。” 她手下还有一个十三香呢。 上官步：“……” “收你的钱，纯粹是因为觉得好玩。” 上官璃笑得像只狐狸。 第八十四章 哪有这么好的事 今天天气很好，清晨时分天边升起了朝霞，落在芦院的院子里，步步生辉。 饭后，上官步被叫走了，就只剩下两个人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明天就走，这么快？” 上官璃属实有些惊讶。 上官燕点点头，短发在清晨的风中更显清爽。 “临近年关边境不稳，现在本来就是比较忙的时候，这次回来我是告了年假的。” “年假？嗯……年节也不回来了？” “是啊。” 顿了一下，上官燕忽然笑了，只是笑容中有止不住的落寞。 “若不是我娘还在这里的话，我应该不会再回这个地方了。” 但是还不待上官璃说些什么，她就转移了话题。 “阿璃你呢，为什么回来？” 上官璃晃了晃身下的躺椅，没有选择深究刚才那个问题，既然上官燕不想多说，自己也不能逼她。 想了想，她说。 “因为有想知道的事情。” “我就知道。” 上官燕没什么意外。 “以你现在的能力，不依附相府也能活得很好。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她正色起来，长眉划出一抹锋利的弧度。 “这府里的人，无论是相爷还是张元娘都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为什么这么说？” 上官燕常年在外，就算从小时候的经历中得知张元娘有问题，那上官逊的事情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说不太清楚。” 她按住眉间的褶皱，回忆道。 “我只是觉得相爷身为文官，这么轻易就能让我进入长永军，感到有些惊讶罢了。” “原来如此。” 上官璃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这个解释很牵强。 就算上官逊是文官，他也是一人之下的一品丞相，别说只是把她弄进长永军了，顺便给她个小官职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止如此，她能察觉到，在离府参军这件事上，上官燕和上官步隐瞒的事情不止一点半点。 但是上官璃并不想去多问。 一是这事跟她的关系不大。 二就是，她对上官燕还是信任的。 在这种情况下，上官燕不想说，那就不说吧。 “对了，那上官步这次也跟着你去西境吗？” 上官璃忽然想起来这件事。 “这次估计悬了。” 上官燕摇摇头，看着抚莺院的方向道。 “相爷找他应该就是为了这事。他今年已及弱冠，寻常人家的继承人早该学着承担家里的事务了，哪还能这么轻易地放他离开？” 上官璃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就算他再不争气，他也是相府的长子啊，一天天往战场跑是怎么回事。 “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上官燕把目光移了回来。 “路上少了这个话痨，你应该也挺无聊吧？” 上官璃一本正经道。 “噗。” 出乎上官璃意料的是，上官燕居然真的笑着点了头。 “你说得也没错，虽然这几年认识了许多军中朋友，处境好了起来。但最开始的时候孤身一人，有他天天跟着，倒也不会觉得寂寞。” 上官璃也笑了笑。 她已经能想象到，当年上官步是怎么活成了上官燕一条怎么也赶不走的小尾巴了。 但是这段对话并没能持续更长的时间，因为府中一角忽然起了一点骚乱。 接着就像是平静湖面上骤然落下的一颗石子，涟漪逐渐蔓延到了整个相府。 “三小姐，三，三小姐！” 张雷隔了老远就开始喊。 他现在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昨夜发生的事情好像对他全无影响。 走近了，张雷才发现院中还坐着大小姐，因此立马收敛了脸上的欣喜之色。 不过这点临时做出来的变化当然没有瞒过上官燕的眼睛。 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眉头缓缓收紧。 “发生什么事了？” 上官璃先问。 张雷这才喘了一口粗气，快速说道。 “折柳院的四小姐不见了！” “上官月？” 上官璃略挑了一下眉头。 “嗯……是。” 没想到收获的反应这么平淡，张雷也不好再表露出激动神色了。 他讷讷地说了一句。 “我，小的就是来通知三小姐这件事的，通知到了，那小的先回去干活了。” 上官璃点点头。 “去吧。” 目送张雷离开，上官燕才开口。 “阿璃好像并不惊讶？” 上官月失踪可不是一件小事。 “不惊讶。” 上官璃稍稍坐直了身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因为这件事就是我做的。” “你……” 乍一听到这话，上官燕先是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就反应了过来，目光飞快往四周扫了一眼。 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她才用责备的语气道。 “就算是你做的，也不能在这种地方说出来。万一刚刚那个侍卫还没走怎么办？” “姐，他就算现在不知道，稍后我也会告诉他的。” 上官璃尾调拉得有些长，莫名带出了一点撒娇的语气。 上官燕表情一僵，还是放缓了语气。 “他就是那个张雷？” “是啊。” 上官璃嘴角一弯，笑着说。 “放心，他值得信任。昨晚的事也多亏了他呢。” 看见她这么笃定，上官燕也不好再说什么。 本来刚刚见那个侍卫的举动有些反常，她心中还有几分怀疑，但是既然阿璃这么说，她也算放心了。 “好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顿了顿，她又问。 “上官月又是怎么回事，你把她扔哪去了？” 上官璃嘴角笑意不减。 “红罗阁。” “红……那不是青楼吗？” 上官燕意识到这个问题后，立马问道。 “你没被人发现吧？” 上官璃摇摇头。 就凭相府那筛子一样的防卫，就算发现她了，她也有的是办法安全脱身。 “没被发现就好。” 上官燕点点头，看着上官璃辨不清喜怒的神色，她叹了一口气。 “是因为昨晚的事吗？” “是，也不是。” 上官璃的声音落在清晨略显清冷的风里，带着冷淡的笑意，于无声处令人心惊。 “我已经忍让过很多次了。但是她们好像总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第八十五章 失身 就在相府内大部分人都因为上官月的失踪而焦头烂额时。 上官月本人还躺在铺了温软华帐的大床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梦里自己在不停地挨打，无尽的暗涌进她的视野，身上很疼，但她叫不出声音来。 迷迷糊糊中，她终于窥见而来一抹光亮。 梦，应该醒了吧？ 她这么想着，终于用力睁开了无比沉重的眼皮。 “诶醒了醒了。” “是啊，啧啧，这样子……” “闭嘴！大人物的兴致你也敢说三道四？” “……” 陌生的声音在耳边环绕。 上官月终于看见了自己头顶的东西，淡青色的纱帐，跟她房间的纬帐全然不一样。 她皱了皱眉，想张嘴叫侍女。 但是一动，全身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疼痛打断了她已经到了嘴边的呼声。 “这是……怎么回事？” 她勉强把身子往上提了一下，然后才将眼睛完全睁开。 这一眼看去，上官月整个人如坠冰窖！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撕碎，裸露出的每一寸皮肤上都有着触目惊心的青紫色伤痕。 但这些她暂时都可以忍耐，让她几乎生出绝望感的，是自己身下，那一抹艳烈如火的血色。 “啊！！！！！” 尖叫声几乎把红罗阁的屋顶整个掀了过来。 此时此刻，相对平静的相府，折柳院。 “找到了吗？！” 张元娘抓住走进来的侍女，用的力气之大手指甲都快隔着厚厚一层衣服嵌进侍女的手臂里了。 侍女吃痛，但却不敢有所不满，连忙道。 “还没，相爷说已经派了守卫出去找了，夫人不要担心，小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废话！” 张元娘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觉得安慰，反而反手就抽了那侍女一巴掌。 “我女儿当然不会有事，还不快再去找！” 那侍女被这一巴掌打得人都懵了，柔嫩的脸颊渗出细细的血丝来。 但她什么也不敢说，行了礼后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屋内没了人，张元娘才缓缓地坐了下来。 她想喝口水，端起茶杯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 “哼。” 她皱着眉，干脆直接将杯子扔了出去，飞溅开来的陶瓷碎片闪着冰冷的寒光。 看着这个，张元娘忽然就想起来了，昨夜她被带走时上官璃看着自己的眼神，比这碎片还要冷。 她心中一惊，越往深处想越觉得不对劲。 月儿一向乖巧，，就算要外出，也一定会跟她说一声。 更别说她发现月儿不见的时候是在清晨时分，平日里这个时辰她都还没起床，怎么可能会刚刚在这个时候出门？ 难道真是上官璃那个贱人，把月儿带走了？ 张元娘忽然感觉一股寒意自身体深处升起，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来人！” 屋外应声走进来个颤颤巍巍的家丁。 不怪他害怕，刚才进去的那姑娘被打成什么样，他可是看见了。 “夫，夫人有什么吩咐？” “上官璃现在在府里吗？” 张元娘沉声问道。 “……三小姐？” 家丁愣了一下，不明白主题什么时候从四小姐跳到了三小姐身上。 “三小姐在府中呢，刚刚才有人见她去了抚莺院，好像是去找相爷了。” “什么？” 张元娘皱起眉，站了起来道。 “我们也去。” 片刻后，张元娘在抚莺院的正堂前见到了上官璃。 她一副刚起来的样子，见面就打了两个哈欠。 身旁站着上官燕和上官步。 而上官逊的身影却没见着。 张元娘在心中权衡了片刻。 现在上官逊不在，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但是对面那三个可是肉眼可见地穿一条裤子的，她又刚刚经历了昨夜的事，威势下降，暂时不宜跟他们硬碰硬。 所以她只是对站在门口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走进屋里，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见刚刚来这的张元娘也不说话，上官步顿时好奇了。 他原本正在被自己爹痛骂，说什么都不让他再跟着大姐去西境了。 但是他也不能轻易妥协啊，就在那据理力争，争着争着外面忽然热闹了起来。 爹也不让他出门凑热闹，在管家进来跟他说了会悄悄话后也只是说了一句：把护卫派出去找。 说完就又继续训他，但这次只训了一小会儿，外面就来了个慌得上官步以为他屁股着火了的侍卫。 那侍卫跟爹说了几句话，爹就脸色大变地离开了。 只留下他一个人，一脸懵地站在原地。 好不容易等来了大姐和三妹，两个人没来得及说话呢，张元娘又来了。 结果张元娘也不说话。 这可真是把上官步的好奇心勾了个三尺高，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上官璃本来想开口的，却被上官燕瞪了一眼，她自己回了一句。 “你四妹不见了。” “嘶……” 上官步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知道为什么张元娘脸色阴得快要下雨了。 “怎么会不见呢？” 他努力地压低声音。 但这屋子就这么大点，在一片静默的情况下，他声音再小张元娘都听得见。 “不知道，我又不是你四妹肚子里的蛔虫。” 上官燕白了他一眼。 怎么这两人都一个德行？ 上官步郁闷地想。 三妹说“你爹”，大姐说“你四妹”。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不是这个家的人呢。 但他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余光一瞟，就看见张元娘的脸色更差了。 “我怎么觉得，张姨娘好像在看咱们三妹啊？” 上官步颤抖了一下。 “看我？” 上官璃迎着目光侧过头，果然和她对上了视线。 她丝毫不慌乱，展颜一笑。 “姨娘不用太担心，四妹可能是昨夜受了点刺激，跑出去散心了。这不是大家都在找着吗，肯定会很快找到的。” “希望如此。” 张元娘一字一句，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上官璃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倒是一旁的上官步听见自家三妹这个“很快”二字，竟然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第八十六章 她自己进来的 事实证明，上官步的直觉没有错。 上官璃说得也没错。 相府的人果然很快就找到了上官月。 但是跟随大部队人马回来的，还有几个身穿“清凉”服侍，脸上涂脂抹粉的年轻女子。 上官逊带着这几个女人进来的时候，那张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硬要找一个形容词的话，大概叫做：想吃人。 一见到他，张元娘好像一下子找回了主心骨，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搭上上官逊的胳膊。 但是上官逊步子忽然加快，然后一个转身坐了下来。 正好错过了张元娘的“热情相迎”。 张元娘愣了一下，但是立马就又换上一副艳丽得过了头的笑容。 “相爷，月儿呢？找到了吗？” 上官逊还没说话，那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先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你问她们。” 上官逊的声音好像是被沉重的磨盘一字一字磨出来的。 听着这声音，张元娘心中猛地升起不详的预感。 她立马转身，这个时候倒也还顾及着自己相府大夫人的脸面，语气并不十分急促。 “你们是什么人，月儿怎么了？” 上官璃冷眼一扫，跪着的女子有三个，中间一个她还挺眼熟。 正是昨夜她在红罗阁打晕的那位青衣女子。 三个人都十分害怕，互相看过去看过来，没有一个敢先开口的。 张元娘原本就心急如焚，此刻更是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怒吼出声。 “你，快说！” 她指着的正好的上官璃眼熟的那个。 只见她被张元娘一吓，连忙先砰砰磕了两个头，然后才颤抖着声音，可怜兮兮地说道。 “奴家和几位姐姐都是……都是红罗阁的姑娘。” 红罗阁三个字一出。 不仅是张元娘，一直在状况外的上官步也吃了一惊。 那不是，那不是京城里最大的青楼吗？怎么会跟上官月产生关系？ 青衣女子还在继续。 “奴家名唤怜儿，昨夜，昨夜原本是伺候着恭王爷的，但是中途，令小姐忽然，忽然自己闯了进来……” “你胡说！” 张元娘眼睛瞪得像个熄不灭的灯笼，那张原本娇美妩媚的脸此刻几乎已经快扭成一团，看得人心惊。 一旁的上官璃却暗中点了点头，看来那个人还算守信，没让这个怜儿把她的存在说出来。 但是没想到随便一选居然选中了个王爷。 这倒是有点便宜上官月了。 怜儿也被张元娘吓了好一跳，但是一想到教自己说这些话的人，那可是个大人物，于是心中的底气不免又足了几分。 她继续道。 “没有，没有胡说。真的是令小姐自己走进来的，她走进来后，就直直倒在了我们，我们的床上。” “我和王爷都以为，以为这是‘妈妈’送来助兴的，所以，所以……”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在场的应该没有人不明白她的意思。 也就是说，上官月，相府四小姐，莫名其妙地失身了？ 上官步哆嗦了一下，本能地觉得这事有点危险。 但当他往旁边一看，发现不仅是自己那个总是出人意料的三妹没什么表情，就连自己大姐都没有表现出意外。 难不成是自己太小题大做了？ 难道这其实是一件小事？ 就在上官步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的时候，屋内忽然“啪”的响起了一个无比清脆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张元娘被愤怒和不敢相信填满的脸。 这还是那个在人前总是温柔无害的大夫人吗？ 怜儿被打得身子都歪向了一边，她低低地哭了一声，但是没敢起身。 张元娘骤然失态，但是她还来不及多想，连忙跪了下来，就着这个姿势爬到了上官逊脚边。 她仰起头，含着眼泪的双眸做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相爷，相爷，不会的。月儿她，就算她做错了什么，您也一定有办法把这事瞒住的，对不对？” 停了一下，她忽然指向了跪着的几个青楼女子，声音凄厉道。 “只要把她们都杀了！” “住口！” 上官逊死死地盯着张元娘，沉声道。 “这件事，全京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了，难道你以为我相府能和全京城的人为敌吗？!” “全京城，这，这怎么会……” 张元娘双眼失神，呆呆地呢喃着。 听到这句，就连上官璃都有些意外。 但是转念一想，她又明白了。 恭王凤天芝，是先帝第六个皇子，从来都是耽于声色，惯会欢场做乐。 而且他从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荣。 每天挂在嘴边的，就是摸到了哪位姑娘的小手，和哪位美人共度良宵。 想必这件事，他也并未刻意隐瞒。 虽然他并不知道上官月的身份，但只要他说自己床上多了位陌生美人，同时相府又这么声势浩大地出去找人，正常人稍微一联想就能想到。 上官逊冷漠地踢开张元娘抱着自己双腿的手，扫了一眼屋内中人，冷冷道。 “这件事我之后会亲自去和恭王爷商讨，在那之前，真相就是有贼人进了我相府，将四小姐掳走，明白了吗？” 他尤其多看了一眼上官璃。 这种时候，她应该是巴不得想添乱，好把张元娘和上官月彻底踩下去吧？ “知道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上官璃答应得很痛快。 她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沉痛之色，悠悠道。 “这事事关相府声誉，甚至对誉王殿下也会产生影响。啧啧，四妹这次真是太不幸了，要是让我抓到那个贼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行了，不必多说！” 上官逊立马打断了她的话。 上官璃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来人，把她，抬回去。” 他甚至都不叫张元娘的名字了。 然后上官逊又对那三个青楼女子道。 “本相不是不能杀你们，只是不想罔顾法度。但是如果你们乱说话……” “不会的不会的！” 小小青楼女子哪有什么胆量，被上官逊这一吓就慌了神，连忙磕头称是。 上官逊这才点点头，把三个人放了出去。 第八十七章 造势 见没了自己什么事，上官璃和上官燕也告辞离开了。 没走几步路，上官步跟了出来。 看来上官逊现在确实焦头烂额，也顾不上给自己的宝贝儿子做思想工作了。 “这，这不会是真的吧？” 上官步一副神还在天外的懵懂表情。 “是不是真的，上街听一听不就知道了。” 上官璃笑着说了一句。 “如果你想去探望四妹，最好趁现在，再晚些，折柳院恐怕不会让人进去了。” “我？不去不去。” 上官步连连摆手。 他原本就因为张元娘的事情与上官月不那么亲近，在府里待着的时候，看着上官月欺负起人来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再长大些，更是和她娘越来越像，害人的事情干起来眼睛都不眨。 所以他虽然嘴上一直叫着四妹，但对她实在提不起来什么好感。 “不过这次，她们应该是栽了。” 上官步悠悠道。 “哦，为什么？” 上官璃淡淡反问了一句。 “你们想啊，爹为啥那么喜欢张元娘，除了图她漂亮，不就是因为誉王喜欢她女儿吗？” “但是现在这样，四妹想进誉王府，恐怕就难了。” “说的不错，继续。” “啊？” 上官步呆呆地看着上官璃。 “继续什么？” 上官璃叹了口气，她发现了，这个相府大公子聪明是聪明，但很多事情都不爱往深处去想。 好像在水池边沾上点水就已经是他勇气的极限了。 她只好提了一句。 “可是你爹那样子，好像并不打算放弃张元娘。” “啊……为什么？” 上官步傻傻地问。 “是我问你，别给我偷懒。” 上官璃声调提高了些，在上官步眼里，她竟然有一瞬间和发火的上官燕重合了。 “我……那难道是因为那个恭王爷？” 上官步把这话说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睁大了眼睛，喃喃了一句“不会吧”。 “有什么不会的。” 大方地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上官璃语气淡淡。 “既然已经是这样了，你爹想的肯定是怎么把上官月的价值发挥到最大。恭王手中虽然没有实权，但皇亲国戚的身份摆在那，也不算亏待了上官月。” “可是，可是……那个恭王的年龄不是跟咱爹相近吗？” 虽然他嘴上还是说着不敢相信，但在自己心里，他觉得自家爹是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上官璃跟上官燕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大公子若有所思的样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那么一点欣慰。 忽然有种养弟弟的感觉。 上官璃扯了一下嘴角。 “行了，反正这事有结果了我们肯定会知道的。我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做，现在正是时候了。” “什么？” 上官步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秘密。” 说完，上官璃看了一眼上官燕，然后转身回了芦院。 在路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大概明白了上官逊是什么态度了。 正如她跟上官步说的一样，上官逊应该是想就此顺水推舟把上官月嫁进恭王府。 虽然与一个没有实权的亲王结亲远远比不上巴结誉王，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止损办法了。 与之相对应的，上官逊对张元娘的态度必然不会再像从前一样。 一旦张元娘势微，没准就会向那背后的人寻求帮助。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她先静观其变是最好的。 想着想着，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梳妆台旁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副半成品的刺绣。 这是她昨晚去找上官月的时候看见的，顺手就带了回来。 也就是上官月准备要送给凤司宸的刺绣。 看着这东西，上官璃露出了一丝微笑。 就是这笑容里面，怎么看都是满满的恶意。 上官月成为全城人的笑柄，这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 那你凤司宸也不能落下不是？ “刺啦——” 寒光一闪，薄如蝉翼的匕首轻巧地削去了刺绣上原本花团锦簇的瑞兽。 想了想，上官璃随手拈起银针，下手飞快地在上面绣了一行字出来。 “嗯，还不赖吧。” 上官璃自己欣赏了一番，然后心满意足地收了起来。 之后她又扎起长发，换了男装，戴上那张苏霖的人、皮面具。 在铜镜前一看，嗯，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后，上官璃才偷偷地溜出了相府，走到了相府门外的长街上。 “咳，瞧一瞧看一看啊！” 她压低了声线，吆喝了一声。 长街上的人虽然多，但并没有几个因为她的话停下来。 上官璃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继续高声道。 “瞧一瞧看一看诶，相府三小姐托小生给誉王殿下送刺绣呢！” 这句话里的两个人关键人物那可都是八卦的好谈资，此话一出，果然有许多人缓缓地停在了她面前。 “诶，这位小哥，你怕不是骗人的。那相府三小姐不是与誉王殿下退婚了吗？怎么还给他送刺绣？” 上官璃还没说话，就有围观群众替她解释了起来。 “你还不知道啊？啧啧。” 那人故意卖了个关子，引得人人起了好奇心。 “哎呀，装什么，来，听我说。” 人群后方走出来个高大汉子，中气十足道。 “昨夜啊，这相府办了一场飞花令。三小姐夺魁，你们猜，她要了什么彩头？” “什么？” “她要的，就是一个给誉王殿下送刺绣的机会！” “啊？真的？” “哪还能有假，我家里主子昨晚就在相府呢！” “……” 上官璃笑听着这些已经开始与事实有了明显区别的传言，并没有去纠正，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但不是听说相府的四小姐才是誉王殿下的天命姻缘吗？” 一个卖茶的摊贩也凑了过来，听了这一嘴，疑惑道。 “嗨呀，亏你还在这相府附近做生意，难道不知道这相府四小姐啊，已经失身于恭王爷啦！” “哗！” 长街上顿时一片哗然。 “那……这位小哥真是要替三小姐去誉王府送刺绣？” 眼见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自己身上，上官璃笑眯眯地点头道。 “那是当然！” 第八十八章 八卦的心 “诶，那这三小姐绣的是什么啊？” 有人问了这个问题。 上官璃摇摇头道。 “这个我哪能知道，不过啊，三小姐说只要帮她送到誉王府，作为报酬，我就可以看上一眼了。” “真的啊？” “没准是骗人的呢……” 众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又是那个健壮的汉子站了出来高声道。 “那这位小哥拿着这东西不赶紧去送，在这吆喝什么呢？” “这位兄台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上官璃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十分故弄玄虚的语气道。 “小生走运，碰巧遇到了三小姐托人送东西，这才得了这个差事。万一三小姐和誉王殿下真的重归于好了，那我不就是这历史性一刻的见证者了吗？” 她停了停，看见大部分人对她的说法都还算认可，这才继续道。 “所以小生就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到时候我到了誉王府，先把这刺绣给大家看上一眼，三小姐也不会怪罪。” “嘿嘿，只要诸位以后见到小生卖的字画能来捧捧场……” “哟，原来是个书画贩子！” 高大汉子打断了她的话，又问。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个骗子？” 上官璃连忙挺直了背，一脸正气道。 “诸位请放心，我现在就去誉王府，如果你们不放心，跟小生一起去亲眼看看也成，是真是假全由诸位自己判断。” “嗯……这话说得倒也不错。” 上官璃说完，也不多停留，转身就往誉王府的方向走去。 原本看着她的路人们有一些还抱着怀疑的态度，还有一些并不是很感兴趣，但剩下的大多数人都有意无意地跟上了上官璃。 京城百姓大多不愁生计，平日里的娱乐活动除了听曲儿看舞，也就只有在背后八卦那些站在自己脑袋上的人物了。 这一点跟上官璃那个世界的追星有点像，无论是多小的事，那些公众人物的一举一动总能牵动无数人的视线，继而引发激烈的谈论。 就算在这个世界，这点似乎也没怎么变。 上官璃恍若未觉地带着一条“大尾巴”往誉王府前去。 誉王府在西城的梓宁街，这边比起丞相府周围要热闹得多，虽然看不见什么小摊贩，但一些大的酒楼茶楼锦缎铺子什么的还是随处可见。 上官璃上次来的时候只在屋顶上看了个誉王府的大概，倒没有仔细观察一遍周围的环境。 这样看来，凤司宸相比上官逊，还是要稍微低调一点的。 上官璃又悄悄往身后扫了一眼，一路走来，她身后隐隐的队伍不减反增，不过这些人也不会傻乎乎地抱作一团见人就说：诶我们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分散在各个店铺前，倒是为梓宁街的GDP做了一波贡献。 上官璃扯扯嘴角，径直往誉王府大门走去。 “站住！你是谁？” 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她。 上官璃早有准备，从怀里拿出自己的信物，一副狗腿子模样道。 “小的是相府三小姐派来给誉王殿下送东西的，还请通融一下。” “相府三小姐？” 看着来人手中、印着一个“璃”字的印鉴，守卫皱起了眉。 那女人现在不是跟自家殿下水火不容吗，怎么会想到送东西来？ “哦，是昨夜，相府的三小姐和四小姐打了个赌，四小姐输了，所以原本应该由四小姐送的东西就变成三小姐来送了。” 上官璃看见他脸上的疑惑神色，赔笑着解释道。 守卫听了这一段有些像绕口令的话，还是觉得面前这个看上去清清秀秀的小公子有些可疑。 但如果真是来自相府三小姐的东西，他们也没有权力处理。 因此他收下了上官璃手中的印鉴。 “你先等着，我进去禀报。” “是是是！” 上官璃从善如流地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等这个守卫转身回了府后，上官璃又笑着看向了剩下的几个守卫，有些底气不足道。 “那个，小的一大早赶过来，还没吃饭呢，想先去街上买点吃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去吧，别惹事就行。” “得嘞！” 得了肯定的回答，上官璃又转身回到了街上，她拐进一个露天的茶摊，这里坐着那个高大的汉子和另外几个围观路人。 “小哥，怎么样啊？” 汉子迫不及待地问。 “当然已经进去通报了，你们也看见了吧。” “还真是，来来，快给我们看看，那刺绣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上官璃笑笑，然后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了那条自己改装过的手帕。 她感觉得到，自己一把东西拿出来，暗处无数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茶摊前围着的人也越来越多。 “看吧。” 上官璃展开那方雪白底色的手帕。 所有人都探头去看，待看清了上面的东西——准确的说，上面的字后，又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只见那手帕上用狷狂不羁的字迹写出来的，是一句。 “我四妹不要的人，我也不会要的！” 末尾用了红色的线粗暴地扯了个巨大的感叹号出来。 看得人心惊肉跳。 在场的人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都觉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相府三小姐，是怎么敢的啊？ 上官璃心中自然是比谁都清楚这手帕上的内容的，但是她此刻装出来的惊恐和讶异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她甚至带着屁股下的凳子往后挪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誉王殿下看到了这个，小生我还能活着走出来吗？” 还是一阵沉默。 良久过后，那高大的汉子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重又同情。 “兄弟，自求多福吧。” 上官璃顿时一脸菜色。 “在这干什么，去去去，别聚在一起！” 这时誉王府的守卫也看见了这处的异常，走了过来把人群驱散，又看见了上官璃，没好气地说。 “你，过来。” 上官璃一把将手帕收了回去，然后颤颤巍巍地跟了上去。 再次回到誉王府门口的时候，上官璃才发现，那个去通报的守卫已经回来了。 第八十九章 大周风物 “诶，你说，那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看着这个白面书生一脸要慷慨就义的表情往誉王府大门走去，茶摊前还剩下的几个人终于忍不住，讨论了起来。 “要是真的，那这相府三小姐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谁说不是呢，不过之前拒婚的事情不也闹得沸沸扬扬？这位三小姐可不是个柔善的深闺女子。”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抓了一把花生米，就着手边的茶悠悠道。 “不过你们说，这誉王殿下可也真是个冤大头，听说他中意的四小姐要嫁给恭老王爷了。现在连三小姐都公然说不要他，你们说，这不会是有什么……” 围观之人的脸色顿时都古怪起来。 “要我说啊。” 打破尴尬气氛的还是那个汉子，他双手抱胸，瓮声瓮气道。 “只要那小公子把东西送进去了，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嗯，兄弟细说说？” “你们想想，那誉王府是什么地方，寻常骗子什么的哪敢上赶着触霉头？更别说往里边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所以啊，我看这京城，怕是又要热闹起来喽！” …… 就在这个事情正以一种发酵般的速度在京城里悄然传开的时候，上官璃还在守卫门前装孙子。 “守卫大哥，真的不能让我进去吗？” “不行！” 守卫斩钉截铁地说。 “你要送的东西拿来，我帮你带进去，然后你就可以哪凉快哪待着去了。” 上官璃抿抿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帕拿了出来。 又仔细叮嘱道。 “这可是三小姐特意叮嘱要交到誉王殿下手里的，几位大哥可不能偷看哦。” 守卫嘴角抽搐了一下。 偷看殿下的东西，他是不要命了吗？ 刚刚殿下一听说是那个相府三小姐送来的东西，脸色可是有些微妙呢。 因此他对上官璃也没什么好脾气，皱了眉将手中长棍一扫。 “胡说什么？快滚！” 上官璃被这棍风惊了一下，也不敢再死皮赖脸了，连忙赔笑着退了出来。 虽然她最终没有进去，但暗处许多人都看见了那手帕确实进了誉王府的门。 离开誉王府的上官璃没有再选择去吃瓜群众面前添油加醋一番，而是很快地离开了誉王府，往位于南城的相府走去。 片刻后，她就回到了相府外的长街，但她没有径直回府，而是拐过长街尽头，从那挤进了一个略显拥挤的小巷子。 在昏暗的巷子里往前走了几步，拐角走出一个人来。 却是刚才一直跟着上官璃的高大汉子。 “嘿嘿，三，三小姐！” 一听这标志性的口吃，就知道这人是张雷。 上官璃笑着看了她一眼，赞赏道。 “演技不错。” 说着，从手里弹出了一个小瓶子。 张雷伸手接住瓶子后，她才说。 “去这条巷子尽头，用这个把你脸上的东西洗干净，你离开相府用的是采购物资的理由，需要的东西也都备在那了。” “是，是！三小姐准备得真周到。” 上官璃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她是以桂离的名义拜托沈白羽准备的那些东西，倒也不算自己准备的。 “好了，去吧。” 张雷点了头，往小巷深处走去了。 上官璃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随后才悄然地回到了相府。 在回芦院之前，上官璃看见了相府正门口停着一辆华丽马车。 纹饰和规格都是只有皇室能用的。 难道那个恭王来了？ 上官璃心里划过这个念头，但是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径直回了芦院。 在房间换下男装取下面具后，上官璃又收拾了一番，然后才走出了院子。 如果真是恭王来了，上官燕他们应该会来告诉她。 如果现在还没来的话，要么是那辆马车的主人刚到，要么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耽误住了。 想了想，上官璃也不冒进，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起了书。 书的封皮是硬质的，书名是《大周风物》。 这玩意是凝雪堂推出的众多产物之一。 说到凝雪堂，上官璃了解也不多，只听闻是生意遍布天下的大商团，财力深不可测。 上官步曾经一脸向往地说。 “要是这个世界上有人称得上富可敌国，那除了凝雪堂阁主，都不做他想。” 她还记得自己问了一嘴。 “凝雪堂阁主是谁？” “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不过有人猜测，凝雪堂阁主可能是个绝世美人！” “哦。” 没见过还能知道是绝世美人？ 这是什么智商感人的逻辑。 对上官璃而言，凝雪堂别的东西她还没见识过，但《大周风物》这系列书，她倒是觉得很有意思。 这书有四本，分别以传说、山水、江湖、佳人为主题，各有侧重，但也存在着联系。 其中《传说》和《山水》基本是不变的，另外两本却每年都会重新刊印，每次都会生出不少变化。 在上官璃看来，这跟那些武侠里的江湖排行榜有些类似，只是大周风物的涵盖面要更广些。 上官璃之前已经看完了一本《传说》，讲的就是一些上古时候的神话故事，和如今一些礼制的前身由来，再有就是久远以前那些历史人物的野史了。 之前在上官逊寿宴上说到的白胡子仙人就是从这里面看来的。 现在她拿的一本《山水》，也就是类似地质景观及其带来的人文文化这种。 上官璃拿到书，看了目录后直接翻到了关于江南的那部分。 虽然答应了轩辕夜跟他走一趟江南，但她可不想在身边跟着一个深不可测的人时，还对那里的环境一无所知。 她那个世界的江南她有所了解，但这个世界是不是一样的，她还不清楚，所以还是先提前补补课吧。 上官璃看书的速度不算快，虽然她能很快地记住知识，并且迅速理解。 但她就是不那么乐意把书翻得哗啦啦的响。 究其原因，大概是上官璃自觉自己还是个文化人，虽然这种想法只存在于没有任务干涉的一般状况下。 第九十章 那一天不远 就在上官璃刚刚看完第十页的时候，上官燕和上官步到了。 “呀，三妹你居然在看书？” 上官步惊讶的表情，好像以为她就是个不学无术十九年的文盲一样。 刚一说完，他就接受到了来自两个女生毫不留情的瞪视。 “我错了，我不说话了！” 上官步立马麻溜地滚去了角落。 “你还在这悠闲地看书，那个恭王爷可是都进府来了。” 上官燕似乎有些气愤，这种情绪表露在她身上还是比较少见的，因此上官璃眨了眨眼睛，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气成这样？” “没什么。” 上官燕十分罕见地扭过了头。 “上官步你说。” “没大没小，我可是……” 上官步刚刚硬气起来的胆子在接触到上官璃凉凉的目光时立马偃旗息鼓了，凑了过来轻声道。 “本来吧，爹请恭王爷来就是为了商量四妹那事儿的，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的谈到了三妹你，那恭王爷就说，说……”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继续下去了。 “说什么，京城女人都死光了也不会有人看上我？” 上官步睁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惊恐道。 “三妹，你是妖怪吗，这都知道？” 上官璃一脸无所谓地答了一句。 “如今世人除了攻击我的长相，还能说什么？” “嘶……性格？” 上官璃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 “我的性格不好吗？” “好！很好，非常好！” 上官步又退回了自己的角落，觉得还是这里比较安全。 “阿璃，你……不生气吗？” 上官燕终于说话了，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甚至觉得恶毒。 “不生气。” 上官璃摇摇头，收起了怀中的书本道。 “恭王爷又不是我什么人，凭什么他说的话我就要听进去。” 停了一下，她弯起眉眼。 “而且这不是有你们替我生着气吗？” “那是，大姐都差点直接在明堂外动手了。” 上官步的声音静静飘过。 “就你话多！” 上官燕瞪了他一眼，成功把这只巨型鸵鸟瞪回了自己的沙子里。 “好了好了，既然恭王来了相府，说明我们之前的猜测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是不知道上官月能在恭王府挣个什么名分了。” 这才是上官璃更关心的问题。 虽然她这次的行动就此毁了上官月勾搭上凤司宸的可能性，但是她也没想到就这样把上官月送到了一个王爷的面前。 恭王爷，皇上的亲弟弟。 就算只是表面工夫，凤司宸见了他那也是要低头的。 如果让上官月在恭王府混了个什么正妃地位，那她对自己还是有威胁。 上官燕看出来了她的顾虑，低声道。 “这点倒是可以先放心，恭王府里有皇上指定的正妃。两人的感情虽然算不上和睦，但恭王是绝对不敢违抗皇上的旨意的。” 点了点头，上官璃悠悠道。 “那上官月最多只能挣到一个侧妃的位置，还能接受。” “不是，你们都在想四妹嫁过去什么地位了。怎么不想想她和张元娘会同意吗？” 见说起正事，上官步也凑了过来。 “誉王殿下不是很喜欢四妹吗？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说的有道理。” 这次上官璃没有直接否认他。 “是吧是吧？” 上官步亮起星星眼。 “但是我建议你少看点话本。” 毫不留情地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上官璃才悠悠道。 “誉王是什么人，他可是有机会成为储君的皇子，你觉得他是那种脑子发热的，会把一个失身给自己皇叔的女人迎进府中的人？” 而且她在手帕上写的那句话有歧义，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见到，估计都会以为是上官月主动攀上恭王的。 就算包括凤司宸在内的人都觉得这其中有蹊跷，甚至能够得知真相。 到那个时候，她故意造出来的流言估计早就传遍全天下了。 凤司宸一个把二两面子看得那么重的人，会娶一个在所有人看来，背叛了他的女人吗？ 反正上官璃是不信的。 不过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凤司宸真是这么一个情种，那她也没什么损失，最多感叹一句。 被嘲讽了的上官步脑子不笨，所以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吧，誉王确实不会。” 沉默了片刻后，上官燕还是问了一句。 “那阿璃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什么时候离开相府？” 大概上官燕自己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和急躁，说到后面，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上官璃深深地看了眼面前穿浅红色劲装的女子，她勾起一个微笑，缓缓道。 “放心，这件事情我能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顺其自然。至于什么时候离开……” 上官燕悄然竖起了耳朵。 见她这个样子，上官璃有些好笑地说。 “我只能说，达成目的后我就会离开。那一天，并不远。” 上官燕看着她的笑容，愣住了一瞬。 她觉得阿璃像是一团裹在雾里的棉花，大部分时候都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闲散气质，但是偶尔这团棉花里会露出半截匕首。 冰冷锐利，让对手惧怕，却也会让身边的人心安。 这个时候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阿璃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不说话的小女孩了。 阿璃有那份不惧身前艰险的魄力，也有与之相配的实力。 既然这样，她就真的放心了。 “怎么了？” 上官璃看伸手在上官燕眼前晃了晃，笑眯眯道。 “不会是因为明天要走舍不得了吧，我不是说过会去西境找你玩吗？” “知道了。” 上官燕回过神来，轻松一笑。 “对了，上官步你到底跟你爹说的怎么样了，他放你去西境吗？” 上官璃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唉，别说了。” 上官步闻言耷拉下了脑袋，有气无力道。 “爹让我去做铺子，说只有做好了，才同意我去西境。” “那不是挺好的吗？” 一听这话，上官步顿时激动了起来。 “好什么，三妹你都不知道，爹想让我做的是什么！” 第九十一章 生恨 “做什么？” 上官燕也有点好奇。 上官步苦着一张脸道。 “爹让我去做茶叶。” “咳！” 上官璃没忍住被呛了一下，茶叶，这么巧的吗？ “看吧，连三妹都知道这事不好做！” 上官步嚷嚷起来。 看着上官燕难得地没有反驳他，上官璃也有点好奇地问。 “做茶叶很难吗？” “什么，你居然不知道？！” 上官步顿时叫得比刚才更大声。 “你不知道京城里所有的茶叶生意都握在十三香手里吗？就连凝雪堂在这方面都比不上。我拿什么去跟十三香比嘛？” 这个上官璃还真不清楚。 她只知道十三香是京城里最大的茶楼，但是没想到都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 眼珠一转，上官璃悠悠道。 “这样吧，我可以帮你，但从现在开始，你在京城里什么事情都要听我的。” “不可能，我，我也是有尊严的！” 上官步双手抱胸往后退了好几步。 上官璃脑门上挂下来一根黑线，没好气道。 “那随你吧，反正又不是我去不了西境。” 说完就不再理会陷入了心理挣扎的上官步。 就在上官步无比纠结的时候，寂静的折柳院终于有了动静。 之前上官月在红罗阁一下受到的刺激太大，被带回来的时候又晕过去了。 经过大夫的诊疗后，躺在自己床上的上官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到的是熟悉的陈设，鼻尖是熟悉的香气。 难道刚才是在做梦？ 她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动了一下身子，剧烈的刺痛跟着席卷而来。 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不，不会的。” “月儿，月儿你醒了！” “娘？” 上官月听到了自己娘亲的声音，忍着疼痛侧过头，见她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娘，娘，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我没有……” 她激动的语气戛然而止，因为张元娘已经转过了头，不再看她。 上官月顿时明白了。 沉默了许久后，上官月终于沙哑着声音道。 “娘，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张元娘神色一僵，当然不会把那些难听的话如实说出来。 “月儿，你先别伤心，那些人娘都会帮你解决，你现在好好养伤……” “说我不知廉耻，还是说我把整个相符的脸都丢完了？” 上官月的声音停顿而来一下，然后不等张元娘说什么，她就咬着牙道。 “其实比这些要难听多了吧，我知道，我知道的。因为当初，我就这样骂过上官璃！” “月儿，你……” “娘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上官月原本空洞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东西，那是由绝望和悲凉酿出来的最令人生寒的怨恨和恶毒。 “没有！我只是不如她厉害，没她有手段，所以今天这么凄凉地躺在床上的是我。” 张元娘终于从她这话里觉出不对劲来了。 “月儿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上官璃那个贱人干的？” “除了她还有谁？” 上官月闭了闭眼睛，她忽然问。 “娘，您说誉王殿下……还会要我吗？” 张元娘张了张嘴，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刺激她，但是这件事相爷已经决定了，由不得她质疑和更改。 “月儿，誉王……你就别想了，不过你爹给你安排了其他亲事，也，也不错。” 上官月睁大眼睛看着张元娘。 “谁？” 被那双满是怨恨和不甘的眼镜盯着，张元娘都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但是张元娘也知道，她迟早都会知道这件事的，所以硬着头皮说道。 “恭王，凤天芝。” “……恭王？” 上官月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有一瞬间没想起来“恭王”这两个字代表的是谁。 但渐渐的，她想起来了，颤抖着声音问。 “是，是那个打死过小妾，终日只知道寻欢作乐，年龄，年龄和爹一般大的恭王？” 张元娘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点了头。 “是他……但是月儿，他也是个王爷啊，也不算，不算亏待了你的身份。” 上官月双眼睁得老大，定定地看着张元娘，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娘，我要是嫁进了恭王府，我这一辈子就毁了啊！娘，我害怕，他还会打人，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说到最后，她已经是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 张元娘的脸色就在她的一声声尖叫中逐渐冷硬起来，末了，她板着脸道。 “月儿！不要胡闹，这是你爹定了的事情，你就只能嫁进去，没得商量！” 上官月的尖叫终于停了下来，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也因为这句话灭了个彻彻底底，她两眼望着前方，似乎已经傻了。 好半天后，张元娘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重了些，所以缓和了语气。 “月儿，你放心，你爹正在跟王爷谈，你过去肯定不会有事的。而且从此以后你就是王妃了，身份地位也比现在更高。” “他是……夺走我身子的人吗？” 最后，上官月呆呆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看着张元娘点了头，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翻滚着无穷无尽的情绪，后悔、害怕、不甘以及对誉王的眷恋，全部混在一起，最终凝成了对上官璃最深的恨意。 好，好。 就算我如今是这个下场，你以为你就能笑一辈子了吗？ 不可能！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一定会让你比现在的我更凄惨百倍，我会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娘，我答应了，我嫁。” 张元娘闻言，眸底终于现出了一丝喜色。 只要月儿嫁进恭王府，就算她不能成为正经的王妃，但只要有了这层身份，她们母子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窗外，太阳缓慢地走到了代表正午时分的位置，洒下来的阳光灿烈如金，但是那温度，却没有半分传到上官月身上。 同样的日光下，上官步在尊严和自由的天平面前，艰难地选择了自由。 “不过三妹，你能怎么帮我？那可是十三香。” 上官步满脸狐疑。 第九十二章 送别 上官步最终也没能从上官璃这获得什么有用的情报，跟着上官燕一脸不甘地回去了。 因为上官燕是一早就走，所以要提前收拾好东西，也要花些时间陪陪素姨。 这么一耽误，正午时分已经过了。 上官璃原本以为上官逊招待恭王会把她拉过去，给她来个下马威，让她以后在上官月面前更矮一头之类的。 但是一直到现在，那边也没动静。 “看来应该是不会来找我了。” 上官璃喃喃了一句，既然别人不请我吃饭，那就只好自己动手做了。 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午饭过后，上官璃拿着《大周风物》，想至少先把江南这一部分看完。 午后的时间相府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无人打扰，也无事发生。 中途只有张雷来了一趟，汇报了些早晨工作的收尾。 一直到夜幕快要降临，上官璃看书看得再慢也已经快把这本书看完的时候，芦院终于来了不速之客。 张元娘身后跟着侍女，侍女后边则是家丁们抬着一顶鹅黄小软轿，轿子里一帘之隔的人是谁，上官璃心知肚明。 “哟，前院王爷还没走吧，姨娘和四妹怎么有时间来我这？” 上官璃没有站起身，手中书页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用行动表明不欢迎这两个人。 张元娘狠狠瞪了她一眼，但自己没说话，而是把在后面的软轿让了过来。 离得稍微近些，软轿上面的纹图案和镂空雕艺更加栩栩如生，更重要的是，上面带了鸟纹。 《传奇》里说过，大周的礼制由来已久，尤其体现在日常服饰用度上。 普通人的衣服用度上可以有各种鸟的形象，但是是不能有鸟纹的，因为那是王妃级别的夫人才有资格用的东西。 “这是王爷送与我的。” 上官月隔了一层帘子，声音与平常有了些细微的不同。 “噗。” 上官璃没忍住笑出声来。 “四妹是来炫耀自己嫁得良人的吗？那倒不必，估计马上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大家都会来羡慕妹妹呢。” “什么姐姐妹妹的，月儿可是王妃了，璃儿还是把这称呼尽快改过来吧。” 先沉不住气的竟然是张元娘。 “当然是要改的。” 上官璃摆摆手，书页跟着哗啦响了一声。 “但四妹不是还没过门吗，王爷纳妾怎么也得摆上几桌让我们这些闲人凑个热闹才好，哎呀！” 上官璃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笑道。 “难不成王爷竟然不打算为四妹办婚宴，而是就这么直接带回府里？那可真是璃儿的不对。” 说着，她站起身来，对着上官月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这件事还在她的意料之中，上官月和恭王的事情毕竟不光彩，恭王年纪又上去了，要是大张旗鼓把上官月迎进王府那才叫奇怪。 帘幕后面的上官月狠狠咬牙，明明是她上官璃低头了，但却好像是自己矮了一头。 “上官璃，你现在尽管得意吧。” 她冷着声音道。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上官璃抬起了头，光线昏暗，但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帘幕后面上官月的眼睛，她眉眼一弯。 “侧王妃恨我？” “不然呢！” 上官月陡然激动了起来，她握住楠木把的手都开始发白。 天知道她有多恨面前这个女人，恨不得扒她的皮，喝她的血！ 但上官璃依旧是那么一副冷冷淡淡的闲散样子，她往后半靠上躺椅，全身上下都是说不出不羁风华。 “你是恨我，还是羡慕我？” “哈哈哈哈，天还没黑你怎么就开始说起梦话了呢？” 上官璃略微抬起下巴，声音平静。 “上官月，你该恨的不是我，也不是那个恭王。而是那个把自卑根植到你骨子里， 从根上就毁了你的人。” 说着，她唇角一勾，身上凛冽的气质顿时散尽。 “不过侧王妃如果想玩的话，我随时都奉陪，就像先前许多次一样，毕竟侧王妃从来不听我好心的劝告呢。” 上官月呆了一瞬。 “你胡说八道什么，难道我家月儿走到今天这步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张元娘忽然气急出声。 上官璃看着她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暗笑了一声。 自己说的是谁，就算上官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张元娘也是立马明白了的。 上官璃一直觉得上官月的性格很有问题，明明是父母宠爱的小公主，却偏偏长成了这样一副以别人的苦痛为乐的样子。 而这个“别人”还特指上官璃。 九年前，齐意应该确实是个意气风华的绝代女子吧，张元娘对她有不甘心、嫉妒、甚至恨，还有随之而来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卑。 所以张元娘对上官月的期待不是让她变成一个多么厉害和出众的人，而只是希望她赢过上官璃而已。 为了找回因为齐意丢失的自信罢了。 那时原身怯弱无能，上官月的日常生活波澜不惊，所以还勉强算是个正常人。 上官璃接手后，两人的差距就开始逐渐拉大，是这种落差让本就执着于上官璃的上官月变得越来越偏执。 但上官璃偏偏就是一座她永远也越不过去的高山，所以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吗？” 上官月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开口。 “我管不了别的，唯有你，我不可能放过！” 上官璃毫不在乎地笑笑。 “好啊，那我等着你。” 这夜过后，上官璃很久都没有再见过上官月这个人。 她是第二天才知道，上官月连夜就搬进了恭王府，没有聘礼，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台喜轿。 第二天一早，京城里起了厚重的雾，两米之外看不见的人那种。 也因为这样，西城门口看上去比往常要更冷清些。 来给上官燕送行的人只有上官璃、上官步以及眼圈红红的素姨。 “娘，哭什么，您求的平安符我带着呢，不会有事的。” 上官燕咧嘴一笑，笑出了这漫天浓雾都遮不住的灿烂。 第九十三章 信上有毒 “你啊。” 素秋白凑近了一步，红眼眶里散出点咄咄逼人的光。 “那可是战场，你一个姑娘家的为什么非要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上官燕想了一下，语气坚定道。 “因为我喜欢吧。” 顿了顿，她又露出安抚的笑容。 “娘，您不用担心，特别危险的地方我是不会去的。而且最近战事的压力都集中在北境，我们西境已经和平很久了。” 听见这话，上官璃耳朵动了一下。 一边的上官步也缩着快被冻僵的手劝慰道。 “是啊，素姨您放心，我也在西境待过几年，那边战事少，您看我这样的都活得好好的，大姐肯定没事。” 上官燕笑着看了一眼上官步，没说什么。 听见这话，素秋白才算放了些心，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了上官燕，叹道。 “唉，反正你们年轻人都有想法，我也管不着你们了。但是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知道了娘！” 上官燕说完又看向上官璃，眸中还有些隐忧。 “阿璃，京中也非善地，你和上官步也都要小心些，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帮忙照顾一下我娘……” “你这孩子！” 素秋白打断了她的话。 “我在府里好好的，哪里需要什么照顾了，你们有想做的事情尽管去做，不用顾虑我。” 说着还转过身站远了一点。 “好了，我知道你们还有事情要说。” 上官燕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但随即她又收起笑容，对上官璃道。 “阿璃，上官月昨夜已经进王府了，目前可能没有机会来找你麻烦，但也不能放松警惕。” 上官璃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件事，但她并没有因此感到什么压力，只是点点头道。 “放心吧。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百宝袋’。” 说着她取出一个淡红色，巴掌那么大的一个布袋，递给了上官燕后解释道。 “里面装的是些基本的伤药和解毒药，当然也有一些是用来杀人的。具体的用法我也都写了放在里面了。” 见上官燕欣然收下，上官璃笑道。 “这些应该够用到你下一次回来了，如果还有别的需求记得给京城来信，我和上官步都会想办法帮你。” 做不出啥贡献的上官步听见这话连忙见缝插针地狠狠点头。 “放心吧大姐，我肯定很快就能去西境找你的。” “你能不能去还得看我吧。” 上官璃毫不留情地拆台。 “我……至少我为大姐着想的心天地可鉴！” 上官步憋出这么一句豪言壮语。 “行行行，知道你厉害。” 上官燕语气敷衍，但脸上的笑容却是真心的。 “时辰不早了，那我走了。”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来日再见！” 说完，骏马一声长鸣，往官道尽头飞奔而去。 这个时候，素秋白才从暗处出来，她的目光追随着马上女子的身影，目光中都是深深的牵绊和挂念。 可惜晨雾浓郁，不一会儿，就再也看不见上官燕的身影了。 “素姨，我们送您回去吧。” 上官步也不敢再看那边了，生怕自己一个不下心就在两个女人面前哭出来。 素秋白又看了一会儿，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对着上官璃和上官步露出一个看不出端倪的微笑。 “好，走吧。” “上官步，你先送素姨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做。” 上官璃忽然说。 “啊？你能有什么事？” 上官步下意识地质疑了一下。 “当然是去想办法帮你啊。” “真的？” 上官步眼睛又亮了起来，好像刚才离别带来的那点儿悲伤全都消失不见了，他笑嘻嘻道。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不用担心我们这边，我一定把素姨安全送回去！” 上官璃点点头，然后先一步往城中走去。 不过她并没有如自己说的那样去十三香，她绕了个圈，回了一趟静堂。 静堂在南城和东城的交界点上，所以她走了得有小半个时辰才到。 这个点，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落下来，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上官璃回自己家也不用钥匙，而是选择从旁边高耸的围墙上翻了进去。 她回相府也才几天，所以静堂的景色和走之前没什么变化。 当然，这只限于自然景色。 院中雪水化开的地方留了很明显的脚印，脚印一直通往屋里。 看起来这个闯空门的人没想着隐藏自己的行踪。 上官璃也不意外，直接进了屋。 屋里被翻过，但是她和团子的东西一样没少，反而还多出来了一封信。 那信就放在门口的地上，摆明了就是要给她看的。 上官璃猜到会有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来静堂，也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不可以隐藏痕迹。 因为双方都心知肚明她不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留下来，这些痕迹与其说是搜索留下的，不如说是故意给她看的。 我知道你住在在这，我知道你的信息。 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威胁意味吧。 但是上官璃没想到，对方还特意给她留了信，难不成还想在擅自闯进别人家后再像个没事人一样跟她来点寻常人的交流？ 那也太不要脸了吧。 上官璃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把那封信捡了起来。 一接触到信纸她就觉得手指一麻，接着就是一股很奇特的香气传了过来。 一条黑线出现在了上官璃的手指上，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往她的手臂上蔓延。 她说错了，这人不是不要脸，根本就是没有脸。 上官璃拿出银针，封住了黑线蔓延的路线，随后怀里的瓶子里取出一颗小小的青色药丸吃了。 药刚刚下肚，那条黑线就像浮在太阳下的泡沫，很快地就消失无踪了。 上官璃取下银针，这才拿起了那封信。 信纸很考究，上面漂浮着淡淡的莲花香。 刚才她还以为这是毒的味道，结果是信纸本身自带的香气。 有钱人啊。 上官璃淡淡地想。 她取出信纸，展开一看。 入目先是一行特意加粗的毛笔字。 “很高兴你活了下来。” 第九十四章 暗流涌动 “很高兴你活了下来。” 这句话怎么看怎么高高在上。 上官璃露出一丝冷笑，继续看了下去。 “如果郡主能看到这句话，说明你通过了我们的考验。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在年节之前去一趟江南道的安宁镇，那里会有郡主想要知道的事情。” “虽未曾谋面，但已有诸多期许。郡主可敢赴约？” 江南的安宁镇？ 安宁镇她没印象，但轩辕夜要去的，也正好是江南，会是巧合吗？ 上官璃皱了皱眉，而且她觉得这封信的措辞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虽然字迹统一，但最后一句和前面的那些有很大的不同。 上官璃收起信封，脑中的线开始连了起来。 她回来就是为了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找上她，结果不仅有，对方还想跟她接触。 这真是稀奇。 从信上字迹干涸的程度来看，这信应该是在她刚离开静堂的那天就留下了。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对张元娘背后的“主人”有所发觉，而且刚才信上的是一种很阴毒的蛊，也和兵所里被灭口的那两个杀手身上的采耳对上了。 所以写信的应该是那个“师父”的人。 但是“师父”应该是凤司宸那边的人才对，怎么会用这种和她商量的语气，难道不是应该杀之而后快吗？ 上官璃凝眉有些想不明白，一般这种时候就说明她还有什么关键信息没有得到。 “安宁镇吗？” 她喃喃了一句，有机会的话还是走一趟吧，去看看这些躲在暗处不敢见人的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样想着，她也不多纠结了，转身离开了静堂。 上官璃的身影刚刚离开静堂，就有一道远远的影子从暗处窜了出来，瞬间又消失不见。 皇宫，暖春阁。 从陈设简单的木质地板往外，一汪雾气缭绕的温泉旁，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奇花，其上甚至还有蝴蝶正在翩翩飞舞。 在草坪的空地旁，轩辕夜没戴他的面具，一张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俊美脸庞上没什么表情，他随意坐着，正凝神看着手中的一卷书册。 忽然，院中平直的雾气动荡了起来，一个人影落在他五步之外，单膝跪下了。 “将军，三小姐与兰幽接触了。” 轩辕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继续跟着吧。” “是！” 话音一落，温泉旁就只剩下了轩辕夜一个人。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过莹润的书简，心中起了一点波澜。 没想到兰幽的人这么快就找上了上官璃，呵，是知道他要去江南所以慌了吗？ 大概是见他对上官璃有些不同所以想拿她来试探一番吧。 “但是试探，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随后表情重又归于平静，继续看起了手里的书。 “不在？” 上官璃游戏惊讶。 十三香前台的掌柜估计也已经从沈白羽那知道了她才是自己现在的老板，因此说话的语气十分尊敬。 “是的，少主他出城去了，说是要去寻初冬的新茶。快的话也要两三日才回的来。姑娘如果正事，我们立马派人把信送出去。” 上官璃摇摇头。 “不用，我的事不急。” 也就是帮上官步开个后门的事情，她自己可以做主。 但是她现在还不太清楚十三香的运作方式，所以才想着找沈白羽商量一下。 既然不在她也不急，反正上官步的铺子现在还没做起来呢，等他至少有点成绩了再来谈进一步的东西吧。 “让你们少主注意安全，等他回来了就让他直接来相府找我吧。” “……啊？相府？” 掌柜的有些傻眼。 上官璃觉着现在也没必要瞒着沈白羽这件事了，当初她不说实话是因为不清楚十三香背后的势力。 现在她几乎确定了，十三香跟凤司宸没啥关系，而且沈白羽这个人也值得一交，所以不如早点坦白。 免得她总有一种自己的把柄捏在轩辕夜手里的感觉。 想着，上官璃点点头。 “对，相府。你就这么跟他说就行。”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掌柜的只好绝了想要追问的心，乖乖地闭嘴点头。 目的达成，上官璃回了相府。 好容易到了芦院，凳子还没坐热呢，就看见上官步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 “三妹，三妹，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上官璃给自己泡了杯茶喝，走这么些路还真有些口渴。 “那个，关于誉王殿下……和你的事情。” 上官步似乎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扭扭捏捏道。 上官璃看不下去，直接帮他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刺绣的事儿吧，是真的，我亲手写的呢。” 她这一路从城外回来，自然是没少听见这些传言。 这还是她自己在其中推波助澜的功劳呢。 上官步顿时睁大眼睛，指着上官璃“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别的字来。 “至于吗？” 翻了个白眼，上官璃淡淡道。 “反正我跟他老早以前就水火不容了。” “可是，可是他毕竟是皇子啊，你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万一以后誉王心怀怨恨，要来报复你怎么办？” 上官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居然也有勇气用责备的语气跟上官璃说话了。 “我不做这件事，誉王就会放过我吗？” 上官璃勾起一丝冷笑。 “倒是你，还有心情在这八卦，铺子开张了吗？” “我，你……唉。” 上官步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三妹的话说得不错。 虽然当时三妹拒婚的时候他不在京城，但初一听到当时的情况他就觉得心惊肉跳。 被用那种方式拒婚，誉王还能对自家三妹有好脸色那才是见了鬼。 见他也渐渐明白了过来，上官璃放缓了语气道。 “所以啊，当知道咱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后，难道不应该想尽办法让对方不舒服吗？” “如果可以，最好让他消失，这才是永恒不变的生存之道，学着点儿吧，二哥。” 上官步点点头，又察觉到了不对。 “啥，什么叫让他消失？！” 第九十五章 兰幽 “哦，说错了，忘记吧。” 上官璃语气十分敷衍地回了一句。 上官步一口热血哽在喉咙，觉得自己跟这个三妹待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不是被吓死就是被气死。 而起他总觉得，三妹的语气可不像是开玩笑。 她是认真的，要是有机会，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咔嚓掉那个谁。 但是那人可是皇子啊！ 自家三妹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能诛九族大罪的话的？ 上官璃对上官步惊涛骇浪的心理世界并不感兴趣，但是说出来可能不信，她现在是真没有把凤司宸杀了的想法。 朝廷局势之所以还算明朗，就是因为两位皇子分庭抗礼。 若其中一方坍塌，朝局动荡，就算她不屑，自己表面上的身份都是跟朝廷脱不了干系的。 所以在找到绝对不会危及到自己在乎之人的道路之前，她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但是上官步这个傻子肯定是想不到这一层。 “傻子”也放弃了这个令人心累的话题，呆呆地问。 “那你找到帮我的办法了吗？” “找到了。” 上官璃笑眯眯地点头，但是上官步现在已经学乖了，看见上官璃的笑容也不会再轻易放松警惕了。 他悠悠地说。 “但是？” “哎呀真聪明！” 上官璃不走心地夸了他一句，然后道。 “但是要等到你把你的铺子做到一定程度才行。” “啥意思？” 上官璃按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生动形象的比喻。 “就是说，你现在是只蚂蚁，我这只援助的手一不小心就会把你摁死，怎么也得等你长到……蟑螂那么大才行吧。” 上官步满头黑线。 “就不能换个比喻吗？” “那蛆……” “行行行，就这个吧。” 上官步心累地阻止了她后面更加离谱的话。 “好，我现在就去长，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啊！” 上官璃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片刻后，芦院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想要的势已经造起来了，现在在天下人眼里，凤司宸喜欢的人跟人跑了，喜欢他的是装出来，而且还狠狠踩了他一脚。 凤司宸现在估计快要气死了。 上官璃凉凉一笑，当年原身是怎么成为全京城人的笑柄的。 她要罪魁祸首的两个人一一还回来。 不过这还只是个开端，只要她还身在京城，以后与凤司宸和上官月的纠葛就不会少。 到那个时候再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吧。 誉王府。 起居殿，地上洒了一地的碎片，什么精美瓷器、香炉紫柜甚至锅碗瓢盆，能拿到手里的，无一例外的都被砸了个粉身碎骨。 凤司宸坐在木梯上，一双手捏得死紧，原本英俊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上官璃！” 他一字一句，好像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淬了血挤出来的。 话中饱含的愤怒的火焰好像要把所有接近的人都烧个干干净净。 在他脚边，已经躺了好几个侍女和守卫，脸上都肿得老高，已经意识不清了。 除此之外的人都被赶了出去，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还待在凤司宸跟前。 忽然，一片寂静的殿内响起里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 “殿下何故如此生气？” 听到声音，凤司宸立马转头看去。 凤司宸就像一头暴怒的野兽，随时要暴起伤人。 但是目光在接触到殿中一角那个一身淡紫长衫的青年男子时，瞳孔不由得猛地一缩。 沉默了一下，他竟然暂时压下了满心的愤怒，用着尽量平静的声音道。 “你怎么来了？” “来给殿下送个好消息。” “好消息，呵呵，哈哈哈好消息？” 凤司宸笑得有些癫狂，但他心中的那一线理智反而越来越明晰。 “既然你这么说，那本王听听看吧。” 青年男子始终没有走出过殿内角落的阴影，他的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笑意。 “殿下讨厌的人，兰幽会负责解决。” “哦？” 凤司宸心神一震，他皱起眉问道。 “你那个躲躲藏藏的主子不是说不会主动帮我解决对手吗？怎么会这么好心？” “相府三小姐，不仅是殿下的敌人，还有可能会威胁到我们。兰幽只是在为自己开路而已。” “哼，倒是像你们的风格。” 凤司宸冷笑一声。 “你们能怎么做，她可是个用毒高手，你们寻常的那些手段根本奈何不了她吧？” 这个问题他只是出于愤怒和不满脱口问出来的，但是向来不愿意多废话的男子竟然真的开口回答了他。 “殿下说的没错，所以我们要用点别的东西。地点也不在京城，在江南。” “江南，那里有什么？” “这个殿下就不必担忧了，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做法。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到时候可能需要借助一些殿下在江南道的力量。” 凤司宸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在他的印象中，兰幽杀人还从来没有用过这种不能完全确认的语气。 他站了起来，定定地看向角落里的人。 “你们真的只是为了杀一个上官璃吗？” 角落里的男子弯下了腰，对着凤司宸行了一礼，然后道。 “我们要杀何人，与殿下要杀上官璃，并不冲突。这是我们兰幽自己的事情，暂时不能告知殿下。若是殿下不愿，我们可以取消这个计划。” 凤司宸脸色难看地盯着紫衣男子，胸膛中翻滚的愤怒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上官璃那个贱人居然敢这样侮辱他。 就算兰幽有事情瞒着他，他也能在日后慢慢套出来。但是上官璃，他不愿意她多活在这世界上一天！ “好，我答应你。” 凤司宸取下腰间印鉴扔给了紫衣男子。 “凭这个，你可以调到你们想要的人手，我只有一个要求，杀了上官璃！要是做不到……” 凤司宸的声音骤然转寒。 “你们兰幽藏在暗处的日子太久太舒服了，偶尔见见光如何？” 面对这个威胁，紫衣男子却没有过多表示，他只是弯下了腰，用着那种仿佛万年都不会变的语调道。 “多谢殿下。” 第九十六章 就是故意的 虽然背后暗流涌动，但至少表面上，上官璃这几天过得风平浪静。 府里没了上官月，张元娘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在这几天出来招惹她。 她还特地偷偷去折柳院看了一眼，结果发现她开始活得修身养性了起来，每天不是喝茶就是在院子里散步的。 不过上官璃知道这是假象，张元娘现在已经不如之前那样在府里可谓一手遮天了。 接连两次的沉重打击还没让她缓过力气来，她要么是在装乖巧重新赢回上官逊的心，要么就是在等上官月那边根基稳固下来。 或者两样都有，总而言之，没安好心。 不过既然她不动，上官璃也乐得清闲。 趁着这几天把《大周风物》算是翻完了，本来以为能在书上看见关于安宁镇的消息，但她找遍了能找到的书籍典册，最后却没找到只言片语的记载。 看来是存了心的要让她自己去看了。 日子就在这片略显平静的氛围中一天天地过去了，上官璃本来以为自己还得等来皇帝的召见。 毕竟她给凤司宸送刺绣那事，怎么看都是于皇室颜面有损的。 结果她连说辞都想好了，皇宫那边却一点动静没有。 就在这片略显诡异的平静氛围中，终于有人找上了门来。 “三，三小姐，那人说自己姓沈。” 张雷的表情明显有些犹豫。 可惜上官璃因为正在看书，所以并没有注意到他小小的异样。 听见这话她大概猜到应该是沈白羽回来了，因此点了点头道。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沈白羽没有选择从正门来拜访，而是特意走了偏门。 偏门虽然是所有府中女眷都可以使用的进出口，但是之前这里却是只有张元娘和上官月两个人在用。 别的人用的都是更加偏僻的北角门。 沈白羽应该是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上官璃不在乎。 别说张元娘现在的处境已经大不如前了，就算是之前她如日中天的时候，上官璃也没怕过她。 京城的天气越发冷了，天空像是蒙了一层看不透的雾，泛白的日光落在人的身上带来一种更深的寒意。 上官璃推门出去，门边站着的那个人立马就把身子转了过来。 “桂姑娘……还是郡主？” 上官璃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仔细一看，衣衫下摆还有着几块污泥，看起来是刚刚从城外回来的。 她本来以为沈白羽至少会有点生气，虽然她自己没啥心理负担，但毕竟也是骗了他。 不过沈白羽的语气虽然有几分调侃，嘴角的笑容却一如往常清和温润。 上官璃轻轻一笑。 “咱们不会就在这说话吧？” 沈白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院中正在做清扫的下人们，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 “是我疏忽了，郡主不介意的话，还是去十三香如何？啊，那里已经是郡主的产业了，我要去的话好像还需要郡主的认可呢。” 上官璃看他一眼。 “走吧。” “好。” 沈白羽虽然称呼上尊敬了许多，但行动上倒还算随和自然。 两人从侧门出去，进入热闹的长街。 “没想到桂姑娘居然是郡主。” 他的声音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上官璃还是听清了，闻言也没转头，淡淡说了一句。 “怎么，我是郡主咱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沈白羽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有些神奇，毕竟白羽刚一回来就听说了很多关于郡主的事情。现在得知故事的主角居然就是自己认识的朋友，不免会觉得有些震惊。” “呼……” 上官璃装模作样地长舒了一口气，略微侧过来的脸上，一双眼睛里含着调侃和俏皮。 “那太好了，要是因为这样就失去了沈兄，我可是会很懊恼的。” 沈白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然后在上官璃探究的目光里默默地把头转了过去。 见他这个样子，上官璃嘴角的笑容越发浓郁，她觉得沈白羽某种程度上跟上官步有点像。 聪明，但在某些时候又有点过分的单纯。 当然，上官步那家伙至少还得再学五年才比得上沈白羽呢。 “郡主休要这么说。” 沈白羽沉默了半天，最后却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上官璃眯眼一笑，暂时放过他了。 哎呀，偶尔捉弄一下这种老实人真的是会让人心情愉悦。 上官璃现在挺高兴，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同样的雅间，同样的角度，同一个人。 区别就是今天没下雪，轩辕夜也没吹他的竹箫。 “哎呀真巧。” 轩辕夜还是戴着面具，但是上官璃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透过冰冷的面具捕捉到他大概的表情了。 这家伙现在肯定在笑！ “巧不巧你自己知道。” 上官璃丢下这一句，然后自己找位置坐下了。 顺便还给看上去有些尴尬的沈白羽送去了一个眼神，沈白羽肯定知道轩辕夜在这，还带她过来，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这种前一秒还在捉弄的人后一秒就回了自己一个“大礼”的感觉，还真让她感到一种带着恼火的心情。 沈白羽被她这么一看，只能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他坐到了上官璃对面。 “白羽还以为郡主和轩辕兄的关系很好，所以就……” 上官璃差点就想去掏掏自己的耳朵，看里面是不是被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不然她怎么感觉自己有些听不懂沈白羽说的话？ 她跟轩辕夜关系好？ “你的眼睛是什么开始不好的？” 上官璃颇为沉重地问了一句。 “啊？” 沈白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倒是觉得沈兄的眼光一向很好。” 轩辕夜倒是很快就明白了她的话，慢慢走了过来，也占据了矮桌的一个边。 上官璃略皱了一下眉看着他。 “叫我来做什么？” “可以出发了。” 轩辕夜淡淡的地吐出一句。 上官璃真觉得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不是约好的两天后吗？” 第九十七章 来自黑市的邀请函 “事情有变……虽然我想这么说。” 轩辕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清澈如新雪。 “不过郡主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上官璃愣了一下，随后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迎着她不善的眼神，轩辕夜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他的手指缓缓地扣在矮桌上，轻笑道。 “太辰院封山后寻常人不得进去，明日恰好是开放的时候，难道郡主不想去看看吗？” “……” 上官璃一时语塞，她当然是知道的。 收到团子和温三两的信后她就去打听了一番，但是轩辕夜骤然暗示这件事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被他监视了。 但是自己身边真的没有轩辕夜的人吗？ 虽然她没有察觉到异样，但是偶尔她还是会有一种直觉，轩辕夜对她的动向知道得是不是太清楚了些。 “轩辕兄去江南要带上郡主？” 愣了半天的沈白羽终于反应了过来，无比震惊。 轩辕夜没有说话，反而是把目光落在了上官璃身上。 看我做什么？难道是我求着要跟你去的不成？ 上官璃腹诽了一句，不过她并不清楚这件事沈白羽知道了多少，所以还是斟酌着点了点头道。 “嗯。” 这下沈白羽的眼神顿时更奇怪了。 上官璃有些摸不着头脑，难不成这次出行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阴谋？ 沈白羽估计是也看出来了她的疑惑，又转头问轩辕夜。 “轩辕兄，你让我准备的身份，是，是和郡主？” “不然是谁？” 轩辕夜反问了一句，语气天经地义。 上官璃敏锐地抓住了沈白羽话里的关键词，胳膊往矮桌上一杵，悠悠道。 “身份？什么身份。” 沈白羽身子一僵，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自在。 还是轩辕夜淡淡开了口。 “为了便于行动，我让沈兄在江南首府的商会里造了一对当地夫妻的身份。” 他说出来后，上官璃反而没那么惊讶了。 不就是夫妻吗？她以前做伪装任务的时候啥关系没演过，这倒不足以让她觉得不自在，她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 “有什么行动是需要伪装身份的？” 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轩辕夜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消下去。 “郡主和旁人，果然不一样呢。” 被他看得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上官璃不耐烦地一皱眉，好在在她发作之前，轩辕夜已经收回了目光，缓缓道。 “有一些很擅长隐藏的老鼠，不做点必要的伪装恐怕抓不住。”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为了给自己清理道路，为什么非得带上她，他难道会缺免费打手？ “嗯……把本郡主带在身边会觉得赏心悦目？” 上官璃凉凉地看着他。 “噗，好吧。” 轩辕夜终于收起了调笑的语气。 “郡主会用毒，也会解毒。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也就是说对方可能也是这方面的高手？ 能让轩辕夜都费心思的，还会用毒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那个神秘的“师父”。 轩辕夜去的地方，不会也是安宁镇吧？ “等等！”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上官璃的沉思，她抬头看了一眼，沈白羽不知为何已经站了起来，上官璃仰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郡主就这么接受这个身份了？” 上官璃有些不知道沈白羽话里的难以置信是怎么回事，她想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不用担心，演戏我是专业的！” “噗呵呵。” 轩辕夜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白羽则是迎着上官璃清澈的双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怎么了？” “……没什么。” 沈白羽有些泄气地坐了下来，但是脸上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看得上官璃一头雾水。 所以暂时没去管他，而是对轩辕道。 “明白了，出发时间呢？” “今晚。” “……理由。” 太辰院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明天一早去不是更好？ 轩辕夜从袖中取出一封黑底纹蔷薇花的信。 一看到这信封，沈白羽也顾不得生闷气了，睁大了眼睛。 “现在是这个时候了吗？” 轩辕夜略一颔首。 “就在今晚。” “等等，这是什么？” 上官璃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捡柴会。” 轩辕夜语气没有变化，但是上官璃却觉得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以往都没有的透骨寒意。 寒意转瞬即逝。万年不落的笑意重新占据了他的声线。 “沈兄，剩下的还是你来说吧。” 沈白羽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听见轩辕夜这么说，自己又被上官璃看着，只好有些无奈地开口道。 “郡主可能不清楚，天下商旅往来，做的都是明面上的生意。但有一些货物和宝贝，朝廷是不允许做的，所以就有了黑市。” 上官璃点点头，这个很正常，她那个世界的黑市市场也很庞大。 见她理解，沈白羽继续道。 “黑市在天下各地分散存在着，但是每隔三年，众多黑市商人就会齐聚一地，将那些过于珍贵而卖不出去的宝贝拿出来拍卖，叫做捡柴会。” 捡柴会？这个名字倒是有够淳朴的。 沈白羽也笑了一下。 “因为黑市中人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大家觉得贱名更好存续下来，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嗯，能理解。” 上官璃捏了捏下巴，又问。 “那捡柴会上到底卖什么？” “金银珠宝、奇花异草。” 回答的却是轩辕夜。 “……藏宝图、情报、奴隶，只要你想要，基本都能在那得到。” 上官璃看了轩辕夜一眼，挑了挑眉。 “那就是说会有很多大人物去咯？” 东西那么珍贵，自然也会对进去的人有更高的要求。 “郡主说的没错。” 沈白羽接过了话头。 “每次捡柴会，只有收到这邀请函的人才能够进去的。唉，本来我应该也能参加的，可惜……” “怎么？” 上官璃随口问了一句。 沈白羽苦着脸道。 “邀请函一般提前半年就会发出来，我的那封在苏州，现在让人送来的话怕是来不及。” 第九十八章 是个天才 听了这半天，上官璃明白了。 “那个什么捡柴会，今年在京城？” 轩辕夜“嗯”了一声，然后道。 “夜希望郡主能和我一同去。” “可是我没有邀……” 她的话戛然而止，轩辕夜又拿出了另外一封一模一样的黑色的信。 不是说这玩意儿很难得吗？ 上官璃有些无语。 轩辕夜将多出来的那封滑了过来，同时对神情羡慕的沈白羽道。 “沈兄有什么想要的，列个单子出来……” 他说着，忽然看了一眼上官璃，语气很是欠揍。 “郡主应该会帮你把东西买回来的。” 沈白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上官璃，见她没什么反应，松了一口气。 “轩辕兄，我怎么能让郡主……” “帮沈兄也不是不可以。” 上官璃悠悠道。 “但是我大半夜还陪将军出门，那我买的东西你不得报销一下？” 沈白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轩辕夜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稳如泰山地点了下头。 “好啊。” 跟轩辕夜的正事商量完了，上官璃还有些事情没跟沈白羽说呢，但是轩辕夜不知道是不是没那个眼力见儿还是就是故意的，丝毫没有自觉离开的意思。 但以上官璃对他微薄的了解，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上官璃嘴角抽搐了一下。 “对了，郡主不是说要寻我吗？这都聊忘了，不知是何事？” 沈白羽的目光在两个中间飘了几转，试探着说出了这句话。 “哦，有事啊。” 轩辕夜音调拉得很长。他当然听出来了沈白羽话中的意思，但这不代表他就要让步嘛。 “两位说吧，夜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上官璃算是涨了见识了。 没办法，既然答应了沈白羽这个雅间给他，她好像也不能直接赶人。 唉，她暗暗叹了一口气。 “沈兄。” 上官璃忽然开口。 “郡主，不然我们出去……” “重新认识一下。” 上官璃直起了懒散的腰，微微一笑。 “我叫上官璃，之前骗了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的，郡主不用挂怀。” 沈白羽也挠着头笑了，他是真的不那么在乎，其实对上官璃的身份，他之前是有隐约的猜测的。 能和轩辕兄相识的女子，还身在京城，就算他不特意去查什么，只听传言也能猜测一二。 所以回京后骤然从掌柜的那里听到丞相府这个名字，他也并不是很惊讶。 上官璃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也不再在这个问题多加纠缠，直接说明了来意。 “这次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郡主请说。” 沈白羽温和的声音总是能给人一种十分真诚的感觉。 上官璃也不客气地说。 “我家中有一个弟……咳，二哥。” 好险，差点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上官璃及时改口，面不改色道。 “父亲想让他在京城做茶叶铺子。” “哦？既然是郡主的亲人，那白羽暗中帮扶一番就是。” 沈白羽心领神会，反应很快地就接过了话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当然超出控制范围的聪明人可能就不那么快乐了，比如轩辕夜这种人。 “多谢，不过现在暂时不用管他，他若是自己做不出来就算有人帮也没用。” 沈白羽点点头。 “白羽明白。” “对了，还要一样东西，可能需要你帮忙看一下。” 上官璃拿出腰间的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泥土，还有两枝已经快被风干了的已经枯萎的花。 这是她从张元娘那顺来的，她自己大概研究了一下，可以得出的结论是，里面有接近一半的成分是不属于正常泥土的。 她手头没有足够的工具，要完全解析出来要花的时间不会短，但是现在相府里肯定还有眼睛盯着她，所以她也不好在相府里做进一步的研究。 想到沈白羽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她做的松针凝露改良，他应该是有这方面的能力或者渠道的。 沈白羽把东西接过去。 “我怀疑这里面的东西很复杂。” 上官璃补充道。 沈白羽伸手捻起了一点，又想凑近闻一闻，却被上官璃给制止了。 “这东西有毒。” 上官璃看着沈白羽有些愣神，暗叹了一声，这好歹也是个大人物，咋这么没有防范意识呢？ 她拿出青色小瓶，取了一粒药给他，叮嘱道。 “这是解毒药，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这土里具体是什么，但是这药应该够用了。若是沈兄想近距离接触这个，就吃一粒。” 说着干脆连瓶子带药一起都给了他。 “多谢。” 沈白羽也不推辞，吃了一粒药后再捻起一撮泥土闻了闻，这一闻他就皱起了眉。 见他这样，上官璃有些疑惑地问。 “有什么味道吗？” 但是她自己拿着这玩意的时候可什么都没有闻到。 沈白羽却没有说话，只见他拿着那袋泥土坐了下来，然后从旁边的书柜上取下了一个大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的东西形形色色，有镊子、药夹，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甚至还有一个石头小锅。 他将那些泥土都倒进了锅里，然后取出一小块木板，用镊子取了一点泥土放上去，按了一下，又从旁边的大肚瓶子里取出了点水，把泥土润湿了，然后继续观察起来。 “看来他是来不及列清单了。” 轩辕夜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这是怎么了？” 上官璃的手在沈白羽面前晃了晃，但他全然不理会，只专心盯着那一小坨墨迹般的泥。 轩辕夜撑起了下巴，淡淡道。 “沈兄天生对气味很敏感，旁人闻不到的东西对他来说却很明显。一旦像这样，至少要一天时间才能回过神。” “哦……那还真厉害。” 上官璃的话里有几分真心，对于轩辕夜这句话她倒是没有怀疑，因为在她那个世界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拥有寻常人没有的才能的人。 简而言之，就是天才。 “郡主一点都不惊讶呢。” 轩辕夜眼底像藏了一汪深及几千尺的寒潭，深不可测，却又美得惊人。 第九十九章 为何不问 上官璃没说原因，轩辕夜也不再问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屋内只有沈白羽偶尔摆弄瓶罐发出的碰撞声。 “轩辕夜。” 上官璃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嗯？” “……” 上官璃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她想问的是关于捡柴会的事情，自从从他嘴里说出这三个字后，她就觉得轩辕夜好像哪里有点不太一样了。 具体的说不上来，可能只是某种不靠谱的直觉。 但是上官璃就是不能把这个感觉忽略过去。 要问原因，大概还是轩辕夜这个人看上去太过完美无缺，好像没有破绽。 一遇到这种他好像有点不对劲的情况，就让她止不住的好奇，万一抓住了他的把柄呢，那岂不是一桩美事？ 但是她也很清楚，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去猜，或者去查，结果肯定是无疾而终，所以她就想干脆直接问。 “郡主有什么想问的，直说就是，夜自然是知无不言。” 见她不说话，轩辕夜又问了一声。 上官璃摇摇头。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问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出口。 可能是本能地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危险，也可能是有些别的什么原因，但是她现在还不太明白。 轩辕夜眸动荡了一瞬，继而恢复平静，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趋昏暗，上官璃站了起来，在去捡柴会之前她还得回一趟相府，做些准备才行。 “在哪见面？” “不必，夜到时候自会去找郡主。” 轩辕夜没有起身，只是看了她一眼，悠悠道。 自己来找？ 难不成这传说中的将军大人，也学会了爬墙？ 上官璃有些恶趣味地想着，但是既然他这么说了，自己也没必要去为他着想，略一颔首就离开了房间。 她离开后，轩辕夜仿佛一下变成了一座没有温度的石雕，他在原地坐了不知道多久。 忽然，手边的茶杯动了一下，洒出来点冷掉的茶水。 像是被这个小动静吸引了注意力，轩辕夜终于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借着那点水在矮桌上缓慢地写着字，片刻过后，借着夕阳漏进来的余晖，他看见了指尖之下“上官璃”三个字。 橘红近血的阳光一寸有一寸浸染了他的身躯，阴影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好半晌，比之平时更为冷淡，却又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算是什么？” 上官璃欲言又止的原因他猜得到，捡柴会于他而言确实有不一样的意义，上官璃能察觉到他微末的异样已经足够让他惊讶了。 后来她明显是想问关于捡柴会的事，却又改口，这确实让他看不明白。 在他的视角里，上官璃没有任何理由不开口问。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聪慧而且足够大胆的女人。 沉默了片刻，他手掌一挥，抹去了矮桌上的字迹，随后起身离开了十三香。 至于沈白羽，只要他超过两个时辰不出去，掌柜的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不需要他操心。 上官璃回了芦院，本来是想找上官步嘱咐几句的，毕竟她这一走不知道多久才回得来。 但是却没见着他人。 “三，三小姐，大公子现在应该还在铺子里呢。” 见上官璃问起，正在给芦院周边除草的张雷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回答道。 “大公子这几日都忙到很晚，深夜才回来。” “这样啊。” 上官璃还真没想到，看来为了去西境，他也算是拼了。 “行吧，那到时候他回来了，你帮我告诉他那事已经谈妥了，只要他能从蚂蚁成长为蟑螂就行。” 张雷听出了她话外的意思。 “三小姐要，要出门吗？” “对，今晚就走，可能要去十天半月的。这段时间芦院就麻烦你照顾着了。” 张雷没有多问，对他来说只要听上官璃的吩咐就行了，因此立马点头。 “三，三小姐放心！” 上官璃看着他忽然紧张起来的样子，有些好笑。 “不用这么如临大敌，如今府里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元娘暂时不会有动作，至于上官逊…… 年尾时分的朝政应该也够他忙的了。 见张雷点头，上官璃拍拍他的肩膀，自己回了房间。 她没有在屋子里久待，而是从对着后山的那扇窗户跳了出去，走过积了落叶的小路，她来到一棵半截都藏在荒草里的枯树下。 这棵枯树很大，估计要两人一起才能抱得住，在荒草底部，有一个隐蔽的树洞。 这里按照她那个世界的话来说，应该叫做秘密基地，基地的主人就是小时候的原身和上官燕。 那时候遇到打雷下雨，两个人就会跑洞里聊天，大部分时候都是上官燕给原身讲夫子说的圣人故事。 上官燕不喜欢，但不被允许上学塾的原身却听得津津有味。 这也是为什么在那种人人不待见她的情况下，原身肚子里还能装一星半点的墨水。 虽然这点墨水最后都被张元娘当做了捧杀原身的武器。 上官璃洒然一笑，弯腰从树洞深处扒拉出了一个包裹。 这就是她来相府的时候背的那个包。 之前她是在灵水阁附近挖了个坑埋着的，之后灵水阁着火她就挖出来换了个地方藏着。 这里面可装着她的宝贝呢，各种暗器、毒药以及一些用于急救绷带和药。 明日去看了团子后就去江南，到时候肯定免不了一番波折，该有的东西还是带着比较好。 上官璃拍掉上面的泥土，把包带回了房间里。 天已经快黑了，按照她的经验，黑市的盛会啥的一般都会选在后半夜，所以她也不着急。 先背着包去膳食房吃了晚饭，顺便给还在兢兢业业除草的张雷带了一份。 在张雷感恩戴德得都有些神经质的目光里，她晃悠回房间，想清点一番手头能用的东西。 这不看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之前在静堂那几个月做出来的药差不多都用完了，现在她身上只有包里还剩了些应急的。 第一百章 尘封的房间 上官璃挠了挠头，开始反思。 她近来是用的比较多，不过大头都在上官燕那，她那个袋子几乎是把自己大半身家都送出去了。 现在她忽然就想到刚刚送给沈白羽那最后一瓶解毒药，她可以反悔回去要回来吗？ 上官璃叹了一口气。 看来还得去收集材料再做些才行。 不过她之前那些药用的都是从皇宫太医院里顺来的珍贵药材，普通的已经满足不了她了。 “捡柴会……希望那里真的有好东西吧。” 上官璃喃喃了一句，把背包放下，然后站了起来。 因为知道轩辕夜的人晚些时候会来，所以她接下来也不打算去什么别的地方了。 自从她搬到芦院来，也还没正经逛过这个地方呢。 芦院的格局有些特别，并不是寻常院子那样三面屋子围着一块空地。 面对空地的只有主舞，剩下的客房和杂物房都在主屋的后面，没有挨着，自成一个房屋。 所以其实从后山往外面看，反而看起来还要像正面些。 主屋的布局倒是跟寻常的大差不差，一间大堂，两边是卧房。齐意的房间，也就是她现在住的，是北面的那间。 齐意的房间上官璃已经大概翻过了，没什么东西，也没什么机关。 所以她现在溜达到了对面的卧房，这里之前是原身的屋子，不过当时她太小，不敢一个人住，所以齐意在的时候她就跟齐意一起。 后来齐意没了，她连芦院都待不了，更别说进自己的房间了。 上官璃搬过来后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倒也没有刻意走进去看过，现在才想了起来。 房间没有上锁，上官璃推门而入，屋里一片漆黑，空气中浮动着尘埃的味道，有些呛鼻。 她皱皱眉，转身拿了一盏油灯过来。 微弱的橘黄光芒骤然填满了这间尘封日久的屋子。 这里比齐意那边还要简单，一张靠着紧闭的窗搭建的木床，从床下到门口都铺了地毯，床尾的位置贴墙放了一张盖着墨色软布的桌子。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连把凳子和椅子都没有。 要说这里最奇怪的地方，应该就是积的足有十厘米厚的灰尘了吧。 日久不流通的空气刺激着上官璃的肺。 这个房间跟整个芦院的干净整洁格格不入。 为什么？ 上官璃用袖子捂住口鼻，踩着床打开了窗户。 窗户外面对着的是一小块荒地，再外面，就是相府高高的围墙了。 裹着寒意的晚风从窗口卷进来，将这个房间停滞了久年的腐朽空气冲得溃不成军。 待了一会儿，上官璃终于觉得自己的肺好受了点儿，脑子也重新运转了起来。 上官逊派人扫了整个院子，连后面专门堆杂物的屋子都没放过，唯有这个房间，好像被上官逊遗忘了一样。 很难说其中没有什么很深的隐情。 上官璃拿着灯从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地察看这间屋子的情况。 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很干净”。 半晌，她来到了被盖着的桌子面前，掀开桌布，下面放着一个箱子，上面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和这屋子里的其他东西比起来算是好多了。 上官璃也不嫌脏，用袖子把那层灰轻轻抹去，露出了下面纠缠得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个箱子的底色是仿佛墨一般的漆黑，其上乱做一团的纹路则是用耀眼的金色勾出来的，在油灯下闪着凛冽又圣洁的光。 应该很值钱吧。 上官璃忽然冒出来了这个念头。 她伸手去开，结果很轻易地就把箱子打开了。 也是，这个箱子应该已经在这放了很多年了，不管是上官逊还是那些想要齐意东西的人，都没有道理不来打开看看。 所以上官璃是没抱着能发现的什么的期望的，不过她很快都发现自己错了。 里面还真有东西。 是一个用杂乱颜色的布做成的小人。 这玩意上官璃有印象，这是原身小时候为数不多的玩具之一，也是齐意亲手做的。 原身她娘的手艺……怎么说呢，只能说是勉强看得出来是个人，而不是别的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物。 上官璃能一眼认出来还是因为小时候齐意很自信地跟原身说，这是西方九天的神女，可是宝贝。 当时还天真单纯得跟张白纸似的原身竟然还傻乎乎地信了，从此给这个辨不清男女的小人取了个高大上的名字：神女。 除了这个小人之外，箱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 看来别的东西已经被人带走了，毕竟这小人才占了整个箱子不到八分之一的体积，用脚想都知道这里原本还有别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带走里面东西的，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上官璃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把小人收了起来。 这东西虽然又丑又旧，但是好歹也是齐意留给原身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甚至可能是最后一件——要是齐意没有留下别的信息的话。 把东西复原后，她没有关上门窗，就这么离开了这个房间。 上官璃转完这个地方后又去了主屋后面的屋子里逛了一圈，却没有再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她这么一个大搜索，天色也暗得差不多了，于是暂时放弃，回到了自己房间，还随手从杂事房里捡了一本志怪来看。 的第一页居然还有故事梗概，讲的大概是一个被人们奉为英雄的剑客，斩杀水怪前往海外寻仙的故事。 故事很套路，但是上官璃很少有机会接触到这种类型的读物，所以居然也算看得津津有味。 当她看到剑客从水怪手里救下公主的剧情时，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寒意。 上官璃猛地抬头，就见轩辕夜站在房间的窗户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换了一张面具，虽然材质形状和之前的那个都很像，但这次面具只堪堪遮住了半张脸。 月光下，他的唇泛着一种奇异的冷色，锋利、薄韧。 上官璃忽然想到前世她偶然间在一个金主家看到的一把传承了千年的长刀，刀下有一点最冷最薄的刃。 拿起来的时候，只有刀下的亡者才能见到那一抹雪亮的光。 第一百零一章 迟到的代价 上官璃抬头间，看见了比她手中书里文字描述得更为夸张的绝色。 “郡主看着夜做什么，难不成换了张面具认不出我了？” 轩辕夜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确实差点没认出来。”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她撒了个小小的谎，轩辕夜这人的气息和气质，实在太过出挑，往百万人里一扔，他可能都是最为耀眼的那个。 “时间到了？” 轩辕夜点点头。 上官璃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应该接近晚上十二点，在预料范围内。 “要委屈郡主跟夜一起爬墙了。” 轩辕夜弯了一下嘴角，弧度优美。 这不算什么大事，前世今生加起来她爬过的墙比寻常人走过的路还多。 轩辕夜见她没问题，转身间足尖轻轻一点，就顺着窗沿上了芦院的屋顶。 上官璃眼睛微微一眯，虽然早就对轩辕夜神出鬼没般的身手有所预料，但骤然见到这一手还是有些惊讶的。 这就是所谓的轻功吧？ 上官璃忽然有些羡慕了。 单手拉住窗上的木檐，稍微借了几分力，也轻松地跳了上去。 但在这个过程中，一个新的疑问忽然浮上上官璃心头。 轩辕夜有必要亲自来叫她吗？ 带着疑惑她落到了屋顶，身子还没完全站稳呢，就听见轩辕夜问了一句。 “郡主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吗？” 上官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见自己用上了左手。 真正的骨折这么几天当然是好不了的，但是她这个情况一是有自己控制，伤势本来就不严重。 二则是她用的药足够好，所以这点小伤已经不影响她行动了，不过距离全然恢复如初还有些距离就是了。 不过上官璃没有跟轩辕夜解释这么多，只是点了点头。 轩辕夜挑了一下眉，目光扫过她身后形状奇怪的包，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遁入了夜色中。 上官璃紧紧跟在他身后，渐渐地她发现轩辕夜不仅速度很快，而且身法很是诡异，偶尔遇到阴影处简直就像要融进去一般。 无声又危险。 上官璃不动声色，心中却起了疑虑。 这人不是个将军吗，他功夫好速度快这些都可以接受，但这种和专业杀手如出一辙的身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这个大周的传奇将军，竟然还兼、职暗夜杀人？ 上官璃觉得有些玄幻起来了。 不过不管她心中如何想，脚步并没落下。 就见轩辕夜在城中各处辗转腾挪，速度快得像只飘忽不定的幽灵。 片刻过后，轩辕夜的速度慢了下来，慢慢的，他停在了一处房屋的屋顶之上。 上官璃也跟着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观察一番周围的情况，轩辕夜又开口了。 “郡主果真是深藏不露。” “彼此彼此。” 上官璃淡淡地回了一句。 随后她往旁边一看，这里已经靠近城墙边上了，凭上官璃对来路的记忆，这里应该是东城门附近。 但周围没有亮光，也没有人，就他们两个像蝙蝠侠一样杵在屋顶，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郡主。” “干嘛？” “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扔了过来，上官璃接过一看，是一个青铜面具，颧骨的位置雕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不知名花朵。 “黑市中人无论身份，只论财力。所以里边的亡命之徒不少，虽然郡主可能并不介意，但少点麻烦总是好的。” 上官璃觉得这话说的倒是有道理，但这面具为啥这么花里胡哨？ 看出了她的疑惑，轩辕夜侧过身子，嘴角笑容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一时匆忙，只找得到这一个了。” 从前他戴着面具的时候上官璃还不觉着，现在能看到半张脸了，她越发觉得轩辕夜脸上的笑像是画上去的，假又假的很，说好看吧，那倒也确实好看。 上官璃心累地戴上了他给的面具，然后才道。 “将军倒也不必这么贴心，想要遮挡真实容貌，办法多的是。” “哦，比如说人皮、面具？” 轩辕夜的语气漫不经心，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上官璃心中的警惕拧巴了起来。 “将军果然是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人。” “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倒也不算是夜厉害。” 听见这话，上官璃就很想笑。 就算太辰院那次人尽皆知，但有多少人知道她偷偷把面具带了回来？ 轩辕夜这话不就是知道了那面具在她身上？ 但是她把面具带回来后只拿出来了两次，无论他是从哪一次发现端倪的，都已经足够神通广大了。 “将军说是就是吧。” 上官璃冷笑一声。 就在两人在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黑暗里终于有了动静。 他们脚底下的建筑右侧是一道比较窄的小巷子，巷子外是目测得有十米宽的护城河。 一道莹莹冷光出现在河上，轻微的划水声和着风，沙沙作响。 那道荧光走近了，上官璃才看清是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一身白衣像个漂浮的鬼魂一样，河上唯一的光源就是他手里提着的灯。 缓缓的，船停在了小巷旁边，那个提灯男人仰起头看着他们，那意思应该是在等他们上船。 上官璃正要跳下去，却被轩辕夜一手拉住了。 她一回头，瞧见了轩辕夜眼底比那盏仿佛来自幽冥的灯更加深邃，也更加阴冷的光。 上官璃顿了一下，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停在了和轩辕夜并肩的位置上。 下面的人估计没料到这种展开，悠悠开了口。 “两位客人莫要误了时辰。” 声音沙哑又带着某种诡异的模糊感，上官璃一时间竟然没听出来这人是男是女。 轩辕夜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午夜子时，游渡黄泉。迟了的，是阁下吧。” 下面的人愣了一下，继而又开口。 “难道客人想因为这点可笑的时间差，就放弃捡柴会这等盛事吗？” 轩辕夜“呵”地笑了一声，却是转头看着身边的上官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第一百零二章 星星 他说。 “郡主想不想试试自己撑船？” 上官璃看了他一眼，心中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 她是无所谓了，毕竟她自己也很不喜欢迟到的人。 轩辕夜见他点头，眉眼一弯，随后往前轻踏一步，像只风筝那样“飘”了下去。 下面提灯的人估计是以为他妥协了，因此不闪不避，略带不满地看着轩辕夜落到了他身边。 但下一秒，他就觉得脖颈处传来剧痛，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句，眼前一黑，就那么晕了过去。 一直盯着他的上官璃也只是堪堪看清楚了他的动作。 “妈呀！” 后面撑船的船夫纵然也算得上是个见多识广的，但见了这一手，觉得自己还是装作普通人更稳妥些。 因此半分脸面也不顾，就那么跪了下来。 看得轩辕夜都有些啧啧称奇，他笑着看了一眼落在甲板上的上官璃。 “看来你没有机会体验自己撑船了。” 他口中不再称郡主，上官璃自然也略去了叫他的名字，有些冷淡道。 “多谢关心，但是我的手就算可以动也不代表能划船。” “哦，那还真是我考虑不周！” 上官璃无语地不理会这个忽然起来的戏瘾，用脚尖拨了一下躺在甲板上不知死活的提灯人。 “这人怎么处理？” “听你的。” 轩辕夜这句答得很快，上官璃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就见这人正盯着自己的脸看，好像有什么极大的兴趣似的。 上官璃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暂时也不想管，于是挥手招来了那个船夫。 “你们这行，要是死了会被扔哪去？” 她这话问的很不客气，而且相当怪异，毕竟哪个正常职业会提前规划好自个的墓地？ 但是船夫竟然还真的回答了。 “这，这，放在原地，天亮之前会有人收回去的。” 上官璃嘴角抽了一下，看来还真不是个正经行业。她把一身好像没了骨头的船夫从地上拉了起来，嘴里冷冷吐出一句。 “明白了？” “啊？啊，明白了！” 在船夫十分上道地背起提灯人往案上搬的时候，上官璃感觉自己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越来越难以忽视了。 她终于忍无可忍地转了过去。 果然见轩辕夜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看，手里还提着从那个倒霉提灯人手里扒下来的灯笼。 “夜兄对我的脸有什么不满意吗？” 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晚了点儿？ 轩辕夜却是单手抚上了白玉石一般的下巴，骨节分明的手映着近距离的灯火，他一身的锋芒似乎都变得柔和了一点。 他迟疑着说道。 “之前没发现，现在才看见，姑娘的脸挺好看的。” 上官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但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自己脸上的毒斑都集中在上半区，所以她做伪装的时候也从一而终。 现在那些毒斑刚好被挡住了，露出的是她原本模样的下半张脸。 虽然心中叹了一声大意了，但是她也并不慌乱。 “我还以为夜兄对姑娘家的容貌没有追求。” 不然做什么见天地在她身边晃悠？ 轩辕夜听见这话微微睁大了点眼睛，似乎很是震惊。 “这话我可从未说过，我只是说过姑娘的样貌很好。” 上官璃无语。 这空当，那船夫已经回来了。 但是经过那一跪后，他的腰好像再也直不起来了一样，生怕自己的脑袋出现在两人的平行实现之内。 “两，两位客人。是现在走吗？” 轩辕夜点点头。 然后这船夫就屁颠屁颠跑去撑船了。 月凉如水的深夜，一只木船缓缓地分开河水，往未知的地方行去。 上官璃将背包往屁股下一扔，然后坐了下来。 她抬起头，明明白日里还是灰蒙蒙的天气，到了夜间却晴了。一弯新月远远地挂着，星辰看不见几颗，但也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视线再往下一点，轩辕夜靠着木船的船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他那支久未见过的竹箫，并不吹，只是放在手中把玩。 在上官璃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好像站在水天相接的远处，缥缈得有些不真实。 “姑娘……怪怪的。” 这人好像太阳穴上也长了只眼睛，侧过身来看着她笑。 “不如你给自己起个名字？” 大概是这夜色太安稳平静，上官璃暂时将心中的那份警惕放了下来，竟然真的脱口而出。 “那就叫……星星。”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实在有些幼稚，但轩辕夜已经点点头。 “星星好啊，星星姑娘。” 说着，他竟然真的勾唇一笑，这笑容似乎与他惯常的都不一样，但是上官璃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觉得船身微微一滞。 她的袖子被溅上来的水花弄湿了一些。 “两位客人，后面有船来了，估计也是去捡柴会的客人。” 船夫生怕这两个人一个不高兴就要暴起伤人，连忙解释了一句。 上官璃的目光越过船夫的身影往后看去，果然看见一艘与他们差不多的木船，只是那边的船头有个提灯的白衣人。 凭借微弱的光，上官璃看出来了那个提灯人眼中的警惕之色。 她心思一转。 “这种提灯的人有什么用处吗？” 船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下变得唰白，配上他脚边逐渐翻涌起来的水花，活像个身上被烤干了的水鬼。 看这样子，应该是有用了。 上官璃淡淡地想着。 “这这这，完了完了，小的忘记了有一道水关是要有领路人才能过去的，再不济也得有领路人身上的通关玉佩才行啊，完了……” 船夫碎碎念着，好像就要大祸临头了一样。 上官璃看向轩辕夜，他的姿势和笑容都没变，此刻也正看着自己。 “没有领路人可能会被视为入侵者，好像是要被抓起来沉湖的。” “哦，那敢情好。”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说道。 “黄泉路上有夜兄陪着，也不算无聊了。” 轩辕夜像是被这句话震了一下，那双比夜还深的眼睛黑漆漆地盯着上官璃。 看得上官璃以为自己说了一句多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 第一百零三章 水和雨和人 轩辕夜的异样只有一瞬，下一刻船身就开始剧烈地动荡起来。 水花顷刻间就湿了坐着的上官璃半边衣裳。 “完了！” 船夫发出一声不似正常人的叫喊声，随后竟然将手中的浆一扔，自个跳进了河水里。 上官璃几乎是在异动起的一瞬间就带着包撤进了船篷里，在这之前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他们早已经出城了，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水域，除了船正前方一条只能供一艘船通过的狭窄水道，另外三面都是一眼能看到天边的山的，没有一丝遮挡物。 上官璃刚一蹲下，身前一黑，轩辕夜也跟着闪了进来。 他猝不及防地跟着蹲了下来，两人的视线瞬间就在一个相当尴尬的近距离上对上了。 上官璃愣了一瞬，然后错开了目光。 她现在不想跟他扯皮，虽然知道轩辕夜肯定有通过的办法，但她不想把自个的身家性命压在别人身上。 “星星姑娘这是做什么？” 上官璃从背包里抽出绳索，挂上鹰钩，只要距离再近一点，就算事情没有转机，她也能攀上狭窄水道旁边的岩壁，使自己暂时处在一个安全的境地。 “星星姑娘？” 见上官璃不理会他，轩辕夜又叫了一遍，成功地把她的鸡皮疙瘩给叫了出来。 这个本来就不那么对劲的名字被轩辕夜用那种清冷得好像头上月光的声音叫出来，让上官璃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而此刻，船身的摇晃程度已经更加厉害了。 上官璃往身后的方向瞄了一眼，那艘船上的人已经回到了船篷里，船头上站着那个跟幽灵一样的——船夫说这叫领路人。 那人看着他们这个方向，虽然因为光线的关系他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但是肯定是知道他们在里面的。 他忽然张口，大声说了一句什么。 但很可惜的，一块大石头猛地落到了两艘船中间的那片水域中，溅起来了一片三米高的水花。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 攻击是从船的正前方而来，狭窄水道的尽头，有一道高高的岩壁，岩壁下是一片全然的阴影，视力好如上官璃都看不清那里的构造。 “星星姑娘，那些东西比夜更好看吗？” 轩辕夜得不到回应，终于开始朝着脑子不正常的方向发展而去了。 上官璃狠狠地恶寒了一下，觉得面前这个人好像那个京剧演员，一秒一张面孔。 她终于受不了地开口。 “你到底想干嘛，将军大人。” 这艘船半径五米内都没人，再加上外面轰隆如雷鸣的落石声。 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听见她的声音，所以上官璃干脆也不装了。 轩辕夜咂摸了一下“将军大人”这个称呼，估计是觉得还挺满意，他笑眯眯地说。 “如果我没有后手，咱们可就得死在这了。” 上官璃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所以呢？” 就算轩辕夜想，她也是不会死的，大不了洒点猛药在水里，让这附近的人都玩完。 但这方法实在有损阴德，就算她在脱困后立马把解药撒进去，估计也得波及到无辜的人，所以轻易她不用，但这不代表她不能。 轩辕夜喃喃了一句。 “所以呢？” 上官璃有心想当场给他做个脑科手术，看看这个人是不是刚刚被石头砸到脑子了。 她刚一这么想，“砰”的一声，巨大的声音伴随着更加猛烈的摇晃，上官璃一下被拍在了船篷深处，还没起身，一伸手就摸了一手的冰凉河水。 “船断了。” 轩辕夜的表情终于正常了些，上官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船篷往后，小半个船身都已经被砸了个粉碎，源源不断的河水涌了进来。 原本就已经半湿的上官璃此刻身上更是一点干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时候她反而越发冷静。 她扫了一眼轩辕夜。 “要是咱两都死在这，开心的人肯定远远多过难过的。” 轩辕夜点了点头。 “这话倒没错。” 说着，他看了一眼身后，也就是攻击的来处，忽然笑得十分肆意。 “星星姑娘，不如出去看看吧。” 上官璃没说话，她撑了一把身下已经在吱嘎作响的船板，但是船身随着一声要人耳朵震聋的声音，船身再次开始剧烈地摇晃。 一波比之前见过任何都要猛烈的水花迎头就对着她打了过来。 关键时刻，她已经做好了借势滚到船头的准备，同时手中的绳索也捏紧了。 若是这浪打来，这艘船估计就真的离含恨而终不远了，到时候正是她脱身的好时机。 至于轩辕夜，她就算信明天太阳能打西边出来也不觉得他会死。 但是上官璃侧身等了几瞬，预料中的冲击却没有传来。 她抬头看去，发现原本在她前方的轩辕夜已经不见了，同时一双手突然从后面推了她一把，这双手的力量大的不可思议。 上官璃直接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她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轩辕夜站在一块只称得上是一星半点的木板上，顷刻间就被浪卷了进去。 她皱了皱眉，身子借势往前滚去，在快要飞出木船的时候手中鹰钩飞索出手，勾住了被浪打得风雨飘摇的船篷。 那船篷本就已经开裂，如今加上她冲击的体重更是已经承受不住，“吱嘎”一声，直接在这漫天水花中碎碎平安了。 不过在那之前，上官璃已经借着这一滞的力量在脚下漂浮的木板上一踩，飞身又回到了那艘只剩了半截的木船上。 她轻而易举地站稳身子，水花溅上天空，化作大颗大颗的雨滴落下来，上官璃在这漫天雨水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下去捞一把轩辕夜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动荡不安的水面。 在她的目光处，原本就不稳的水面忽然聚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个漩涡越来越大，随后一道身影从中飞快冲了出来，然后借着木板腾起，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她身边。 轩辕夜笑眯眯地看着她，落汤鸡一般的装束也掩不住他一身的风华。 “星星姑娘在担心我吗？” 第一百零四章 是不是找骂 上官璃觉得轩辕夜这个人确实有很多张面孔，偶尔深不可测，偶尔像个神经病。 “你过来。” 轩辕夜眼睛一亮，在风雨飘摇的木船上凑了过来。 上官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上面取下一粒小小的黑色颗粒，然后冷笑一声道。 “可以了，走吧。” 周围雷鸣般的声音都已经停了下来，他们后面那艘小船上的人也畏畏缩缩地探出了头。 极目望去，除了河上漂着的数十块碎裂的木块，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岁月静好了。 轩辕夜的目光停在她手上，缓缓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 “想知道？” 上官璃勾起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大概是一种能食腐肉啃白骨的小虫子吧，这附近每一个人身上都有。” 轩辕夜不说话了，但是蓦地，他身上那股不显山不露水的温和嘴脸猛地褪去，露出一点令人心惊的寒意来。 “这是星星姑娘的后路？” “算是吧。” 上官璃余光瞥见后面那艘小船已经开始凑过来了，摆摆手道。 “若是这里的人都死了，我总得做点什么不让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吧？” 她身上还有两生花，顷刻间杀这些人并非难事，难的是善后。 毕竟凤司宸派来那些装作劫匪的人现在尸体还躺在京中呢，突然出现这么多死状相同的人，是个正常人都得怀疑到她身上。 轩辕夜定定地看着她，眸底翻涌着能冻死人的黑雾，上官璃毫不示弱地回看他。 半晌，轩辕夜突然弯下了腰。 就在上官璃以为这人又要做什么妖的时候，一阵压抑的笑声忽然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随后那笑声越来越猖狂，简直像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 上官璃冷眼看着轩辕夜笑得都捂住了肚子。 “哈哈哈哈你……哎呀，这世界上真是再没有比星星姑娘更对我胃口的人了。” “不敢。”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客气客气。” 轩辕夜坚持。 “两位也是来这的客人？” 一个颇有一些盛气凌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于是各怀鬼胎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是后面那艘船跟了上来，停住了。 说话的人一身风度翩翩的宝石蓝色长衫，连面具都是一套配色的，看起来似乎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那个引路人站在他身边，从姿势和眼神来看，他的警惕还没消失。 上官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反问一句。 “你是谁？” 蓝衫公子笑了。 “这位姑娘怕是第一次来这吧，连规矩都不懂吗？这里最大的禁忌就是询问他人的身份。” “那你还上来打听，找骂吗？” “我！” 蓝衫公子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愣是没说出话来。 上官璃已经不想理会他了，因为前方的水道有了动静。 一艘看上去要比他们这些木船要好得多的小舟用一种要把水花甩到天上去的速度冲了过来。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觉着要是这水上有限速的话，来人手上的分估计早扣完了。 那蓝衫公子也见着了，吓了一跳，连忙高呼。 “快躲开！” 但是后边的船夫视线被挡住了，根本没反应过来，听见声后想要再拐弯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只华丽小舟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外表的速度飞快地从狭窄水道里拐出来，然后看都不看的在蓝衫公子惊恐的目光中拦腰撞上了他们的木船。 直到水花渐歇，上官璃才发现这小舟竟然是倒着划过来的。 此刻他们正对着船头，船头上站着一个身材清瘦，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色软甲里人。 虽然没有别的信息，但上官璃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那日在火场里帮过她和上官燕的少年。 黑衣少年没说什么，只是对着上官璃和轩辕夜这边行了一礼，然后把甲板的位置让开了。 “走吧。” 轩辕夜说着，飞身上了小舟。 上官璃把自己的东西都捞了回来，然后也跟着跳了上去，她刚刚站稳，小舟就开始往水道深处驶去，但这次的速度慢了许多。 上官璃靠着围栏往后面看了一眼，那因为占了位置而惨遭毁灭的木船此刻已经分成而来两半。 三个人，一个船夫一个引路人外加一个现在并不那么风度翩翩的公子，各自扒着木板在水上漂浮，那公子更是在大声喊着救命。 上官璃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这种对她不那么友好的人，她也不会善心大发地去管上一管。 她上去的时候，轩辕夜已经进了船内的小房间了。 “喂，你这女人怎么还跟着我家……主人啊？” 少年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她手中正不断往下淌水的包。 虽然知道他的改口只是为了隐藏身份，但是上官璃听见这个“主人”二字还是皱了一下眉。 她翻了个白眼。 “是你家主人请我来的，我还没说他招待不周呢。不然我现在转身就走，你猜他会不会骂你？” 她这本来只是一句略带玩笑性质的威胁，但是眼前的少年竟然真的抖了一下，好像“被轩辕夜骂”是什么无比恐怖的事情。 “摇光。” 轩辕夜的声音传来过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这男人靠在了门扉上，换了身衣服，黑底金线，压迫感十足，看上去不像是要参加什么宴会，而是去砸场子的。 被叫做摇光的少年听到他的声音顿时老实了，他看了一眼浑身湿哒哒但她自己仿佛完全不在乎的上官璃。 “没事，说吧。” 摇光点点头。 “发起攻击的人都清理得差不多了，那边说把这个给主人。” 说着，他从腰间摘下两块纯黑的玉佩，都递给了轩辕夜。 轩辕夜看都没仔细看，就扔了一块给上官璃。 她接过一看，漆黑一片的四四方方的玉佩，没有丝毫美感可言，从手感来看应该也只是普通的木材。 还真是节省。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 “里边应该有星星姑娘需要的东西，进去看看吧。” 轩辕夜指了指被灯火点亮的船内。 第一百零五章 赔个大的 上官璃没有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 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因为这小舟是名副其实的“小”，所以船篷内部就像马车一样。 只有一张软榻，一张上面点了冷香的小桌子。 软榻上毫不客气地放了轩辕夜换下的那一身能挤出半桶水的衣服，她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榻上已经被浸湿了一大半的可怜软被。 桌子旁边有一只打开的箱子，里面放了一水的女子衣裳。 种类之丰富，让上官璃不得不怀疑轩辕夜是不是会未卜先知。 上官璃却没有急着换衣服，她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确认这香没啥问题。 然后才把自己的包放下，先检查了一番身上有没有什么伤，一切无虞后这才在那箱子前蹲了下来。 这个箱子主人的审美很不错，每一件都是精致又不失大气，简约却又暗藏奢贵。 上官璃挑挑拣拣，然后从中选了一身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简单白裙换上。 她出去的时候，头上的月光已经见不着了，小舟的灯火也不足以照到甲板，所以外边是一片深邃的暗。 轩辕夜的眼睛上好像装了个夜视仪，见到她的第一句就是。 “真好看。” 上官璃直接把这话当成耳旁风，看向了前方。 小舟没走一会儿，前方已经有了光亮。 随着亮光的出现，摇光隐隐地站在了轩辕夜的身前，护住了他。 船头驶出岩壁包围的逼仄水道，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高高的石台上一台台严阵以待的奇怪机器，机器旁边摞起了半人高的石堆。 看样子，应该就是简单的投石机器了。 只不过现在那些投石机旁边的人一个个都或躺或靠，横七竖八，没有一个站得起来的。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在那高台之上，好像还有一个凿在岩壁上的通道，黑乎乎的通道里边似乎站了一个人。 “那是监管者。” 轩辕夜凑了过来跟她解释。 “这种地方嘛，总不会缺想要杀人越货的人，所以就有了这种人。”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里却飘着毫不加以掩饰的嘲讽。 “是夜公子吗？” 船只缓缓靠岸，三人先后踏上了陆地。 与此同时，一个人迎了上来，他的穿着和那些引路人如出一辙，不过仔细一看，他的衣服和脸上的面具都要更为精致些。 想来身份应该不同于一般人。 他看的是轩辕夜，但是轩辕夜忽然眉峰一挑，那双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眼睛带出来一点疑惑，好像对他的话一无所知。 来人顿时有些尴尬，难不成自己认错人了？ 眼见轩辕夜的目光渐渐地飘到了自己身上，上官璃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轩辕夜下一句话就是。 “我是，但我只是跟星星姑娘才来这的。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这话一出，隐隐护在轩辕夜身前的摇光差点一个趔趄栽地上，好在他定力颇为不俗，好险地稳住了身形，还抽空瞪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上官璃。 “咦？啊，原来是这样。” 来人顿时又将身子转向了上官璃，姿势隐隐带着恭敬。 刚才这些黑衣人像鬼魅一般冒出来，顷刻间就把操纵投石机的那些人给放倒了。 全程都是悄无声息，等他们和更高处的监管者反应过来，高台之上已经没有还能站起来的人。 仅凭这点，他们就知道，这是他们惹不起的势力。 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自称是夜公子的属下，但是…… 他的目光在轩辕夜和上官璃之间游离了片刻，既然夜公子本人都这么说了，那自己当然要借坡下驴。 “这位姑娘，今日多有得罪，作为补偿，赠予你们的木牌都是能够抵扣十万两白银的，如果还有别的需要，尽管……” “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璃凉凉地打断了这人的喋喋不休。 来人愣了一下，捡柴会上是不能轻易打听他人姓名身份的，他犹豫了片刻，没敢发作。 “小的化名易升，是组织这次捡柴会引路人的，至于别的，还请恕不方便告知之罪。” 上官璃点点头，拍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悠悠道。 “既然你是那些引路人的头，那他们惹的祸也该让你来赔偿咯？” 易升心中一惊，有些不确定到底是自己哪个手下惹到了这等人物，迟疑着开口道。 “姑娘是想如何赔偿？” 上官璃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几乎让人觉得温柔的笑容。 “你手下的人不仅耽误了我的时间，而且我和我的小弟也差点因此丧命，区区十万两白银，就想揭过去了？ 她这句话说完，在场的人脸色各异。 当事人轩辕夜什么话都没说，摇光则是一脸懵，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家将军什么时候成了这女人的小弟了？ 至于对面的人，则是开始忐忑上官璃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易升暗自咬了咬牙，声调也沉了些。 “那姑娘想要多少？” “不多。” 上官璃笑出了一口白牙。 “十万两……黄金。” “噗咳咳咳！！” 易升直接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身后跟着的人连忙上来扶了他一把，这才没让他直接身形不稳摔进水里去。 好半晌，易升终于缓了过来。 “十万两黄金？姑娘这是在开玩笑吗？！” 上官璃双手抱胸，挑了一下眉毛。 “我和我小弟被毁的那两身衣裳可是用最名贵的北寒冰蚕丝掺以金线织就的，光造价就花了八十万两纹银，在加上疗伤的、出动这么些人的、紧急调船的以及精神损失的……” 上官璃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她每说一项易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但上官璃恍若未觉，念到最后一拍手，笑道。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只要你百万两纹银——十万两黄金，亏的好像是我吧。” 摇光嘴角抽搐了一下，别的不说，她原来那一身破衣裳，能值个一百两银子顶天了，还八十万两纹银，怎么不去抢啊？ 易升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俯身在身边之人耳边说了些什么。 第一百零六章 交手 “姑娘请稍等，我们得请示一下。” 明明是初冬的天气，易升却觉得自己出了一脑门的热汗，他伸手抹了一把，恭敬道。 上官璃往四周看了一眼，在易升的身后有一个显贵宽敞的通道，通道里边应该是有拐弯处，一眼看不见底。 不过凭借那边隐隐传来的人声，那边应该就是正式的捡柴会现场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若是因为耽误了，我想要的东西被别人看上了，那可怎么办，你们也要赔偿吗？” 易升不自然地呵呵笑了一声。 “姑娘放心，真正的好宝贝还没开始拍卖呢，不会错过的。” “哦。” 上官璃不咸不淡地点了一下头。 她本来也只是随口给这人施加一点压力，听见他这么说也就暂时没再开口了。 只是刚刚他说：请示？ 上官璃若有所思起来。 按照轩辕夜和沈白羽说的，这是黑市自觉联合起来举办的盛会，就算其中肯定会有主办者的存在，但请示这样尊敬词汇都说出来了。 不太可能是临时拼凑在一起的组织。 难不成这所谓的黑市盛会，竟然还有人能够以一己之力操控吗？ 她想到这，那请示的人已经回来了，在易升耳边嘀咕了几句。 然后就见易升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归于一片惨白，他定了定神，说话的声音好像被抽了魂儿似的有气无力。 “姑娘，您要求的赔偿，我们接受了。” 这么痛快？ 十万两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都不用在检查一番她话的真假就答应了？ 亏她还准备了不少圆谎的点子呢。 但是结果说明，这事儿确实是真的，因为那人连装银票的盒子都一并带过来了。 “姑娘随身携带黄金可能不太方便，所以我们换成了银票，这里是一百万两银票。” 上官璃心中讶异，但脸上还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把盒子接过来就扔给了旁边的轩辕夜。 他从善如流地小心接了过去，演技堪称天衣无缝。 “好吧，看在你们有诚意的分上，此事就到此为止，让路吧。” 易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 “那黑木牌……” 上官璃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眸底冰寒带来的威慑让易升后背一凉，连忙把嘴里原本想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那祝姑娘满载而归。” 说着，易升和他身后的人让开了道路。 上官璃微微一笑，拍了一把身旁的轩辕夜。 “走吧。” 轩辕夜无言跟上，摇光虽然满心气愤，但是也不敢对轩辕夜的决定有所异议，只好也跟了上去。 在三人离开后，易升才缓缓地抬起了头，眼底是藏得极深的愤怒和怨恨。 “令主说，既然贵客有要求，照价赔偿就是。不过这既然是你惹出来的祸端，那就从你的资产中扣除吧。” 整整一百万两银子啊，那可是他半辈子的积蓄！ 就这么没了，他这么能不恨？ 而且那女人说的什么北寒冰蚕丝，他听都没听说过，明显是胡编乱造的，令主不仅不查证，反而纵容他们，难道他便是好欺负的吗？ 想着，易升跟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也远远跟着，进入了通道 上官璃兀自走在前面，越走越回过味来了。 自己这算是给轩辕夜赚钱？ “大姐怎么停下来了，还有一段才到呢？” 轩辕夜从后面跟了上来，语气里带着惹人厌的调侃。 “给我。” 上官璃伸出手。 轩辕夜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了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几乎有些啼笑皆非。 “星星姑娘缺钱么？” 上官璃摇头。 银子这东西，历来都是够用就好，但她就是不愿给轩辕夜打白工。 谁知轩辕夜这人似乎也跟她杠上了，黑漆漆的眼珠吐出一点笑意来。 “你身上还穿着我的衣裳呢，这是那个什么……哦对北寒冰蚕丝加金线织就的，值钱得很哦。” 上官璃扬了扬下巴，又把手缩了回去。 但是刚缩到一半，手不退反进，用比退回来要快上好几倍的速度往轩辕夜怀中夺去。 轩辕夜像是已经预料到她的动作，左手轻轻一挡，同时迈腿往前，空出来的那只手往上官璃的脖颈要害处抓去。 上官璃凝眉，身子一软，像是没长骨头一样矮身下去，轻松地避过了这一抓，同时下盘一定，整个人像只陀螺一样往轩辕夜身上撞。 短短数息之间，两人已走过十几招。 一旁的摇光虽然已经反应了过来，但发现他自己根本插不上手，于是只能紧紧地盯着两人的动作，想从中看出点破绽来。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交手并没有持续太久，电光火石间，两人各自分开。 上官璃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这片刻自己的体力消耗很大。 而对面的轩辕夜看上去还是平常样子，虽然身上的衣裳乱了些，但气息平稳，高下已见。 “夜兄果然厉害。” 上官璃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灰，悠悠道。 轩辕夜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有意思，这天下间敢对他出手的人本就不多。 其中真的能跟他过上几招的人又要扣除大半。 剩下的，要么是江湖上一呼百应的武林霸主，要么是马踏疆场的春秋名将。 她上官璃是哪里冒出来的？ “哪里哪里，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星星姑娘为何突然有这个雅兴了？” 上官璃沉吟一会儿，用一种慢吞吞的语气道。 “我觉得今晚可能有危险，有些怕夜兄到时候拖我的后腿。” 这当然是鬼话。 其实没什么理由，就是突然看轩辕夜那张好像凡事都在掌控之中的脸不爽而已。 轩辕夜嗤笑一声，显然没信。 耽误这片刻，后边已经又有客人进来了。 为了避免被不相干的人围观，上官璃决定还是先进去比较好。 轩辕夜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带着摇光跟在了她身后。 越往深处走，上官璃就觉得吹到脸上的风越大，带着一股令人不那么舒服的潮气，一时间竟然产生了自己是在往外走的错觉。 第一百零七章 一千两买个机会 走出通道，面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洞穴，高高的穹顶在汇聚处漏了一个口子出来，月光和向下的对流风都从那里往下灌。 四周的岩壁分作了好几层，没一层都插着浸了油的火把，把这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高台，左右两边都有蜿蜒向下的楼梯，人在其中穿梭，寻找着自己喜欢或需要的东西。 而在洞穴的最深处，有一大块空地，那里没人摆摊，只有一块巨大的帷幕，四周的岩壁上设置了座位，不过此时都是空着的。 上官璃粗粗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帷幕后面的空间不小，应该就是待会进行拍卖的地方了。 “喂！你们挡在这干嘛啊，还不快下去。” 一个有些娇蛮的少女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官璃这才发现这个出口处的平台很窄，他们一行三个人往这一站，后面的人确实出不来了。 “不好意思。” 她回头说了一句，然后先一步从左边的楼梯走了下去。 上官璃刚刚看了一眼，卖药草的大多集中在这边，她还得先弄点原材料充实一下储备呢。 这边的买家并不算多，毕竟来这的大多都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让他们买成品的丹药估计十分热衷。 至于药草，除非是特别珍贵的，不然会来买的估计只有上官璃这种本身就对制毒制药十分精通的人了。 上官璃一路逛过去，看到需要的也没有急着停下来入手，而是老老实实逛遍了所有摆着药草的小摊，跟每一个卖家都交流了几句。 “主人，她这是在干嘛？” 轩辕夜眨眨眼睛，语调轻松。 “给我们省钱呢。” 给我们？ 摇光咀嚼着这个词，难道暗月阁的库存不够了吗？ 不应该啊，前段时间天璇才为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药草花了好多好多银子。不可能这么快就挥霍完了吧。 不过他没有把这话问出口，因为他发现了，自己将军的目光总是停在那个女人身上，好像对她很感兴趣一样。 “这个。” 上官璃从一堆垃圾一样的杂草里挑出来了一株其貌不扬的类似狗尾巴草的玩意儿。 那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的卖家见状懒洋洋地丢下一句。 “五百两。” “认真的？” 上官璃拧了一下眉，虽然是疑问句，但声音却很平静。 卖家笑了一声。 “一口价，不买就滚！” “哦。” 上官璃把腰间的黑木牌取了出来，在卖家面前晃了一下，笑道。 “我出一千两如何？” 卖家能在这里面做生意，自然也是见多识广的，认得这黑木牌代表什么，闻言眼睛一亮。 “得嘞，俺就喜欢姑娘这种爽快人……” “但是有个条件。” 上官璃将木牌往后拿了一点，轻轻巧巧地避开了卖家的手。 卖家闻言语气顿时不好了，恶声恶气道。 “讲什么条件，说好的一千两就是一千两，少于这个价钱都不卖！” “这女人好笨。” 摇光看着这情景，低低地说了一句。 在这种地方买东西，怎么还能往高了报，这不明摆着等着被人讹吗？ 轩辕夜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上官璃的背影。 上官璃脸色未动，淡淡道。 “用一千两，买你能够继续待在这的机会，如何？” 卖家心中一凛，身子顿时直了起来，看上去好像随时都要冲上来打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璃手中把玩着那枚黑木牌，声音比头顶的月光还要冷寂。 “这捡柴会能被称为黑市第一盛会，想必是不会放任一些没什么价值的人进来赚钱的，凭你摊上的这些垃圾还能不被赶出去，我猜猜……” 她停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想起来了理由一样，恍然大悟道。 “要么是你给了钱混进来的，要么就是你头上有人罩着。但不管是哪一个，只要被公开，生意能不能做是另说，你以后会是什么下场呢？” 卖家即使被面具挡了半张脸，也掩盖不住惊怒的神色。 捡柴会确实对能够进入其中的卖家有很高的要求，一般是混不进来的。 但是他们这些卖药草的不一样，药草这东西，如果不入药就很难确认到底是不是存在功效。 而且药草量大，若是一一检查过来根本来不及。 所以只要特意去捡些外界比较少见的野草，再多交点钱上去，一般检查的人都不会很认真了。 几乎每年都有像这样混进来想跟着喝口汤的人，他也不例外。 虽然这几乎是一个黑市市场上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但是这女人说得也没错，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场捅出来又是一回事。 就算举办捡柴会的人愿意对他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不代表就会为了他们这些混子跟贵客对着干。 上官璃嘴角的笑容越发浓郁。 “怎么样啊，考虑得如何？我可没有太多时间陪你思考。” 卖家看着她的眼神逐渐由凶狠变成妥协，末了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得得得，赶紧拿了走人！”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 上官璃嘴上这么说，但手下一点都不客气，从那堆杂草里扒拉出来了四五株药草，笑眯眯道。 “多谢，助老板生意兴隆。” 说着，她又起身去往了下一家。 然后不知道她又跟那摊子的卖家说了些什么，居然又一分钱没掏地从里面拿了得有七八株长相比较平凡的药草。 摇光睁大了眼睛，这还真是开了眼界了。 “她这样的问题，以前没人提出来过吗？” 轩辕夜摸了摸下巴，染墨的黑瞳看向上官璃的背影，笑道。 “能在眨眼之间分辨出这么多药草是不是有用的人并不多，而且就算有这样的人，估计也没那个胆子在这里这么嚣张吧。” 摇光顺着自家将军的目光，看着那个在各个药草摊辗转腾挪的女子，忽然觉得，将军对她刮目相看，确实是有道理的。 . 第一百零八章 奇怪的小姑娘 就算鱼目混珠的摊子不在少数，但也总有尽头。 上官璃在祸害了三四个专卖“破烂”的摊子后，终于也开始往外掏钱。 不得不说，这三年一度的盛事并不总是外里金线内里柳絮的草包，大多数也是有真材实料的。 什么蓝尾草，扶竺葛……这种前世很少见的药材，到这，竟然每个摊子上都能看得见一两株。 上官璃捡了半天，终于开始抱不下了。 就在她寻思着要不要找个什么地方先放一放的时候，旁里伸过来一双手，想把她怀里的东西都接过去。 她抬眼一看，是那个清瘦孤冷的少年。 是叫摇光来着。 上官璃眉眼一弯。 “良心发现了？” 摇光简直恨不得把白眼翻到天上去，就算这个女人有真才实学，他也不喜欢。 不过上官璃虽然这么一调侃，大约还是明白他是得了轩辕夜的命令。 堂堂大周将军，应该不至于要吞她这点东西吧？ 想着，她笑眯眯地把怀里的东西都给了面前这个估计要比这个身子还要小上两三岁的少年。 余光往四周一瞟，却没见着轩辕夜的身影。 “别看了，我家主人要做什么，你，你管得着吗？” 摇光的声音有些冷硬，大概是平日里并不经常说话的，现在说起嘲讽的话来，有些力不从心地唇齿打结，听起来不仅没有气势，反而十分可笑。 上官璃摇摇头，不打算跟这个心智都还没正经长全的小屁孩交流语言的艺术。 既然现在手空出来了，她自然要再去多买点儿。 反正有讹来的百万两纹银呢，不花白不花。 就在她的目光在场中逡巡的时候，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上官璃原本是没那个闲心去凑热闹的，但是她看上的一株碧青空海花恰好就在那个方位，所以她尽量不惹人注意地往骚乱的地方挤了过去。 她虽然眼睛落在了那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蓝色小花上，但还是分了一点心神听着。 这边是在吵架。 “老鳖孙！姑奶奶我就骂你了怎么了，八百年没见过女人是吧，你咋不回去找你老母……” 这话实在太过粗俗，但那声音却又是个正经的甜美小姑娘，反差之大让上官璃都忍不住透过人群往那边看了一眼。 插着腰骂人的是个穿着一身红红火火衣裳的姑娘，那衣服不大像中原人，零零碎碎的银饰挂在身上，也不知道动起来会不会叮铃哐当地响。 面具也不似普通的样式，像某种四条腿的凶残猛兽，戴在脸上十分惹人注目。 她身前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一个虽然鬓边有两撮白发，但看身姿气度怎么也当不上姑娘话中的“老”字。 那男人估计也是这辈子没被当面这么侮辱过，咬牙间阴狠狠的声音就从面具下漏了出来。 “出言不逊的丫头，给我把她抓起来！” “老鳖孙！还想抓你姑奶奶我，我看你是王八猪油蒙了屁股放不出……” 她说着，那白发人的手下已经扑到了她跟前儿，姑娘虽然一身的零零碎碎，但身法还有几分厉害，一闪身就躲了过去。 不过她运起力来，气息登时有些不稳，所以那句话就没说完。 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品种的妖孽，缓过来的她一边躲还要一边继续骂白发人，字字不堪入耳，简直快要把白发人气了个七窍生烟。 周围看热闹的人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听过如此粗俗的骂战，一时间惊住的同时又觉得颇为新鲜，因此人居然越聚越多。 这空当，上官璃挤开人群来到了有碧青空海花的摊子前。 “老板，这个……” “你出个价，自己带走。” 爽快得过了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这个老头用着有点半死不活的声音悠悠道。 “姑娘这双眼睛，老朽见识过了。” 上官璃明白了，估计是她刚刚那一番操作实在有些显眼。 “老伯真是明白人。” 她笑了一声，挑了碧青空海花出来，然后留了一张四千两的银票。 老头刚看见银票上面的数额，眼珠一瞪，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上官璃拿货给钱，已经不打算再多待了。 结果她刚刚站起身，耳边就传来了一声惊呼。 她侧身扫了一眼，刚好看见那个一身红衣的姑娘从自己身边越过去，追击她的人手中的尖刀已经出手。 而上官璃，恰好就倒霉地出现在了两人中间。 持刀的看见她，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进了这捡柴会那就蒙上脸，就不必管谁是谁了。 在这里，谁钱多，谁更厉害，那就是规矩。 误杀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姑娘，也不算什么。 那已经越过去的红衣姑娘估计也是没想到这种场景，嘴里叫喊着躲开的同时，自己也已经飞身折返了回来。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闪着寒光的尖刀已经到了上官璃脸上。 这一刻，围观的大多数人眼中都露出了惋惜之色，这个看上去应该还挺漂亮的女子估计就要在今天血溅当场了。 不过惋惜归惋惜，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去救上一救。 毕竟能在这种地方有胆量舞刀弄枪的人，肯定是自恃底牌。至于那白衣女子，身边一个人没有，明显是处在弱势的一方。 为所谓的同情而让自己遭受未知的风险，有那种天真想法的人估计都进不来这个地方。 所有人或者同情，或者嘲讽，或者不屑一顾，然后下一刻，这些情绪全部被震惊取代。 迎着凛冽刀光，却并不见那白衣女子如何行动，她好像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就无比轻松地避过了持刀人全力的一击。 火焰映在刀背上，寒芒一闪，众人只觉得眼前好像有点模糊，再清晰起来时，就发现白衣女子已经脱离开了刀光能笼罩的范围，走进了人群里。 整个过程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但看那女子闲庭信步的样子，又觉得好像连时间都变得缓慢了些。 . 第一百零九章 不是第一次 “出风头很好玩吗？” 摇光冷硬的语气响在上官璃耳畔。 这人好像不找机会损她几句就浑身不自在一样，上官璃懒得跟他计较，把刚买来的东西扔到少年怀里，凉凉笑道。 “你废话这么多，你主人知道吗？拿稳了！” 最后一句话她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威严，摇光下意识的，抱着那一大包药草的手竟然真的紧了紧。 不过只一瞬，他就反应了过来，刚想回怼过去，身后忽然摸出一只手来。 摇光眉眼一凛，就着双手都抱着药草的姿势，头往后一仰，同时腰间拧出一个常人做不到的角度，一脚往身后之人踹去。 “哎呀！” 是姑娘颇为惊讶的声音。 红衣姑娘不敢跟摇光硬碰硬，脚在地上狠狠躲了一下，借力跃起，想要从上方越过。 结果才起飞了半个身子，就被摇光伸手抓住脚踝，一把给她扯了下来。 姑娘躲闪不及，摔了个结结实实，躺在地上哎哟起来。 上官璃觑了一眼，是刚才那个骂人的姑娘。 那鬓边有白发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放弃了继续追杀她，上官璃看过去的时候，对方居然还很有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上官璃摇摇头，就要转身继续去完成自己的采购大计，结果步子才迈出一步，就感觉腿上一紧。 她回头，嘴角抽搐地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姑娘。 “神仙姐姐！你帮了我，我无以为报，这个人我又打不过，所以就让我跟在你身边做牛做马吧！” 她这话说得掐头去尾的，不过上官璃还是听明白了。 估计是这姑娘看摇光在和她贫嘴，所以自作主张地出来想教训摇光一番，结果技不如人反被收拾了。 “我没帮你，我也不需要你报恩。” 上官璃说着就要扯开小姑娘的手，结果那姑娘一听这话，顿时把她的腿抱得更紧了。 语气几乎算得上是崇敬。 “神仙姐姐，你果然不一样，阿巫说中原人最狡猾了，一旦扯上报恩这种事情非要把整个人赔进去不可。” “我看他就是在放屁，神仙姐姐都不求回报，一定是那传说中的好人！” 上官璃无语地看着小姑娘正使劲眨巴的大眼睛，心说难不成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个善人？ 一旁的摇光虽然不待见这个一见面就要偷袭的小丫头片子，但却乐得见上官璃不爽，所以他直接抱着东西后退了一步。 那意思，你们自己聊，我不参与。 上官璃皱了皱眉，眼见周围人的目光越聚越多，尤其是那些见过他是身手的人，更是恨不得眼睛上生出火来，把她脸上的面具烤化了，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虽然她不怕被人看着，但是习惯了藏在黑暗里的人对这种自己在明的情况哪哪都不适用，于是皱了眉不耐烦道。 “起来。” 她这话带上了几分冷厉，小姑娘就算再缺心眼此刻也明白了恩人心情不好，于是呆了一下，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 上官璃直接把她拉到了一个角落里，这里虽然也免不了有人看见，但总算不如刚才那么显眼了。 “听着，我只是路过，再跟着我我就毒哑你，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本以为这样就足够吓到面前的小姑娘了，结果她不但不害怕，反而满眼星星地看着上官璃。 “神仙姐姐也会用毒吗？用的是什么药，我知道的能毒哑人的也就四种，中原的毒是不是与我们那不一样？” 这一系列问题闻出来，上官璃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末了叹口气。 摇光已经开始憋笑了。 “呀，这是浣优草吗？” 摇光的动静吸引了小姑娘的目光，她现在也明白过来了，这个武功很好的人是跟神仙姐姐一起的。 结果这一眼过去，她就看清了摇光手里抱着的东西。 “哇，这是蓝尾、白归、祈笙……” 她凑了过去，一一念出名字来，除了个别几味药草，她居然部分都认得。 这下就连摇光都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有些不对劲了，他看了一眼上官璃，结果发现上官璃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 她看着洞穴深处的那片空地。 此刻两边的岩壁上已经站了人，两个角，十个人，伸手齐齐一拉。 “哗啦”一声，那块大帷幕被扯了起来。 露出了后面几乎算得上空旷的空间。 几乎是帷幕被拉上去的一瞬间，一股带着潮气的风卷着翻涌的水沫扑面而来。 岩壁上的火焰被吹得暗了一瞬，场中的喧闹也好像被这风给压了下去，所有人都把目光移了过去。 那里好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被磨出了阶梯的形状，自上而下放了满满当当当的椅子，在最底下，是一条横跨的河，河中央有一个四角都放了琉璃灯的规整空地。 想来这就是拍卖的地方了。 见到这场面，上官璃也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个世界是没有什么现代工具的，能在这山中挖出这么大一个洞穴已然不易，还要引水入山，在其中造物，这份手笔不可谓不大。 现场静默了一瞬，然后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石头前出现了十几个一身黑衣的人，他们服装的样式和脸上的面具都好引路人如出一辙，只是颜色有了变化，应该是用来区别职责的。 客人们排着队都往那里走去，拿出了黑色信封给黑衣人看，就可以进去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神仙姐姐也要去那里吗？” 上官璃一个没注意，那小姑娘又凑了过来，她扒拉开胳膊上的手，冷道。 “姑娘，萍水相逢……” “啊！这个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是第一次见面的意思吧？” 小姑娘一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兴奋地打断了上官璃的话。 她觉得自己近来的脾气是越发好了，里面肯定有轩辕夜的一份功劳在。 上官璃说什么，但小姑娘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天真道。 “可是我不是第一次见神仙姐姐啊。” 第一百一十章 人傻钱多 不是第一次？ 上官璃终于开始正眼看这个抱着自己胳膊不肯松手的小姑娘，皱了眉问道。 “你还在何处见过我？” 小姑娘咧嘴一笑。 “在……” “你们在这做什么？” 关键时刻，轩辕夜鬼魅一般冒了出来，给姑娘吓了个结结实实，后半句话直接被她自己给吞了下去。 “这又是哪里捡来的小丫头，星星姑娘最近甚爱捡人么？” 轩辕夜啧啧地上下打量着有些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上官璃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有理会他。 她虽然很想继续问下去，但轩辕夜的出现提醒了她。 这毕竟不是在她那一亩三分地的小院子里，因此眸色一敛，把嘴边的问话给咽了回去。 “主人。” 摇光凑到了轩辕夜身边，嘀咕了片刻，估计是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了。 轩辕夜点点头，只是看了一眼那个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他一眼的小姑娘，觉着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但是一般确实见过脸的人他都能够想起来，现在这种情况，要么是惊鸿一瞥没见着正脸，要么就是在什么画像上见过。 他这边心思转了一圈的时候，上官璃已经抬脚往拍卖场走去了。 现在四周基本已经没了人，只剩下那些卖零散货物的商家在整理着摊子，放眼看去，竟然有些冷清。 她凭借黑色信封入场，接待的人给她指了位置，在第一排靠左边的地方。 上官璃点点头，刚刚走过去，就感觉旁边跟着坐下来一个人。 转头一看，果然是轩辕夜。 摇光和那小姑娘都已经看不见人，摇光估计是因为没有信封进不来，至于那个奇怪的小姑娘，就不知道到底跑哪去了。 “星星姑娘走的这么快，可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轩辕夜略微往她这边侧了一下身子，低声问道。 上官璃鼻子动了动，不知道这个人刚刚是去了什么地方，此刻身上多了一点酒香，极绵长又清冽的那种香，让得上官璃这种不怎么喝酒的人都吸着鼻子多闻了一下。 “夜兄喝的酒想必是极好。” 她敷衍地回了一句。 “那倒是，不过我并不知这酒叫什么名字，星星姑娘若是喜欢，待会结束后可以跟我去一趟上面。” 这边没有火把，所以显得无比昏暗，上官璃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想了想，她淡淡道。 “若是过分惊险，那就算了吧。” “怕了？” 轩辕夜的尾声微微往上走了一个弧度，说不出的调侃意味。 “嗤，夜兄不知道激将法对我不管用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顿了一下，慢吞吞道。 “夜兄可真闲。” “这话星星姑娘可就误会夜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挺忙的呢。” 这句上官璃倒是有八分相信，如今京城中的局势越发不明朗了，轩辕夜这样的人肯定要在其中充当个重要角色。 只是她如今不知道，他插手到底有多深。 心思有点沉，但她的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是吗？那就祝夜兄早点忙完享福。” “享福的时候星星姑娘还在吗？” “……死不了。” 他们这有来有回的独特交流方式很快就吸引了周围坐着的人的注意力。 碍于空间的关系，每把椅子之间的间隔并不算远，说话旁边的人基本都听得见。 大家都对这点心知肚明，所以在正式开始前都是闭目养神，并不说话。 这就更显得上官璃和轩辕夜两人像个异类了。 好在他们坐在边上，若在中间，怕是不止注意力，白眼也能收到不少。 没营养的聊天很快就告一段落，因为拍卖会，开始了。 河中心的琉璃灯被一一点亮，成了这附近唯一的光源。 一位老者一位少女，站在了上面。 和在场大多数人不一样的是，老者和少女都没有戴面具，露出了真容。 尤其是那位穿着浅蓝薄纱裙的少女，顾盼留波一举一动间皆是能让人陷进去的妩媚风流。 那老者样貌平平，但细眼细眉大鼻子的，看上去倒很是慈眉善目，颇有点笑面佛坨的意思。 “蓝妖和千公。” 估计是知道上官璃不认识，轩辕夜任劳任怨地做了介绍的工作。 “都是这捡柴会的老人了。” 更多的他也没有多说。 随着千公和蓝妖出场，所有的目光都变得灼热了起来。 “今日各位贵客齐聚在此，为的都是宝贝，我们也不多废话，直接开始！” 这千公倒是个爽快人，一招手，妖艳少女蓝妖“咯咯”一笑，从身后拿出来个盒子来，素手掀开，只见里面放着一支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的宝石凤凰钗。 蓝妖拿着盒子在空地前来回走了一遭，确保所有人都见着了，这才将盒子放在了中央的高台上。 那高台是有坡度的，岸上所有的人都能见着里面的东西。 千公高声道。 “琉璃彩凤钗，是前朝李贵妃的心爱之物，集二十八颗七彩琉璃石配以九天凤凰图，起拍价二十万两黄金！” 一听这报价，上官璃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个什么破簪子能有这么贵？ 她还以为自己手中十万两黄金已经是笔巨款了，结果第一件就让她有些始料不及。 “别担心。” 轩辕夜轻声道。 “这第一件都是为了镇场子的，后面的除了真宝贝，都会比这个低。” 上官璃看了他一眼，虽说这人深不可测吧，但神威将军不是已经在边疆驻守四年了吗，怎么对这些东西知道得还这么清楚。 “看我做什么，星星姑娘想要这个？” 他转过头来，眼睛极亮，几乎要让人想到天上的星辰。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吐出两个字。 “不要。” 正如轩辕夜所说，这第一件大家竞价的热情并不高，只有零星的几个喊了几声。 就这样，也是把这支簪子的价格抬到了三十万两黄金。 “……三十万两次，三十万三次，成……” “四十万。” 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轩辕夜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仇吗 现场有一瞬间的静默。 上官璃没有太大的反应，反正她也不觉得轩辕夜是个正常人。 一下子抬高了十万两黄金，还只是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品，轩辕夜一下子就成了在场众人眼中人傻钱多的代表。 “四十万成交！” 千公拍板，那蓝妖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裹了盒子，竟然涉水而来，停在了轩辕夜面前。 “多谢姑娘。” 他接过盒子，十分温和地道了声谢。 蓝妖点点头，又轻飘飘地飞了回去。 “啧啧，这盒子真不错。” 轩辕夜赞了一声，然后竟将盒子递到了上官璃面前。 “星星姑娘真的不要吗？” 上官璃只觉得此人有病，偏了偏头，凉凉道。 “夜兄厚爱，承受不起。” “好吧。” 他也不多逼迫，将盒子随手往脚下一扔，好像里面装的不是四十万的琉璃钗，而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头。 上官璃看着的则是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水面，刚刚那个名为蓝妖的少女使出来的似乎不是轻功。 她存了一点心思，再次注意起河中空地上的拍卖情况。 后面的东西果然不如那个琉璃钗那么夸张，虽然也都是十万两上下，但少有超过十五万两的。 上官璃坐这片刻觉得真是涨了见识，这里拍的东西真是五花八门，有正经的，也有很奇葩的。 比如有一件花里胡哨的里衣，说是江湖中的第一美人秋木清曾经穿过的，竟然拍出了整整二十五万两黄金的高价。 最后被一个身材有些臃肿的半老男人给拿了去。 只是上官璃远远看了一眼，这人虽然遮了面容，她还是觉得十分眼熟。 想了片刻后她恍然，这不是那位恭王爷吗？ 看着他抱着那装了里衣的盒子一副痴迷的样子，上官璃忽然就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美人有些可怜起来。 不过见恭王这样子，想必上官月在府里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拍卖会还在继续，上官璃虽然看到了不少觉得还算有用的东西，但是都苦于囊中羞涩没能下手。 要知道她可是为了今天特意去十三香取了钱，加上她讹来的，加起来也得有一百万两黄金了。 但是在这，估计只能买到手两三样东西。 所以她不得不斟酌一番，选好最需要的。 至于轩辕夜，自从在那个琉璃钗上一掷千金后，他好像就没了兴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场中，深层的眸色看着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官璃偶尔一转头，就看见了他这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这可很少见。 不过不等她探究，千公又高声道。 “弱水茶，传说那惊为天人的美貌女子于洛水旁种下的茶叶，受到了洛神祝福，天下间仅存这半阙，有价无市，起拍价五万两黄金！” 上官璃眸色动了动，心知这玩意儿沈白羽应该会喜欢。 但是只有半阙，喝得了三四次已是极限，所以反而价格要低些。 这东西倒是可以拍下来。 上官璃这样想着，却没有先开口，她需要先观察一番其他人对这茶叶的兴趣。 起拍开始，与第一个琉璃钗一样，没什么人竞价。 在座的这些人谁没喝过好茶美酒，所以兴趣反而不是很大，半天后也只加到了七万两的价钱。 “七万两一次，七万两……” “十万两！” 就在上官璃想开口拿下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抢在她前面冒了出来。 她微微凝眉，只听声音就听出来了又是恭王。 这人什么时候不仅爱美人还爱修身养性了？ “大概是因为那句惊为天人的美貌女子？” 沉默了许久的轩辕夜忽然开口，一出声就好像全然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上官璃嘴角抽了抽，这个恭王某种程度上也真是个狠人。 想了想，她淡淡开口。 “二十万。” “哗！” 这一声出来，众人顿时又不淡定了。 虽然这里几乎没人会缺这二十万两，但那也要看用在什么东西上，这半阙茶叶，不过安了个洛神的名头，就那么值钱？ 不过待众人看清楚了她身边之人是谁后，又都理解了。 好嘛，人不傻钱不多的都坐不到一起去。 恭王似乎也没想到还会有人跟自己对着干，他一生顺遂，哪里肯低头，直接开口。 “三十万！” “四十万。” 上官璃毫不示弱，说完了她还浅浅一笑。 “这位……兄台，就让与我如何？我看您刚刚已经花了不少金子了，后面若还有您中意的，那可如何是好？” 她这话表面是和风细雨的劝慰，但略一琢磨就是在嘲讽他若是把这件拍下了，后面宝贝估计就只能干看着。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都品位出了这层意思。 恭王自然也不例外，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刚想要再加，胳膊忽然被拉住了，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忐忑不安地道。 “老，老爷，我们拍了这个，后面的那……可就没指望了。” 这话一出，直接在众人面前承认了上官璃的话。 而且捡柴会一般是不能带侍卫进来的，能带的必然是真的身份尊贵之人。 但在这种情况下，知道他身份尊贵却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连这点钱都要抠抠搜搜的，实在是惹人发笑。 恭王面具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直接把侍卫甩开，怒吼道。 “我出五十万！” 说完他挑衅地看向上官璃，却见那个白衣女子已经淡淡地坐了回去，声音和众人面前潺潺流过的河水一般冷寂。 “那就让与兄台吧，这可是好茶啊，唉，可惜了。” 恭王还在发愣，那千公已经眼疾手快地拍了板。 “五十万成交！” 恭王被这声音惊了一下，直到那妖精一样的少女将盒子送了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 自己好像是被坑了。 但是已经成交的物品一概不能再退，恭王嘴中发苦，面前的美人也没让他多看几眼，就飘然回去了。 “郡主和恭王有仇吗？” 这话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喉咙里打转，要不是上官璃听力极佳又离得近，还真听不见。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君子报仇 上官璃跟恭王没什么仇怨，只是单纯觉得恭王不高兴了，上官月的日子应该也不会那么顺风顺水。 但是这种话当然不能在这种地方说出来，所以上官璃随口敷衍道。 “谁不爱美人呢？” 至于沈白羽那边，到时候大不了再费些精力送他一张新的天香配方就好了，虽然她现在手头已经没有配方了。 但是只要知晓原理，并且有足够的材料，她就可以试出来。 场内的拍卖会终于进行到了后半段，现在拿上来的都是些宝贝。 上官璃也终于见着了让自己十分心动的东西。 千公呵呵一笑，神秘兮兮地说道。 “接下来的东西连我们捡柴会都摸不清来历，但是绝对是稀罕物件！” 说着，蓝妖单手拿着一个盒子走了上来，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这石头虽然被放在精致的盒子里，但无论是形状还是大小都十分普通，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通体黑色，表面生不出一点反光来。 众人的期待值顿时就降了下去，这算哪门子的宝贝？ 唯有上官璃，在看见这石头的第一眼呼吸就悄然加重了一点。 “诸位！” 看出了众人兴致不高，千公连忙解释。 “这石头是我们在北境极寒之地找到的，裂土之寒和燎原之火都不能损伤其一二，刀剑不入，终年生凉，可做暗器，也可打磨了随身携带……” 他话没说完，人群中就起了一阵嘘声。 刀枪不入的石头？这在场哪一个人的家中找不出点保命的好东西。 这石头再大点儿也就罢了，还可以拉去做一柄武器，这么小一块儿，能顶什么用？ “捡柴会这是把我们当傻子坑吗？” 很快就有人不服气地嚷嚷了起来。 蓝妖面现怒色，却被千公一把拉住了。 说实话这石头他自己也不觉得能有多大价值，当时众人是在一片极冻的冰雪中找到它的，万里纯净的蓝白色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点儿极致的黑。 探宝的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宝贝，在赔了几条人命后终于把这东西挖了出来，这才发现不过是块石头。 人命是要花钱买的，虽然他们捡柴会不差这些钱，但本质还是商人，自然是能多赚一点儿是一点儿。 不过看来今年来的人里并没有什么冤大头，那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千公略一沉吟就又把和旭的笑容挂在了脸上，好像根本没听到客人的挑衅一样，缓缓道。 “诸位客人见仁见智，这块无名黑石，起拍价五千两！” 这已经是最低的起拍价格了，低于这个价位的东西都不配拿到捡柴会上来。 看来千公也是知道这玩意儿若是不降价，估计今晚就要流拍了。 这点价钱自然不乏一些好奇心和侥幸心理比较严重的冤大头，果然千公这话一说完，片刻后就有人叫了五千两点的底价。 上官璃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倒也没急。 等了片刻后，这石头也不过加到了七千两的程度，是时候了。 “一万两。” 她的声音极有辨识度，有一股说不出的威慑感。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她是刚才跟人竞争半阙茶叶的姑娘，不过现在大多数人都回过味来了，知道这姑娘纯粹是在提价，就为了坑人一把。 所以现在她再出声，众人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复杂起来。 刚刚还对这石头抱了点兴趣的人也住了口，不打算再加了。 没准这姑娘就是捡柴会派来的托，专门给这些卖不了高价的玩意儿抬价的。 上一个人不就被她坑了吗？ 上官璃目视前方，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好像不知道这许多人都在揣测自己。 不过她这样反而更加可疑，贼当然不会把“我是贼”三个大字写在脸上，这冤大头谁爱做谁做去。 上官璃在心中暗笑了一声，表面却不动声色。 现在静默了半晌，千公见没人再加价，就要拍板，却陡然被一个声音给制止住了。 “十万。” 什么，还真有人要当这个冤大头？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今晚第三个人傻钱多的代表。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在琉璃灯映照的微弱光芒下，可以见到他两鬓的头发已经白了。 是他。 上官璃也跟着看了一眼，自然是认出了这人就是追杀那红衣小姑娘的人。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清楚这人是发现了这石头的价值还是故意与她为难。 想了想，她淡淡开口。 “二十万。” “三十万。” 男人不慌不忙地加价，还偏过头看了一眼上官璃。 这下她明白了，他这是来针对她的。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当时还想着这人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了自己，原来玩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这套。 她保持着平静的声线。 “五十万。” “六十万。” 男人不知从哪翻出来一把折扇，在这个都要上炉子的天气里摇了起来，看起来十分悠闲。 在场众人包括台上的千公蓝妖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一块破石头竟然已经拍到了今晚的最高价？ 上官璃微微一笑。 “一百万。” 这话一出，部分人觉得今天这拍卖开始玄幻了起来，但是更多人还是好奇地看向了白发男子，想知道他还会不会继续加价。 一百万两绝对是笔大数目了，这里大多数人的预算其实也就一百来万上下。 那白发男子也是迟疑了一下，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能玩这么大。 本来他也只是为了教训一下这个敢坏自己事的女人，一百万对他来说不多，但是自己也不像刚才那个老色鬼那般傻。 因此微微一笑，就要直接说放弃。 但是他余光中瞟了一眼上官璃。 那女人却没有如其他人一样注意他这边，而是不时地看一眼河中心，目光中带着一点藏得极深的狂热和惊喜。 他就要说出口的放弃就哽住了。 难不成这石头还真是什么宝贝？ 但再抬头时，那女人已经转向了他这边，脸上僵硬着没什么表情。 第一百一十三章 阴阳轮转丹 上官璃这装出来的拙劣自信终究是让白发男子皱了下眉，想了想，他一摇折扇，风度翩翩地说道。 “一百一十万两。” “哗！” 起哄声顿时代替了沉默，众人的目光又都转向了上官璃，大多数人都希望她继续加价，想多看一会儿这出好戏。 迎着这许多人的期待目光，上官璃回答得很快。 “算了，我放弃。” 白衣男子嘴角的笑容一僵，不过很快就掩饰了过去，甚至还对着上官璃微微弯腰。 “多谢姑娘割爱。” 他没有太大的反应，其他众人却有些忍不了了。 “切……” “这女人果然就是托！” “你们捡柴会真的没内幕吗？” 失望的嘘声和嚷嚷的声音顿时汇成了声浪，朝着台上的千公和蓝妖席卷而去。 两人估计也是没见过这种阵仗，在一片喧杂声中，千公皱着眉和蓝妖说了几句，蓝妖听了点点头往后退去。 千公此时上前一步道。 “诸位稍安勿躁，这位姑娘……” 说着，他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上官璃。 “老朽保证，绝对和我们捡柴会没有关系。我们已经去请示令主了，诸位还请先耐心等待片刻。” 他口中的令主似乎是个大人物，这话一出，刚刚还吵闹不休的众人居然真的像被迎头浇了盆冷水，渐渐安静下来。 “星星姑娘，是真的想要那块石头吧？” 轩辕夜仿佛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又凑了过来，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她也不觉得自己能瞒过轩辕夜，因此只能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轩辕夜嘀咕道。 “早知道这样，就……” 他后边的话只有嘴唇在动，根本没发出声音来，此地又太昏暗，所以上官璃也不能通过唇语独读出他说的是什么。 上官璃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没等太久，蓝妖曼妙的身姿就重新出现在了台子上，她柔柔开口，声音不大，众人却都静下来听她说话。 “令主说，这位姑娘和我们捡柴会毫无瓜葛，拍卖会继续。” 她这话一说，众人竟然真的不怎么闹腾了，好像对那位令主的话深信不疑一样。 这下上官璃也有了几分兴趣，侧身问轩辕夜。 “这个令主是什么人？” 轩辕夜看了她一眼，眼神说不出的额怪异，就在上官璃以为这是什么人尽皆知的事情结果只有自己不知道而感到有些许尴尬的时候，轩辕夜悠悠道。 “这是星星姑娘今晚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呢。” 她很无语。 “你知道凝雪阁吗？” 刚刚被上官步做了个简单科普，所以她点点头。 “听说过。” 轩辕夜缓缓道。 “捡柴会这种盛会，里面的宝贝不计其数，凭各地的黑市商家自发聚集死不现实的，所以就有了背后牵头的人。” “那就是凝雪阁？” “不止。” 轩辕夜凑近了些，近到他轻微的呼吸声在上官璃耳中清晰可闻。 “捡柴会由来已久，自古以来都是三家商会在背后主持，不过黑市毕竟是见不得光的，所以那三家都没有使用本来的身份。” “三家其中之一不知道是哪个没品味的，提议干脆就叫东南西北，后面坠个令字，显得有江湖气概一些。” 上官璃往后退了一点，拉开了过近的距离，这才疑惑道。 “他们不是商人吗，要什么江湖气概？” 轩辕夜就甩过来一个“你果然是知音”的眼神，语气淡然。 “所以说他们缺心眼，离奇的是另外两家竟然也同意了。几个老古董一致认为西字不详，所以把这个字去了，分成了东南北三令。” 这也行？ 上官璃抿了抿唇，觉着有钱人的想法她确实不那么懂。 “那令主，就是后来居上的凝雪阁？” “呵，星星姑娘聪慧。” 轩辕夜轻笑了一声。 “前十年凝雪阁才突然出现，而且对黑市并不避讳，直接用了本来的名字，还一举超越了之前的三家，成为了捡柴会背后最大的势力。” “一开始另外三家是打算让凝雪阁顶了空出来的西令，但凝雪阁自然是不愿的，自封了令主，这么些年来，其实也已经名副其实了。” 上官璃听了这一嘴背后隐情，又问了一句。 “可是我看他们的态度，令主似乎是一个人，对方就是凝雪阁那位神秘的阁主吗？” “星星姑娘真当我是凝雪阁的人么？” 轩辕夜却没有再回答，悠悠道。 “这些辛秘，我怎么知道？” 你刚刚说出来的这些一般人恐怕也不知情吧？ 上官璃腹诽了一句，却也没有再深究， 她有些好奇也只是因为几本大周风物编的确实很对她胃口，上官步又整天一个劲在她面前提起。 之后的拍卖进行得很顺利，因为上官璃之前那两次行为，后面只要是她拍的东西，少有跟她抢的。 她甚至还特意偷偷观察了一会儿那个存心给她添堵的白发男子，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伤了元气还是别的原因，后面的东西，他也没再出声。 时间过得很快，清凉的山风裹着水汽都降不下去场中越来越热烈的气氛。 在上官璃身边堆了第三个盒子的时候，拍卖会进入了尾声。 捡柴会最后三件，必然是可以称得上是至宝的东西。 这点上官璃在沈白羽那听说过，她估计一直没什么动作的轩辕夜和那个白发男子都是盯着这三件东西来的。 最后三件，千公一直笑呵呵的脸都出现了一抹肃然，他道。 “倒数第三件，阴阳轮转丹，逆转生死，以命换命。起拍价一百万两！” 他的介绍少得可怜，但光是那“逆转生死”二字就足够让在场的人沸腾起来了。 就连上官璃也吃了一惊。 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有？在她那个世界这叫“回还”，就算一个人真的咽了气，只要在十分钟内吃下，就可以救回来。 当然这是以命换命的东西，要救，就得用另一个心甘情愿之人全身的血肉之躯来偿。 是一种十分邪性的药。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外族人 “五百万。” 就在上官璃还在惊讶这种光是找齐原材料就难如登天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的时候，她身边的轩辕夜终于开了口。 一出手就直接把刚刚还在三百万徘徊的价钱直接提了接近一倍。 上官璃心知这种程度的东西自己必然是插不了手的，因此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安心看起戏来。 那个白发男子和她想的差不多，到了现在才开始发力。 除了这两个，还有一些一正常没说过话的人也冒了出来，一个个开口就是一百万一百万的加。 看得上官璃叹为观止。 要不自己先用心赚点钱？ 虽然这阴阳轮转丹她倒也不是做不出来，但是卡就卡在原材料这一关。 她在前世也留心搜寻过，但是别说集齐了，到她死的那一天都还没寻到一半。 这个世界似乎和她那个世界不同，很多前世难得一见的东西在这里几乎都可以见到。 所以自己动手做这东西倒真不是痴人说梦。 就在她在脑子里开始搭建计划的时候，这一轮的拍卖已经走进了尾声，这颗小小的丹药价格来到了七百万。 还在竞价的也就一个轩辕夜和白发男子，只不过在轩辕夜语气淡淡地把价钱一口气提到九百万的时候，阴阳轮转丹的归属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所有人都用着震惊以及羡慕的眼神看着蓝妖再一次涉水而过，把装着丹药的盒子递给了轩辕夜。 这一刻大家都明白了这位不是人傻钱多，他只是钱多，但不傻，前面那花四十万买个钗子算什么，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轩辕夜接了盒子，轻轻一笑，然后像最开始那个装着钗子的盒子一样，随手就扔在了脚边。 看得众人呼吸一滞。 上官璃对这人的行为已经不那么惊讶了，甚至她隐隐有种感觉，这后面的两样东西，他一件都不会放过。 就在这片诡异的沉默里，蓝妖已经拿出了倒数第二件宝贝。 千公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倒数第二件，大周西境边防图，起拍价一百万两！” 上官璃差点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什么玩意儿？ 西境边防图，那不是军机秘密吗？怎么可能被拿出来拍卖？ 跟她有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一方面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哪来的。 另一方面则是虽然在坐之人得有一半往上是跟大周朝廷脱不了干系的，但有谁会花这个大价钱去买自家的布防图 ？ 除了…… 就在众人心中隐隐有所猜测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两百万。” 此人的大周官话说得磕磕绊绊，一听就不是本地人。 上官璃心中隐隐起了猜测，她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轩辕夜。 他却没什么异样，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似的。 “蛮子怎么会在这里？！” 终于有人忍不住喊出了声。 那个人直接站了起来，指着刚刚出价的外族人道。 “你是什么人？” “我，没必要告诉你吧。” 这人的眼珠并不是纯正的黑色，反而带着一点幽幽的墨蓝，像是深渊中的一点萤火，又像雪原上一匹随时要冲上来咬人的恶狼。 质问的人是在这京城中的柔山弱水里泡惯了的，哪里见过如此凶狠的眼神，一时间竟然呆住了不能言语。 “这位客人。” 蓝妖银铃般的声音响起。 “捡柴会不得询问其他客人的身份，违反者，我们会送您离开。” 那质问的人身子一僵，半晌，还是缓缓地坐了回去。 “哼。” 外族人冷哼了一声，似乎还有些遗憾这人这么快就妥协了。 “星星姑娘，你知道这是谁吗？” 轩辕夜凑过来，他这次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一片静默中格外明显。 上官璃扫了他一眼，知道这人是故意的，但是目的是什么，她还想不明白。 “这位中原的朋友，你知道我是谁？” 外族人果然也听见了，语气轻蔑地问了一句。 轩辕夜却还是盯着上官璃，好像她不说出个答案来就不罢休一样。 那外族人万万没想到自己还会被无视，浓眉一竖就要发作。 “西境常年安稳，所以很多人都快忘记了。” 上官璃的声音忽然响起，有种娓娓道来的宁静气质。 “西境砂梁一族虽然势弱，但当年却是源起于草原长生天神山下的天鹰部落，同属于天鹰的，还有如今大周北境不宁的根源：比罗列。” 比罗列三个字好像一根针，刺得那外族人瞳孔微微一缩。 上官璃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关于这些事情她也只是在大周风物上的《山水》册里看了个大概。 《山水》许久没有做出更改，所以上面记录的反而是如今世人已经快要遗忘的东西。 轩辕夜定定看着她，听见这个回答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星星姑娘真不愧博览群书。” “你又知道了？” 上官璃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我去找你的时候在你房中看了一眼。” 他解释了一句。 上官璃知道他说的是大周风物那几本书。 “所以……这位，是比罗列来的客人咯？” 她略微侧过身子，那已经外族人已经站了起来，眼神凶恶地看着她。 上官璃毫不畏惧地对上了他的目光，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语不惊人死不休。 “难道比罗列还想联合砂梁，明攻北境，实入西境？” 这话一出，全场木然。 谁都没想到这一场好好的拍卖会，竟然牵扯到了军机大事，而且还可能是连朝廷都还不清楚的事情。 这可怎么办才好？ 外族人听了上官璃这话，也是惊了一下，笑容终于变得有些勉强，顾左右而言他。 “怎么，捡柴会现在都放任客人肆意猜测其他客人的身份了吗？” 这话终于提醒了台上也愣住了的两人，千公心中毕竟还记着规矩，因此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轻咳一声道。 “捡柴会只拍卖，不问俗事，两位若是有什么话请留到结束后再说，现在拍卖继续，这位客人出二百万两，可有客人追价？” 第一百一十五章 神子 “你怎么想的？” 上官璃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她觉得这件事怎么看怎么诡异。 首先布防图到底是不是真的？这点应该不用怀疑。 据沈白羽所说，捡柴会上的东西必定经过了层层鉴定，不可能出现任何一件假货，不然就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但如果是真的，那么布防图怎么来的？ 那可是边防最大的机密，这捡柴会再神通广大，难道还能在朝政上一手遮天？ 再说到这个疑似比罗列一族的人。 比罗列和大周的关系用水火不容已经不足以形容，今天要不是这里的规矩压着，估计那个外族人早被群起而攻之了。 这种情况下那人竟然还敢深入敌国腹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来拍这一份布防图？ 就算他真的如愿以偿，难道还以为自己能带着东西走出大周境内？ 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她一脑子的疑问，但轩辕夜看上去却无比淡定，不急不缓地说道。 “星星姑娘若是想知道，不妨猜一猜？” 他这话一说，上官璃顿时明白了这事不能说。 若寻常地方也就算了，她对朝政只保留了一点最低程度的兴趣，没那个多余的精力刨根问底。 但是西境……上官燕还在那里。 她淡淡锁紧了眉头，在这看不清辨不明的迷雾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不过不管她心中如何想，拍卖会还在继续，就算轩辕夜怀着某种不可说的目的，他也没有轻易把这布防图让给外族人。 但是对方估计就是为了这一张图而来，出手比之轩辕夜还要夸张，直接把价格抬到了一千万。 轩辕夜微微晃了一下脑袋，浅笑道。 “这可就难办了。” 然后就没再竞价了，直到蓝妖将布防图交给外族人。 在场众人才回过神来，居然真的在这大周的京城附近，让敌国的人得到了本国边境的布防图？ 这是在演什么离谱的话本故事吗？ 不管众人如何震惊愤恨，那外族人终究冷笑一声，收起了布防图，也不看最后那一件宝贝，直接就起身离开了。 “最后一件，按照惯例，是神子！” 千公估计是看出大家的兴致已经不高了，直接对着蓝妖点点头，然后就听见水台后方传来了一阵咕噜声。 两个美貌少女推着一样东西，自水上而来。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看似空无一物的水面下方，竟然修筑了一道琉璃桥！ 被推出来的是个四四方方的大箱子，千公也没卖关子，直接一抬手，两边的少女将箱子上面的幕布掀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个笼子，笼子里面锁着一个少年。 大概只有十一二岁，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但那张脸好看得不可思议，仿佛是最为纯净的水晶经由世间最好的大师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样貌。 眼睛尤其漂亮，在微弱的琉璃灯火下流淌着惊人的蓝光。 看见这个少年，气氛再次微妙地火热了起来。 上官璃拢了拢眉，虽然是听说过捡柴会上在做这种生意，但不过就是一个漂亮些的少年，居然能排到最后，压轴出场？ 千公缓缓道。 “今年的神子资质奇绝，筋骨强韧，不论是用作哪方面都绝对不会令人失望，起拍价五百万两！” 就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上官璃就看见那半低着头的少年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墨蓝近黑的眼珠翻滚着无尽的憎恨和杀意。 她相信，若是此刻给他一把刀，他能毫不犹豫地刺穿千公的胸膛。 但是不能，他的四肢甚至脖颈都用锁链紧紧地禁锢住了，连想要动弹一下都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上官璃听力很好，所以能轻而易举地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评头论足声，好像在这些人眼里，那个紧紧咬着下唇的少年并不是人，而是一件商品。 “他确实是商品。” 轩辕夜忽然缓缓道。 “不过是价格比较昂贵罢了。”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别样的情绪，但不等上官璃凝神去听，就像湖面上的小水花，扑通一声就消失不见了。 “我把他买来送与星星姑娘玩如何？” 轩辕夜忽然眉眼一弯，语气轻佻。 他这话刻意提高了音量，所以哪怕是隔着翻涌的河水，上官璃也能感受到一个眼神重重地落到了自己脸上。 少年看着她，仿佛恨不得一口一口把她咬死。 这话又不是她说的，瞪自己干嘛？ 上官璃敛了眉，暗淡的光线下那双颜色本来就浅的眸此刻更是冰水洗过一样，只剩了一片静默的寒意。 她冷冷地看着满腔怨愤的少年，少年愣了一下，竟然下意识想回避她的注视。 “一千万。” 就在这时，轩辕夜的声音打断了这两个人的互相瞪视。 一千万一锤定音，无人再追价。 千公和蓝妖脸上也有喜色，今年的捡柴会商品普遍比往年要高了接近三成，这也意味着他们得到的报酬就会越多。 所以蓝妖推着笼子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公式化的笑容都带上了几分真心。 “等等。” 轩辕夜却制止了蓝妖把笼子推到自己身边的行为。 他还没说话，上官璃已经产生了一点不详的预感。 果然，轩辕夜侧过身来，对着她笑眯眯地道。 “星星姑娘，我就把这小东西给你了，要怎么用随你喜欢，杀了扔出去喂狗也不是不行哦。” 话里的恶意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上官璃觉着自己的脑仁开始疼了起来。 蓝妖踌躇了一下，还是把笼子往上官璃面前推。 她瞄了一眼，笼子里的小家伙看着她的眼神都快滴出血来了。 这是做的什么孽啊？ 上官璃一时无言的空当，蓝妖已经转身离开了，估计也是不想再留下继续惹麻烦。 随着台上琉璃灯暗下去，这场有些惊心动魄的拍卖会就此结束。 在场坐着的人也都不耽误，急急忙忙站起来往外走。 毕竟杀人越货这事情，年年都会发生那么一两起。 其中最危险的当然就是得了后三样宝贝的人，不算那个已经提前溜了的外族人，今年是上官璃和轩辕夜一人一件。 两人凑在一起，那可是堪称危险中的危险。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养不起你 “主子，需要找人跟着他们吗？” 轻纱蒙面的女子恭敬地问着躺在软椅上的人。 男人一身纹得花里胡哨的广袖长袍，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酒。 他的目光穿过面前开的极隐蔽的窗户，落在了底下一男一女两人身上。 闻言他放下了酒杯。 “不必，这事儿交给他自己解决，就是不知道那个女的……” “主子慎言。” 薄纱侍女略显冷淡的声音响起，就算不回头，褚璇也知道她必定是面无表情的。 他弹了一下装酒的酒瓶子，摇头晃脑道。 “唉，真是无趣，你和那位一样无趣。” “这话您可以到他面前去说。” 褚璇僵了一下，那他可不敢。 玉面将军……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这个称呼就要变了。但不管是哪个，吓人程度都是一等一的。 “小姜儿，你这么喜欢他当初为啥跟着我进凝雪阁，那边的活儿不少，你这喜欢打打杀杀的人不去那边挣个位置，留在这不觉得屈才吗？” 小姜儿——姜奕低下眉毛，声线平静。 “不是说主子你手无缚鸡之力，身边没人保护一天要死八百回吗？” “咳……那倒也是哈。” 褚璇略带尴尬地又喝了一口酒，于是两人又都不说话了，这洞穴顶部，一片黑暗中，渐渐弥漫出极清冽的酒香。 若是上官璃在这，估计就能闻出这酒和轩辕夜身上的一模一样。 上官璃和轩辕夜在原地一耽误，周围的人几乎都走光了。 黑色衣服的人给两人送来了“锅巴”，因为捡柴会是拿着宝贝出门的时候才会结清钱财，所以为了防止客人拿东西跑路，捡柴会都会对拍出去的宝贝做些手脚。 这些手脚要么是上锁，要么是在不损坏的情况下拆下一部分，要么就是下了药。 这些东西统称为“锅巴”，真是把从一而终的接地气做到了极致。 那种下药的情况只针对一种“商品”——人。 也就是上官璃脚边笼子里，正狠狠瞪着她的小东西。 黑衣人用一把粗粝的嗓音解释道。 “神子身上已经种了契生蛊，这是解药。” 说着他把一个印着红色花纹的小瓶子交给了上官璃。 “客人把这药吃了，从此以后神子不仅不能对客人不利，而且每三个月必须饮下客人的血，不然必定毒虫噬心而亡。” 上官璃把解药接了过来，要不是这小崽子实在是个麻烦，她倒觉得这种叫人听话的方式挺别致的。 但是她不用问就知道，这种独特的药捡柴会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地给她。 交接完毕后黑衣人给两人指了一条路，估计是出口，随后便也离开了。 除了必要的时候，捡柴会很少接触客人，一是为了客人着想，二嘛，也是为了避免这群人宝贝在眼里待太久了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你自己的人，自己带去。” 四下无人，上官璃直接将瓶子往笼子上一放。 轩辕夜歪着头看了半晌笼子里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充斥着仇恨和愤怒的眼神，好像没听见上官璃的话似的。 “神仙姐姐！” 就在上官璃想直接先撤的时候，一个让她脑仁疼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她一转头，就见红衣姑娘蹦蹦跳跳地凑到了自己身边，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开放的向日葵。 她身后跟着往外冒凉气的摇光。 估计是拍卖会结束，外面便也不限制这些人的出入了。 “主人。” 摇光停在了轩辕夜身边，他只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少年，丝毫不感到惊讶，好像已经提前知道了少年的存在。 轩辕夜点点头，终于收回了目光，而此刻刚才还一脸凶恶的少年已经一后背冷汗了。 “星星姑娘，我们出去的时候肯定会有波折，总不能带着个笼子行动吧？” 他嘴角有弧度，似乎在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既然这样，你还不快吃了。” 上官璃表示同意。 “可是我已经把他送给你了啊，再收回来岂不是显得我很不讲信用？” “这种信用不讲也罢。” 摇光听了一嘴两人针锋相对的谈话，心中一惊。 主人怎么会把神子送给别人？ 而被当做商品推来推去的神子本人，脸上虽还是那副绝不服输的倔强模样，小小的心里却抑制不住地升起了一丝悲凉。 他是知道的，只要那药被别人吃下去，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拥有自由。 除非死。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活下去，他早就死在神子的重重选拔的道路上了。 如果那么轻易就死了，他以前的坚持和忍耐都有什么意义呢？ 就在他眼底终于露出来一点迷茫之色的时候，他感觉面前劲风一扫，“啪啦”一声，铁笼子应声而开。 上官璃三下五除二解开了少年身上的锁链，她再看了轩辕夜一眼。 “你真把他送给我？” 轩辕夜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凝固住了，但很快就被他嘴角越发浓郁的笑容掩盖了过去，他笑道。 “当然。” “你别后悔。” 上官璃淡淡吐出这么一句，然后把笼子上的解药倒了出来，放在手中递到了因为药物而提不起丝毫力气瘫软在地的少年面前。 她凉凉道。 “吃了，谁没事一天天给你放血玩，你每三个月喝自己的血去吧。对了，你要是敢咬我手，我就拍死你。” 她这话说得直白，但少年竟好像一时间听不懂一样，愣愣地抬头看她。 “看什么看，我家里有孩子了，养不起你。站着的那位也不要你，那你就自求多福去吧，反正天大地大，什么去处都有。” 因着她那句“天大地大”，少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好像将要降落的黑色蝴蝶，忽然有了一丝鲜活气一样。 少年抬不起手，缓缓地把头挪了过来，在快要碰到解药的时候，上官璃的手忽然后退了。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她抓起他的手，把解药塞到了他中。 做完这些后她站起身，正好看见轩辕夜那万年不变云山雾罩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震惊。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尽头 那少年手中握了解药，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抬起手来将解药吃了下去。 好像晚一秒上官璃就会反悔一样。 “星星姑娘，真是……仁善。” 轩辕夜想了一会儿，憋出这么个形容词来。 “那当然，她可是神仙姐姐！” 红衣姑娘不明就里地跟着起哄。 “这种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就不要说出来了。” 上官璃凉凉地回了一句。 就在这几个人在这商讨神子的归属时，进来时的昏暗通道内，一个隐蔽的拐角处，传来了隐隐的说话声。 “你确定？” “确定确定，指路的人受过小的恩惠，那条路上绝对没有其他人，阁下尽可以放心动手。” 微弱的火光挤了一点进来，照出了背对通道之人鬓角的几缕白发。 而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被上官璃坑了一百万两银子的倒霉蛋易升！ 易升讪笑着继续道。 “阁下尽可以放心，拍卖会外的事情，捡柴会概不会介入，所以只要阁下有那个能力，想怎么做都不是问题。” 白发人手中折扇没有打开，轻轻一晃，露出一个冷笑。 “可是你同我交易，不就是想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吗？” 易升嘿嘿道。 “小的不求钱财，只要阁下能把那个为首的女子抓来，或者杀了，一解小的心头之恨就可以了，而且阁下同那个女人不是也有……” 白发人丢了一个冰冷的眼神过去，易升顿时闭了嘴。 “好吧，我答应你，但是还有一个条件。” “什，什么？” 白发人勾起嘴角，笑得如同隐在黑暗中嗜血的蝙蝠。 “你的命。” 话音一落，易升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身上一阵剧痛袭来。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插入自己胸膛的折扇，张了张嘴想叫人，却立马被捂住了口鼻。 白发人近在咫尺的眼睛显得疯狂又残忍。 易升没挣扎几下，就白眼一翻，彻底动弹不得了。 白发人这才放开手，像甩垃圾一样把易升的尸首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暗处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迅速把尸首拖进了更深的洞口，另外一个则拿出了一把全新的折扇递给了白发人。 至于那把沾满鲜血的，扇面顶端的利刃被咔嚓折去，一并扔进了洞穴深处。 拿了新扇子，重新带上微笑的白发人，就又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了。 “收拾好了。” 片刻过后，两个属下来到他身边，低声道。 白发人点点头。 “这人说他们会走另外一条路，可信度不小，让外面的人做好准备。” “是。” 白发人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直到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一丝血迹后，这才转身往洞穴外走去。 而此时，上官璃一行人已经开始循着黑衣人指的路往外走了。 红衣小姑娘一个人就能顶一百只蚂蚱，从塞外风光讲到大周先帝的绯闻，最后又开始说城外河里的贝壳咬起来嘎嘣脆。 关键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带重复的，说来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实在是说书的一把好手。 上官璃留神注意着周围，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出去的路不好走，她和轩辕夜太显眼了，得罪的人也不少。 但是轩辕夜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跟红衣小姑娘——哦，她说自己叫西图，从云南那片来的，聊得很是投机。 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是温善的面孔，但西图就是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遇到他问问题，就颇有些提心吊胆地搜肠刮肚的要找出很多新鲜事物来说。 所以轩辕夜是尽兴了，西图却感觉心越来越累，到后半段的时候，终于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 “不过，你们不觉得这里的空气好像越来越潮湿了吗？” 一直沉默着的摇光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上官璃当然知道，她还知道他们不是在往外走，而是在往山中走。 大概是被人下了套的。 摇光这话带来一股阴冷的气息，但奈何这一行五个人的大部队——对，五个人，那个吃了解药恢复力气的少年也跟在他们身后。 西图不敢跟轩辕夜多说话，就凑到了他身边，低声跟他聊起了天。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她说一百句，少年也不见得能蹦出一个字。 就在探路的摇光走到了道路尽头，前方已经是深浅不辨的河水时，众人终于停了下来。 西图第一个出声。 “怎么没……” 她一个路字还没出口，异变陡生！ 水里忽然窜出好几个裹着油布的人形物体，身上闪着看着就很不舒服的黏、腻绿光，恶鬼一样朝着众人扑了过来。 上官璃和轩辕夜都没动，只有摇光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虚撑了一下地面，然后像头野兽那样迎着这几坨东西就冲了过去。 他手上似乎有一层薄薄的寒光，碰到那些“恶鬼”时便会发出滋滋的响声，想极了开炉烤肉的声音，但散出来的却不是让人垂涎欲滴的肉香，而是一股刺鼻又呛人的臭味。 摇光脸色不变，速度很快，在空中借着“恶鬼”身子几个飞踢，就把这几个给揍回了河底下。 “咦？” 轻轻的声音忽然响在众人身后，与此同时，上官璃觉得脖颈一寒，余光瞥见了一只黑漆漆的手往自己抓来。 她轻笑一声，微微一侧身子，趁着那人还没来得及改变方向，直接一个肘击给他撂地上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攻击暂时停了下来，西图终于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 上官璃看了她一眼，就见她把那个少年当做了柱子紧紧抱着，少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戾气。 她有理由怀疑，要不是这小孩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肯定一个背摔把西图甩地上。 她张了张嘴，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 “人。” “啪啪。” 突兀的掌声响起，回荡在这个有些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有几分瘆人。 “两位果然深藏不露，我没看错人。” “藏头露尾的老鼠也敢这样大言不惭吗？” 上官璃语气冷淡地抬起头，看向了昏暗的来处通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夺命白烟 那人知道暴露，也不躲藏了，直接从暗处走了出来。 鬓边几缕白发，是熟人。 上官璃目光微微一凛，扫了一眼旁边打算看好戏的轩辕夜，他感受到目光，侧过头来轻轻地笑了一下。 似乎是在说：我不认识，不是我招来的。 装无辜真是一把好手。 上官璃面向着白发人，心想：也好，反正她本来也存了出去后找到这个人越货的心思，现在他送上门来，也省了她的事。 “姑娘不要这么紧张。” 白发人笑了一声。 “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跟我？” 上官璃挑挑眉，语气有些不相信。 白发人点头。 “只要姑娘将你们拍下的东西交给我，我保证几位都能平安离开。” “哦？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我把东西给了，你转头就把我们丢到河里喂鱼，那可怎么办？” 白发人略微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估计有战斗力的最多也就三个，心中底气又足了几分，他笑道。 “这样吧，姑娘不如说说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上官璃抿了抿唇，从手中弹出一粒丹药，悠悠道。 “这是剧毒，你把它吃了，我们给东西，出去后就把解药给你，怎么样，很公平吧？” 白发人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不过转瞬即逝。 “唔，好吧，漂亮姑娘的要求，我总是难以拒绝。” 一旁的摇光被这话给雷了一下，他是见过上官璃那张脸的，万万没想到还有一天能从品位独特的将军之外的人口中听到这句话。 西图则是抱着少年，看起来有些担忧，眼睛在四平八稳站着不动的轩辕夜和已经将身子放松下来的上官璃两人中间来回转。 神仙姐姐很厉害，可是那个男人也很可怕啊，为什么这个坏人不针对他呢？ 她有些想不明白。 但是上官璃已经露出笑容，往前走去，嘴里还不住地说着。 “这位公子真是个明白人……” 她已经走到了白发人面前，举起了拿着丹药的那只手，微微一笑。 “明白到，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 话音未落，她手掌一翻，丹药 上官璃毫不犹豫地往白发人脖颈间刺去，白发人眸中露出了一瞬的惊讶，但是银针碰到他的时候，却发出了金铁相碰的声音。 一击不中，白发人飞快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和上官璃的距离。 他站稳后冷笑一声。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璃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感受了一下指缝间传回来的震颤，喃喃了一句。 “怪不得肯让我近身呢，原来早有防备。” 说着她将银针收了起来，抬首看着一派风度不落的白发人。 “什么意思，难不成等着像易升那样被你灭口吗？” 白发人瞳孔一缩，总算是露出了假笑之外的表情，他凝起眉。 “你在说什么？” “呵，敢杀不敢认吗，你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洗干净呢。” 上官璃笑了一声，也往后退了一步。 摇光见到这场变故后也走上前来，隐隐护住了上官璃不好防守的方向。 这惹人厌的小孩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的，不像他那个主子。 上官璃忙里偷闲抽空给轩辕夜送出了个鄙夷的眼神，后者十分不要脸地回她一碗无比醉人的微笑。 看得她手臂一麻，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哦？” 白发人对摇光的动作并没有太大反应，他似乎是真的对上官璃的话有些感兴趣。 “就算我身上有血腥气，也不见得就是你说的那个……啊对，易升吧？”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反问。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以为，我是这群人的老大啊？” 白发人愣了一下，险些将那句“不是吗”直接问出口。 上官璃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跟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个人一来就逮着她说话，还直言自己是来跟她做交易的，已经默认了她能做主。 然而她和轩辕夜只在易升和他的人面前装过主仆，之后进了捡柴会内部基本就是互不干涉的状态，拍卖场内轩辕夜甚至还要比她显眼些。 除非这个白发人在他们刚靠岸的时候就看见了他们，不然绝不会产生这个误会。 但是上官璃肯定当时周围没有别人。 再一联想到她跟易升之间还有那么些恩怨，所以她自然就会知道白发人的信息是在易升那得来的。 毕竟易升身后跟着的小虾米可指挥不动人给他们指错误的路。 这个白头发的人给她的感觉就像一条毒蛇一样，一开始还能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转头就开始在拍卖会上恶心自己了。 这样一个心眼极小的人，就算会跟易升合作来给他们找麻烦，恐怕也并不是真心实意的。 利用完了就扔掉，这种人的心理上官璃真是太熟悉了。 虽然这些都是她脑中的心思，并没有说出来。 但是白发人听了她那一句，略微沉吟间竟然也想通了其中关键，他这才多放了些注意力在轩辕夜身上。 他说。 “就算如此，姑娘的心思还真是令人叹服啊。” 上官璃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但是，难道姑娘以为我会没事在这跟你们浪费半天时间吗？” 白发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随着他的话，通道深处忽然起了一道淡淡的白烟。 白烟过处，皆会发出滋滋啦的声音，那些横生出来的石头竟然在这白烟中缓缓地融了开来，然后碎成一片一片的石渣。 坚硬如岩石尚且如此，若是人的身体呢？ 在场五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生出这个想法。 白发人将衣裳一抖，竟然拽出来一个兜帽来，他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然后飞快地退进了那片白烟中。 但奇怪的是，那些白烟飘到白发人身上，竟然腐蚀不穿那衣裳。 “我有金褛衣，你们有什么呢？既然敬酒不吃，鄙人就等着为你们收尸！” 说着，这片刻，声音竟已到了极远的地方。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合适吧 剩下的人除了上官璃和轩辕夜都是面面相觑了一番，好半天，西图才从嗓子眼里扣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怎么办？” 摇光倒是不担心，只要有自家将军在，什么难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被寄予厚望的轩辕夜，目光一扫已经逼近到十步距离开外的白眼，眨了眨眼睛，问了一句。 “怎么办？” 摇光：“……” 他是不是放心得有些早？ “先退退吧。” 上官璃说了一句，声音很是淡定。 西图立马就想起来了自己还有神仙姐姐，连忙坚定不移地执行起来她的话，抱着那小少年退到了河边的一块石头上。 稀奇的是，轩辕夜竟然好像也挺乐意听上官璃的话，跟着退了过去。 他一动，摇光自然也不得不动。 眨眼时间，五个人就一起挤在了这块并不宽敞的石头上。 那白烟蔓延得极快，这片刻已经到了水边，开始侵蚀他们刚刚落脚的地方。 看着岩石咕噜噜地起着浑浊的泡泡，那景象是真的算不上赏心悦目。 但是看着看着，西图忽然道。 “诶，你们看，这烟好像过不来!” 摇光惊了一下，凝神看去，半晌才道。 “不是过不来，是走得很慢。” 西图“咦”了一声，再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那白烟遇到水，虽然缓慢，但仍旧在往前蔓延。 “难道这烟怕水？” 摇光不待见西图，但是此刻也觉得她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迟疑了一下看向自家将军道。 “主人，要不我们试试水路？” “啊？不不不！” 轩辕夜还没说什么，西图连连摆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摇光还以为她有什么新的见解，结果就听见她说。 “水里还有那个冒绿光的东西呢，我不敢。” “那是人。” 摇光冷淡地解释了一句。 而且他刚刚没有留手，那几招下去，估计这些人已经起不来……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却被人抢先说了出来。 “那些人还没浮起来呢。” 上官璃的声音依旧平淡，摇光觉得这个女人好像跟将军一样，心中是有数的，只是没有说出来。 “估计是下面真的有什么通道之类的。” “那我们不就可以出去了？” 西图天真地问了一句。 “万一有人埋伏呢？” 上官璃索性蹲了下来，水汽顿时浓郁了许多，几滴冰凉刺骨的水珠溅到了她伸出去的手上。 这几日没下雨，所以河水很平静，但是因为光线昏暗，所以根本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也是，那个死龟孙是烂了良心的，估计不会轻易让我们出去。” 西图怔了一下，不觉又蹦出了几个脏字。 他们迟疑这片刻，白烟已经走完了石头和岸边距离的一半了，再耽误下去也没有办法。 摇光清瘦的身躯“咔咔”地响了一声，他道。 “我下去探探。” 他是个行动派，说着就已经一个鱼跃往水里窜，结果脑袋还没沾到水，只闻了一鼻子水腥气，就被人拽着腰给拉了回来。 上官璃把人拉上来后就立马放开了手，摇光却没有就此摔到地上，他那清瘦的腰极软，竟然在空中微微一扭，把自己掉了个个儿，双手撑着石头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 他眼神不善地盯着上官璃，上官璃却没看他一眼，而是自己动手将身上略长的裙摆一块一块往下撕，嘴里还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这可是你的人，你就这么看着他去送死？” 莫名其妙变得惜字如金的轩辕夜闻言终于说话了。 “有我在。” “啧啧，那么厉害能不能指挥指挥你的小手下帮帮忙啊？” “帮什么忙？” 轩辕夜黑漆漆的眼珠一转，转出来一点憋坏的不怀好意。 看着誓要将装傻进行到底的轩辕夜，上官璃叹了口气，终于开始对还处在云里雾里状态的另外三人解释起来。 “来做点帽子，待会儿我们直接原路返回。” “啊？”西图和摇光一起傻眼，至于那个小少年，则是被西图身上零碎的饰品直接挡住了眼睛，看不见什么表情。 “可是我们的只是普通衣服啊，不是那个什么……” “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小姑娘你可真好骗。” 略停了一下，她一边动手一边道。 “这里的石头本来就很脆弱，你们可以自己试试看。” 西图连忙伸手从岩壁上抓出来一块单独的石头，放在手中一捏，结果居然捏碎了。 “这，是怎么回事？” 摇光问道，就连轩辕夜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上官璃扯了一下嘴角，她们一路过来其实都是在往下走，到这尽头其实位置已近地下，河水冰凉，石头酥脆，这就是一个最早期的溶洞形成现场。 她要怎么解释才能让这些古代人明白什么叫碳酸钙，什么叫钟乳石呢？ 这些想法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决定不去自找麻烦地多做解释，反正事实如此就行了。 她转移了话题。 “那个白头发的一开始就说了是为我们手中拍得的宝贝，就算装着这些东西的盒子足够坚硬，如果这白烟真的能腐蚀岩石，你们觉得他就不担心盒子里的宝贝毁了吗？” 这番话终于在几人能够理解的范围内了，西图眨着眼睛点了头。 上官璃见他们能理解，语速加快了些。 “而且他那么一个脖子上都要设置防护的谨慎人，为什么多此一举说自己身上有金褛衣，他只要等着我们烂在这就行了，说出来反而会让我们生出拼命一搏的心思。” 说话间，她手中已经用裙摆做出了两个帽子，不得不感叹，轩辕夜箱子里的东西质量果然是好，这种看上去轻纱一般的裙子，摸起来竟然很有分量感。 想了想，她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轩辕夜。 “夜兄这么悠闲，就算不亲自动手，物件什么的总不该吝啬吧？” 轩辕夜淡淡的笑容凝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上官璃，半晌，说出来四个字。 “不合适吧？” 上官璃哪管那么多，在一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挥手从他身上撕下一大块布料来。 第一百二十章 短袖还是算了 轩辕夜此人估计是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摇光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上官璃没理会他们，她只是暗暗感叹了一声：不愧是能拿那么多钱买个小崽子的人，衣服质量就是好！ 她手很巧，旁人甚至看不大清楚，就见她十指上下翻飞，片刻后就做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外面纯黑，凹成了一个骷髅的形状，看上去有些诡异。 “拿着。” 她将“防毒面具”扔给还处在目瞪口呆状态中的摇光，他下意识接了，再仔细看一眼手中的东西。 费尽力气才把一句发自肺腑的“什么玩意儿？”给压了回去。 几人这么一耽误，白烟已经到了眼前。 上官璃有了第一个打底，剩下的几个都在数十秒之内完成了，当然又撕了轩辕将军几块尊贵的布料。 轩辕夜一晚上没怎么活动过筋骨，临到了竟然落了个衣衫不整的下场，摇光觉得他这辈子的震惊已经在今天用完了。 偏偏他本人在经过最初的讶异后竟然表现得十分淡定，还兴致勃勃地问上官璃需不需要他袖子上的衣服——更坚硬。 上官璃想了想，觉得让堂堂大周将军“短袖”还是有些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坚定地拒绝了。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做简单防毒面具的材料不需要那么硬，不然很容易把戴着的人磕个鼻青脸肿。 上官璃拒绝后就专心于手上的东西，她认真的样子与旁人不同。 许多人专注于某一件事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轻轻皱眉，但她看起来甚至比平时更加风轻云淡几分。 浅淡的眸映着洞壁上悠悠的光，通透如琉璃，是那种乍一看就会被惊艳的瑰丽。 轩辕夜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缓缓道。 “星星姑娘果然长得很好看啊。” 上官璃手一抖，差点直接给手中的东西划出一个大口子。 “夜兄真是闲情逸致。” “小场面小场面。” 轩辕夜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一句听上去就十分中二自大的发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由他说出来，就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好像他说这样的话那是天经地义。 上官璃顿了顿，明智地没接茬。 “怎么不做了？” 西图听不懂他们这些人云里雾里的话，但却是一直盯着上官璃的，此刻自然是发现她停了下来。 上官璃站起身，随口道。 “做完了，一人一个。” “这东西要怎么用啊？” 西图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唉，上官璃叹了一口气，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老妈子。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取了一个“防毒面具”，略显粗暴地给西图戴上了。随后又转向轩辕夜和摇光。 “我们会了。” 眼见她看着自己和将军，摇光连忙道，他可不想让一个危险的女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近将军。 “啊，那行。” 上官璃倒是无所谓。 说完她又看向了从刚才开始就脸色发白的小崽子——哦不，神子，皱了皱眉道。 “出来。” 她的声音并不冷硬，反而好像带了一丝无奈。 向来不吃硬的少年愣了一下。 “你不会打算一直躲在西图的怀里吧？” 这句话恰到好处地激怒了少年，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挣脱了西图的双手。 刚觉得被憋闷得有些疼痛的胸腔获得了一口新鲜空气时，就觉得脑袋上一黑，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套上了一个东西。 上官璃按了一把少年不安骚动的脑袋，笑的有些阴冷。 “你不想活下去？” 说完，就不再管那已经陷入了心理挣扎的小崽子，侧身间看见轩辕夜和摇光也已经准备完毕了。 “走吧。” 说话的却不是上官璃，而是轩辕夜，他在摇光一声将出未出的“主人小心”中踏进了已经越发浓郁的白烟。 浓得像羊奶的烟雾顷刻间便将他裹了进去，轩辕夜飞身落到了对面的地面上，先是在原地凝神待了片刻。 白烟附上他巍然不动的身躯，但除了不停发出不详的“滋滋”声，便没有进一步的伤害了。 轩辕夜转过身来，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脸，唯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分外明显，他看向上官璃，眸色微动，带出来一点类似邀功一样的缠绵悱恻。 上官璃默默被雷了一下，觉得此人真是脸比城墙厚。 摇光早在轩辕夜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就跟了过去，此刻也看向了他们这几个还留在原地的人，所以没注意到自家将军的眼神。 不然非得又呕一口气不可。 “你带着他吧。” 上官璃直接把小崽子指给了西图，反正这两人已经抱了这么大半天了，熟悉。 西图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把少年给扛了起来，她看上去娇娇弱弱一个小姑娘，此刻身上加一个人竟然也算得上身轻如燕。 不一会儿就带着少年到了对面。 现在只剩下了上官璃一个人，她却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把刚才做面具剩下来的边角料拿出来，往里面放了点什么东西。 然后从岩壁上扒了一块石头下来，和着布料一起卷了扔进水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飞身到了对面。 其余人也没问她做了什么，见她跟上，就由摇光开路，几个人用着比来时要快得多的速度飞快地沿着原路返回。 一片静默的空地上，笔挺地站着白发人的两个手下，他们之前在众人面前虽然凶神恶煞，却都不如现在这样将身子板成了一块掰不弯的木板。 也只有在这种四下无人的情况下，他们才露出一点寻常人没有的凛冽气质来。 任谁见了都不会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富贵人家的侍卫。 白发人从通道出来后两人上前恭恭敬敬叫了声。 “鹤先生。” 鹤先生点了点头，将兜帽翻了下去。 “那些人已经……” “放心吧。” 鹤先生冷笑一声。 “只要他们下水，插上翅膀也飞不了。” “先生妙计！” 鹤先生摆摆手，算是把这句奉承听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脱困 做了一些吩咐后，鹤先生背着手来到了通道口附近。 此次京城一行，准备并不充分。 他是骤然接到消息说“那东西”在这捡柴会上，虽然送信之人的身份行踪一直也没调查清楚。 但他还是来了，在拍卖会上亲眼见着那东西的时候，他简直坐不住，也顾不得这可能是背后哪个人在给他下套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居然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阻碍，多年筹谋之下他并没有冒进，只是顺其自然，让那个女人一伙暂时得了那东西。 不过现在，他就要亲手拿回来了。 想着，鹤先生微微低头，抿得死紧的唇竟然露出了一抹肃杀之色。 忽然，他耳朵一动，还没反应过来，手下立马低声道。 “先生，好像有动静。” 鹤先生皱了眉，怎么可能？ “去看看，也许是风声。” “不好意思，猜错了！” 伴随着一声十分张扬的女声，几个人影裹着白烟儿快速地从通道里冲了出来。 西图身上抱了个人依旧是中气十足，还没站稳就迫不及待地嘲讽了一句目瞪口呆的鹤先生。 白烟渐渐散去，几个人全须全尾地站在了他面前，除了身上的衣服泛着焦糊色，一个个看上去都好得不得了。 就连那个之前站都站不起来的神子，此刻脸色都多了几分红润。 “你，你们……” 鹤先生指着几个人，一时之间没说出话来。 “神仙姐姐说得果然没错！” 西图乐得咧开一口白牙，用着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神看着正在给自己整理仪容的上官璃。 “是你？” 鹤先生反应过来，不由得咬了咬牙。 上官璃扬了一下下巴，悠悠道。 “是我，你能把我怎么样？” 鹤先生还要再说什么，但是他身后的两个属下已经是反应了过来，其中一个直接伸手把他扛了起来，另外一个则扔出了一颗小球儿。 小球儿触地便炸，蓦地涌出一大片白烟，迷得人一米之内的东西都看不清。这几个人的身手都不可小觑，不能与之硬碰硬！ 两个下属眨眼之间心中掠过的是同一个想法。 但是他们还没往后退上几步，就觉得身子骤然重了起来，第一反应他们以为是自己身上压了什么东西。 但在看见身边空无一物后，他们惊讶地睁大眼睛。 “毒！” 这个字前半段喊得中气十足，到尾声的时候就已经像被扎碎了的球了一样，没了几分力气，两个人连自己带鹤先生，都砰地砸在了地上。 那声音，不含半点水分。 只听起来就让人觉得疼。 白烟渐渐散去，上官璃这才不慌不忙地溜到了已经躺下的三个人面前，轻轻笑了一声。 “算计人还想跑，主意未免打得太好了吧？” 鹤先生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地瞪着她，看样子怕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按理说两人萍水相逢，就算有摩擦也还未牵动生起。 白烟一事也该是这人见财起意，不该有这么大的仇怨才对。 上官璃心思转了半晌，轩辕夜也凑了过来，口中“啧啧”了一声，赞道。 “星星姑娘下毒的本事真是神乎其技，恐怕这位……先生自己都没想到，在洞穴中拖延时间的时候，身上就沾了毒药了吧？” 鹤先生睁大眼睛，看着轩辕夜云山雾罩的好看眼睛，心底蓦地生出一丝寒意。 这人如何知道他在洞中和他们说那么多话是在拖延时间，毒又是怎么下的，以及……那声先生是随口而出还是他知道什么？ 鹤先生一肚子疑问，却碍于浑身没有力气，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上官璃瞥了一眼轩辕夜，这个人把事事都看在眼里，却沉寂了这么一晚上，图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见识见识她的本事？ 她想了想，伸手捏开鹤先生的下巴，喂了一粒药进去。 “唔……妖女，你给我吃了什么？！” 话一出口，鹤先生愣了一下，自己能说话了。 “问你些话。” 上官璃取出一柄匕首来，在他的脸上拍了拍，笑道。 “你要是不说，夜兄就会把你片下来喂鱼吃，是不是啊？”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轩辕夜说的，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一副想置身之外的样子她就十分不爽。 她是为了知道轩辕夜手中到底掌握了什么有关“主人”和“师父”的信息才答应了他的交易，可不想随便被人当枪使给他擦屁股。 “星星姑娘说的是。” 出乎意料的是，他倒是答应地十分自然，看上去就像两人已经提前商量好了一样。 鹤先生打了个寒颤，但是眼底还是有着一丝不屈神色，他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妥协了还是没妥协。 上官璃也不在乎，直接问。 “那石头呢？” “什么？” 鹤先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他就笑了一声。 “原来姑娘也是存了和在下一样的心思，若是姑娘想要那石头，给你就是了，但是你要放了我！” “嗤。” 上官璃笑出了声。 “你还想跟我讨价还价呢？哪里来的底气，我想想，不会是你藏在那河底的几个人吧？” 这话一出，鹤先生悚然一惊。 他确实是有这个心思。 虽然他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识破了他故布迷障的，但是只要他们一炷香时间内没下水，他在水底安插的人就会知道有变，前来支援。 那可不是这女人说的“几个人”。 他就算准备不充分，也知道这京畿之地卧虎藏龙，因此足足带了四十精锐，就算这几个人武功高强，到时候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但是怎么听这女人的意思，他的后路好像被识破了？ 看着鹤先生惊疑不定的神色，上官璃悠悠道。 “我在那水里加了点东西，上面掉下来个东西，就算你的人再小心谨慎，也会忍不住打开看看吧？” 顿了顿，她盯住鹤先生越发惊惶的脸。 “你说，你们那些装神弄鬼的衣裳能不能挡住削金腐骨的毒药？” 此话一出，鹤先生脸色骤白。 第一百二十二章 蔡鹤文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命重要还是身外之物重要，你自己掂量掂量。” 上官璃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听在鹤先生耳中却突然觉得这声音好似裹着无尽的冰寒。 “我，说。” 鹤先生咬咬牙，从牙缝里蹦出了这几个字。 上官璃顿时眉开眼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吧。” “买来的东西都已经由人送出去了，从此处往北走，官道旁边有一家客栈，具体是哪间房我不知道。” “嗯……有人看守吗？” 鹤先生似乎是挣扎了一下，之后才艰难地说道。 “有，有四个人。” 上官璃眉眼一挑，隐晦地看了一眼轩辕夜。 在来之前，他曾与她说过，捡柴会结束后就不回城内了，他已经在京郊找好了客栈，也方便明日一早上覆山。 这也是巧合？ 她忽然有种感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其实都在轩辕夜的计划之中，他看清了每一条脉络，然后优哉游哉地在其中看戏。 这么一想，她竟然看脚底下这个好像还在打着什么算盘的人可怜起来，被人玩弄在鼓掌之中还自以为天衣无缝呢。 她将原本想问的问题咽了回去，转而道。 “行了，我想问的问完了。” 说着她站了起来，对身后有些不明白现状的三个人道。 “走吧，我看夜兄可能有话想单独对这位先生说，我们先出去探探外面的情况。” 轩辕夜沉寂了一晚上的脸此刻终于有了些波澜，他没想到上官璃这么敏锐，仅凭借这人的三言两语就断定了这件事自己也有参与。 既然被发现了，他也不装了，对一瞬间变了脸色的摇光点点头，吩咐了一句。 “你先跟他们一起去吧，替我照顾好星星姑娘。” 摇光嘴角抽搐，这女人比他厉害，将军又不是不知道。 装模作样的轩辕夜说完，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着看了一眼神色不变的上官璃。 上官璃好似根本没看见他仿佛含了钩子一样的眼神，结束了这个“你看我，我看她”的诡异场面，转身就往洞外走去。 摇光得了命令，不敢违抗，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至于西图，早就抱着神子三两步凑到了上官璃旁边，她巴不得不跟轩辕夜待在一起，虽然这个人看上去很好，但自己就是会忍不住怕他。 还是神仙姐姐好啊。 至于她刚刚才一包毒药结果了水里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的事情，西图选择性地忽略了。 所有人离开后，轩辕夜微微弯了腰，手中竹笛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他轻声道。 “蔡鹤文，真是好久不见呐。” 那声音像春天拂过柳枝的和风，一溜烟在鹤先生耳边轻轻卷过，却卷出了他一身的冷汗。 他惊惶地抬头，终于开始仔细地看着这个他先前并未放在心上的男人，当他从那张被半张面具裹了的轮廓中隐隐窥见了一丝熟悉的影子时。 他只觉得头上的天好像陡然塌了下来，蔡鹤文一张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神，神威将军……” “咦，居然真的还记得我。” 轩辕夜故作惊讶，眸底却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漠然。 “当年塞北居鹿城匆匆一瞥，我寻思只是在城楼上看了一眼蔡大人的背影，没想到一晃两三年过去了，居然还能记得。” 他停了一下，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究竟是夜生得确实令人过目不忘呢，还是蔡大人私下时时关注着。” 蔡鹤文脸都僵了，他现在只觉得心底五脏六腑都被惊骇和恐惧给翻了个个儿，闹得他想些想吐。 他干巴巴地说。 “将军风姿出众，下官瞻仰已久，自然是知道的。” 轩辕夜眯了一下眼睛。 “那蔡大人私调飞沙营将士南下，在这京郊藏头露尾，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蔡鹤文没有想到他上一秒好像还是叙旧的语气，现在骤然就发起难来，一时间慌得话都没说利索。 “将，将军多虑了，只是正值……” “你们勾结西北小国，大肆搜刮财物，如今又不闻诏令持兵入京，蔡大人这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才这么胆大包天呢？” 轩辕夜截断了他的话，似乎是在质问，但语气偏生丝毫不咄咄逼人，要不是蔡鹤文知道这是个怎样恐怖的主，他都要以为轩辕夜是跟他站一边的了。 见他说不出话来，轩辕夜也没兴致再多说什么，笑道。 “蔡大人有什么话都不用急着与夜说，明日一早，朝会上自然有大人说话的地方，夜就先不奉陪了，再耽误，没准星星姑娘都要等急了。” 他咕哝着站了起来，全然不管蔡鹤文那白得跟纸糊一样的脸色。 “等等，将军难道不想知道我南下是为了什么吗？！” 眼见轩辕夜竟然真的要转身就走，蔡鹤文终于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轩辕夜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竹笛轻轻打在下巴上，他淡淡一笑。 “不然你以为你的消息从何而来？” 话音一落，他的身影已经远去，只留下这么一句让蔡鹤文目瞪口呆的话。 在轩辕夜离开后，原本已经空无一人的洞穴内凭空冒出了几个黑衣人，一人一个地将躺着的三个人扛在肩上，随后又如来时那般消失无踪了。 轩辕夜走出洞穴，到了小船停岸的空地时，这里又不知何时横七竖八躺了数十人，皆是掩了口鼻，像是刺客。 原本停着的好几只小船此刻都破了大洞，洞的大小和形状如出一辙，看来是同一批人破坏的。他们进来时用的那只小舟坏得更是彻底，几乎成了几块碎木板。 而摇光和西图甚至那个神子都在其中一艘情况略好些的小船上修修补补，只有上官璃局外人一样靠在岸边的一根木头柱子上，甚至还无所事事地打了个哈欠。 上官璃第一时间看见了闲庭信步走出来的轩辕夜。 “夜兄事情问完了？” “没有。” 轩辕夜走到了她身边，笑道。 “星星姑娘不是还有事要问我吗？” 上官璃瞥他一眼，缓缓道。 “那琉璃钗里面有什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准备游泳吧 轩辕夜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但很快这点惊讶就被他眼底更深的雾气取代。 “何出此言？” 上官璃面无表情道。 “我们在这拍卖会上得来的东西就这么多，除了我的那几株药草，也就一个人一颗丹药以及你最开始拍的琉璃钗了。” 说着她看了一眼还在忙碌的三人，扯了一下嘴角。 “这个什么神子就算长得漂亮了些，也不至于就让那个白发人这么处心积虑地想得到吧，他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所以之前我以为对方的目标是阴阳轮转丹。” “但是对方放出白烟后我又觉得可能不是这么回事儿，越是珍贵的药越容易受到外物侵蚀，那个小盒子能挡石头铁剑，怎么能挡无孔不入的烟雾呢？” “所以你觉得是那个琉璃钗？” 轩辕夜笑了一下，却没有否认上官璃说的话。 上官璃悠悠道。 “一部分吧，反正我看夜兄运筹帷幄，没准这个人就是你框来的，自然不能把诱饵放得那么高，要是猎物根本不敢咬钩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这话说的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是轩辕夜却明白，她的意思是阴阳轮转丹价值太高，竞价的人很多，到手不到手都会被暗中无数双眼睛盯着。 但一支钗子就不一样了，再珍贵也是装饰品，不会太惹人注意。 上官璃的想法，与他当初做下这个局时想的竟然差不多。 半晌，他叹了口气。 “郡主说的没错。” 上官璃挑了挑眉，知道这人只有说正事的时候才会叫她郡主，还以为他后面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结果竖起耳朵一听。 “这可怎么办呢，夜越来越觉得郡主有意思了？” 上官璃：“……” 指望轩辕夜嘴里能吐出象牙来真是她的错误！ “不过这是什么情况，这些人哪来的？”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问起了地上躺着的那些生死不明的黑衣人来。 上官璃很想翻个白眼儿，但是她涵养极好地忍住了，慢吞吞道。 “将军可知道面具戴久了，可能就真的摘不下来了？” 装傻装久了不怕真的变成傻子吗？这一看就是闻着宝贝的味儿飞来的苍蝇。 这话一语双关，轩辕夜愣了一下，随后满不在乎地说道。 “反正星星姑娘神医妙手，到时候肯定有办法的。” 上官璃还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神医二字扯上的关系，就算她精通医术，那跟轩辕夜脸上的面具有什么关系，难道直接做个换皮手术？ 她觉得这人在扯淡，便不再跟他多说，反正这一路上她总有机会慢慢摸透轩辕夜的底子，不急于一时。 想着她回了一个白眼儿，然后走到了笨手笨脚修着船的三人身边。 几个人虽然手不如上官璃那样巧，但是这半天也算是修了个七七八八，剩余中间的一个巴掌大小的洞，随便找个东西填上去就完事了。 “神仙姐姐，你看看这行不？” 西图抹了一把额头热汗，笑嘻嘻地问。 “能坚持一炷香，一炷香时间不出去的话就等着游泳吧。” 上官璃语气淡淡，给了个十分中肯的评价。 其实让她来的话能撑的时间更久，但是这一晚上的事情有些多，她还得留点儿力气去对付接下来一路上的牛鬼蛇神呢。 西图闻言，雀跃的脸一下就苦了起来。 “主人。” 摇光叫了一声，原来是轩辕夜也凑了过来。 他点点头。 “走吧，你们要相信星星姑娘。” 摇光嘴角一僵，眼神不善地看了眼装耳聋的上官璃，顿时觉得更加看不惯这个女人了。 不管摇光心里如何想，这艘载着五个人的小船还是颤颤巍巍地上了路。 划桨的是摇光和西图，估计是怕这艘船真的中途碎了。 两个人划得小心翼翼，小船在狭窄的水道里像条畏畏缩缩的鱼，生怕磕着岩壁，一群人直接来个冬泳大赛。 上官璃的想法没有错，对轩辕夜手中阴阳轮转丹有觊觎之心的人不在少数，小船刚刚出了岩洞，立马就迎来了另一拨人的袭击。 不过因为上官璃早就嘱咐过了，所以西图和摇光两个人应对起来还算轻松。 就连那个小崽子手里都握了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磨尖了的石头，遇见想要扒上船沿的，就狠狠一石头下去，眼睛都不带眨的。 上官璃和轩辕夜就像两大爷一样坐在船篷里悠然看着水上的风景，漫天的暗箭都近不了身。 西图一转头看见这场景，觉得此情此景应该给这两位送上一壶好酒，才配得上他们身上那股宠辱不惊笑傲江湖的气质。 但这念头只是一瞬，她立马又转身去踹那些想往上爬的烦人“水鬼”了。 与此同时，上官璃也在打量着西图。 这个小姑娘身上有不少的谜团，比如她一个看上去好像孤苦无依的小丫头，是怎么混进捡柴会的。 又比如她的武功虽然比摇光差了一大截，但是总是出其不意地掏出一把不知名粉末往人脸上糊，那人立马惨叫一声栽倒在了水里，所以面对袭击竟然也算应对自如。 再比如她说见过自己……上官璃自己没印象，那应该就是见过原身。 本来这也算不上多稀奇，就算原身再被困锁相府，总还是有机会出来露个面，被小姑娘看到也不奇怪。 但是她就是有种直觉，西图知道的东西，可能很重要。 她在这里沉思的时候，忽然耳朵一动，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响起。 一炷香时间到了。 真是一秒都没差，这艘小船直接准时准点地裂开了。 脚下骤然晃动起来，西图一僵，但摇光已经反应了过来，先是看向自家的将军。 见将军悠悠地踩了一块木板飘在水上，说不出的风姿卓越，这才放下了心，然后一剑挡开数根飞过来的煎羽，冷淡地拉了一把差点儿一头栽进水里的西图。 “准备游泳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让西图差点儿着道，那些伏击的人也根本没想到。 落了水的摇光身手分毫不受影响，一脚一个刺客。西图则是直接从脑袋上的饰品里扒拉出来几把毒粉，劈头盖脸地往人脸上招呼。 因此水里看上去是一团混战，但其实就是一边倒的局面。 第一百二十四章 优哉游哉 上官璃虽然对别人说准备下水游泳，但她踩着碎裂开来的木板几个跨步就上了岸，期间还一把把西图旁边的小崽子给捞在了手里。 等她片水不沾地落到岸边的时候，一转头，轩辕夜果然也跟过来了。 经过刚才的一番混战，来人估计是已经知道了他们不好惹，除了因为在水里还没来得及退走的，岸上射冷箭的那些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所以上官璃现在终于有闲暇来解决另外一个麻烦，她毫不避讳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已经全身湿透，现在正在寒风中打冷战的小崽子。 初冬的水和风已经很冷了，但是他抿着唇不肯往背风的地方躲过去，就站在原地硬捱。 别的不说，心志确实极为坚定。 也不知道捡柴会选这什么神子的标准是什么，难道除了脸蛋还有别的要求？ 她轻轻蹙眉，那少年立即有所感觉地抬头，和她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咬着牙不退缩的样子有些可笑。 “看什么看，你又瞪不死我，去，看到那边没有。” 上官璃指着还在水里扑腾的摇光和西图两人。 “待会儿他们上来的时候说不定有危险，你去照应一下。” 她虽然是商量的口吻，那神色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小崽子看了她老半天，好像上官璃挂着面具的脸上有一朵花一样，嘶不对。 上官璃有点尴尬地想，她面具上确实有朵花来着。 好在面前的小东西虽然看上去有八万个不服，还是转身一步步往水边走去，他把手上的石头揣进了怀里，随后捡起一把刺客们落下的弓箭。 那弓箭比他人还高，但他看上去虽然很吃力，还是缓缓拉开了弓，对准了水里因为摇光和西图而乱做一团的黑衣人们。 “神子接受过基本的训练。” 轩辕夜忽然说话。 上官璃盯着那个小崽子的动作，略微挑了一下眉，这种程度的，应该不止是“基本”的训练吧。 大概是看出来了她的想法，轩辕夜悠悠道。 “所谓神子，并不是指被上天眷顾的天之骄子，而是能够从炼狱火海中爬出来的人，我听说三年间，捡柴会会在天下各处搜罗有资质的孩子。” 顿了一下，两人看见哆哆嗦嗦站在岸边的神子手中的箭终于住手了，那箭速度极快，白光一样，一下钉在了水里一个黑衣人的背上。 轩辕夜这才继续道。 “经过三年磨砺，搜罗来的少说百来个孩子，只能活下这么一个，被叫做神子。我也不清楚这个神仙存不存在，若是有，估计也是一个不肯垂手看天下的逍遥神。” 他的声音里都是满满的调侃，听的人几乎会以为他的这番话都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但上官璃却敏感地感受到了其中隐藏的血腥味，数百人中取一个……怪不得能拍这么贵呢。 轩辕夜眼睛一眨，目光转到了她身上，笑道。 “星星姑娘真的不要他？” “不要。” 上官璃回得很快，没有丝毫余地的样子。 “为何？这不是块很好的材料吗？对了，你还可以把他弄到太辰院去给令公子当侍卫，反正只要你想，想控制这么一个小孩也是易如反掌吧。” 轩辕夜的声音有些低，混在晚风里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但上官璃明显不吃这一套，她目光凝了一下，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才缓缓道。 “夜兄的意思是把他当成一个好用的道具？” “可我随便就能做出比这个小孩更有用处的东西，人始终是人，比起夜兄说的这些，我倒是更想看看这样的天才能长成一个什么样子。” 她这话说的真假参半，上官璃当然没那么多人文关怀的心思，她只是觉得这小崽子与她小时候像极了。 大概是从他身上摸到了那么点同病相怜的感觉吧，上一世她冷漠无情，是因为心中没有牵挂，只想着活下去。 但这一世她有了亲人，还有那么一两个可以称作朋友的人，为了这些人，尤其是团子，举手就能积的德她倒也不吝啬。 轩辕夜听了这话，沉默了半晌，飘出来一句。 “那你打算如何安置他，若是就这么放出去，不出两天就会被捡柴会抓回去，然后等着下一次拍卖。” 上官璃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夜兄神通广大，自然是交给你安顿，我刚刚买了些东西，正囊中羞涩呢，养不起。” 轩辕夜愣了一下，怎么绕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但是这次他却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笑眯眯地离上官璃更近了些，轻声道。 “那夜给星星姑娘养孩子，可有什么报酬？”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凉凉道。 “还请不要说这么容易惹人误会的话，而且把这个什么神子养好了，受益的是你不是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是我更想从星星姑娘这里得便宜啊。” 这话说得越来越过分了！ 上官璃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见她看过去，轩辕夜就低下头，看起来是一副真心认错的样子，可惜她已经看见了这人不停颤动的睫毛，知道他笑得都快滚地上去了。 毛病！ 上官璃暗暗翻了个白眼儿。 两人在这边决定神子归属的时候，水里的混战也已经告一段落。 摇光和西图挣扎着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置身事外的两个人在那谈笑风生，顿时觉得自己的努力仿佛都喂了狗一样，整个人都不好了。 西图一双大眼睛里还盛着冰凉的河水，此刻已经不想再去看远处的两人了，转而“热泪盈眶”地看着给他们掠阵的小少年。 “还是你好啊，不愧是姑奶奶抱了一路的崽，就是有种！” 神子：“……” 他终于有所见识了，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怪胎。 “诶愣着干什么，走了。” 三只“落汤鸡”走到上官璃二人面前的时候，轩辕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上官璃又补充道。 “打起精神来，后面估计还有埋伏，都靠你们了。” 轩辕夜：“我和星星姑娘看好你们哦。”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地的陷阱 “落汤鸡”们简直说不出话来，摇光还好，早已经见识过了自家将军恶劣的性格。 至于西图，她明明一直以为上官璃是神仙姐姐的，怎么一转眼就好像变了个性格呢？ 但不管他们怎么磨牙，该走的路还得走。 这一路上，上官璃和轩辕夜两个人是把闲庭信步诠释到了极致，摘摘草，赏赏月，中途甚至还停下来烤了两只肥肥嫩嫩的大兔子。 过得活像出来冬游的。 至于摇光和西图就受累了，正如上官璃所说，他们手上光是一颗阴阳轮转丹就足够引人注意了，所以一路上的袭击和骚扰就没断过。 把两个人搞得那叫一个身心俱疲，就连力气才刚刚恢复了一些的神子都因为时不时的支援而累得够呛。 在几人爬上山崖，看得见远处官道旁灯火通明的客栈时，那些苍蝇才算不见了踪影。 “接下来跟着我吧。” 无所事事了一路的上官璃忽然开口，事情没做，先把累了一路的三个人震惊了一下。 难道是上天真的开眼了吗？ 见三个人都盯着自己，上官璃皱了一下眉，压低了声音道。 “看我做什么，看路，小心待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这句话隐含的危险信号让摇光目光一凛，他这才仔细地往前方的道路看去，只见月光下，山崖边乍一看没什么异常。 但若凝神细看，就会发现那些丛木旁，枯树边，偶尔会有一两处不正常的松软之处，看上去就像新近挖开又填上的。 陷阱？ 摇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家将军，见他没什么异样，估计也是早就看出来了。 一股羞愧油然而生，作为将军的护卫，怎么能这么不仔细呢？ 但是上官璃没有给他留时间反思，声音哑在喉咙里，像是一把要随风而逝的砂砾。 “那上面原本应该是盖了叶子和新土，只不过他们低估了傍晚对……咳，低估了风的程度，那些伪装的叶子都被吹开了。” 上官璃默默窘了一下，她刚刚差点就说出了傍晚山崖上下温度不均衡，容易产生对流风这种这些人肯定听不明白的话。 顿了一下，她继续道。 “但是我们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好，每一个都被吹出来，跟着我的脚印，不要发出声音。” 她的声音虽轻，却莫名其妙让摇光想起自家将军在战场上下命令的时候，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就信服的魔力。 上官璃说着，一步一步从陡峭的小路往山崖下摸去。 她走的路线十分怪异，偶尔直走，偶尔要绕好大一个弯，在拐过某个旁人都不明白的拐角后，又回到了之前的线路上。 虽然看起来是在浪费时间，但是她自己知道，这附近的陷阱布置很严密，动辄就是一整片的“雷区”。 她倒是可以直接穿过去，但考虑到后边还有一个大大咧咧的西图和什么都还不懂的小崽子，她也只好保险起见直接绕开。 就这么在月光和周遭植物的阴影下，五个人弯腰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地停了下来。 这一路走过来，摇光背后都浸了些冷汗。 他是知道的，在经过某些看上去根本没有任何异样地方的时候，他也能隐隐地从中感受到针扎一样的危险信号。 那是属于他的类似野兽的本能。 但其中有些陷阱连他都没发现，还是在上官璃刻意避过后，他心中有了数，这才能够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女人是怎么发现的？ 难不成她其实是个狗鼻子？ 上官璃不知道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对她而言，现代精密无比、伪装天衣无缝的陷阱都已经见过了不少。 现在面对这些小儿科，就算不凭借观察，只依照经验，她也能够哪里很有可能有陷阱。 要真说有什么技巧的话，有陷阱的地方，味道确实和别处不一样，所以说她一句“狗鼻子”倒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这是哪啊？” 西图紧张出了一脑门的汗，声音压得低低的。 “后门。” 说话的是轩辕夜，他看上去十分淡定，此刻抬头扫了一眼，就大概知道了这些人所处的方位。 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没来过怎么知道这客栈的具体布局？ “这是经验，和星星姑娘一样的经验。” 轩辕夜直起了身子，此刻是用下巴对着上官璃的，但她表情刚出现一点微妙的变化，他就好像亲眼看到一样，解释了一句。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没选择在这个时候跟他扯淡。 “那我们现在进去？” 西图天真地说道。 “我进去不知道，你进去肯定是送死。” 上官璃毫不客气地把西图蠢蠢欲动的腿脚给堵了回去，随后她又说。 “这么大规模的陷阱，说只有四个人谁信呢？那人死了没，没死回头让我再补两刀。” 虽然知道那个白发人嘴里没几句实话，但被骗了还是十分的不爽。 轩辕夜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认认真真地回答。 “还没，等事了之后一定让星星姑娘出气。” 摇光：“……” 如果猜的没错的话，将军这次的行动就是为了抓那个蔡鹤文吧，这么轻易就要交给上官璃了？ “夜兄真乃知音。” 上官璃口不对心地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沉吟半晌，她说。 “走吧，接下来的路让夜兄来开，没问题吧？” 什么？ 我家将军可是指挥人的，怎么能被人指挥？ 摇光刚要开口阻止，却见轩辕夜点点头，没有丝毫勉强地说。 “好啊。” 这话一出，摇光也没办法了，毕竟将军最看重的就是令行禁止。 五个人悄然地从后门的荒草丛里站起身来，慢慢地推开门往院里走。 走了没几步，摇光就知道为什么开路必须要将军来了。 他们人还没站定，就听暗处“噗噗”几声，落下来一地裹着夜行衣的人。 “接住！” 上官璃轻声喝道。 摇光和西图立马反应了过来，在那些尸首落地之前轻轻扶了一把，然后悄无声息地堆到了墙角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潜入客栈 而轩辕夜的身影，众人已经看不到了。 他好像整个人都融进了黑暗里，要不是不时有人突然倒下或者掉下来，根本没人注意得到他的存在。 这一点，摇光是办不到的。 但是比不上自家将军，他不觉得寒碜，屁颠屁颠地搬尸体去了。 上官璃看了这一手也不惊讶，反正已经见识过了。 唯有没见过世面的西图和神子有些呆愣，哪里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啊？ 片刻后，后院中的暗哨都已经清理干净了，上官璃带着几人聚到了后院的屋檐下。 “神，神仙姐姐，那个人现在在哪啊？” 西图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问我吗？” 清冷又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西图的身后，差点直接把她吓趴下，还好一旁的摇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不然这一声叫出来，他们也别想着什么偷偷潜入了。 “现在要怎么办呢，星星姑娘？” 轩辕夜的眼睛很亮，在这暗夜中仿佛一盏不灭的灯火一样，笑眯眯地装着一个上官璃。 哪怕刚刚杀了那么多人，他身上却半点血迹不沾，甚至没见着半点爬上爬下应该惹上的尘埃。 真是个妖孽。 上官璃不客气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进去。” 她颇有点惜字如金的意思，可惜轩辕夜并没看懂她的疏离，或者说是看懂了但是装作没看到。 总而言之，他在点点头后立马跟在了上官璃身后，速度快得几乎出了一道残影，好像有人要跟他抢上官璃背后这个位置一样。 摇光觉得不可思议，上官璃则是后背一寒，这种身后有一个连她都没把握能战胜的危险之人的感觉，实在不怎么令人舒服。 但是她这点不舒服在正式踏进客栈的时候就被压了下去，转成了全神贯注。 因为有些奇怪。 上官璃皱了皱眉，他们是从后院进来的，所以这里是厨房，但是此刻厨房根本没人。除了锅里还在咕嘟嘟冒泡的热汤宣示着这里曾经有人做饭，其他的一根头发都没见着。 难道那个白头发带来的人挟持了原本客栈的人？ 她对这里的情况并不熟悉，所以走得有些慢。 通过厨房后就是一个走廊，走廊右边是向上的楼梯，前方则是被一块布帘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更里面的东西。 “怎么办，上楼？” 摇光是走在和上官璃并行的地方的，作为一个护卫，他总不能待在自家将军身后吧。 但是将军又非要站在上官璃身后，他又怕前面出现什么他发现不了的陷阱，所以又不敢走最前面，两厢权衡，他只能跟上官璃挤在一条线上了。 好在上官璃也没在意，听见他低声问话，点了点头。 现在也只能先往上面走了，不然看不到大堂里是什么情况。 但是上楼的时候，上官璃却领先了摇光一步，像只猫一样地往上窜了去。 这种地方是肯定有人的，上官璃心念电转，很快就发现了上面楼梯口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人。 这两人衣着服侍和白发人身边那俩属下如出一辙，看来是跟白发人一伙的。 所以她也没留手，右手轻轻一挥，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但随着这个动作，两枚银针带着有麻痹作用的毒药扎在了两人的胳膊上。 两人哼都没哼上一声，仰头就倒了下去，摇光很有眼力见儿地后来居上，飞快上前把两个人扶了一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边。” 等摇光处理好两人的尸体后，上官璃已经用银针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锁。 五个人先后窜了进去。 这应该是一间客房，而且看规格还是最上等的那种，飘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但是现在里面没人。 终于进了房间，西图长舒一口气，这跑了一晚上实在太累了。 不过还没等她这口气喘匀了，外面忽然传来了一个巨大的响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上官璃将用来开锁的银针收回了袖子里，先扫了一眼周围，再次确认没什么异样后，这才和轩辕夜一起打开了房间靠近大堂方向的那扇窗户。 这一看，上官璃不免有些吃惊，只见大堂里面的人还真不少，桌椅板凳什么都被砸碎清到了四角，给中间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中央被堵着嘴五花大绑的看起来应该就是客栈里原本的人了，在他们周围，站着两圈穿着与白发人手下同样服饰的人。 他们看上去散乱，但是一个个身躯都板得笔直，目露凶光，连手脚摆放的姿势都大体相同。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还静默无声，一看就是从军队里出来的人，而且还不是那种普通的军队。 在这两圈人的外围，有一张幸免于难没有被荼毒的桌子，上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一个眉眼锋利得如同鹰隼的男人。 旁边还有一个看上去气势弱些的，一身白衣，两人正在低声说些什么，可惜距离太远，听不大清楚 。 但是上官璃打眼这么一瞧，这大堂后院加起来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了，还不算客栈附近别的地方肯定还有人马。 四个？ 上官璃又想起来白发人的鬼话，有些后悔当时没有直接在他脸上划一刀再说。 现在这情况，，风险太大，而且这些人容易狗急了跳墙，到时候直接把她的石头毁了，她不亏死了。 所以一时之间，她还真没想好要怎么办。 “星星姑娘需要帮忙吗？” 因为要压低声音，所以轩辕夜凑得很近，近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草木香气也清晰可闻。 上官璃语气不怎么好。 “夜兄，你不会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吧？你能把白发人引过来，面前这情况当然是你造成的，何来的帮我忙？” 轩辕夜闻言略带惋惜地看了她一眼，满眼写着：没忽悠到真是难过。 就在这时， 大门忽然被打开了，跑进来一个人，附在坐着的汉子耳边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第一百二十七章 拖延时间 刚进来的人估计是有些怕这个鹰眼男人，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刚才那边传来消息，说，东西没拿到。” 鹰眼男人眯起眼睛，一边的白衣人则是狠狠地皱了眉头，他问道。 “那鹤先生呢？” “鹤先生被擒，让我们尽快撤出去。” 白衣人闻言终于露出了震惊神色，但是他很快救冷静了下来，对旁边之人快速道。 “我们此次前来，全凭蔡鹤文的消息，现在他没了，我们继续留在京城的危险太大，还是尽快撤出去吧。” 这男人估计平时也是个得人心的，鹰眼男人虽然满脸煞气，但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收敛了些许。 “走？我们好不容易打通了这条路，这次要是没什么进展，你觉得后面的那些王八蛋坐得住吗？” 说完，他又转向报信的那个人。 “知道是谁抓了他吗？” “额……信上说是一个女人，她还带着另外几个，据说身手不错。” 听到这里，上官璃转头扫了一眼身边的轩辕夜，后者感受到了视线回看她，一脸的无辜和迷茫。 真会装！ 上官璃在心里淬了一口。 白发人——不对，这些人书他叫蔡鹤文，蔡鹤文一直胸有成竹的样子，刚一发现不对劲就已经被她给撂倒了，哪来的机会通风报信？ 除非蔡鹤文在暗中安插了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给传了回来。 但是上官璃没有感受到洞里有别人，如果对方是个伪装如此厉害连她都察觉不了的，那还多次一举在水里设伏干嘛？ 直接趁着白烟出来抹脖子不是更快？ 所以这分明就是轩辕夜自己的人放出来的消息。 但是为什么？ “一个女人？” 鹰眼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人明显有些不相信，沉声道。 “把信拿来。” 报信之人连忙将怀里的信筒连鸽子一起递给了他，鹰眼男人一目十行地扫过，看完后顿时气笑了。 “好，好啊！居然能被区区一个女人坑的阴沟里翻船，还有脸说自己拼死传信善待家人？真是给我们飞沙……” “鹰公子，慎言。” 鹰眼男人的话被人打断，他这才反应了过来，将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白衣人盯着那信看了半晌，半晌才悠悠道。 “确实是他的笔迹，而且上面还沾了我们之间的暗号。” “哼，怎么，你还怀疑这是有人做出来骗我们的不成？” 白衣人闻言叹了口气。 “那位……在京城，不得不防。” 他没有说出具体名字，但是鹰公子确实脸色一下就变了。 盯着他们动静的上官璃若有所思，直觉告诉她这些人怕的就是轩辕夜。 从这些人话里行间听来，他们肯定是军中之人，如今镇守四境的三支部队，下辖都有无数分支，他们是哪一个呢？ 飞沙……这名字有些耳熟。 上官璃感觉自己好像在哪听过。 就在她开始扒拉自己的记忆时，那个鹰先生已经站了起来，露出轻蔑的笑容。 “就算他在京城也碍不着我们的事，不是说他最近可是伤病缠身，还在宫里休养吗？既然只有一个女人，那我们为何要退？” “你是想？” 鹰公子冷哼一声。 “蔡鹤文还算做了件好事，告诉了我们那个女人的动向，听说她对我们手中得来的一块石头感兴趣，现在正往客栈来呢。” 白衣人听见这话，眉毛一皱，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赫然是那块上官璃要找的石头。 “这个？” 看到这个石头，上官璃终于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一眼轩辕夜，他肯定是知道自己想要这东西的。 结果还拿这玩意儿当诱饵，待会真要动起手来，她就有诸多顾忌。 “星星姑娘不要担心。” 若无其事地消化了上官璃不善的眼神，他微微靠着窗棂，眼睛眨了眨，含着令人安心的笑意。 “君子不夺人所爱。” 你是君子吗？ 上官璃很想问，要是轩辕夜都称得上是君子，那大街上随便拉一个读书人都能叫圣人了。 “所以他们现在是在等神仙姐姐？” 鬼鬼祟祟蹲在窗下的墙根听着的西图，总算听明白了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要现在出其不意地下去抢东西吗？” “不用，等等就好。” 说话的是轩辕夜。 西图本来就怕他，看过后院里他那神鬼莫测的身手后就更是发展成了畏惧，此刻听他一说话，顿时不敢再说什么了。 轩辕夜对西图的反应并不在意，而是看向了上官璃。 “星星姑娘可愿帮我一个忙？” “报酬。” 摇光震惊地睁大眼睛，自己将军让人做事居然还要被索要报酬？ 上官璃可不管这些，这一晚上她又出力又用脑子的，现在自个想要的东西都还在别人手上“生死未卜”呢，还指望她给轩辕夜好脸色看吗？ 轩辕夜轻笑一声，头轻轻地靠在了木质的窗扉上。 “你想要什么呢？” “我今天买的东西，全部你报销。还有我需要一本比较好的武功秘籍，你应该拿得出来吧？” 轩辕夜微微睁大了眼睛。 “星星姑娘就要这些吗，夜惶恐，竟蒙姑娘如此着想。” 上官璃抽了抽嘴角，十分后悔没有狮子大开口。 但是轩辕夜已经略一点头，风轻云淡地说：“成交。” 她侧过身子，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地盯着大堂里的动静。 “你要怎么做？” “拖延时间。” 上官璃皱了皱眉，略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键，这群人虽然看上去都是五大三粗的样子，但其实心思缜密、准备周全。 看外面那一圈像蜘蛛网一样的陷阱就明白了。 尤其是那个白衣人，整个人浑身上下写着“谨慎”二字，飞鸽传书在这个季节并不算快，要是短时间内没有人找到客栈来，他们估计就会起疑心。 “我需要用武力以外的方式拖住他们。” 轩辕夜估计是看穿了她想直接翻身下去砍人的心思，不咸不淡地补了这么一句差点让上官璃憋出内伤的话来。 她目光不善地转头问。 “为什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乔装打扮 轩辕夜脸皮颇厚地笑了一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上官璃生平最讨厌的三句话，这句排在第二。 “你到时候最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 丢下这句话后她瞪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轩辕夜身边的摇光，语气不怎么好。 “还跟着，去看看正门附近有没有陷阱啊。” 莫名其妙地被殃及池鱼的摇光看着她，那意思我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这是你家主人求我帮忙，不是反过来的，明白了？” “大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轩辕夜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十分平静。 “去吧。” 摇光愣了一下，虽然他觉得这女人对自家将军的态度实在太不尊敬，但是命令为大，他在狠狠盯了一眼上官璃后，终于还是领命出去了。 “神仙姐姐，我们要怎么做啊？” 西图听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跃跃欲试，看着上官璃的眼睛亮晶晶的。 “先等着吧。” 上官璃没有从窗边离开，她一直盯着下面的人群，忽然她说。 “对了，去找找这屋里有没有衣服之类的。” “好嘞！” 西图一点儿不含糊，马上从墙根儿处站起来，拉着神子开始翻箱倒柜去了。 “星星姑娘想做什么？” 轩辕夜虽然嘴上这么问，眼底却没有丝毫疑惑的神色，好像对答案并不感兴趣。 上官璃已经大概明白了他就是个心里明明有十分清楚，却只愿意说出来一分的大尾巴狼。 所以她并不想浪费口舌跟他解释什么，而是压低了声音，反问道。 “将军的驻军在北境，是怎么跟西境的军队扯上关系的？” 她刚刚突然想起来了，上官燕曾经提过西境一支名为飞沙营的部队，但是当时她主要讲的是她和军中的兄弟去大漠抓蝎子来烤。 飞沙营正好驻扎在大漠深处，她只提了那么一句，所以上官璃才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 如果真的是那个飞沙营，那这些人看上去这么训练有素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轩辕夜统领镇北军，和西境的长永军虽然合作过，但平常时候基本都是不往来的。 轩辕夜似乎对她猜到这层并不惊讶，他的手指无声地敲在腰间的竹笛上，看上去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她，或者要跟她说到什么程度。 半晌，他终于迎着上官璃略有些冷淡的目光开口了。 “我只能说这件事和那琉璃钗里的东西有关。” 更多的就不方便说了。 上官璃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个信息，她敛眉，橘黄的灯光融到她眼底，浅淡的瞳孔像是太阳下被河水冲刷的石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但她略略合眼，便又恢复了正常。 只要轩辕夜所图谋的对她和她身边的人没有影响，她也懒得去管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和勾心斗角。 “神仙姐姐，你要的东西！” 西图抱着一堆衣服跑了过来，她神经大条得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异样气氛。 “你看看这些行不行？” 上官璃随手翻了一下，这些衣服虽然不如她身上穿的好，但也算是绫罗绸缎织就的，比之寻常人家的衣裳要好上许多。 想来应该这里原本有人住，结果那群飞沙营的突然闯进来把人给抓走了，所以东西什么的都留在了屋内。 她点点头。 “可以，你也自己选一身。” 说着她自己先从中挑了一套，却是为数不多的两套男装之一。 “神仙姐姐，你要穿这个吗？” 西图睁大了眼睛。 上官璃却没有直接点头或者摇头，而是扫了一眼门的方向，淡淡道。 “还不确定。” 那是什么意思？ 西图是真摸不着头脑了。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房间的门被轻轻扣响，三轻一重，是摇光。 摇光在敲了暗号后才闪身进来，身形有些狼狈，而且衣摆上还多了不少沙尘，但看上去并没有受伤。 “主人。” 他先是对着窗边的轩辕夜行了一礼，禀告道。 “客栈的正门外没有陷阱，但是两边都有，而且很严密。” 轩辕夜点点头，将目光移到了上官璃身上。 她也没多说，带着自己选出来的男装走到了屏风后面，也不知道她捣鼓了些什么东西，再走出来时竟然完全变了一个人。 一身青衣，身姿挺拔，乍一看倒真是一位翩翩贵公子。 她的面具已经摘下来了，下面的脸却跟她本来的样貌没半毛钱关系，那是一张清秀白皙的，辨不清是男是女的脸。 摇光刚刚差点着了道踩进陷阱，好不容易惊险逃脱，没有惊动飞沙营的人。此刻一口气都还没喘匀，看见上官璃这个样子，差点直接被呛死。 这不是上官璃的脸，甚至也不是苏霖！ 上官璃淡淡地扫了一眼摇光。 “干什么，没见过化妆啊？” 声音却还是上官璃的声音，摇光被噎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易容术，但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化成另外一个人。 那他是真的没见过。 “神仙……姐姐？” “别再瞪眼了，你的眼睛已经够大了。” 上官璃冷淡地回了目瞪口呆的西图一句。 “你是想要扮做男装？这个……不像。” 摇光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虽然他一直看不惯上官璃，但是这句话说的是没错的。 虽然上官璃现在的那张脸乍一看是雌雄莫辩，但只要稍一凝神，就能发现她眉宇间十分浓郁的女气。 不可能瞒得过飞沙营的那帮人。 “我知道。” 上官璃挽了挽袖口，这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太大了，总是往下滑。 “你知道还？” “我又不是为了骗过他们，只是为了帮你家主人拖延时间而已。” 你家主人四个字她咬字重了些，听起来居然有那么一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 摇光莫名其妙，但是一边的轩辕夜却十分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十分好听，听在上官璃耳朵里却觉得十分添堵。 “那这边就暂时交与星星姑娘了，我还有些别的事情，待会儿再见。”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这是我娘子 这话刚刚落下，他的身影就从窗边消失了，而刚刚还虚掩着的门此刻好像轻轻摇晃了一下。 要不是一缕穿堂风钻了进来，众人都不知道轩辕夜是从门口走的。 “好，好快……” 西图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她这一晚上见识过超出预料的东西已经太多了，此刻却还是没有习惯。 上官璃却早已经习惯了，她吩咐了一句。 “西图你去换身衣服，待会儿跟我走。摇光和小崽……咳，神子，就留在屋里，帮我们盯着大堂的动静。” 这次摇光却没有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这种话，估计是轩辕夜已经提前给他打了招呼。 所以他现在虽然略显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是也并没有拒绝。 片刻后，西图换了身正常的中原女装走了出来，她似乎偏爱红色，所以选的这件也是一样的颜色。 在面具下，是一张灵动秀美的脸，杏眼长眉，不说话的时候还会天然带上一点楚楚可怜的气质。 可惜这位“楚楚可怜的弱女子”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哎呀，这什么破衣服，姑奶奶穿这玩意儿都走不动道。” 摇光和神子都无语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的意思。 上官璃只扫了她一眼，就说道。 “跟我来。” 说着这话，人已经飘到门口了。西图连忙提起过长的裙摆，姿势豪放地跟上了上官璃。 上官璃带着西图从刚才进来的那条路原路返回，一路退到了山崖上，时间已近凌晨，路边的草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不小心碰一下就是能让人麻木的寒冷。 西图还好，她的衣服虽然行动不便，但好歹还是个厚实的。 上官璃那一身则生动地体现了什么叫要风度不要温度，薄薄的一层布料，被风卷得簌簌作响，只是看着，西图就觉得浑身发凉。 但不知道是因为脸上涂了一层东西的缘故，还是上官璃真的不怕冷，她的脸色没有一丝变化，甚至没有那种面对严寒时下意识的身体紧绷。 神仙姐姐，难道真的不是人？西图艰难地跟在她身后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这么个念头来。 “蹲下来。” 上官璃忽然低声道，声音好像也裹上了一点霜寒，听得人精神一振。 西图连忙照做，往四周看一眼的时候才发现她们已经不在原来的道路上了，她们似乎是要去别的地方。 直到再闷头往前走了好一短距离后，她才终于等来了神仙姐姐的那句“可以了，起来吧。” 她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的时候才发现神仙姐姐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面前不过几步外的荒草丛外就是一条笔直的大路。 顺着这条路往前看去，那间客栈就在道路的左边。 上官璃摆了摆手，示意西图跟上她。 两人一起上了官道，然后往客栈的方向走过去。 难道我们要从正门闯进去？ 西图有些震惊地想着，这么生猛的吗？ 就在她想上前问问的时候，上官璃自己转过了身，附在了她耳边，脸上带着十分明显的笑容，轻声说。 “现在暗中可有不少人盯着我俩，小心，别轻易露出破绽。” 听了这话，西图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要往周边看一眼。 不过上官璃早料到她这种反应，借着说话的机会揽住了她的脑袋，没让她动。 她俩现在的姿势在旁人眼里，估计就是一对恩爱的小情侣在大路上卿卿我我。 “看我怎么做就行了。” 说完这句话后，上官璃退了一步，然后往客栈正门走了过去。 和后门不同，上官璃和西图走过去的时候居然发现正门飘着“同福客栈”大旗的桅杆下面还站着两个人。 而且看步伐姿势只是普通人。 “哟，两位客官是要住店吗？” 见到上官璃二人，其中一个迎了上来，看模样很年轻，估计只有不过十七八岁的年龄，一张脸白白胖胖的，笑起来憨态可掬。 但是上官璃还是一眼注意到了他忍不住打哆嗦的腿肚子。 她笑了笑，刻意把声音压粗了些。 “是啊，我和我家娘子本来是要入京的，结果时辰太晚城门关了，只好出来找家客栈，等明日一早再进城。” 顿了顿，她不等这各小胖子说话，略有些愁苦地叹了口气。 “唉，这位小兄弟是不知道，今年冬天冷得很，我和娘子长途跋涉而来，是想来投京中亲戚的，但是不瞒你说，虽然我亲戚是个大人物，但是我觉得不见得能接纳我们……” 她一张嘴颇有种滔滔不绝的架势，小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生怕这个看上去模样很好的公子还要侃个大半天，连忙道。 “这，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店已经打烊了，这么晚了，不然……” “我知道，我知道。” 上官璃一副万分理解的样子。 “小兄弟，要不是这么晚了我们也不会来这找个住处，你放心，我们只要一个能遮风的地方就行，钱照样给，这外边天寒地冻的，我这是怕我娘子撑不住啊！” 跟在后边暗自惊讶神仙姐姐连演戏都演得这么从容不迫的西图听了她的话，连忙从善如流地咳嗽了几声。 她苍白着一张脸弱弱地看着小胖子，差点给他看得圆脸一红。 “说什么，怎么还不让他们走？” 这时另外一个人也走了过来，这是个细高条儿，看起来比小胖子年长一些，但左右也不过是二十来岁。 见到他，小胖子脸上的动容之色立马消失了。 他摆摆手，坚决地说。 “不行不行，你们快走吧，我们这今晚不住人了。” 上官璃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小胖子，却还没死心，又转向了细高个，堆起了一脸的讨好笑容。 “这位大哥，我们……” “不行，快滚！” 这人可比小胖子要难说话多了，上官璃腹诽了一句，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一点惨白神色，似乎极为失望。 “相，相公，不然我们走吧，咳咳，我没事的。” 西图舌头好像打了个结，被自己的话给雷到了。 第一百三十章 正面 上官璃盈盈看了一眼西图，眼睛里的柔情都快掐出水来了，她哑着声音道。 “让娘子受苦了。” 西图手抖了一下，心中风起云涌，那叫一个惊恐。 她说不出话来，只敢把头低下去，免得被人瞧出什么异样。 “那我们走吧。” 上官璃叹了一口气，牵着西图往回走。 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碗筷”组合似乎也有些不忍，但是还是瘦高个先恢复了正常，低声对小胖子说道。 “让他们走还有机会活下来，让他们进去，那才是害人家。” 小胖子一看就是个心肠软的，闻言点点头，身上的肥肉颤了一下，竟然颤出了几分落寞来。 上官璃耳朵动了动，虽然他们自己以为声音已经足够小，但还是被上官璃给听到了。 看来这两个应该是客栈原本的人。 她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出。 “两位请留步！” 上官璃一顿，飞快地压下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再转头时已经是满脸的疑惑。 出声叫住他们的是一个刚从客栈里走出来的人，身上穿着的是飞沙营那群人的衣服。 而刚才脸色还算正常的“碗筷”组合已经退到了一边，清冷的月色衬得他们脸上一股死灰般的惨白之色。 上官璃只看了他们一眼，就把目光落在了出声的男人身上，做出了一点懵懂的模样。 “这位兄台有什么事吗？” 男人咧嘴一笑，竟然显出几分憨厚。 “我家先生听见了你们说话，愿意把自己的屋子腾出来一间给两位使用，两位这就跟我进去吧。” 上官璃猛地睁大眼睛，惊喜的表情十分感染人。 “真的吗？那就多谢了！来，娘子，我们走。” 说着，二话不说就扶着西图跟在了男人的身后，经过小胖子的时候，他殷切地抬起头，像是要说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 “做好自保的准备。” 西图一呆，神仙姐姐的声音像阵轻风一样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抱着上官璃胳膊的手紧了紧，示意自己知道了。 两人跟着男人踏进正门，正门后是一小片院子，右边时不时会传来几声马嘶声，应该是马厩。 左边则是一片铺了石板的空地，上面扎着一把秋千，只不过现在秋千上的花草叶子都掉得差不过了。 再往前，就是大堂了。 大堂的门没有关，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见到一排飞沙营凶神恶煞地站在那，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都不会毫无心理负担地走过去吧？ 上官璃扮的是个普通人，所以她停住了脚步，恰到好处地惊讶道。 “什么……你们是什么人啊？” 男人虽然看似是目视前方，但余光却一直在她和西图的脸上来回转悠，闻言他解释道。 “奥，两位别怕，我们老爷身份尊贵，所以出行需得带上不少护卫，你看我们这样子，也不像是强盗劫匪一类的人吧？” 确实不是，但你们比强盗劫匪还可怕呢。 上官璃冷冷地想着：人家最多劫财劫色，你们怕是想要性命吧？ 嘶，不过被劫色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闻言，上官璃表面上暂时放下了戒心，还是跟着男人走了进去。 一进去，上官璃还没什么反应，西图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因为大堂内的境况，与她们在楼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最重要的是，那些被抓起来捆住的人依旧还在原地，也就是说这些人根本不想和她们演戏，他们已经察觉到自己和神仙姐姐来者不善了。 上官璃按了一把西图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怎么，两位见到这个场景，竟然也不惊讶？” 右边的桌子旁，鹰先生和白衣人站了起来，说话的是鹰先生，语气里满是嘲讽和轻蔑。 “我早就猜到了。” 上官璃却显得很镇定，她悠悠道。 “你们是出来抓坏人的守卫军吧！” 西图差点一口口水喷出来。 鹰先生也噎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这人这么能装蒜。 “姑娘知道我们是谁，何必在这逞口舌便宜呢？” 说话的是那个白衣人，他果然要比那个鹰先生要冷静些，听了这话也只是愣了一瞬，随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上官璃抱着西图的手，像抱着一只可以能够随时玩弄的玩偶，她摩挲了一下，歪了歪头。 “你们说什么呢，我只是带着娘子入京的普通人。” “普通人，那就让我见识见识，普通人砍起来能有几斤几两！” 鹰先生是个急脾气，哪肯跟她在这装傻，单手一提，桌边一柄足有上官璃人那么高的大刀就被他拿在了手上。 他冷笑地看着这女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恐，并不迟疑，直接一刀砍了过去。 “当！” 艳烈的火火迸发在上官璃眼前，西图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把匕首出来，龇牙咧嘴地挡在了她面前。 “咦？” 估计是没想到一个区区女子能挡住自己的攻击，鹰先生本就锋利的眉峰皱成一片薄薄的刀刃，手上力气再增。 西图的力气本就落于下风，感受到匕首上传来的力量越来越大，也不硬碰，握着匕首的双手力气一松。 同时趁着鹰先生被惯性带往前方的时候，拉着看热闹的上官璃往旁边滚了一圈，算是堪堪避过了鹰先生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神仙姐姐，咱们不是不能用武力吗，这样下去打起来不是早晚的事儿？” 西图在拉着上官璃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飞快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这句话。 然后她就看见神仙姐姐眼中出现了一抹恍然神色。 她不会是忘了吧？ 跟着这么个人，西图顿时觉得自己前途堪忧。 眼见鹰先生还要继续追击，划水的上官璃终于出声了。 “等等。” 她的声音里有种令人沉静的力量，鹰先生竟然真的停了一瞬，但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一声冷笑后，握着刀的手不松反紧。 “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想要的东西在哪。” 第一百三十一章 谈判 这话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一下子镇住了客栈内风雨欲来的暗涌。 趁着鹰先生停住了动作，上官璃从西图身后往前走了几步，笑得十分悠然。 “你们在这等我，不就是想要知道这件事吗？” 还是白衣人先反应过来，他稍稍按了一下鹰先生的肩膀，后者虽然脸上仍有戾气，但也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所以还是不情不愿地把刀放了下去。 “姑娘先坐吧。” 上官璃挑眉看了看这个人，他的样貌普通，举止彬彬有礼，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的感觉。 多看一会儿，竟然会发现这个人似乎越看越好看，整个人好像一坛经年埋藏的酒，醇香绵长。 这样的人跟鹰先生这种人混在一起，啧，暴殄天物啊。 她暗暗感叹了一声，依着他的话不客气地坐在桌子上——因为凳子什么的都已经成了破木板了。 她虽是女子，但拂袖落座，一举一动便是男子潇洒的英气风流。 看着她的动作，白衣人的眼皮几不察觉地一跳，如果她拥有这样英气的气质扮做男人真的会像现在这样漏洞百出吗？ “两位，怎么称呼？” 在白衣人提问之前，上官璃直接反客为主。 鹰先生眸中有怒色闪过，冷笑一声。 “你是以为我们不会动你？只要在我手里的人，没有什么话是吐不出来的，我看你这小黄毛丫头细皮嫩肉的，应该不会想尝试我的手段吧？” 上官璃看他一眼，浅笑一声。 “难不成你以为我孤身进来，哦，还带了一个累赘，就是为了来送死吗？” 西图暗暗磨牙，谁是累赘了？ “姑娘可以唤我权一，我猜姑娘来是想与我们做交易的，但是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看到姑娘的筹码，因为我这位朋友，脾气是不太好的。” 闻言，鹰先生手中长刀重重落地，激起桌子一阵动荡。 这算什么，下马威吗？ 白衣人——权一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一汪清水。 但是上官璃觉得，这个人可比那个看起来凶狠的鹰先生要难对付多了。 她想了想，缓缓道。 “你们有个同伴吧，那个，两鬓边有白发的人。” 鹤先生。 权一和鹰先生对视一眼，都知道了她说的是谁。 上官璃继续道。 “那人想来抢我的宝贝，没成功。他还想跑，被我追回来后交待了你们的目的，代价就是，让我把他放了。” 鹰先生怒哼一声：“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但是权一却没有被这份背叛冲昏头脑，他盯着上官璃的眼睛问。 “那人我们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不是会轻易说出这些事的人，姑娘给了他什么好处？” “我饶了他一条命。” 上官璃的腿够不到地，于是只能在空中晃了晃，不等权一继续问，她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却有无限冰凉。 “当然只是在他把秘密吐出来之前。” 之后怎么样……权一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问了。 权一皱着眉，还是有几分不相信。 “那既然姑娘手握筹码，大可以自己拿着东西走人，何必跑来和我们做交易，能杀了那人，姑娘背后的势力应该也不简单吧？” 他的眼神一派清澈，看上去温和无害，但说出来的话却总是一针见血。 鹰先生也反应了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上官璃。 看吧，这就是不告诉我的后果。 上官璃嘴角依旧带着笑，心里却已经把轩辕夜给骂了一遍。 她又不知道那东西是啥，结果东扯西扯踩坑了，现在可如何是好？ “你到底……” 鹰先生的质问还没开头，上官璃终于开口了。 “那东西远在大漠西境，我不过一京城的闲散人家，两位这意思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吧？” 这是她蒙的。 上官璃心里有几分忐忑，她虽然不知道钗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但飞沙营隶属西境长永军，她又听上官燕提过那么一嘴。 而飞沙营的驻地是在大漠。 她就赌这些吃沙子的人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西境大漠以外的事情。 权一的眼底泛起了一丝可有可无的波澜，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是鹰先生可没有他这样的养气功夫，脸色不由得变了。 看到这，上官璃知道自己猜对了。 所以她嘴角的笑容越发浓郁。 “诶，说实话，捡柴会上那么多人，偏偏是我得了这条路子，没准我和两位还挺有缘分呢。” 鹰先生和权一听闻这话，沉默了。西图低着头，脸上全是懵，根本听不懂这三个人在说啥。 一时间，除了中央被绑起来之人偶尔摩擦绳索的声音，这挤了数十人的客栈大堂，竟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半晌，权一道。 “姑娘怎么做交易？” 鹰先生皱了下眉，估计是还没放弃直接刑讯逼供，让这女人直接把他们想要的东西吐出来的想法。 上官璃余光瞥了一眼鹰先生的脸色，笑道。 “很简单，我把东西给你们，但是最后得的东西，我要一半。” 鹰先生张了张嘴，一句“不可能”还没说出口，就被上官璃堵了回去。 “对了，那东西我让人带出去了，要是我今天晚上不回去，就算那关外漠漠，你们能得到的也只有黄沙一捧。” 权一虚按了一下手，把鹰先生往后屏退了一步，鹰先生顿时狠狠瞪了一眼权一，后者却并没有被吓到，只是淡淡地说。 “还请先生不要忘记来时听到的嘱托。” 听到“嘱托”二字，鹰先生身子僵了一下，果真拧着眉头退后了一步。 上官璃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场小小的冲突，怎么飞沙营内也不是铁板一块吗？而且听权一的话，他们背后还有别的人。 “姑娘所说，可以考虑。” 权一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她正想冷笑一声表示口说无凭的时候，权一又道。 “但是此处我们已经待得太久了，恐怕会有变故，姑娘，不介意和我们一起换个地方吧？” 这怎么可能不介意？ 西图听了这话，差点直接抬起头想动手了，但是上官璃清清冷冷的淡定声音响起。 “好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分头行动 一听上官璃居然答应了，西图兀自震惊，但看上去古井无波的权一眼神却似乎缓和了些。 他生性谨慎，所以刚才的那番话，未必没有存了试探之心。见这个女人答应得如此果断，他心底的疑虑也算放下了些。 上官璃微微仰头，伸了个懒腰。 借着这个机会，她对着楼上的两人轻微地摇了摇头。 虽然她看不见人，但是她知道摇光肯定躲哪盯着她呢。 “那我们走吧……” “我还有个问题。” 上官璃不慌不忙地打断了权一接下来的话。 权一的涵养也是真的高，闻言并没有露出什么不虞的神色，只是用着那副恬淡的声音道。 “姑娘还有什么要说的？” “飞沙营距京城有千里之遥，诸位这么旁若无人地擅离职守，就这么自信不会被人发现吗？” 听到“飞沙营”三个字，鹰先生猛一抬头，看着上官璃的目光如刀。 还是权一悠悠道。 “看来姑娘确实手段无双，鹤先生连这点都说了。就是不知道姑娘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笑嘻嘻道。 “见谅见谅，生意人嘛，总是想的比较多，万一你们被谁盯上了，飞沙营的将士勇猛无双，我们可不一样，到时候城门失火，遭殃的还是我们这样的小鱼小虾。” “姑娘太谦虚了。” 权一淡淡道。 他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心里也知道对方的担心不无道理，就在他想着怎么应对的时候，鹰先生拉了他一把，沉声道。 “还跟她废话什么，要么合作要么拿出命来！我们还能被一个小丫头给威胁了不成？” 权一目光闪了闪，半晌才道。 “有道理，但是如果我们本来能拿十分，何必要让出去一半呢？” 听了这话，鹰先生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他低声问。 “那你有什么办法？” “如果能把这个女人的身份摸个大概，后面的，凭借咱们上面那位在京城中的势力，想解决她还不容易吗？” 鹰先生果然动容。 “那你说怎么办？” 权一略略敛了眉，眸中的情绪丝毫不外露，他淡淡道。 “我猜这个女人绝不会是孤身前来，她滴水不漏，难道她的部下也有如此心智和能力吗？” 听到这里，鹰先生大概明白了权一的意思。 “喂，两位当着我的面说悄悄话不太好吧，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嗯？” 她的尾音略一上扬，带出来一点无法忽视的压迫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权一道。 “姑娘的顾虑确实是人之常情，我们商量了一下，这样吧，我先带些人出去看一看，为了开路，也为了避免如姑娘所说，有人在暗处看着，不知这样的安排，姑娘还满意吗？” 带人出去看看？ 怕是想搜我的人吧。 上官璃在心里笑了一声，可惜这些人应该不会相信，自己这一方一共才这么几个人，大多数都在客栈里。 “好啊，那就麻烦权一……公子了。” 上官璃没理由不答应，他这一来一回，又可以多拖一段时间。 不知道轩辕夜那边怎么样了，以权一的谨慎和鹰先生的冒进性格。权一回来之后，她应该就找不到别的理由再拖下去了。 “多谢姑娘体恤。” 他很有礼貌地行了一礼，这才离开了客栈。 上官璃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这种感觉一闪而逝，她虽然有些在意，但是也没有深究下去。 “神仙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见屋里安静了下来，西图也挪了过来，跟她咬耳朵。 上官璃扬了扬下巴，表情镇定自若，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当然是等这位鹰先生的人回来咯，反正咱们也不图别的，平平安安赚钱就行。” 鹰先生显然也听到了这话，他不知为何，就是看不惯这个把“淡定”写在脸上的女人。 哼，等着吧，只要把你的人揪出来，看你还是不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到时候……哼哼。 因此为了不提前惊动上官璃，他倒也没任自己的脾气发作，只是瞪了她一眼，就兀自移开了视线。 见他这个样子，上官璃也不自找没趣地去搭话，她低声对西图说。 “你先准备着点儿，待会要是起了冲突我可顾不上你。” 西图听到这话，神情恹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色彩。 终于有事情做了！这种勾心斗角完全不适合她，虽然她全程的话都听得很清楚，但属实没听明白神仙姐姐在和这些人说什么。 除了“神仙姐姐果然很厉害”这种念头更加根深蒂固了一些，她只觉得无聊得人快长出了蘑菇。 现在终于有机会活动手脚了，她自然很高兴，乐呵呵道。 “神仙姐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上官璃看了看她，将心中的计较很好地藏了起来，给了她一个微笑，并没再多说什么。 说实话她之所以会带西图来，主要还是不怎么相信她。 但是一路上的试探和观察，她又觉得这人虽然心里藏着些什么，但是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确实是一个神经有些大条的姑娘。 不过还得找机会问问她到底是在哪见过自己的，不然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大门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飞沙营的将士飞快地跑了进来，手上捧着一把泥土。 看着他手上的东西，上官璃心中一凛，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飞沙营的将士飞快道。 “先生，我们在外边巡逻的人发现了这个，侧门有几个陷阱被人拆了！” “什么？” 鹰先生一下站了起来，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就算脑子再笨此刻心中也有了计较，陷阱被破坏，有人闯进来了。 他猛地看向坐在桌子上没什么反应的上官璃，冷笑着说。 “姑娘一边和我们谈判，一边派人进来的行径，是想毁约吗？” 上官璃轻笑了一声，用着那种悠悠然淡定似水的声音道。 “先生说什么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及时赶到 要不是权一事先已经跟鹰先生说过这女人可能带了人来，他估计还真就被骗过去了，听见上官璃的问题，他狞笑一声。 “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了，权一还没找着人呢，原来是进来客栈了。哼，只要抓住你的人，你拿什么跟我们谈条件？给我搜！” 随着她一声令下，大堂里的人都开始动了，有条不紊地分作三拨，一拨往后院去，一拨往楼上去，还有一拨缓缓地向上官璃和西图围了过来。 上官璃叹了口气。 大意了，看来现在是瞒不下去了，那就战吧。 她晃晃腿，正在思考用什么毒能够让这些人的死状不那么有“个性”从而暴露自己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西图觉得头皮都炸了一下，差点儿叫出声来。 门口传来的风陡然大了些，带着刺骨的寒意，轩辕夜就像只鬼魅一般，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了上官璃身边。 终于来了，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正想说话，就听见轩辕夜的声音轻轻落下。 “星星姑娘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夜就好。” 上官璃挑了挑眉，还叫她这个名字，看来是不想让她自曝身份。 “好吧，我的任务到头了。接下来的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她就站起身，退到了大堂的角落，双手抱胸开始看这场酝酿了许久的戏码。 鹰先生在轩辕夜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愣住了。 上官璃也不是不理解他的震惊，因为轩辕夜此刻已经换回了原来的面具，那么身为军中之人的鹰先生是不可能认不出轩辕夜的身份的。 “神，神威将军……” 这句话一说出来，全员警惕的飞沙营将立马都僵住了。 谁？神威将军？ 难不成是那一位…… 不过还没等这些人足够震惊，忽然一声刺耳的破空声响起，然后他们就惊讶地发现自家主将竟然提起砍刀砍向了那个突然出现的青年。 鹰先生此刻想得很简单，轩辕夜出现在这里，那他们之间绝对没有善了的可能，不如先下手为强，打他个出其不意，没准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不过他很快察觉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么愚蠢了。 迎着他那势大力沉的一刀，轩辕夜甚至动都没动一下，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和他的刀对在了一起。 那人看身形是个少年人，但是声音却很冷。 “对将军出手者，格杀勿论！” 说完手中一用力，鹰先生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力气竟然比不过这个似乎才十五六岁的少年。 一招被逼退，鹰先生踉跄着重新拿稳了刀，但是在那一瞬他看见了轩辕夜的眼睛。 那好像根本不是人能拥有的眼神，极黑极沉的雾气下，翻涌着常人一辈子见过的尸山血海，他好像从地狱间爬上来的修罗，无尽的杀气裹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鹰先生一呆，哐啷一声，他木然地低头，竟然发现自己手中的刀已经落了下去。 周围的飞沙营将士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时，轩辕夜忽然道。 “大人都看到了吧。”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列裹着寒甲的守卫军从门口列阵而来，两军对峙，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大概三十来岁，身材精瘦，眼睛很细，给人一种刻薄的感觉，但是浑身上下都被一腔正气裹满，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写着雷厉风行二字。 上官璃看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这不是去参加过上官逊生辰的那位……高大人吗？ 当时他还莫名其妙地做出了认识自己的动作，但是到现在她也没想明白自己是在哪结交过这个人。 高大人的脸色似乎向来是紧绷的，此刻绷得更紧，他环视一周，沉声道。 “看清楚了，将军告知臣的时候臣还有疑虑，没想到飞沙营竟然真敢无令而动，私自进京，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其实在这位高先生刚刚走进客栈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今日大势已去了。但骤一听见这话，他还是忍不住白了脸色。 “吴鹰，你身为飞沙营主将，做出这等事来，你可知罪？” 高大人的声音沉得像铁石一样，两条眉毛往中间一聚，便是不折不扣的黑脸形象。 一边的上官璃看着这场景，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猜到了高大人是做什么的。 “神仙姐姐，那个，那个人是神威将军？” 西图刚才被突然出现的轩辕夜吓得不轻，此刻又骤然听闻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一张小脸已经完全呆住了。 上官璃很随意地一点头，但是自己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西图身上，大堂内已经被守卫军控制住了局势。 不知道是因为轩辕夜在，还是因为那个叫吴鹰的先没了斗志，飞沙营基本没怎么反抗就交出了武器。 难道轩辕夜特意让她拖这么久，就是为了让朝廷亲自抓住这些人？ 上官璃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样对他自己好像并没有好处。唯一的好处就是给这位高大人增加了点儿业绩。 他堂堂一个将军，难道还需要巴结什么人？ 想想就觉得不怎么可能。 但是轩辕夜接下来的话算是为她解答了疑惑。 他冷着眉眼靠在桌子上，悠悠道。 “高大人可还记得京城中偶然出现的不明黑户？” 高大人身子凝了一瞬，然后他抬眼看向轩辕夜。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也是个有骨气的，寻常人见着轩辕夜巴不得躲个十万八千里远，但他偏偏还能迎着压力与他对视。 轩辕夜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笑，并未因为高大人的动作而觉得受到了冒犯，他淡淡道。 “夜在京城中待了这么些时日，对这件事也知道一些。听说这群来历不明的人训练有素，身手矫捷，而且作案猖獗，给刑部造成了不少麻烦。” 顿了顿，他忽然抽空看了一眼旁边看戏的上官璃，眉眼一弯，忙里偷闲送了她一碗笑意。 上官璃嘴角一抽。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权 不过高大人还在思考轩辕夜话里的意思，所以没注意到他的这个小动作。 高大人沉吟了片刻道。 “将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若真是有什么隐情，刑部绝不会听之任之。” “大人果然是铁面无私。” 轩辕夜收回目光，继续道。 “高大人难道没想过，这批人是怎么出现在京城的吗？” 被问住的高大人眉头拧成了麻花，试探地说道。 “难道竟与飞沙营的事情有关？” 轩辕夜并未承认也未否认，而是淡淡道。 “这群人一路南下要经过多少关卡，又要堵住多少人的嘴巴，西境近来隐隐有不太平之象，这种情况下身为前锋营的飞沙营竟然在京城……这其中隐情，便是夜，也不敢多说。” 高大人听着他的话，越听越心惊。 如果这位神威将军前半段话还是在指有人暗中给飞沙营的人开路，后半段就已经是在暗示边境不稳和那幕后的人有联系了。 若是坐实，轻则违反军令，犯欺君之罪。重则……那可能就要跟通敌沾上点儿关系了。 上官璃心里啧啧了一声，轩辕夜这哪叫不敢多说啊，明明该说的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片刻后，高大人领着守卫军，把客栈里的这些人都押走了。 原本他是想要把上官璃和西图也带回去问话的，不过被轩辕夜拦了下来，美其名曰自己人，日后有需要的话自然会去刑部帮忙。 那看上去就铁面无私的高大人平时自然是不答应的，但今天他被轩辕夜的那番话震得有些找不着北，所以就迷迷糊糊地混了过去。 不过她俩有人说情，客栈里被抓的那些人就没有了，一个个刚刚被解了绳索，就要被带进京问询一番。 中途有人弱弱地反抗了一句。 “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大人那双凌厉的眼睛给瞪得闭了嘴。 “只要问完话，吃的喝的用的自然会给你们备上，但要是耽误了案情，你们担待得起吗？” 就这一句话，成功地让刚刚还有闹起来趋势的客栈众人安静了下来。 当人都差不多走完后，摇光终于去把开了大半宿的门给关上了，随后重新站到了轩辕夜身后。 “怎么说，是不是要解释解释？” 大堂四个人，总共一个桌子，上官璃一点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摇光脸色一变，但轩辕夜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微歪了头。 “星星姑娘想知道什么？” 叫这个破名字叫上瘾了是吧？ 上官璃腹诽了一句，但面上还是表现得相当的平静。 “你能说什么？” “你想听的话，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这意思不就是“你不问的话，我什么都不会说”？ “不对啊神仙姐姐。” 西图在经历了堪称天雷滚滚的打击后，此刻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想起来他们好像还漏了个人。 “不是还有个叫权一的人吗？” 上官璃冷笑着看了一眼轩辕夜。 “没猜错的话，那个权一才是你的‘自己人’吧。” 这话一出，别说西图和摇光了，轩辕夜眸中也露出了震惊神色，半晌，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这么容易就被别人看出来了，看来天璇做的茶，还不够苦。” 听到这个“茶”字，摇光不甚明显地抖了一下。 一个声音忽然从众人头顶上传来，温和又清淡，却带着一丝苦涩。 “让将军失望了。” 上官璃抬眼一看，权一站在他们之前待的房间的边，旁边还有一个小脑袋——神子。 刚说完这句话，权一就跳了下来，身姿轻盈落地的同时，还没忘对着上官璃行了一礼。 “姑娘好眼力。” 见他真真切切地站在了面前，西图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真的是……” 她刚刚还想着怎么一把毒粉送这个人上西天呢，结果转眼间他就成了自己人？最重要的是，神仙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权一又对着轩辕夜行了一礼，声音褪去了外边厚厚的一层温和伪装，露出本来略有些冷淡的声线。“属下天权，不负将军所托。” 轩辕夜没有什么表示，而是一直看着上官璃，似乎是对她认出天权的原因十分感兴趣。 天权行礼后退到了摇光身边，但眼神也射了过来，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被这么多人盯着，上官璃对着轩辕夜勾了勾手指。 这个动作成功让除了轩辕夜之外的所有人都呆住了，这个女人不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吗？竟敢对他做这么轻浮的动作？！ 偏偏轩辕夜本人还有些乐此不疲的意思，笑眯眯地将耳朵凑了过去。 他弯腰间，上官璃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就不告诉你。” 成功地看见轩辕夜也呆住了一瞬，她心情颇好地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转身扬声道。 “休息吧，明天还要去看我儿子呢。” 不对，应该是今天了。 不过这点小错误无伤大雅，她就在这么好几双直愣愣的目光中上了楼。 “这位……姑娘，很有意思。” 天权迟疑了一下，勉强笑道。 摇光已经在磨牙了，至于一边的西图，还有些神游在外的意思。 “她说的没错。” 轩辕夜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先去休息吧，刚才已经跟掌柜的说过了，楼上天字一号到四号，你们自己挑一间。” 说完，就跟着上官璃上楼去了。 见自家将军不在了，天权终于得了机会，凑到摇光身边低声问道。 “小孩，将军这是怎么了，不是说那女子是邵阳郡主吗？他们怎么混到一块去的？” 摇光白了他一眼，说了多少次别叫自己小孩，这人就是不听，而且这个问题他也正摸不着头脑呢，所以他有些生硬地答了一句。 “不知道。” 说完就跟上楼去，不再理会他了。 天权抵着下巴愣了一下，这小孩脾气还真是越来越大了。想了片刻，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了两大壶酒，对一脸呆愣的西图笑道。 “姑娘，别管他们，来，喝点儿？” 第一百三十五章 子夜谈 大约一个时辰后，这间只有几个人的客栈陷入了一片静默。 上官璃大半夜的没睡着，主要是在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地方，周围又没有自己的布置，她心没这么大，一倒头就睡过去。 而且只要她稍微调整一下，一晚不睡也没什么。 所以她干脆也不在房间待着了，趁着夜色溜到了房顶上。 这里视野开阔，有什么事情发生她第一时间也能注意到，不过就那么干坐着有些无聊，所以她又去厨房顺了一大包糕点和茶水。 但是等她刚一落到屋顶上，她就开始后悔了。 这怎么还有抢位置的？ 看了一眼屋脊上默默站着的男人，她转身就想走，但是刚走出一步就被叫住了。 “星星姑娘怎么一见夜就要跑呢？” 这句话莫名戳到了上官璃的胜负欲，也是啊，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干什么做出一副怕了轩辕夜的样子。 这样一想，她又拎着大包小包转过了身，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屋脊上。 “将军，这里没别人，你不用这么叫我了。” 轩辕夜脸上还戴着那副面具，见她坐下来，自己也屁颠屁颠地跟着凑了过去。 “我喜欢这么叫。”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 “将军爱好独特，我理解不了。” 轩辕夜坐得有些近，近得上官璃能感受到他一身的寒气，也不知道这人在这站了多久。 她拿出一块桂花糕，一口咬了半截。 轩辕夜则是在一边看着她吃完了一整盆桂花糕才悠悠开口。 “郡主是如何知道天权是我的人？” 他的声音里有了些许正色。 上官璃闻言觑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味不明。 “怎么，将军现在换了个称呼喜欢？” “那倒没有。” 他回得一本正经。 “只是夜觉得这样称呼，郡主告诉我的可能性会大些。” 还真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啊。 上官璃磨牙。 夜风吹过，上官璃身上的衣衫有些单薄，至于轩辕夜，还是那身被划了好几道的衣裳，两个人一起坐在屋顶上，远远看上去竟然有几分可怜兮兮。 月亮还没沉下去，虽然只是一弯淡淡的新月，但月光却足够明亮。 亮得上官璃能够看清楚轩辕夜眼底飘摇的雾气。 半晌，她就着一口梅子味的酥饼淡淡道。 “我不觉得你这样的人会把拖延时间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我的身上。” 这话似乎有些凉薄了，但轩辕夜没有反驳。 上官璃继续道。 “在这个前提下，我相信你肯定有自己的布置。所以权一，哦天权，就算伪装得再天衣无缝也还是有迹可循。” “比如？” 轩辕夜侧着头，看着她已经卸下了妆容，一脸黑色毒斑的脸，显得十分认真。 上官璃被他的眼神给雷了一下，抖了抖沾上饼屑的手，然后才继续道。 “比如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足够我回答半天，比如那个无吴鹰每次想直接动手都是他给劝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淡，融在晚风里有种沁人心脾的味道。 “再比如……以你的布置，不可能轻易让这么一个大活人溜了，但你第一时间却没有跟高大人提起他的存在，除了他是你的人，我想不到别的解释。” 轩辕夜认认真真听了这半晌，末了忽然一笑。 “看来星星姑娘相信我。” “你想错了，我只相信我自己。” 这人脸皮也够厚，这种情况下都要拐着弯夸自己一顿。 上官璃端起茶壶，就着壶口仰头喝了一大口。 茶已经冷了，茶叶的香味早就不复存在，但她也只是为了润喉方便继续吃东西，所以也不在意。 倒是轩辕夜看着她的目光闪了闪，眸底似乎生出了一点奇妙的波澜。 但可惜的是，上官璃并没有看到。 她现在想的是，既然今晚的事情都是轩辕夜的局，为了让高大人，也就是借朝廷的手抓住这帮飞沙营的人。 目的是什么？ 还有他和高大人说的京城黑户的事情，似乎隐隐指向边关出了大问题。 可既然是训练有素的沙场将士，千里迢迢来京城不能是来观光的吧，肯定抱着某种目的。 这种情况下只要他们的目的不是给刑部和京兆尹府找麻烦，那就肯定会保持隐秘。 怎么听轩辕夜他们的话，这些人的活动都很高调的样子？ 到底是来的那些人太业余，还是刑部的人太厉害。亦或是，轩辕夜在其中推波助澜。 “星星姑娘又在发呆了。” 轩辕夜清冷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一转头，就看见轩辕夜眼中含笑地盯着她，温和道。 “夜说了，你想知道什么，只要问我，我便告诉你。” 上官璃挑眉。 “认真的？” 轩辕夜笑笑，没有说话。 见他这样，上官璃也不装客气了，直截了当地问。 “你把飞沙营的人引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他们身后的人一网打尽。” 轩辕夜说了这么句话后，终于不再盯着她的脸，略微抬起了下巴，露出面具下弧度锋利的下颌角。 “大周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战事了，所以有些人过得安逸了，就想着怎么替自己捞更多的油水。” 上官璃已经学会了从他这种隐晦的说话方式中提炼出关键信息，她闻言皱皱眉道。 “你是说，有人侵吞军中物资？” “没错。而且牵连的人还不少呢，除了北境，其他两境都有这样的人，自边疆延绵到京城，千万里坦途，皆为利益来往。” 轩辕夜说着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些冷意。 “郡主见过蜘蛛结网吗，京城中有权有势的人就是蜘蛛，而那些边境的人就是蜘蛛结出的网。自以为天衣无缝，但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上官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话下面多大的一滩浑水，这可是牵连全国的事情，真的有他说的那么简单吗？ 换句话说，这么大一桩功劳，若是都落在了轩辕夜身上，他能得到什么？ 上官璃又问。 “钗子里的东西，只是你的诱饵吗？” 轩辕夜却摇头，轻声道。 “那里面的东西是真的，郡主想知道是什么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子夜谈（二） 上官璃心里嘀咕了一句废话，自个在这稀里糊涂地忙了大半宿，到现在还不知道前因后果，换谁没有点儿好奇心？ 但是就在她要脱口而出“想”的时候，轩辕夜的眼神却变了，他眼底的雾好像蓦然被冰水洗过一样，露出了下面藏得很深的一些东西。 上官璃抿着唇看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是在问：你能够承担知晓真相的责任吗？ “我觉得虽然世界很大，但是路都是人一条条走出来的。”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轩辕夜略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打断她。 上官璃继续说。 “所以我不会觉得这世间有什么是真正可怕的，自然的是天罚，人力不可为。但除此之外的……呵，背后都是和你我相同的人，同样是人，我难道就怕了谁了？” 她扬起一个张扬的笑容，好像世间所有风雨都汇聚在她眼底，而她满不在乎。 “所以将军啊，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想知道。” 轩辕夜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末了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感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是夜能早一日认清郡主，也许……” 后面的声音实在太小，融进了风里，上官璃这等耳力都没听清。 “好吧，那我便告诉郡主。” 不等她仔细分辨一下他刚刚说的话，轩辕夜就已经换了种口气，悠悠道。 “郡主知道天宿吗？” “天宿，类似星宿那种东西吗？” 上官璃眨了眨眼睛，实用的东西她可能如数家珍，但这种偏文学性质的东西她的确不那么了解。 搁她那个时代，出门都有定位的，谁还用得着看学故人看星星啊。 轩辕夜点了点头。 “也可以这么认为，传说中星宿四方，一方七宫，这些星宿日夜轮转，一甲子便走上一回，星宿走过的道路绘成图案，便是天宿。” 上官璃嘴角抽搐，先不说轩辕夜为什么突然跟她讲起这种天文知识，但是星宿是不会变的吧，只是因为地球的自转看起来好像是变了方位。 要真说有什么形状的话，估计也就是个椭圆。 这跟他要说的钗子里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轩辕夜看了她一眼，轻易地就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不耐烦，笑着说。 “摘星台的那些人把天宿当做星辰的根本，认为所有星辰轮转都跟这玩意儿有关。你知道的，朝廷说的话，民间哪敢不听。” 顿了顿，他趁上官璃聚精会神听着的时候飞快地从她怀里顺走了一碟釉糖花生米，不等上官璃震惊质问，他退开了一些，继续说。 “久而久之，世间的人就把天宿当成了稀罕玩意儿的代名词。如今更多指代的，是宝藏。” 他的语气压低了些，说到这就停了下来，好像想存心看看上官璃的反应。 但是上官璃现在正心疼损失的花生米呢，闻言没好气地说。 “哦宝藏，然后呢，你堂堂神威将军，都能随便花一千万两黄金买个小屁孩回来，难道还缺钱不成？” 轩辕夜被噎了一下，半晌，他轻咳一声道。 “那倒也不是，只是听说西境之外的大漠黄沙中，有着一座自开国时代就传下来的名为天宿的宝藏，传说里面藏着当年武帝横扫天下的秘密，得之可得天下。” 嘁。 上官璃想直接开口吐槽，但是她忍住了，十分敷衍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些飞沙营的人就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冒这么大的风险来京城，真的是太合理了。” “看来郡主不信呢。” 轩辕夜单手撑了下巴，索性把目光钉在了上官璃身上，见她不间断地往嘴里丢着东西，忽然慢吞吞道。 “可这是真的。” 他的语气并不斩钉截铁，但就是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就信服的力量。 上官璃嘴里一口芙蓉六合糕差点没咽下去。 她终于停下来手，迎上轩辕夜分外认真的目光。 “怎么，感兴趣了？” 上官璃神情淡淡。“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什么？” “你戴着这张面具又吃不了东西，不如把我的花生米还给我？” 轩辕夜：“……” 他下意识地把花生米递了出去，上官璃颇为满意地接了过来，一把抓了十几颗扔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轩辕夜好像失去了他身为将军的矜贵自持，站起来绕着上官璃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把她看得饭都差点吃不下去了。 “郡主难道不心动吗，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力量，天下间没人能够拒绝吧？” 在上官璃发飙之前，轩辕夜终于问了出来。 “得之可得天下？” 上官璃冷笑一声，直接动手把轩辕夜给震在了屋脊上，省得他跟只蜜蜂一样在自己眼前飞来飞去。 “如果真的有这东西，当初留下这玩意儿的人怎么没称霸天下？退一步说，就算真的存在，那也定非普通人能够驾驭的，跟我没半点关系，我操那心干嘛？” 轩辕夜闻言沉默了了很久，久到上官璃手里的东西都差不多被消灭完了，天边隐隐现出了一丝亮色，她都以为轩辕夜不会再说话的时候。 他却忽然开口了，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东西，仿佛压抑过许久后松出来的拿一口气，听得人浑身轻松的同时，还会生出一丝不那么明显的悲意。 轩辕夜转过头来看着她，眼底盛入了清晨的第一缕晨曦，某一个时刻，他眼底的雾好像都散了，竟然显出了几分澄澈。 他说。 “如果有机会的话，星星姑娘想跟夜一起去看看天宿吗？” 上官璃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说了一句。 “报酬呢？” 轩辕夜听了这话，仿佛并不意外似的，忽然就笑了起来，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声扬在清晨的微光里，分外好听。 上官璃觉得这人的脑子可能真的不太好，默默地又退开了一段距离。 夜已经过去，而在天边第一抹鱼肚白出现之前，客栈大堂前面的院子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被诈了 上官璃和轩辕夜终于把自个身上那“有碍观瞻”的衣裳给换了下去，此刻两人站在客栈前，看上去终于像了个有身份的人。 就是吧，上官璃那张脸在晨光中实在有些惊悚。 西图和天权两个人前世大概是酒罐子做的，一晚上几乎快把客栈酒窖里的私藏都给干完了，两人一大早起来，乍一看到这张脸，差点儿以为自己做了噩梦。 关键是上官璃还很缺德地以吓人为乐，一早上都在他俩面前晃来晃去，晃得他们是敢怒不敢言。 所以此刻上官璃嘴里叼着根甘草慢慢嚼着，颇有那么点儿行走江湖的女侠风范，但天权和西图两个人则是眼下盯着硕大两只黑眼圈，一脸萎靡。 “神仙姐姐要去覆山？” 西图微微有些耳鸣，只捕捉到了这么一句话。 “是啊。” 上官璃点点头。 “去看我儿子，你要跟着一起来吗？” “神仙姐姐有孩子了？！” 西图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她长大的嘴巴，上官璃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她是对自己年纪轻轻光荣当娘震惊些还是觉得她长这样也能成家的震惊更多些。 总之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事。 上官璃凉凉一笑。 “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没，没意见！” 西图连连摆手，她嘿嘿一笑。 “就是有些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娶到神仙姐姐，那人一定也很厉害吧？” 看来这小丫头是真的从外地来的，连她这标志性的脸和更有标志性的孩子都不知道。 “谁知道呢，早不记得了。” 上官璃无所谓地一笑。 说来也奇怪，原身出府与人生下孩子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找不到一点相关的记忆。 那接近一年的时间是全然的空白，好像被人凭空抹去了一般，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上官璃之前也想过可能是药物的原因，但她自己调配了多种解毒药，都没起作用。所以她现在怀疑原身是在哪把脑子磕到了。 听到这个回答，西图更加惊讶了，但见她并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自己也明智地选择不往下问了。 她俩在这嘀咕的时候，一边的轩辕夜和天权摇光等人也已经说完话了，上官璃侧过头的时候，刚好就对上了轩辕夜的视线。 后者眉眼一弯，走了过来说道。 “夜就不陪你去覆山了，京中还有些事要处理，此地往南十里处，有一个竹雨山庄，到时候我们在那汇合。” 上官璃没有异议，点了头，她本来以为轩辕夜说了这话后就得走，结果他待在原地，直直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说什么一样。 她警惕地看着这个人。 “干嘛？” 轩辕夜叹了口气，忽然凑近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郡主脸上这东西带久了不会不舒服吗？” 上官璃这次是真真正正地震惊了，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轩辕夜怎么看出来的？第二个问题就是，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看见她脸上终于罕见地出现了震惊神色，轩辕夜低低笑了一声。 “其实也没多早，也就昨夜郡主喝茶的时候发现了些端倪，并不确定，但是郡主这反应，想必是真的了。” 她居然被算计了？ 上官璃一听这话立马就反应过来他刚才是诈自己的，除了叹一句心思缜密，她觉得这人也是真闲，一天天盯着她这张脸瞎看什么？ 很快，轩辕夜就后退了几步，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对着天权吩咐了几句后，就上马往京中去了。 摇光带着那个神子跟了上去，临走前小崽子还回头看了上官璃一眼，这一眼看得很深，好像要把她的样子深深记住一样。 马蹄扬尘，这个六人队伍一下就去了一半。 天权不知为何，竟然不跟着一起去。 西图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问候了一句这个难得遇到的可以拼一拼酒量的“朋友”。 “你要去哪？” 天权略微侧过头，西图惊讶地发现明明刚刚还是一脸宿醉模样的人现在好像换了副面孔，又回到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温润公子形象。 他噙着一丝苦笑。“这件事还有些善后要做，恕天权不奉陪了，两位自便。” 虽然嘴上说的很急，但他并没有骑马，也没有快步走，而是就用着一种闲庭信步的散漫步子往山崖的方向踱去。 西图看这么一眼，觉得这个人真是有些奇怪。 “别看了。” 上官璃牵了匹马出来，淡淡问了一句。 “昨夜没来得及问你，你说过不是第一次见我是怎么回事？” 西图愣了一下，然后恍然道。 “哦，是这个啊，昨晚我确实觉得神仙姐姐的身形十分眼熟，但是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什么意思？” 上官璃挑挑眉，这还有临时变卦的？ 西图连忙解释道。 “是这样的，我们那认人都是看身上的骨头，从小我家里人就说一个人的骨头是独一无二的，绝对不会认错。” “骨头？怎么个看法。” 这倒是有些稀奇，上官璃稍微有了点兴趣。 “就是这里。” 西图凑了过来，摸着她的肩胛骨，从两边的肩膀往下，便是脖颈下的一双大肋骨，再往下便是笔直的脊背。 “神仙姐姐的骨头真好看，尤其是这一双蝴蝶骨，可是个美人呢……额，不过姐姐你也不必多想，皮囊没那么重要的。” 西图话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往回找补了一句。 不过上官璃没有介意，这一套流程下来她大概明白了这个“看骨”是个什么东西了，理论上来说这种还真有可能，但是一般人肯定是看不了这么细的。 更别说能到认出一个人的地步。 “你说你认错了，又是为什么？” 西图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苦恼地说。 “神仙姐姐，比我之前看到的那个人，要好看许多。虽然乍一看很像，但是……就是不一样的感觉。” 上官璃皱了皱眉，怎么听起来这么玄幻呢？她也不墨迹了，直截了当地问。 “你口中那个跟我很像的人，是在哪里遇到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出发覆山 这次西图回得很快。 “在大漠红花城。” 什么？ 上官璃眉毛高高挑起，红花城？那可是在大周国境之外，西境接壤茫茫大漠，而在大漠深处，就有一支名为游金的民族聚集在一起，建立了红花城。 说是城市，其实已经是一个小国家了。 如果西图看见的真的是“自己”，也就是原身，那原身是怎么跑那么远的？她又为什么要去那？ 想着，她不由得露出了一点不信任的神色。 西图见状连忙拍胸脯。 “神仙姐姐，我说的都是真的，绝对没骗人！” 上官璃盯着她看了半晌，确实没看出说谎的痕迹。那既然排除掉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可能性就算再不可思议，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了。 原身可能去过红花城，轩辕夜说的天宿，以及上官燕所在……这么些东西一下凑到她面前，看来日后还真得去一趟西境不可了。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先去看团子，所以她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疑虑，对着一脸真诚的西图道。 “你来中原没有事要做吗？” 西图脸上灿烂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纠结，半晌，就在她终于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 却被上官璃打断了。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好像我在逼良为娼一样。我要去覆山，你要跟我一起吗？” 以西图微薄的成语量，根本没听懂“逼良为娼”这四个字的意思，只听了个首尾，然后脸上的阴霾顿时被扫空，高高兴兴地说。 “去！” 于是俩姑娘——至少上官璃外表看上去还是个姑娘，骑着马往覆山赶去。 覆山上大概是因为海拔比较高，清晨竟然落了薄薄的一层雪花，并不十分冷，反而给山上的建筑和花树增添了数分朦胧美。 上官玉今天起得很早，虽然他平日里也并不偷懒，但他今日生生提前了一个时辰。 因为温师兄说，今日开山，娘亲会来看他。但是当他匆匆做完早课后才发现，实在太早了，山门还没开呢。所以他又跑去把还在呼呼大睡的温三两给扒拉了起来。 “师兄，我娘亲什么时候来啊？” 温三两向来秉持着不上早课的良好风俗，平日里不到日上三竿绝对不起床，哪里在这种天都还没亮的时候起来过？ 因此他拍开了上官玉的手，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 “嗯……放心，你娘亲会来的，你找你柳师兄去，乖。” “柳师兄前两日才刚刚告了假回乡了。” 上官玉的小胳膊小腿不消停地在温三两的脸上蹭着，见他没反应，忽然脆生生道。 “温师兄不起来的话，我就跟娘亲说你欺负我。” 温三两一听这话，脑门上的瞌睡算是没了一半。 邵阳郡主啊，上次他已经见识过了那位的手段和心智，实在不是个寻常人。 生出来的娃，也精得跟什么似的。 温三两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还是没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 “我的小师弟啊，是你见娘亲，又不是我，你拉我一起干嘛？” 上官玉理所当然道。 “上次说要给娘亲看的蝴蝶被师兄你养死了，你当然得跟我一起去道歉。” 温三两一听这话那彻底不困了，他差点儿直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怒道。 “上官玉，你别血口喷人，那小东西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拿到被子里去，然后一个翻身给压死的！” “反正夫子信我，娘亲信的肯定也是我。” 温三两微微眯起眼睛，借着屋内的烛光看清了上官玉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顿时觉得心如死灰。 没天理了，自从这个小师弟入学，他就觉得自己的日子越发难过了。这个小祖宗当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关键是他天资极高，学什么都是一遍过，所以格外受段夫子喜爱。再加上这个小魔王在他面前是这副欺压的嘴脸，在夫子和旁人面前就是一脸乖巧。 久而久之，他的声望竟然变得还不如一个过了年才往五岁窜的小屁孩？ 要不他哪天直接申请下山游历去吧，不在这受这鸟气了。 他有些悲催地想着。 “师兄，这件事我替你扛下来，去不去？” 上官玉还带着些奶气的声音响在他耳边，他甚至还从中听出来一丝调侃的意思。 “说的跟真事儿一样……马上来！” 自从上官玉进了太辰院，温三两就对一句话有了十分切身的深刻体会：大丈夫能屈能伸！ 大约半个时辰后，温三两终于打着哈欠跟着上官玉来到了山门口，这里此刻已经聚了些人，估计都是等着家人来探望的。 “哈……我都说了吧，现在都还没到开山门的时间，你来这么早冻坏了，那我也就清净了。” 温三两嘴上这么说，还是把上官玉脖子上松松垮垮的围脖紧了紧，他给自己的理由是怕那位郡主和偏心眼的段夫子对他打击报复。 上官玉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只是望着上山的路，期盼娘亲的身影从那个尽头走出来。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其实两人分开的时间并不长，也才不到十日的光景，他就觉得这段日子比他半辈子加起来的时间都还长。 虽然他整个人算上还在上官璃肚子里的时候，加起来也才不过五年。 温三两低头看他一眼，觉得平时混世魔王一样的上官玉，现在看上去乖巧得像个小姑娘，整个一团都是大写的“望眼欲穿”四个字。 他不免叹了口气，唉，有娘的孩子果然是不一样的。 时辰走到了辰时，古铜钟声响起，山门开了。 这些半山腰聚着的孩子顿时激动起来，片刻后，山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人影。 上官玉还没到发育的时候，小小一团被挤在后面根本见不着人，温三两叹了一口气，把他抱了起来举在头顶上。 山道尽头出现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孩子都找到了自己的家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地一起往内室走去。 上官璃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重逢的烟花 温三两现在不用眼睛看都知道头上这个小祖宗是什么心情，他吊儿郎当地问了一句。 “怎么，还没见到郡主？” 上官璃小脸皱了一下，尽量保持着平静的声音。 “娘亲一定是很忙，我虽然很想见到她，但是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温三两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哎哟，咱们上官玉小少爷要是平时也能这么善解人意，你师兄我头发都能少掉两根。” 上官玉“哼”了一声，目光却一直盯着山路的方向。 但是直到身边等着的孩子都离开了大半，山道上似乎已经没什么人了，上官玉还是没见着自家娘亲的身影。 “唉，看来娘亲有什么重要的事，不知道她有没有危险。” 温三两闻言嗤笑一声。 “小小年纪学什么叹气，怎么说，继续等还是回去？” 上官玉低了低头，雪白、粉嫩的小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失落，不过语气依旧十分倔强，他用温三两的头撑着下巴。 “走吧，可惜了，我还找严夫子学了做蝴蝶标本，想给娘亲看看呢……” “好啊，我就说那破蝴蝶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温三两顶着一个人，还能仰起头来怒吼了一句。 “温师兄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看……咦，这是什么？” 上官玉的话音戛然而止，空寂一片的山道山，忽然“飞”过来了一个片小小的树叶。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好像是一只竹子做的蜻蜓。 眼见竹蜻蜓飘到了自己面前，上官玉一把抓住了它，蜻蜓小巧而精致，上面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看上面。” 上官玉依言抬头，蒙着一层乌云的天空下，蓦然绽开了一朵金色的璀璨大花，像是太阳的光溅散开来，紧接着是红色的、紫色的、绿色的…… 无数朵烟花盛开又凋零，颜色在苍空下没有那么艳烈，却又独独得了一份清丽的美感，配上山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雪，美得几乎会令人屏息。 山道上还有许多没来得及走进内室的孩子，见到这个场景，纷纷停下脚步，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不知从何处来的火焰大花。 烟火一直持续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温三两微微仰头看了半晌，嘴角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苦涩。 他能说太辰院是不准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吗？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现在太辰院是段夫子在主事，既然是段夫子，那只要上官玉皱一下小脸，估计他就受不住了。 反正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挨训，那他就平衡了。 想到这，他晃了晃脑袋，笑着说。 “祖宗，认得出那字是谁写的吗？” 上官玉怔怔地看完了整场烟火，好像一瞬都不忍心放过，直到最后一朵金色花变成碎光落了下来，他这才激动地答道。 “是娘亲，一定是娘亲！” “猜对了。” 无比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上官玉连忙转头看了过去。 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山道尽头，此刻缓缓走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不就是自己娘亲吗？！ “娘亲！” 温三两把上官玉放了下来，他小腿一着地，就立马往上官璃那跑去，却没注意到脚下刚落过雪十分湿滑，一个趔趄，竟然往前方栽去。 温三两惊了一下，连忙想上前扶一把，但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刚刚还在三丈之外的上官璃忽然就出现在了上官玉身边，轻轻地抱住了他。 “娘亲来看你啦。” 上官玉倒在自家娘亲的怀里，鼻尖是熟悉的略有些清苦的药香味，顿时觉得自己飘了好多天的心一下就定了下来。 “娘亲，玉儿好想你呀。” 上官璃团子，笑道。 “娘亲也想你。” 她本来早就该来了，但是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空手而去什么礼物都不带，实在有些不够意思。 所以中途又拉着西图回了一趟客栈，从仓库里找出了些估计是留着过年用的烟花，就一并带了过来。 当然，那烟花原本估计也就一个炮仗的效果，她动手改造了一下，又削了一个竹蜻蜓出来，这么一耽搁，所以才来得这么晚。 “娘亲娘亲，我们快进去内室，这里这么冷，娘亲冻坏了怎么办？” 说着就不由分说地拉着上官璃往山腰处走。 上官璃只好有些哭笑不得地跟着他，温三两趁机低声说了句。 “郡主好久不见，小少爷在这里的学业进度很快，我估计再过半年都能超过柳无常那个书呆子。身体也康健，每顿都能吃两大碗饭。” 她扫了一眼温三两有些不着调的笑脸，略点点头。 这人是真的圆滑，三言两语间几乎把所有她想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想了想她说了一句。 “多谢。” 温三两立马摆出一脸灿烂的笑容。 “不客气不客气。” “原来神仙姐姐的孩子这么好看啊，我果然没看错，神仙姐姐的脸原来肯定不是这样的……” 跟着上官璃的西图忽然喃喃了一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温三两没有听到，但上官璃却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小姑娘的直觉还挺准的。 她略扫过周围一圈，见他们经过的那些孩子都用着羡慕的眼光看着团子，嘴里大多都嘀咕着。 “爹爹，我也要那么好看的烟花。” “娘，那个会飞的东西是什么？好帅哦！” “……” 听了一耳朵，上官璃就又将目光移到了走在自己前面的团子身上。 这么几天，团子的样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但身上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独立的气质。 握着她的小手也更结实了点儿，虽然这种变化在她看来是好事，但也免不了有些心疼。 一行四人很快就到了内室，这里上官璃上次来过，现在里面还准备了一些招待的茶水和果脯。 “娘亲，这个大姐姐是谁？” 四人坐下后，上官玉虽然很想先和娘亲说话，但是夫子说待人要有礼貌，娘亲让自己学东西，那他就要听话，因此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西图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玉白可爱的小家伙文化的语气十分敷衍，但她神经大条，闻言笑道。 “我叫西图，是你娘亲的……嗯，朋友！” 第一百四十章 喜欢娘亲 重逢的时间并不长，太辰院开山的时间只有半天，在笑着听团子絮絮叨叨的时候，时间就过得分外的快。 “对了娘亲，这个。” 上官玉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在自己腰间的袋子里摸索起来。 说起来这个习惯还是跟上官璃学的，她就很喜欢把要用的东西都备在一个坚固的袋子里，然后挂在腰间。 主要还是因为想用的时候拿起来更方便。 温三两在一边看着小家伙的动作，心想你可终于想起来那只倒霉的蝴蝶了。 上官玉拿出来的是一只金灿灿的蝴蝶，虽然已经悄无声息地趴在软木片上，但仍旧看得出来它“生前”的英姿。 “娘亲，本来是想给你看活着的蝴蝶的，但是它被我不小心压死了，我就，我就让严夫子帮忙，这才……” 上官玉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娘亲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好看。 “玉儿。” 上官璃坐着听了这大半天，终于开始说话，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威严。 完了，一定是他做错了。 上官玉连忙委委屈屈地低头，做好了被训一顿的准备。 小家伙本来就生得十分可爱，这一低下头，圆鼓鼓的小脸挤作一团，包子一般，更是萌死人不偿命。 看着他这个样子，上官璃心里叹了口气：这哪舍得训他呢？ 但是该说的还是要说，她缓和了语气，问道。 “玉儿喜欢这只蝴蝶吗？” “啊？” 娘亲的语气好像不那么生气了，上官玉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在对上娘亲安抚的眼神后，他心神一松，脱口而出。 “喜欢。” 上官璃将蝴蝶标本接了过来，悠悠道。 “如果这是你喜欢的，那便尽力保护好它，人活一辈子，不一定能遇到多少这样的东西，或者人。虽然不至于要做到多周到，但是至少不要让自己想起来后悔，明白吗？” 上官玉呆呆地看着她，小脸上有一丝迷茫。 说这些是不是还太早了？上官璃心中有些忐忑，她也没做过娘，所以只能尽力把自己的人生之道讲给团子听，或者是这种干巴巴的说教不大好？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上官玉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坚毅之色。 “娘亲，玉儿明白了。” “咦，你明白什么了？” 上官玉抬起头，澄净如天山湖泊的大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地说道。 “玉儿觉得娘亲说的对，如果玉儿喜欢的人有危险的话，玉儿一定会保护好她。” 温三两晃了下脑袋，嗯，很好，还学会触类旁通了。 “噗，那玉儿喜欢的人是谁啊？” 上官璃笑了笑，虽然跟她的意思有点微妙的差别，但意思确实是那个意思。 上官玉有些疑惑地看了娘亲一眼。 “玉儿最喜欢的肯定是娘亲啊。其他还有温师兄、段夫子和柳师兄，虽然他们有时候笨笨的，但是他们都不会看不起娘亲，对玉儿也很好，所以玉儿也喜欢他们。” “那还真是谢谢小少爷厚爱了。” 温三两咬咬牙，后面那两句也就算了，什么叫笨笨的？那是他们让着你这小家伙好吗？ 上官玉却没有丝毫觉得自己说得不对的想法，老气横秋地点点头。 “不用谢，明日的早饭温师兄能不要再抢我的馒头就好了。” 他这话一说完，温三两立马感受到了一道凉飕飕的视线盯住了自己的脖颈，他欲哭无泪地抖了一下，连忙对上官璃解释道。 “郡，郡主，没有的事！那馒头是粗粮做的，小少爷现在还不适合吃这种东西，怕伤了胃口，小生这才……” “娘亲，温师兄说的没错，玉儿在与你开玩笑呢。” 上官玉估计是真怕自己娘亲一个生气直接把温师兄给办了，连忙帮他解释了一句。虽然这里有很多人，但是他知道娘亲就是有这么厉害。 眼见团子晃着自己的胳膊，难得一见的撒娇样子实在让上官璃提不起生气的心来，而且她也确实没生气。 她刚一上山就看见温三两把团子顶在脑袋上，估计是等了不少时间，看得出来他的脖子都有些酸了，但也没有乱晃，也没有把团子放下来。 而且团子连送信过来，都要提到温师兄，两人的关系看来是真的不错。 所以团子刚刚说那话的时候，她也没往心里去，但是现在见团子给温三两说话，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点微妙的嫉妒之心。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把自己站成了一只巨型鸵鸟的温三两，那视线如有实质，一下刺穿了他的脑袋。 温三两心里叫苦，愣是不敢说话。 “上官玉。” 另外一个孩子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上官璃侧头看去，那是两个孩子，前面的一个男孩有些眼熟。 她眨眨眼睛。 “你是叫……叶知书？” 入院测试第二名，上次也来找团子搭过话来着。叶知书后面还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小女孩生得十分标志，就是与人对视一眼就忍不住低下头，胆子很小。 叶知书见上官璃居然还记得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然后他又看见上官玉有些疑惑的神色，想起来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哦，那个，这是夫子给予前来探望的家人们的礼物，昨天发下来的，我看你好像忘了领。” 说着，他伸出手中一个扁长木盒。 “哦，谢谢你。” 上官玉眸中飞出一点神采，有礼貌地双手接了过来。 做完这些后，叶知书又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张了张嘴没说出口，很快就带着身后的小姑娘离开了。 上官璃远远地看了一眼，两个小孩并没有继续待在内室里，而是一起从侧门走了出去。 想了想，她问。 “玉儿，你不喜欢他们吗？” 上官玉正在把木盒往娘亲手里塞，听见这个问题，他疑惑着说。 “没有啊，我跟他们学的东西不太一样，所以平时很少来往的，不过应该是好人吧。” 毕竟帮忙送东西了。 上官璃心想：看来团子还没反应过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离别非苦 上官璃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来。 她看得出来，那两个小孩似乎很想跟团子做朋友的样子，但一是她现在还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受人指使故意接近团子。 二嘛，交朋友这种事情，还是得靠自己去体会。旁人插手可能就不会有那么纯粹了。 最重要的是，只要团子自己开心就行，她没有必要去干预那么多。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上官璃算是放过温三两了，他在一边长出一口气的同时，也看明白了叶知书和郡主的欲言又止。 唉，人与人之间要交心，恐怕真的会有很长的路要走，比京城到边境的路都还长。 不过好在他不考虑这些，每日混吃等死，到时间了在书院里混个半上不下的职位当当，然后继续混吃等死，这样的日子想想就很美好。 就在他浮想联翩的时候，远远的似乎有钟声传来。 一听到这声音，原本还兴高采烈的团子，小脸上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呢？ 上官璃也呆了一下，她知道这次开山的时间很短，但是没想到连留下来和团子一起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娘亲……” 软软糯糯的声音拉长了音调，听得上官璃心里一软。 “娘亲以后也要经常来看玉儿！” 上官璃本以为他要说些类似“别走”的话，结果却不如她所想。 上官玉小小年纪，但已经能从之前的那些经历和温师兄偶尔提到娘亲的话里察觉到，娘亲现在一定有很多事要去做。 他现在还太小了，帮不上忙，所以他不能跟在娘亲身边拖后腿。 但是这只是暂时的，很快，很快他就可以长高，学好本领，到时候就让他来保护娘亲。 这些话他都没有说出来，他怕娘亲更难过。 但是上官璃只看一眼他的眼睛，就知道团子现在在想什么。唉，虽然团子的懂事让她心疼，但是现在这样的安排对团子是最好的。 她身边确实太危险了。 想了想，她摸摸团子的头，露出一个笑容。 “好，娘亲一定会经常来看你。但是在这里不用太过辛苦，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上官玉重重地点头。 当然他心底深处是知道的，自己不可能闲下来。 来时的山道崎岖不平，自半山腰往内室的路被薄雪覆盖，风一吹，有种入骨的寒冷。 在领着娘亲到内室的时候，上官玉巴不得这条路短一点，这样娘亲就能少受些冻。 但是现在他又恨不得这条路长到天边去，这样他就能和娘亲多待一会儿。 只是走得再慢，这条路终究还是有尽头的。 “好了，快回去吧，脸都冻红了。” 上官璃有些心疼地捏了捏团子的脸，然后十分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团子的小脸好像更好摸了。 她露出笑容。 “娘亲会给你写信的，要是遇到什么事情让你得温师兄通知娘亲就行。” “知道了，娘亲下山的时候慢些，路滑。” “好。” 上官璃说完这个字，再不拖泥带水地直起腰身，带着西图转身下了山。 看着上官璃的背影，温三两很缺德地松了一口气。 好啊，惹不起的终于走了。 “温师兄。” 上官玉的声音十分冷静，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么难过，他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吊儿郎当地应了一句。 “叫我干嘛？” “明天开始，我给你馒头，你把你的鸡蛋给我。” “噗咳咳咳……你，你说啥？鸡蛋？想靠这个长高吗，不行不行，煮蛋可是我的最爱，不给。” 温三两回绝得十分干脆果断，但在上官玉悠悠说出“你不答应我就告诉夫子你私藏专门讲才子佳人的话本”这句话后，他妥协的速度更快。 温三两咬牙。 “给你。” 他似乎忘了，上官玉他也根本惹不起。谁让他有夫子罩呢？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下去了。 上官璃和西图走到山脚的时候，她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一触即收。 西图觑了半天神仙姐姐的脸色，半晌，见她没什么异样，这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神仙姐姐是，是邵阳郡主吗？” 上官璃回头扫了她一眼，还没说什么呢，西图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解释了起来。 “我是在那个大屋子里听别人提到的。” 她挑眉，大方点了头。 “是啊，怎么，怕了？” 西图沉默了片刻，竟然发现自己已经不震惊了，大概是前一晚上见过的超出预料的事情实在太多，她现在已经麻木了。 所以她想了片刻，低声问了一句。 “我还以为神仙姐姐是个公主呢，这才一个郡主，算什么？” 上官璃扯了一下嘴角：鉴定完毕，这人真是外地来的。 半晌，她悠悠道。 “我觉得你这话说的有道理，但你若是大周京城说这话，你现在估计已经被抓进大牢了。” 西图摸了摸鼻子，颇为自得地说。 “哎呀，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我还没那么笨。” 在一个郡主面前说这话还不够笨？ 但是她没有在这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上深究，翻身上了马。 “我现在要去竹雨山庄，你……” “我也去我也去！” 西图好像生怕上官璃把她丢下一样，连忙跟着上了马，一脸笑容地跟在了她身后。 天色灰蒙蒙的，早晨还隐隐见得到的那一点阳光的影子此时已经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竹雨山庄的位置很好找，就在官道附近，站在路边略一抬眼就看得见半山坡上隐于一片竹林间的建筑。 “就是这里了？” 西图跟着从马上跳了下来，手里牵着缰绳，问道。 “大概吧。” 看着这片竹林，她猜测大概是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马走不了山道，所以她俩随便牵了根竹子把马栓住，然后就顺着青石板的台阶走了上去。 比起覆山，这里确实只能算个小山坡，两人才走了十几步路就到了庄园门口。 进了门后上官璃发现这片庄园的设计巧妙得不行，一步一景，青石板在竹林间蜿蜒开去，耳边似乎还听得见山泉的叮铃声。 第一百四十二章 竹雨山庄 上官璃和西图刚往里面走了两步，旁边的竹林就忽然冒出个人来，小胡子白脸，看上去三十来岁。 他一见面就行礼。 “郡主请跟小的这边走，将军已经吩咐好，暂时由我们接待您和这位姑娘。” 上官璃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自己轻易被人认出来，不如说她这副样子，只要是跟京城搭些边儿的应该少有不认识她的。 “你说接待，轩辕夜他要在京城待很久吗？” 小胡子吓了一跳，没想到居然有人敢直呼将军的名字，但是他一个下人，也没法说什么，只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将军说，大概明日才能离开京城。” 上官璃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骗人是吧，明明是他自己把江南一行说的多着急，现在又来这出。 当真是…… “郡主，将军说他不算骗您，他也没说等郡主从覆山回来就立即出发啊。” 这个小胡子也是个人才，把轩辕夜那股无比欠揍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上官璃冷冷瞪了他一眼。 小胡子顿时不敢说话了。 唉，这个郡主怎么这么吓人？跟脸无关，那气质竟然跟将军有些相像。 西图的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上官璃说。 “神仙姐姐，算了吧，我看这里很漂亮呢，你昨夜和神威将军在一起，不是没有好好休息吗？我估计将军也是想到了这点，所以想让你好好修整一番。” 她这话，上官璃当然明白她说的是昨夜和轩辕夜在屋顶上聊了半宿的事情。 但听到小胡子耳朵里，那简直就是另外一个要让他惊掉下巴的版本。 什，什么？将军和，和郡主？？！ 上官璃一看他那活见鬼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到什么地方去了，心情顿时更加恶劣了些，冷测测地说道。 “哼，将军也不过如此，我看需要休息的是他吧。” 这话一说完，小胡子顿时像十斤苍蝇一样，被噎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原本就白净的脸此刻更是像纸糊的一样。西图则是在一边无比疑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个人听了就像受了重伤一样。 “带路啊。” 上官璃并没有给小胡子消化的时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小胡子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已经去了一大半，听见这话只能遵循着本能“嗯”了一声，然后像只失去了灵魂的阿飘一样走在前面给上官璃带路。 西图终于还是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凑到上官璃身边轻声问了一句。 “神仙姐姐，他这是怎么了啊？” 上官璃冷笑一声。 “大概是担心自己的主子吧。” “担心将军？” 西图睁大眼睛，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神威将军那么厉害，听说他从来没有打过败仗呢。难道京城比战场还要危险？” 上官璃：“……” 某种情况下她说的可能没错。 上官璃很快就压下了心中那点儿火气，被西图这句话给提醒了。 轩辕夜回京城肯定是为了处理飞沙营那件事，但是据他自己承认，他的胃口远不止这一个小小的飞沙营。 所以难不成他是想趁着这段时间一口气把那张“蜘蛛网”连根拔起？ 可是就算他先前已经有万全准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收网，其中的风险肯定不能说小。 所以西图说他有危险可能还真没说错。 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上官璃晃晃脑袋，暂时把这个想法从她的脑子里踢了出去，淡淡道。 “没打过败仗的人是不存在的。” 但是大周需要一个神一样的人以威慑四境，镇国安邦。所以轩辕夜不是没失败过，而是不被允许失败。 但是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随着竹林的绿荫渐淡渐薄，眼前终于亮堂了起来。 竹制高楼，方圆孔窗后有梅枝横生出来，院里用罕见的白沙铺了一个小小的训练场，中间有一棵巨大的花树，在这种天气里依旧飘着雪一样的白色小花。 乍一看，上官璃还以为这是从哪个大师手下等比放大出来的艺术品。 真是会享受啊。 上官璃暗叹了一声。 “孙伯，是夜回来了吗？”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随后从那座艺术品一样的建筑内飘出来一朵粉色的“娇花”。 那是个容貌十分灵动可人的少女，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一身会让人联想到春天的粉色衣裙，整个人跑过来的时候像是只花蝴蝶。 她的目光在接触到上官璃的脸时陡然顿住，然后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 “你是谁，怎么会来竹雨山庄？” 上官璃暗暗笑了一声，哟，这算什么？没想到轩辕夜那种人居然还懂“竹屋藏娇”？有点意思，她勾起嘴角。 “小姑娘，问别人身份的时候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你家父母没有教过你吗？” “哼，不过就是一个丑八怪，爱说不说。” 少女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上官璃还没说什么，西图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小丫头是在侮辱神仙姐姐，她压抑了许久的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上前一步，怒道。 “你是哪个角落里下来的小……屁孩，也敢在神仙姐姐面前大放厥词？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保持沉默才可以掩饰你的无知，懂吗？” 西图昨夜跟那个叫天权的交流了一番，向他讨教了一下，大概明白中原人骂人是不喜欢带脏字的，要以理服人。 所以她把临到口的“小杂种”给吞了下去，还蹦出来了一个成语，自觉自己真是进步神速，不算给神仙姐姐丢脸。 小姑娘估计从小是个养尊处优的，哪里被人当面这么直白地说过，当场就脸色一白，指着西图的鼻子，却没说出话来。 与此同时，小胡子终于从神游天外的状态里惊醒过来，刚一回神就感受到了面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小胡子顿时觉得心中一凉，坏了，他怎么忘了竹雨山庄里还有这么个惹不起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娶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粉裙小姑娘说不过，终于祭出了终极大招：摆身份。 身在京城中的人大都比别处的人要多好几分小心翼翼，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遇见的是个什么王子公卿家惹不起的人。 所以只要有在京城中说出这句：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部分时候都有意想不到的奇效，毕竟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地得罪一个大人物不是？ 但是西图不是京城的，就算是京城的，以她的性格也不会对这个好像还比自己小的丫头低头。 因此她一扬头颅，满不在乎地说。 “我管你是谁，说错话做错事就要道歉，你身份那么贵重，家里还缺钱请夫子吗？” 这话一说，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小胡子——孙伯先白了一张脸。 “诶诶，两位不要再吵了，这都是误会，误会。” 沉默了半天的上官璃闻言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什么误会？” “额……” 孙伯有些词穷，毕竟好像确实是这个小姑娘先找麻烦的，但是两方都得罪不得，所以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 “郡主，这位是长乐公主。” 孙伯指着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的姑娘道，见上官璃暂时没什么反应，又对长乐介绍。 “这位是陛下封的邵阳郡主，两位……” “哦，我说是谁呢。” 长乐听了这话顿时冷笑起来。 “原来是那个丑得出奇，还死皮赖脸想要往宸哥哥是身上贴的上官璃啊，怎么，我宸哥哥不要你，你就来找夜吗？想得倒是美，我告诉你，不可能！” 上官璃听了这番话，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什么公主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这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估计还是在她接管这个身体之前发生的。 之前她也没怎么关注过原身的事情，所以一开始才没有认出来她。 “公，公主，郡主是将军请来的客人，您……” “你说什么？！” 长乐用着比刚才还要震惊百倍的声音问道。 “夜怎么可能邀请她，我都……” 说道一半她忽然顿住了，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冷笑着盯着上官璃那张丑脸。 “你有完没完？不就是个公主吗，得意什么，我……” 西图实在看不惯她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还想要继续怼下去，但却被上官璃拉住了。 上官璃嘴角带着笑，仿佛并没有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对孙伯淡淡道。 “我们住哪，带路。” 孙伯僵了一下，余光瞥了一眼长乐公主，果然见她一下就皱了眉，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孙伯心里叫了一声苦，一边是公主，一边是将军的命令，他基本不用权衡，就知道该选哪一边。 所以他只是对着长乐公主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对上官璃恭敬道。 “郡主这边请。” 长乐没想到孙伯竟然会不站在自己这边，一下子僵住了。 西图见她这个表情，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路过的时候还不忘嘲讽一句。 “小屁孩，先回去学学礼仪再出来闲逛吧。” 一边的上官璃伸手敲了一把西图的头，迎着后者不解的目光，她淡淡道。 “你不也是个小孩？” “我可比她高！” 西图忿忿不平。 上官璃轻笑一身，没有再说话。 她们这旁若无人的交流和打趣无疑是在长乐的自尊心上狠狠扎了一刀，她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种气？ “你给我等着！” 上官璃直接无视了身后传来的“挑战宣言”，说实话她看这个什么长乐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费力气跟她计较，上官璃还没这么无聊。 在前面领路的孙伯也有些讪讪地开口。 “额，郡主不要多心。公主是自己跑来的，皇上疼爱小公主，所以让将军多多照顾一些，不过将军也只是自己不在的时候才不赶公主走，今天这事，将军也是不知情的。” 上官璃挑眉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解释这么多干嘛？” 孙伯欲哭无泪，这个，将军都和您是那种关系了，虽然对将军的眼光他表示不能理解，但是为了自家将军的幸福，该有的解释还是有必要的。 当然他也觉得将军那么英明神武，以后娶亲肯定不止一个，不过在那之前，已经到手的还是得稳住。 他在这边为轩辕夜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殊不知轩辕夜本人此刻正当面拒绝了皇上的指婚。 养心殿，明明是白日，殿内还是摇曳着通明的烛火，两排长明灯摆在龙椅后面，照得殿内几乎没有一处阴影。 殿内除了皇上和轩辕夜，还有另外几个朝中大臣，其中当然也有高大人。 皇上脸上笼上了一点阴霾。 “轩辕卿，你说什么？” 轩辕夜身上已经不是在客栈的那一身了，深黑色朝服，其上用金线纹着栩栩如生的上古神虎，好像随时要跳出来咬人。 但穿着这么一身霸气逼人衣裳的轩辕夜，动作和声音却都是一派温润如水，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臣不愿娶长乐公主。” 皇上脸上的那点儿阴霾顿时扩散成疾风骤雨，他重重拍了一把龙椅，看上去是气急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可是抗旨不尊！” 轩辕夜没有抬眼，他只是盯着面前那一亩三分地，好像要把那处地毯看出一朵花儿来。 “陛下厚爱，只是臣是个粗人，一生来往疆场，恐怕并非公主的良人。而且陛下，臣最近越发觉得身上旧伤严重，恐怕还需要好些时日调养。” 他这最后一句话看似和拒绝的理由不沾边，但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听了这句话后脸色竟然有所缓和。 但依旧沉声道。 “哼，朕看你能拿这个借口挡到什么时候，邵阳不是在给你疗毒吗？让她加快点进度。” 轩辕夜隐蔽地勾了勾嘴角，不知道是因为成功糊弄过去了，还是单纯因为听到了“邵阳”这两个字。 他微微弯腰。 “多谢陛下体恤。” “陛下，臣刚才所说……” 眼见这点儿家长里短的破事儿终于告一段落，高大人连忙开始说话。 原本刚刚就是在谈这件牵连甚广的军中渎职案，结果皇上中途莫名其妙就拐到了神威将军的娶亲问题上去了。 “朕知道了，你做个折子上来，朕看了之后自会定夺。” 皇上没等他说完，轻轻一挥手，低头间眼中的计较飞快隐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圣意 养心殿内众人一听皇上这么说，除了轩辕夜外都是愣了一下。 这件事牵连甚广，而且有飞沙营这个避无可避的铁证存在，怎么想都是要尽快下达旨意彻查，避免留下些祸患。 而且高大人高庸，那番陈词已经是无比清晰了，就连昨夜刚从城外客栈带回来的人都已经查问清楚，除了飞沙营的人还没开口，这件事差不多已经板上钉钉了。 皇上这个时候要看折子，殿内几根老油条都敏感地查察觉到了皇上的其他意图，这是在拖延时间啊。 高庸也是没想到得了这么个回复，皱皱眉上前一步道。 “陛下，此事拖不得！” 他这话一说，殿内其他几位官员顿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谁不知道陛下向来说一不二，最讨厌有人当面顶撞了，这高庸怎么还往上撞？ 果然，皇上的脸色一下就冷了下去。 高庸却梗着一张黑脸，不愿退让。 “陛下！飞沙营被守卫军控制一事现在已经传遍了朝廷，若是现在再不采取措施，恐怕这幕后的人要跑一半，陛下，这等窃国私盈之人，不可……” “高庸。” 皇上沉着声音。 “窃国可是重罪，是你随口就能说出来的吗？” 高庸一横眉，心说这怎么是我说出来的，私吞军资，无令而动，军商勾结……这还只是他昨晚查出来的东西。 背后多少藏污纳垢的东西显而易见。 见他还有再开口的意思，皇上却突然伸手抚了抚额头，语气里带上了些疲惫。 “诸位先行退下吧，这件事朕要再仔细思量一下。” 高庸刚要再开口，就见高公公已经上来送人了，那意思明显不想再听他说话。 高庸看着阻拦自己的公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是终究还是拂袖而去。 他们两位虽然都有个高姓，但其实祖上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就算真的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估计以这位的铁面无私，也不会对高公公有什么特殊的待遇。 高公公看着一众人离开的身影，脸上略显憨厚的笑容没有半点动摇。 直到人走完了，他这才回到皇上身边，笑呵呵地问。 “陛下要添些安神的香，睡个午觉吗？” 皇上摆了摆手，高公公立马退到了一边，把自己当做一个哑巴聋子。 但是皇上沉默了片刻，忽然悠悠开口。 “你说，朕该如何赏赐神威将军？” 高公公吓了一跳，都快把腰弯了个九十度。 “陛下厚爱，但这种事，奴才怎么能置喙呢？不过不管神威将军的赏赐如何，那都是陛下给的，想必将军也会对陛下感激不尽的。” 皇上“唔”了一声，没有说话，殿内灯火通明，但是龙涎香似乎凝成了实质，在皇上脸上落了一层阴霾。 轩辕夜走出养心殿，就要往出宫的方向去。 “将军，你等等。” 他停住脚步转身，出声的人是高庸。 “高大人。” 轩辕夜眼底噙了一抹温润的笑意，好像连他脸上的冷硬的铁面具都柔和了起来。 高庸对他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 “将军可知道陛下的想法？” 轩辕夜挑挑眉。 “陛下的心思我们做臣子的怎么猜得到？夜知道高大人急于解决这件案子，但是这件事毕竟牵连太广，尤其是西境，长永军中涉事的估计得有一半。” 顿了顿，他看着高庸陷入沉思的脸，笑道。 “陛下想急事缓办，必是有道理的。也许陛下所想的并非只有案情本身，还有别的什么呢。高大人也要体谅一番才好。” 说完，他也不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高庸在原地抓头挠腮，不知道这个将军打的是什么哑谜。 轩辕夜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过正午，天气朦朦一片，似乎要下一场雨。他看着天色，想着。 这个时间，郡主该从覆山下下来了。 众人皆知，轩辕夜终年身在沙场，将军府只是个空壳子，别说守门的侍卫，连洒扫的下人都是定期来。 当初皇上把这座府邸赐给轩辕夜的，现在它就还是什么样子，基本没一点儿变化。 但是也很少有人知道，轩辕夜在这座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府邸，遭遇过无数次的暗杀和偷袭。 这一次，也不例外。 随着将军府的大门被关上，青天白日下的杀机瞬间凛冽起来。京城一派安宁，水面下的暗流却在不停地涌动，渐渐汇聚向那个无比冷清的将军府。 下午的时候京城忽然开始下雨，雨很小，带着冬日里特有的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寒冷，落到了晚间还未停歇。 将军府，轩辕夜随意地靠在了院中的石桌上，摇光在一旁给他撑着伞。 摇光身上有好几道口子，他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清俊的少年人面孔，苍白的脸上沾了一点血迹，抿着唇没有说话。 而在两人面前，裹着黑色软甲的人正在无声地收拾院中的尸首，鲜血融在雨水里往低处流去，汇聚成了浅浅一滩血水，看上去分外瘆人。 “将军，已经收拾好了。” 一个黑衣人无视地上冰冷的雨水，跪在了轩辕夜面前。 “留下的那几个，将军要怎么处理？” 轩辕夜闻言淡淡道。 “拿去给高大人吧，干净些。” “是！” 片刻过后，黑甲人和那些刺客的尸体都消失不见，院中只有那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表示着刚才这里经历多么惨烈的一场厮杀。 摇光忽然开口。 “死士，数量如此多，而且个个身手不凡。将军，看来对方是下了血本了。” “嗯。” 轩辕夜应了一声，却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另起话头。 “今夜过后，这件事大局已定，接下来的就让高庸去忙吧，我不在的时候让天璇盯着就行。” 摇光点点头，但是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将军，皇上那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自然也听说了养心殿内的事情，若是皇上想压着这件事，那他们可能就要再多费些工夫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布置完成 轩辕夜轻笑了一声。 “皇上那边的态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不必操心。” 摇光虽然还是有些疑虑，但出于对自家将军无条件的盲目信任，他也就把这点儿破事扔脑后去了。 心里没了事儿，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等等，谁去通知天璇让她好好盯着京城？ 他一抬头，恰好撞上轩辕夜似笑非笑的眼睛，那意思：就是你了。 摇光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顿时变得越发白了。 轩辕夜却不给他反抗一下的机会，直接丢下一句。 “去吧。” 随后便转身往屋内走去。 摇光站在原地停了半晌，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将军府。 轩辕夜打发走了摇光，自己却没有要休息的意思，而是去到书房，拿出笔墨，动手写了一封信。 “来人。” 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只是一声叹息，但是一个人影蓦地就出现在了书房灯火的阴影中。 “将军。” 轩辕夜将信封好，交给了他。 “把这个交给高庸，让他知道这是我送去的。” “是。” 那人一丝废话没有，接了东西就立马又隐入了黑暗里。 书房外起了一阵风，拍在未关的窗户上，“啪嗒”作响，雨丝顺着飘进来，一下就湿了书桌上的半边宣纸。 轩辕夜闭了闭眼睛，至此，京城中的布置就已经完成了。 竹雨山庄内，雨打竹林，淅淅沥沥的，好像一场天地间宏大的安眠曲。 上官璃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从捡柴会买来的药草都给处理了，只剩了一些需要特殊环境的留待日后。 中途吃晚饭的时候又撞见了那个趾高气昂的公主，她好像是特意蹲着点儿来堵上官璃，见面就是一句。 “你居然还没走，难道真的想住下来吗？” 上官璃在心里翻了白眼儿，装偶遇也装得这么不走心，看得出来确实被宠着的人。 她按住了想要开口的西图，挑挑眉道。 “你先去吃饭，记得给我留点儿糕点。” 西图眼珠子一瞪，明显不想走。 但是上官璃用那双浅浅的眸轻飘飘地看她一眼，西图立马就老实了，只好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走出一段路后，她忽然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神仙姐姐那么厉害，哪轮得到自己担心，该担心的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吧？ 她十分固执地不肯承认自己跟那个公主同在一个年龄段待着。 上官璃身边没了一个人，长乐冷笑一声。 “怎么，怕你那个小侍女看到你丢人的一面吗？” “是啊，公主，可以移个尊驾不，我不想淋雨。” 两人现在呆在去往厨房的必经之路上，这里的设计者估计是个“原生态”的终极爱好者，在自家院子里都种了一水的竹子，只开了一条石板路。 仰头看一眼，是个正常人都会以为自己待在深山里，反正绝对不是在什么山庄里。 雨下得小，被繁密的竹叶挡去了大半，但还是有丝丝缕缕飘下来，打在人身上，初时不觉得有什么，但片刻后，就会弥漫出刺骨的寒意。 虽然上官璃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但是这个娇滴滴的小公主估计是受不了的。 她眼尖，看见这小公主的第一眼就发现了她身上那件粉裙看看就算了，想要遮风挡雨，再裹三层还差不多。 长乐闻言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警惕地看着她。 “你要把本公主带到哪去？” 上官璃没那个耐心回答她这个没营养的问题，直接错开她的身子，往深处走了几步，再往前看，尽头有一个亭子。 此时她才略略侧过头，眉眼一弯，睨了她一眼，带出来点漫不经心的轻蔑。 “公主怕了？” 十几岁的小丫头出离愤怒了，长这么大，谁敢这么跟她说话？！ “你！” 她一句质问还没说出口，谁知上官璃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意思，说完那句话后就往亭子的方向走去。长乐跺了跺脚，迟疑了片刻，还是气势汹汹地跟着走了过去。 “你给本公主站住！真是好笑，丞相府难道没教过你怎么侍上吗？还是说你果然不要脸，进了这竹雨山庄就以为自己是主人了……” 上官璃伸手揉了揉耳朵，只当这公主的喋喋不休是一阵风，根本没花费什么注意力去听。 她的目光落在了亭子里，走近了才发现这里的构造似乎有些不同，要比平常的地势要低些，圆形，里面铺了看上去就很软和的绒毯。 亭子不大，只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了好些宣纸和一方笔墨，还有一盏燃得十分欢快的挡风琉璃灯。 难道这里有人？ 上官璃这个疑惑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走上一圈，聒噪的公主又追了上来，大概是看见了她没有掩饰的好奇神色，顿时得意洋洋道。 “哼，什么都不知道也敢来这竹雨山庄？孙伯说你是夜请来的，我看孙伯也是老糊涂了，夜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上官璃听了这番挖苦，睫毛丝儿都没动一下，径直坐在了桌子旁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悠悠道。 “看不看得上我，我又不稀罕。倒是公主对我这么大敌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对我真的有什么意思，所以才让您恼羞成怒了呢。” “你！” 长乐先是见这个女人竟然在自己都还站着的情况下坐了下去，又听见她这番的“大放厥词”，顿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隐去了眼底的想法，语气轻松地引开了话题。 “我忽然想起来白日初次见面的时候，公主提到誉王殿下的样子，兄妹情深真是让人羡慕，可公主难道不知道誉王殿下才刚刚被我四妹抛弃了，现在正伤心吗？” 长乐很明显地呆住了。 “你胡说什么？” 上官璃轻轻翻动了一下桌上的宣纸，纸声和着淅沥沥的小雨，听起来居然分外和谐，自带一种令人平静的力量。 “听说公主亲近誉王殿下，反而与其他兄弟疏远……怎么，我说的不对？” 迎着长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上官璃微微一笑。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吓唬小公主 凤司瑶，当今皇上最小的女儿，一出生便得了皇上十二分的宠爱，甚至破例没有从礼部拟定的封号中挑选，而是亲自为她授衔，名为长乐。 其中包含的情谊和宠爱，宫廷中人尽皆知。 所以她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哪里被人用这种接近审问的口气说话过？ 长乐当场就沉了脸。 “上官璃！你胡说八道什么，别以为我刚刚才被父皇叫回京城就会信了你的话！而且我其他哥哥和宸哥哥一样，都待我很好，你这话是想要挑拨离间吗？” 她情急之下，也不再自称什么“本公主”了，她现在只想让人在上官璃那张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脸上狠狠扇几巴掌。 “嗯……这样啊。” 上官璃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嘴角笑容未散。 看来凤司瑶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 听了这番话，她大概就知道了凤司瑶很少参与到朝政中去，也没有特别偏向凤司宸的样子。 那就暂时还不算敌人。 她说自己刚刚回京，这跟上官璃想的差不离，她这消息的接收速度，起码晚了京城百姓两轮。 但是又有一点奇怪。 原身的记忆里找不到更多关于这个长乐公主的信息，只知道名字和封号，以及她是皇上的掌上明珠。 但是她却常年未出现在世人的目光里，所以上官璃才需要用这种套话的方式来掌握她的基本信息。 这么一个隐身得都有些神秘的公主，据她自己脱口而出的，之前是待在京外，那这种时候皇上召她回京干嘛？ 又是要提前两个月过年？ 再联想到轩辕夜的那番动作，她忽然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一种微妙的关系。 正在想着呢，上官璃忽然感觉到耳边袭来一股劲风，她虽然看上去是在低头沉思，但却时时刻刻分了精力注意着周围。 所以面对这个粗制滥造的偷袭时眼睛都没眨一下，轻轻抬手，握住了那块裹着青苔的石头。 不过有所防备是一回事，有人当着自己面找麻烦又是一回事。 她轻轻一抬眼，看着满脸惊讶的凤司瑶，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点，唯有眸中露出一点清寒，刚刚还满心愤怒的凤司瑶，竟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上官璃将石头抛到空中，又接住，一边玩一边慢吞吞道。 “公主，有一件事你可能有些误会。” 凤司瑶咬了咬牙，不愿意相信自己被一个丑八怪给吓到了，用勉强镇定的声音道。 “本公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我来告诉你。” 石头不停地被抛向空中，然后自由落体到上官璃的手中，发出“啪”的一声。 “我之所以在这里跟公主说这么多，不是因为我觉得你的身份有多尊贵，也不是为了你心心念念的轩辕夜……” 她的声音和石头落到皮肉上的响声和在一处，编织出有些令人心慌的沉闷旋律。 “只是因为我有这份闲心，懂了？” 不等凤司瑶回答，上官璃继续道。 “公主殿下现在想必要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看着她脸上闪过的不可思议，上官璃抛石头的频率慢了下来，笑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不然我叫了半天的公主喊鬼呢。公主大可以去跟皇上告状，哦，也可以找你的宸哥哥，到那个时候公主殿下就能明白了。” 那个“了”字的尾音还停在上官璃的嘴边，她手中的石头蓦地就飞了出去，速度快得好像暗器，险之又险地擦过小公主的脸颊。 凤司瑶甚至觉得石头迎面而来的那一瞬间，自己好像真的会死，她吓得直接呆住了。 “哎呀没抓住！” 上官璃夸张地惊呼了一声，但这么“惶恐”也阻碍不了她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公主不会怪我吧？” 面前的凤司瑶估计是真被吓懵了，竟然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 要不是上官璃对自己的控制力很有信心，知道自己连她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伤到，估计还真以为她被怎么样了呢。 唉，一看就是缺少生活的历练。 上官璃悠悠感叹了一声，也不再跟这小丫头扯淡了，站起身来，用着十分轻松的语气道。 “公主殿下，我要去吃饭了，要不要通知厨房给您留一份儿？” 凤司瑶意料之中地没有理会她，于是上官璃立马从善如流地离开了亭子。 她离开好一会儿后，凤司瑶才缓缓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就往右脸摸去，确认没有什么伤口后，僵硬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一些。 这一松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超乎寻常地快，后知后觉的恐惧爬上她的眼睛，与之同存的，还有一抹深深的不甘……和嫉妒。 上官璃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小的“教训”在凤司瑶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暴，她心情颇好地用着风卷残云的速度吃了饭，随后在西图目瞪口呆加崇拜的眼神中回了自己的客房。 回屋的途中她注意了一下，凤司瑶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这倒是让上官璃稍微放了心，她还真怕这个小公主被她给吓坏了，直接在这四面透风的地方怀疑人生。 这里本就湿冷，这么一站，以凤司瑶那小身板，一场大病是免不了的。 上官璃不怕凤司瑶，这是真的。凤司宸就不说了，反正两人之间已经是势同水火了，再泼一勺油根本无伤大雅。 主要还是在皇上那边，但是她现在手里还握着皇上毒伤治愈的法子呢，她不信这个皇上能在这个时候对她怎么样。 而且这事儿吧，口说无凭啊，对吧？大不了她打死不承认，凤司瑶还能咬自己一口？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凤司瑶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病了，到时候死皮赖脸赖她身上，那也有些麻烦。 长乐公主在宫廷中的地位有些特殊，不止是皇上的态度，她隐隐觉得可能还有其他隐情，不然一个当宠公主，为何不养在京城？ 所以在情况没明朗之前，她也不必把这个人得罪狠了，这也是当时她提出换地方的原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半夜爬窗 上官璃回到房间不久，就打算早点洗漱完毕休息了。 虽然她可以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受缺少睡眠的影响，但效率是效率，自己的感觉还是不能忽视的。 尤其是这个身子就算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调养和锻炼，比之她前世的体质也还是差了不说十万八千里，至少也得有成年人和十二三岁孩子那么大的差距。 所以这么连轴转了两天，她还真觉得有些疲累了。 竹雨山庄也不愧是轩辕夜的地盘，那颜色和窗外竹林一脉相承的被子和床软乎得不可思议，而且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软，并不会有失重感。 上官璃一躺上去，居然从被子间好像新雪初过的清新味道以及窗外连绵淅沥的小雨中感受到了一丝破天荒的安全感。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 她怀着这个想法闭上了眼睛，这一觉她睡得还算安稳，本来应该舒舒服服地一觉到天明的。 结果睡到半夜，她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的睡意眨眼间褪了个干干净净，浅色的瞳孔好像刷了一层白釉，冷得瘆人。 上官璃冷冷地看着不知何时坐在了窗棂上的人影，眸中凝出了一丝杀气。 “将军居然还有这种偷窥人睡觉的癖好吗？” 深夜的雨越发大了起来，和着竹林间连绵不绝的风，幽幽的，很容易让人生出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个小屋子的错觉。 窗棂上被黑暗挡住了全部表情的人轻轻笑了一声，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 “郡主觉得这竹雨山庄不好么，那么累了，戒心还这么重。” 上官璃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若是此刻有灯，就会发现她看上去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是在那看不见的被子之下，她手中已经握住了银针。 听见轩辕夜的声音，上官璃也随口回了一句。 “挺好，有美景美人，如果将军能够更加自重些就更好了。” “郡主可能误会了什么。” 轩辕夜好似根本没听出来她话里的嘲讽，慢吞吞道。 “这里是夜的房间，我本来是想回来歇一晚的，结果床被人占了，见郡主睡得沉，就没叫你。” 上官璃先是一呆。 立马就明白了过来，估计是那个孙伯估计彻底误会了她和轩辕夜的关系，自作聪明地把她给安排到了这。 怪不得她总觉得被子上的味道好像有些熟悉，跟轩辕夜身上的味道有些像，但又不是同一种。 但是听见轩辕夜后面半句话，她又觉得心惊。 自己睡得沉？ 难不成轩辕夜已经回来很久了，而自己竟然没有丝毫察觉？不会是中什么迷药了吧。 她沉默着没说话，但是轩辕夜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竟然好像也猜出了她在想什么，用着十分受伤的语气道。 “这里没有什么迷药，如果真的有，以郡主的本事，难道发现不了吗？” 顿了一下，他侧头看向了窗外，夜色很浓，雨声不歇，竹影摇曳。 他忽然问。 “郡主喜欢下雨的天气吗？” 大概是这种两两看不见表情的黑暗环境上官璃有些安心，也大概是因为她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点睡意，她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嗯”了一声，回答了这个问题。 “喜欢。” 不过不等轩辕夜继续把这种无聊的“风花雪月”类话题继续下去，她皱了眉问。 “将军难不成是打算在这坐一晚上？” “打扰到郡主了吗？” 上官璃嘴角一抽，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醒的？ 轩辕夜估计也知道这句话十分离谱，动了一下，借着窗外的一点点天光，上官璃勉强看清他是撑住了自己的下巴。 “那郡主说怎么办，夜大半夜从京城里跑出来，衣服都没地换去。” “将军说笑了，客房在哪，我自己搬。” 轩辕夜闻言轻轻一摇头。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郡主大半夜起来，别着凉了。但是夜得进去拿点衣服，郡主不会介意吧？” 上官璃没说什么，把外衫往身上一披，就想直接下床。 但在那之前，耳畔一阵轻风划过，轩辕夜已经跳了进来。他伸手虚按了一下上官璃，悠悠道。 “郡主以为我之前说过的话是假的吗？” “你说的话多了去了，我都要一一记住吗？” 上官璃莫名其妙，想不理会他直接翻身起来，但是她一动，距离轩辕夜的手就近了些。 一股深沉的寒意裹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一下占据了她的鼻腔。 这人大半夜干嘛去了？ 上官璃愣这一瞬，轩辕夜已经缩回了手，他也不开灯，就在乌漆嘛黑的屋子里一阵来回走动了一番，轻而易举地找着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郡主好梦。” 他的声音里含着笑意，随后就推门走了出去。 上官璃在被窝里坐了半晌，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人了过后，她才缓缓地把银针收了起来。 真是大意了，在这种地方就该设点陷阱的。 不过孙伯不是说轩辕夜明天才能到吗，怎么今晚就回了。 还有他那一身浓重的潮气和并不明显的血腥气……潮气先不论，没准是他就爱淋雨。但是血腥气太新鲜了，绝对是刚沾上不久，就在竹雨山庄附近。 上官璃蹙眉，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她觉得那血腥气不像是从别人身上沾来的。 轩辕夜受伤了？ 这个答案有些玄幻。 比起关心他的伤势，上官璃更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能伤到轩辕夜，这可是在他自己的地盘。 “看来京城那边，现在肯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思考了半晌，她喃喃了一句。 不过她现在也不在城内，再大的风暴都刮不到她这来，所以她暂时放下了这点疑虑，索性继续躺下睡觉。 但是刚一躺下，她就发现了一个很尴尬的事情。 没察觉这是轩辕夜的房间还好，察觉过后，感受着鼻尖萦绕的淡淡的香气，她就觉得怪怪的。 想了想，她还是起床点了灯，从角落的柜子里拉出来一床新的被子换上了。 这一夜，风雨未歇。 第一百四十八章 谁的人情更值钱 上官璃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觉得眉心止不住地跳，她后半夜的睡眠质量果然不好了。 看一眼窗外，雨已经停了，竹叶之上的云缝之间似乎看得见一缕阳光。 上官璃洗漱完毕后走了出去，外面有个下人候在那，见她出去，连忙道。 “郡主，将军说等您醒了，让您前去归竹楼。” 这个名字上官璃倒是昨天听孙伯提过一句，就是刚进山庄的时候，看见的最大最漂亮的那座建筑。 上官璃点了点头，把下人忽悠走后却没有第一时间去那个什么归竹楼，而是先溜达到厨房解决了早饭问题。 恰好遇上西图，于是顺路把她也领在了身边。 归竹楼在上官璃的眼里，是标准的木制园林建筑，只是要比一般的园林之类要精致许多。 地板是用浸了防火药材的沉木铺起来的，走在上面，这种木材自带一股淡淡的香气，因此十分难得。 就上官璃所知，京城中的人大部分都是拿沉木雕琢小玩意儿的，结果轩辕夜居然拿它来铺地，实在是奢侈。 西图听了她说的这些话后，双眼放光，看上去很想就地从地板里抠一块出来，不过还好，她脑子不至于被晨风给吹糊了，只敢想一想，没动手。 一踏上二楼，便是一股暖意袭来，四角都滚了地龙的房间有些空旷，除了一个大书架，一个长案桌，便什么都没有了。 上官璃看第一眼就觉得这里简直跟暖春阁里的风格一脉相承，不过现在她还看出了点别的门道。 这里似乎没有生活气。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还有更令她惊讶的事情。 连绵不绝的晨风吹进来，都挡不住屋里弥漫的血腥气！ 轩辕夜穿着一身长袍，略靠在案上，目光看着窗外，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脸上还是戴着那张挡住他大半张脸的面具。 “郡主可来了，想请郡主帮个忙。” 西图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是因为鼻尖厚重得她都闻得到的血腥气，还是因为轩辕夜话中带着的那么点儿轻佻得好似嗔怪的语气。 上官璃皱了下眉，知道昨夜自己的猜测没错，他确实受伤了。 “要我做什么？” “帮忙看一下伤口，要是有药就更好了。” 他搭在案上的手指动了动，修长而骨节分明，好似浸了水的冷玉。 上官璃“哦”了一声，却没动手，松了眉梢，淡淡道。 “将军这么大个山庄里什么没有？再说将军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顺便下点毒？” 轩辕夜轻轻动了一下身子，好像是牵动了伤口，他皱了下眉，不过也没有否认上官璃的话，只是说。 “夜也觉得这不是个好办法，但是山庄里现在除了我们几个，已经没别人了。” 上官璃这才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吃了一惊。她说这一路来分外安静呢，就连厨房也都只是放了做好的饭菜，人影一个没见。 “那个什么，什么……长乐公主也走了？” 比起震惊，西图好像更多的是兴奋。 她早就不想跟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小丫头片子待一起了。 轩辕夜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有笑意。 “西图姑娘看来对长乐意见很大……不过她现在确实已经不在竹雨山庄了。” 顿了顿，他又看向上官璃，声音放轻了些。 “郡主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想。” 上官璃直觉他说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但是轩辕夜哪管她说想不想，径直道。 “昨天我进京面圣，皇上让我娶她。” “什么？！” 震惊的是西图。 至于上官璃则是嘴角划出一丝冷笑。 “哦？原来是让郡主先回去置办嫁妆吗？恭喜恭喜。” 轩辕夜盯着她看了半晌，末了叹口气。 “唉，真伤心，原本以为夜和郡主出生入死这么多次了，和郡主之间已经有了不薄的情分呢。” 上官璃眉心一跳，感觉这句话背后好像有别的意思。 但是轩辕夜眼底忽然出现了一抹正色，将放在案上的手收了回来。“但是我拒绝了，所以皇上现在应该对我破有些微词吧，凤司瑶身边有暗卫，让她留在这是个麻烦。” 这番话，哪怕西图都听出来了弦外之音。 难，难道，神威将军是防备大周的皇帝？ 真的假的？ 不，西图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应该怀疑，这是她能听的话吗？ 上官璃听了这话，心里对轩辕夜身上的伤也有眉目了，想了想，她坐了下来。 “这次算是你欠的人情，胳膊伸出来。” “为何？郡主可还欠我两个请求，怎么算也都是相抵吧？” 上官璃一把撩开他的袖子，这里的血腥味最重，虽然在看之前已经有所准备，但这伤的眼中程度还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伤口很深，袭击的人几乎就是奔着砍掉他一条胳膊去的，不过轩辕夜应该是有所反应，避开了最脆弱的地方。 不过就算这样，一夜没处理的伤口现在也是血肉模糊，那截袖子几乎是被血浸了个透彻，根本看不见手臂原本的样子。 西图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天哪！” 她一下子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影响到了神仙姐姐。 上官璃看着这伤口，眉峰微微一挑，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反应。 “那将军要用一个请求换这个人情吗？有干净的布没？” 轩辕夜指了指她脚下，上官璃一低头，从案桌下面拖出来一个手臂那么长的木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是质量上好的软布，一应伤药也是应有尽头。 上官璃随手拿起布，先开始清理伤口周围多余的血迹，本来应该先止血的，但是她觉得轩辕夜这个人皮糙肉厚，放点血液不打紧——虽然他好像已经放了快一晚上的血了。 “西图。” “诶？在！” “去取点热水来。” “知道了。” 西图连忙踢踏着跑下了楼梯。 待她走后，轩辕夜才回答上官璃的问题。 “还是算了吧，郡主那的请求值钱一些。” 第一百四十九章 苦肉计 上官璃嗤之以鼻，他大将军的人情不比自己这个小小的邵阳郡主更有分量？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她没有再说话，开始认真地清理起伤口来。这个世界没有消炎药什么的，她要另做也来不及，万一感染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上官璃认真的时候与她平时很不一样，那双好像总是含着一点疏离和惫懒的眼睛此刻澄澈明净，哪怕那其中映出的是一大团血呼刺啦的玩意儿。 也会让人觉得，她身上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平静下来的气质。 好像一块被经年洗刷过的石头，虽然有着无比冷硬的外壳，但却异常吸引人。 离得近了，轩辕夜细细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开了口。 “郡主什么时候把脸上的这些东西去掉啊，我很好奇。” 上官璃刚把伤口清理出来，正聚精会神配药呢，听见他这么句话，顿时觉得自己的认真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她头也不抬，凉凉道。 “早知道将军并不是很在乎这点小伤，我就随便给你淋一碗烈酒，拿纱布一裹，到时候将军也不会有怨言吧。” “那不行，郡主别看我这样，其实还是很怕疼的。” 扯淡！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一个在沙场往来征战的将军会怕疼？她刚刚清理伤口的时候动作可一点儿都不温柔，这人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叫怕疼？ 她觉得自己再跟他说下去，除了透支自己的耐心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干脆越发低了头，只留了一个发旋儿对着他。 轩辕夜等了片刻，不见上官璃搭话，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过没沉默上片刻，他又感慨了一声。 “京城啊，真是好地方。” 上官璃：“……” 见她不理，轩辕夜也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郡主应该猜到了这伤是怎么来的，当朝违抗圣意可不是个小罪名，只受了这么点儿伤已经算是幸运了。” 上官璃配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不过也只有一瞬。 是皇上派人袭击轩辕夜的，这件事经这个当事人说来，轩辕夜却好像没有丝毫意外与痛心君臣不睦的感情，只是淡淡的，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想了想，她还是问出口。 “皇上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就想杀你，是……蜘蛛网的事情？” 她埋头等了半天，却没听到回答，下意识地一抬头，刚好就撞进了轩辕夜含笑的眼睛里。 他不笑的时候，漆黑的眼睛总是冰冷得不近人情，但若他弯着眉笑起来，便有一种近乎锋利的英俊气，像盛了一碗“半抱琵琶”若有还无的水，十分地吸引人。 “郡主可算抬头了，嗯？” 上官璃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幼稚。 不过轩辕夜也就皮这么一下，他侧头想了想，然后缓缓道。 “郡主说的没错，那件事牵连太广，虽然处置起来几乎会让整个大周的军方伤筋动骨，但此次过后，若有良将扶持，大周国力必将再上一层。” “大周自四百年前昭文帝后便开始轻武重文，到今日军中的问题早已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若真有人能去除沉疴，还军中清明，那就是名垂青史的功业。” 说到这，上官璃接了句。 “这个人就是你？” 她难得的没有带上嘲讽语气，因为她觉得轩辕夜确实有这个能力。 轩辕夜也丝毫不客气，眨眨眼。 “对，就是不才区区在下。” 上官璃：“……” “可是我已经站在大周武将的顶峰了，再有功业，再想加封受赏便只有最后一条路：封王。”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上官璃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滔天波澜。 皇上对他原本就存有忌惮，若再进一步…… 上官璃已经配好药了，现在就等西图把热水带来，最后清洗一遍伤口，就可以上止血散了。 所以她干脆用沾了血迹的手撑住下巴，悠悠道。 “还是功高震主那一套？” “是啊，郡主，你可快擦擦手吧，不然待会洗脸的时候把脸上的伪装洗掉了怎么办？”轩辕夜转移话题的速度堪比火箭，上官璃勾起一个冷笑。 “不劳费心，我这点手艺还是有的。所以皇上才会想把长乐公主嫁给你，如果封王已是必行之路，那这么做至少有两点好处。” 她伸了伸细长的手指。 “成为驸马，之后封王，变相弱化了你的军功，不至于让你的威望再上一层楼；然后就是用皇室的身份让你和军队产生间隙，毕竟自古边疆都是天高皇帝远。” 说到这，她忽然笑了笑，迎着轩辕夜略显惊异的目光道。 “但是我看那个小公主对将军确实是情有独钟的，皇上说不定还存了美人计的心思呢。” 轩辕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出来。 “郡主觉得夜应该娶她吗？” 上官璃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道。 “说实话，就算皇上存了诸般心思，这些小小的损耗其实根本比不上将军可以得到的，只要你接受，以你在军中的威慑力，皇上至少在未来十年内都会真心宠信你。” 轩辕夜的眼神渐渐冷淡了下去，但是上官璃没有停。 “十年的平步青云，到那时，这世间应该就再也没有能钳制住将军的人了。” 这番话说完，上官璃估计是自己保持这个笑脸太久了，竟然觉得脸有点僵。 轩辕夜的异样只存在了一瞬，便很快恢复了，他盯着上官璃道。 “郡主说的有道理，但夜可没走到要卖身的那一步呢。” 上官璃被这句“卖身”给雷了一下，终于从善如流地收起了笑容，冷淡道。 “将军现在手上这么大一个口子，好像也跟卖身没什么区别了。” 轩辕夜从来没听过这种论断，微微睁大了眼睛，想要反驳一句，但是又觉得她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所以呢，这出苦肉计是为了什么？” 上官璃觑着楼下随口问道。 西图提着一大桶水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道路尽头，满头大汗，这热水估计也是现烧的。 她是不是该提前告诉西图，其实一盆就够了？ 第一百五十章 离京 轩辕夜估计也看到了西图，语速变快了一些。 “郡主难道忘了？夜可是身中剧毒。” 上官璃瞅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拒绝陛下赐婚，不管轩辕夜本人是什么想法，在皇上眼里那都是十分不好的预兆。 轩辕夜应该是在皇上面前说了类似自己中毒日深，身子不大好，需要调养这种话。 如果他真的是这种状态，那他的威胁就会少很多，毕竟不能上战场的将军，那也不过是顶着虚名的普通贵族。 但是皇上对他的话不可能全信，所以会派人前来刺探。 之所以不选在城内，估计是皇上也知道如今京城一大堆可能会在这次事情中被拉下马的人会狗急跳墙，想要先把轩辕夜这个罪魁祸首先给拉下来。 所以在城内，轩辕夜身边必定是有重重护卫的，皇上不仅试探不了，还可能把自己的人折进去。 所以他选了城外，估计还从凤司瑶身边的暗卫那里得到了竹雨山庄没什么守备的消息，这才选择了在附近动手。 皇上想试探，轩辕夜想装病，两个人各怀鬼胎。 最后的结果就是，轩辕夜让皇上的人砍了他一刀，而皇上则得到了轩辕夜武功确实大不如前的“真相”。 表面上真是皆大欢喜。 轩辕夜觑着上官璃的脸色，便知道她已经明白了。心底的欣赏不觉越来越浓，这样聪明的人，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 就在上官璃心念电转的时候，西图终于提着水踢踏踢踏地上了楼，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来。 “水来了水来了！” 片刻过后，西图终于灰头土脸地坐了下来，用手一抹，全是黑灰。 原来中原烧柴这么难，怎么跟她们那不一样呢？她刚刚差点儿就把房子烧了。 上官璃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流血的又不是自己，她不心疼。 三下五除二做了伤口清理，然后就是上药、包扎，这些全部做完，西图也不过是刚刚坐下喘了口气的时间。 轩辕夜的脸虽然被面具挡住了，但还是看得出来眼镜周围一圈有些苍白。 也是，正常人流这么多血，别说只是脸色不好看了，大部分人现在已经晕过去了。 像他这种还有力气谈笑风生的才是真的怪胎。 上官璃想了想，拧结的时候给轩辕夜扎了个标标准准的蝴蝶结。 “这个，怕是有些不符合夜的形象吧？” 轩辕夜皱了下眉。 你这样子还有什么形象？反正也见不着脸，横竖都是一样。 上官璃暗笑，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 “好看。” 轩辕夜听了这话，和手臂上那只随风摇曳的蝴蝶结对视了半天，最后居然妥协了。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自己还是个病患，不得得罪大夫。 上官璃把还剩了一半干净水的木桶推到了西图面前。 “洗洗吧，这样子，别人还以为我带了个乞丐出门。” 西图二话不说，麻溜地又提着桶下了楼，找块空地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上二楼的时候，就发现神仙姐姐姐和那位受了“重伤”的将军都已经站起来了。 “你们现在就走？” 西图曾经从上官璃那里听到过他们要去江南，原本以为神威将军受伤了，两人还要缓两天的，怎么这么急？ 上官璃看她一眼，有些奇怪道。 “什么叫‘你们’，你也一起去。” “啊？” 西图还湿漉漉的脸颊正往下滴着水珠，让她看起来更呆了。 “可是，这不是……” 上官璃笑了笑，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假装站不稳正东倒西歪很想往她身上倒的病人，凉凉道。 “我想明白了，既然我们的身份是商户，身边没个丫头怎么行，对吧？” 她问的是轩辕夜。 后者哑然片刻，还是点了头。 “郡主说的都对。” 西图莫明抖了一下，她总觉得神威将军刚才那句话里，好像带了一丝丝的额，宠溺？ 肯定是她错了！ 她确实听错了，轩辕夜只是秉持着“伤患不与大夫斗”的优良传统而已，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天已经放晴，虽然阳光只是朦朦的，并不见暖意，但还是给这片被冷雨洗礼了一整夜的竹林增添了些亮色。 小半个时辰后，竹雨山庄里走出来三个人，用的都不是自己原来的脸，三人登上了一辆早已经准备好的马车，驾车的是个清秀的小姑娘，看上去分外年幼。 马车在熹微的天光里，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就在载着上官璃和轩辕夜的马车刚刚离开京城地界的时候，皇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养心殿内的长明灯没有点上，所以殿内显得有些昏暗。 高公公低着头站在皇上的右侧，离了相当一段远的距离，目光戳在脚尖上，好像那里有什么稀罕的宝贝。 皇上案前摆了一封刚刚传来的密信，他看了半晌，忽然道。 “邵阳和神威将军离开京城了，身边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 高公公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皇上估计也没用指望他说出什么，只是自言自语道。 “据说是受了暗伤，加上陈毒反噬，所以身子不大好了……高又，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猝不及防被问到的高公公并没有显得多慌乱，还是保持着那副万年不变的乐呵呵的笑脸。 “就算将军身子有恙，不是还有郡主在吗？郡主妙手神医，一定不会让将军出事的，陛下不用担心。” 听了这话，皇上冷冷地看了一眼他。 “你倒是惯会避重就轻了，哪里学来的这些圆滑招数？” 高公公连忙“唉哟”一声跪了下去。 “老奴失言，请陛下责罚。” 皇上冷哼了一声，不过眼中却没有气愤之意，摆摆手。 “起来吧，看你这老东西吓的，越活越回去了。” “诶，嘿嘿，陛下，这不就是老奴的本分吗？只要能安安份份地伺候陛下，别的老奴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就你会拍马屁！” 皇上笑骂了一句，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眉毛却渐渐松开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封王 密探的消息不会有错，轩辕夜的身手确实有些问题，虽然那起偷袭最终只活了一个人回来。 但是他们确实伤到了轩辕夜，而且伤的不轻。 京城是虎狼之地，哪怕他是九五之尊，也不得不承认。轩辕夜在这个时候离京，想必是想出去养好伤了再回来。 那便由他去吧。 皇上沉思了片刻，吩咐道。 “高又，让高庸进宫。” 高公公心里一惊，猜测皇上怕是要还是处理之前神威将军和高大人上报的那件事了。 他低了头。 “是。” 这一夜，高庸入宫，领了一道圣旨。 第二天，无数军中毒瘤被拉下马，高庸好像有那个透、视眼一样，藏得极深的人都被连根拔了起来。 众人纷纷猜测，这是神威将军在暗中助力。 不过朝堂之上的人很快就没有心情猜这猜那了，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好像自己还算熟悉的某些同僚，竟然一夜之间被下狱。 皇上下旨绝不容忍。 那些待在牢里还幻想着一线生机的人纷纷等来了一把冰凉的大铡刀，人杀了一批又一批，那几天里京城堪称血流成河。 朝堂人人自危，圣上的态度又讳莫如深，唯有一个谁的面子都不给的高庸像根冷酷无情的棒槌一样抓人、审人，或者杀人。 于是众人便明白了，这是一次清洗。 风暴降临，京城被一片肃杀气氛笼罩。就连之前路上还热闹无比的小摊贩都萧条了许多。 最开始的一两天还有许多百姓去宣武门外的菜市口看热闹，但是随着砍的头越来越多，便不由得都从好奇变成了惊恐。 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菜市被鲜血铺满，无人再敢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在距离年关只剩下二十几天的时候，皇上下发了圣旨。 “神威将军轩辕夜，刑部尚书高庸……为大周除清理沉疴，功居至伟。着封轩辕夜为镇北王，享亲王待遇，刑部尚书高庸……” 这份圣旨很长很长，但是其中值得关注的却只要一件事：大周，再次有了异姓王！ 众所周知，大周虽然门阀世家势力庞大，但王爷却十分稀少，大多都是皇上的亲兄弟。 近千年来，大周只封了唯一一个异姓王，那就是南淮钟家。 钟家祖上代代人才，肱骨之臣出了一大堆，治得了朝堂，上得了疆场，两百年前，孝靖帝封当时的钟家家主为南淮王，同样是享亲王之尊。 而亲王，是可以世袭的。 轩辕夜，是第二个。但是他现在年轻得过了头，不过二十来岁，家都没成，居然都被封了亲王了，简直不可思议！ 朝野一片哗然，但是因为朝堂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血腥清洗，现在根本没人敢站出来说反对的话。 反正那宣武门外堆的脑袋那么多，也不少一颗的位置。 所以封亲王这种注定要引起全天下侧目的事情，竟然仿佛只是往湍急的水流里扔了一块石头，没发出什么声响就尘埃落定了。 至此，这场风暴才算获得了表面的平静。 但是暗地里，虽然众人都隐隐察觉到了是军中出的问题，但是拔萝卜带泥，朝堂上的职位也跟着空了许多出来。 往年这种时候都是誉王和安王争得最凶的时候，但是现在他们一个远在京外，手够不着。一个还在府里禁足，有心无力。 少了有关权力的博弈，渐渐上位的竟然都是些没什么背景但是确有能力的纯臣。 从这方面来说，轩辕夜做的这件事影响要远比眼前所看见的要更加深远和长久。 因为朝廷的格局渐渐开始变了，但是这变化是好是坏，如进朝堂上的这些人还预想不到。 所以众人心中都绷紧了一根线，竟然丝毫不比那段大清洗的日子里过得轻松些。 而就在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云里时，江南首府临扬城附近的官道上缓缓地行过一辆看上去有些许寒碜的马车。 倒不是说马车的用料和做工差，而是马车身上有无数划口，马车顶原本是一边一个灯笼，此刻被右边那个被打碎了一半，早已经“死不瞑目”了。 车窗下方还破了个大洞，远远看去，活像又一扇马车门，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冷不冷。 就这样的马车，一般的强盗看都不会看一样，若说车上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大概就死驾车的那个小姑娘。 眉清目秀的，身材高挑，但是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稚气，两厢结合，有种诡异的视觉冲击感，让她看上去更加吸引人了。 今天出了太阳，大概因为是南方，路边竟然还有没谢的小花儿，官道旁边的河畔有搭摊卖酒的人家。 “等等，我闻到了肉的香味。” 一个女声忽然从马车里传了出来，清清淡淡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十分好听。 驾车的少女有一听这话头都大了，苦着一张脸说。 “夫人，这一路您闻到过多少次肉香了，哪次不是为了抓野味转进了山里出不来，不然我们早到临扬城了。” “小图，怎么跟夫人说话呢？” 少女敢怒不敢言。 “我觉得这次可能是真的。” 又一道男声传了出来，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听得人耳朵一痒。 “因为我也闻到了。” 少女沉默了一下，觉得老爷应该还是比较靠谱的，所以架着车靠路边停了下来，往四周一扫，就看见了那处藏在大树旁边的人家。 她眼睛一亮，兴奋道。 “老爷，夫人，快出来快出来，有酒肆！” 马车内顿时探出来了两颗脑袋，只不过一个是从正门，一个是从“窗门”。 三个人相继下了马车，抬步往酒肆走去。 如今时间已近正午，酒肆正是好生意的时候，老板把三大坛子酒叠一起搬了出来，抬起头擦了一把额角的薄汗。 于是就看见了这三个人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一男一女，看他们不时说笑，估计是对年轻夫妻。 两人的样貌都比较普通，但是身姿风度却又让人有种移不开眼的感觉。 远远的，那女子摆摆手，大声道。 “店家，店里有肉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不要也罢 店家立马扬起笑脸，还没说话呢，他旁边的几桌客人也是看见了这两位风姿卓越的人，齐齐应了一声。 “有！上好的酱肉，走过这个店儿，就算是那城里都没有如此好滋味的东西了，两位万万不可错过！” 走在最后面的少女在后面眨眨眼，她就这么不像个人吗？ 但是这一路来她大概也有些明白了，江南是鱼米之乡也是经商之地，骨子里有钱的老爷才能独得他们的尊敬。 至于她这种一看就是侍女的人，那确实没有跟主人一起吃饭的传统。 那店家一张十分适合做生意的憨厚脸，闻言笑着说。 “客官们谬赞了，两位请这边坐。” “运气不错，还有机会坐下。” 男人挑了一下眉，那有些扁平的额头仿佛根本挡不住他要直直插入鬓角的长眉，显出了几分诡异的割裂感。 但是店家已经转身给他们收拾桌子去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异样。 店家闻言说。 “这位老爷说的是什么话，这里再往前走不过几里地就是临扬城了，附近也都是客栈人家，哪里会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呢？” 男人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好嘞，两位客官上座，请问是需要吃点儿什么？” 女人先一步说了。 “来三人份的酱肉，一壶好茶，再有些甜品……嗯，甜糕就好了。” 江南女子大都温婉柔善，少有她这样说起话来颇为豪爽的，店家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乐呵道。 “好嘞！” 三人围着一方木桌坐下。 这木桌的“尊容”实在不那么让人看得过去，四条腿有三条不在同一水平线上，还缺了一个角，坑坑洼洼的洞散落分布在桌面，均匀得跟洒上去一样。 但是三人都没没有分毫抱怨，少女甚至还感叹了一句。 “总算是找到个干净地儿吃饭了。” 她又压低声音，凑到女人的耳边说道。 “神仙姐姐，前面就要到了，不知道那土匪头子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不会骗咱们吧？” “神仙姐姐”睨了她一眼。 “你是穷疯了？这种不干净的钱都想要。” “想要。” 少女回答得理直气壮。 “大概是因为某人这一路上花的不少，挣的……几乎没有吧。” 坐在女人对面的男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竟然听到了她们咬耳朵的话，笑着轻声道。 “对对对，老爷说的对。” 少女连声附和，摇头晃脑地数落了起来。 “夫人啊，你对自己的花钱速度没有丝毫认识，那祈铃草是什么东西，一两就是一千两银子啊，您二话不说直接包圆了。还有绿尾果，一颗果子价值千金，您差点儿把人家树都薅秃了，还有……” “等等，打住！” 女人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指着对面优哉游哉，样貌普通，但一举一动自带风华的人说。 “难道不是他非要整什么锦衣玉食，每遇人烟必吃最贵的？就连修马车窗户的木头都要最名贵的，结果被人一刀砍没了？” “这话说的。” 男人单手撑了下巴，修长的手指虚虚握住了一根竹笛，声音里笑意万年不变。 “我可是有收入来源的，你说是吧，夫人？” 夫人两个字拉长了音调，带出一丝勾人的调侃意味来。 “什么收入来源，明明是你那些手下上赶着给你送钱，结果还不靠谱，尤其是那个摇光。” 男人似乎是觉得她不可理喻，笑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这三人便是走了整整一个月还没进入临扬的上官璃等人。 他刚刚停住嘴皮子，店家就端着一大盘十里飘香的肉走了过来。 那肉看上去果然很好，酱汁浓郁，调料适合，看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 “哇！” 西图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饿虎扑食一样抢了一份儿过来，也不再装那什么主仆了，二话不说就吃了起来。 看得店家悚然一惊，这怎么还有从自家老爷夫人手里抢东西的下人？ 但见那两位正主都没说，店家又转念一想，这别是这两位的女儿吧？ 嗯，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侍女”生得十分稚嫩，想必是十有八九了。“三位请稍等，甜糕和茶马上就上。” “知道了，辛苦店家。” 上官璃回了一个笑容。 她这张脸画得十分普通，但是眼睛却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眉眼一弯，便是独一份的漂亮。 江南虽然不缺容貌上好的女子，但店家还是莫名地呆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立马点了头回到酒肆里面去了。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为夫我还在你面前呢，怎么就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了？” 待他走后，轩辕夜一下一下瞧敲着竹笛的身子，语气非常之不高兴。 上官璃觑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 “将军……哦不，现在应该是王爷了，您身上的伤好全了？” 轩辕夜十分明显地感受到了她话里威胁了意味，下意识地觉得手臂的位置疼了一下。 确实还没好全，他嘴角的笑容终于淡了些。 “谁知道是不是郡主在公报私仇呢？” “呵。” 上官璃一筷子扎起来一块肉扔进嘴里，边吃边说。 “这个罪名我可担待不起，不是将军自己拖着不肯好，早十天疤都长出来了。” 这下轩辕夜无话可说了。 上官璃赢了一着，心情愉快地开始吃自己已经十天半月没接触过的正经肉了。 这家店的手艺确实不错，比起她来……嗯，勉勉强强赶得上吧。 上官璃在心里吹嘘了一波自个的厨艺，这个时候店家已经把茶和甜糕端上来了，她正要伸手去接，就见店家直接把盘子放在了正大快朵颐不知今夕何夕的西图面前。 上官璃：“……” “小姐请慢用。” 店家说完扭头就走，好像不敢再看上官璃一眼。 “小姐？” 轩辕夜咂摸着这个词，忽然笑出了声，对着呆呆的西图道。 “小图儿，人家以为你是咱们女儿呢。” 不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又“啧啧”了一声。 “不过我女儿要是长你这样，不要也罢。” 第一百五十三章 乡野清谈 忽然之间就遭受到了人身攻击的西图甚至来不及提起一点敢怒不敢言的怨气，就连忙把盘子带茶一起推到了眼神不善的上官璃面前。 眼见神仙姐姐的脸色缓了些，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个月西图发现了两件悠关性命的事，第一就是不能抢神仙姐姐的甜食，第二就是别让神威……啊不，镇北王做饭。 如愿以偿吃到了甜糕的上官璃，看了一眼西图道。 “老爷说的这句话，我还是赞同的。” 西图：“……” 还有没有天理了？！ “诶你们说，南淮王病了这事，是真是假？” “前年还说他老人家没了呢，前一段时间不照样出现在朝堂上吗？瞎说什么？” 是邻桌的人在谈论。 上官璃看了一眼轩辕夜和西图，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静静地听着。 南淮王的驻地就在淮州，就在江南道境内，所以在江南，他的势力和谈论度十分高。 听了那番话，邻桌一个裹着一身白衣的老学究站了起来，对着那高谈阔论的一桌人道。 “前年是什么光景，现在是什么光景，那能一样吗？” 老学究眼窝都陷了进去，站起来这么简单的动作他都要摇晃三次，一身酒气，看得人生怕她他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因此跟他说话的人都要控制了音量，尽量显得友好些。 “这位老先生有什么见解？” 老学究估计是被那声“先生”给取悦了，乐呵地“嘿”了一声，扯着他那把苍老的声音道。 “你们不都知道吗？如今的朝廷啊，可不止一位异姓王了。” 神威将军本身的名字就足够威慑四境，大周人民基本没有没听过他名字的，他获封新王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朝廷快马驿站传讯天下。 它自己就像长了个翅膀一样，好像一夜之间就飞遍了大江南北。 江南之人吃得饱，离朝堂真正的纷争又离得远，所以反而是对这些政事最感兴趣的，当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老学究见周围人都知道，用有些干涩的唇抿了一口酒，继续道。 “诸位不知道么？当今皇上最怕的是什么，哪里是什么外敌来犯和民生大计，皇上他老人家怕的是内患。” “这内患是什么？那就是世家权臣！南淮世家在这江南之地盘了将近两百年，就算是条蛇他也盘出了一两片翅膀的，你们说，皇上他忌不忌惮？” 老学究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脸都激动红了。 “这位老人家，话可不能这么说，那镇北王的势力可要比南淮王要大许多吧？” “你懂个屁！” 这个颇有些愤世嫉俗的老家伙激动起来好像要咬人。 “镇北王算什么，不就是手里握了军权？听说这次册封仪式他本人都没出现，肯定是不知道被皇上赶到哪去了，要借机削他的军权呢，嗝，你们看着吧，再过一段时间……” 后面的话消失在他呕吐的声音里。 酒肆内顿时有些乱，而他们谈论的镇北王本王正坐在他们旁边，和他们吃着一样的酱肉肘子。 “说你呢。” 上官璃瞥了轩辕夜一眼。 后者脸上除了那张假笑的面具外，就看不出什么了，听见上官璃的声音他略弯了眉眼。 “夫人这么关心我？” “我关心我自己。” 上官璃磨牙。 她这一路南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轩辕夜真的只是为了在丞相府里的交易，才拉着她一起到江南来的吗？ 这次的事情牵连这么广，就连事后只是靠着纸片上的只言片语了解到京城大概情况的上官璃，都觉得有些心惊。 更别提身处其中的人了。 这么大一盘棋轩辕夜的谋划肯定不止短短一两年，所以从他开始邀请上官璃南下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想到了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现在不管是从哪方势力来看，轩辕夜都不再只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武将，那可是亲王啊，真正的一人之下。 如果这场风暴还有什么后续的话，那必定是以轩辕夜为中心，而她就这么被这个人忽悠过来了。 虽然她和轩辕夜有来往的事情朝廷上的那些大人未必知道得清楚，最多就是看见上官逊生辰上他“口味颇重”地接近她。 但是皇上在这件事发后肯定密切注意着轩辕夜的动向，他知道自己在轩辕夜身边。 要是她是皇上，百分之九十往上会以为她和轩辕夜交往密切，甚至可能已经开始站队了。 怎么想，这都不是件好事。 轩辕夜倒好似根本没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一口一口吃着盘子里的肉，他吃的速度很快，但举手投足间都是大户人家的矜持和优雅。 这家伙是真正的做戏做全套。 “诶，等一下，那个老人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西图一张脸上油腻腻的，沾满了酱汁，她正用手帕给自己擦嘴，脑子不甚好地问了一句。 “你（小图儿）还没对自己的脑子死心吗？” 异口同声。 上官璃和轩辕夜对视一眼，承认了在损西图这方面，两人有着诡异的默契。 可怜的西图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被两个人讽刺了一句，顿时觉得小心肝拔凉拔凉的。 酒肆里的人来去了一拨，三人差不多也吃完了。 “谁结账？” 发问的是上官璃。 指尖转着竹笛，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笑得神秘莫测的是轩辕夜。 西图沉默了半晌，终于认命地起身给钱。 摊上这两个人，她是真的倒了八辈子血霉！ 眼见没了“后顾之忧”，上官璃立马挂上笑脸，搭了一把西图的肩膀。 “我就知道小图儿最好了，来来快走吧，我们还得赶紧进城，剩下的路不远了，累也只累这一会儿。” 西图只从这些话里听出了一个信息：又是她驾车。 “没办法啊，快到地方了，没准现在就有人盯着我们看呢，我和夫人哪能亲手做这种粗活？” 轩辕夜在一边煽风点火。 西图咬牙切齿，明明之前走在深山老林里的时候他们也没自己动过手！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入临扬 不管西图心里如何抱怨，在天色晴朗的傍晚，这辆看上去随时都要散架的马车终于是驶进了临扬城内。 临扬是商业之都，街道四通八达，却不是如京城那样的笔直，而是仿佛一把把弯曲的线不规则地洒落下去，构筑了临扬仿佛迷宫一般的格局。 几人的马车刚一进城，就有早就等候着的人迎了上来。 “老爷，夫人。” 那是一个方脸，眼神凌厉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藏蓝劲装，在一众书卷气浓重的江南人里显得格格不入，马车就停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惹了不少人的注视。 马车里的上官璃看了一眼轩辕夜，后者摊摊手，那意思：我不知道这个愣头青是谁派来的。 上官璃简直想笑，这什么经商归来的破故事不就是沈白羽和轩辕夜两个人编出来的吗？ 他不知道，难道自己知道？ 好在关键时刻，还是“女儿”给力，她绷着脸点点头。 “老爷和夫人长途跋涉，都已经累了，你先领我们回去吧。” 中年男人一本正经地点了头，然后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 “是！” 车上三人集体沉默。 被这一声叫的，周围的目光有如实质，好像恨不得目光直接穿透那薄薄的帘子，看清里面坐的是什么老爷和夫人，养了这么个……颇有军中风范的侍卫？ 西图也顾不得说什么了，直接一把把憨得让人吐血的男人拉上了车，沉声道。 “指路。” 于是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上官璃压低声音，凉凉地扫了一眼看上去四平八稳的轩辕夜。 “你们安排的这个是生怕有人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临扬了吧？” 轩辕夜轻轻咳嗽了一声，人五人六道。 “这是沈白羽安排的，跟我可没关系。” 上官璃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就在马车刚刚离开城门口，刚刚驻足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衣人，几步走进了临扬迷宫一般的羊肠小道里。 在昏暗的道路里左拐右拐，最终来到了一个小巷深处。 这里堆了些被土埋了个大概的碎瓷片，还有几把已经腐烂的菜， 弥漫着一股历久弥新的臭味。 黑衣人刚开始的脚步还有些慢，看起来正常人一样，但当他踏入这条小道后，速度陡然变快。 仿佛从一个书生立马变成了能飞檐走壁的江湖人。 小巷尽头没有门，他踩着碎瓷片堆起来的土堆，飞身上了墙，随后消失在了夕阳的余晖里。 在快越过墙的时候，他的左脚不自然地跛了一下。 而此时，西图已经带着那个倒霉接头人和两个大爷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白府。 白府并不是什么荒凉无人的地方，相反，门口立着两排人高马大的侍卫，偌大一座府邸中下人少说也有上百个。 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老爷夫人出门经商，顺便游历大周去了，会在今天回来。 上官璃和轩辕夜刚一走出马车，就被一声齐齐的“欢迎老爷夫人回府”给震了一下。 一个拖着一身肥肉的青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两人面前，他估计是个疏于锻炼的，这一跑，身上的肉晃得人眼花。 西图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有点怕这个人一头栽在她身上。 不过好在这人还是在最后关头稳住了身形，一道与他的体型严重不符的尖细声音从他的胸腔里发了出来。 “白爷，夫人！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刚在槐荫河那边给两位定了场烟火大会，顺便把河上的画船都包了下来，美人美酒管够！怎么的，咱们现在就走？” 西图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明白发生了啥。 上官璃和轩辕夜也是齐齐被震惊了一下，说好的隐蔽入城呢？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两人也只是惊讶了那么一瞬，轩辕夜的脸色都没怎么变，闻言轻咳一声。 “这位……” “白爷贵人多忘事，我是小金啊，金土方！” 胖子晃悠着一身的肉，简直快要把嘴角咧到耳后根去。 嗯，这个名字，很有个性。 上官璃在一边，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在跳。 轩辕夜点点头。 “原来是金兄，我家夫人还在呢，什么美人美酒都是浮云，这次就不去了，改日，改日请金兄喝酒。” 轩辕夜也不知道是从哪学到的这种技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商人的那点儿腔调简直拿捏得分毫不差。 上官璃现在越来越好奇这个人不打仗的时候在干嘛了。 “什么金兄，叫我小金就成。” 小金人如其名，一咧嘴就是硕大两颗大金牙威风凛凛地站在门牙的位置上。 “白爷和夫人伉俪情深，是我疏忽了，那这游船算了，烟花还是要放的，我敢打赌，就算是您二位见多识广，也一定没见过这种……” 轩辕夜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不那么明显的笑容，好像与之前的假笑没什么区别，但就是让人觉得他整个人好像都变得锋利起来，让人生不出违背的心思。 “我家夫人累了，这些事还是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说完他扯了一把上官璃的胳膊，后者从善如流地流露了些许脆弱，柔声道。 “老爷，我头晕。” 轩辕夜：“……” 这声老爷叫得那叫一个蜿蜒婉转，一句话拐了得有十八个弯儿，听得西图后背一寒。 她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金土方也不便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那还是嫂子的身体比较重要，这什么烟花不看也罢，我明日再来拜访，不知道白爷有时间不？” 他眨着小眼睛，十分自然地把“夫人”改成了“嫂子”。 上官璃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种被恶心到的感觉。 “明日我还要先去商会一趟，结束得早的话可能有时间。” “就要您这句话！” 金土方咧嘴一笑：“那我先走，不打扰您二位休息了。” 轩辕夜点点下巴。 金土方这才笑着转身离开，但是走了没两步，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又折了回来。 “我想起……”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人尽皆知 金土方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当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一个光点蓦地升上已经暗淡了夕阳的夜空，然后轰然炸开。 随后就是仿佛流星雨一般的火药拖着长长的尾巴，齐齐绽放在夜空，几乎笼罩了大半个临扬城。 这种烟花和上官璃给团子放的那中午安全不一样，持续时间长得惊人，而且花样繁华，什么花鸟虫鱼，祥云瑞鹤，应有尽头。 把整个临扬城照得如同白昼，无数城中人都被吸引得驻足看去，这种烟花即使是在临扬这种富商聚集之地都称得上夸张。 金土方：“额，我忘记我跟那个老张说过这个点就放了。” 西图长大了嘴巴，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蹦蹦跳跳地想要伸手去捞一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奇迹”。 上官璃蹙了一下眉，第一时间想的是什么时候也带团子来临扬见一次世面。 轩辕夜歪头看了会儿，他并不喜欢这种东西，于是干脆转过头去看上官璃。 她好像出了一会儿神，不过很快注意力就被天上经久不散的烟花给吸引了。 那些五颜六色的光落在她眼底，像是平静的水面上荡出的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不自觉的微笑，整个人好像暂时褪去了那些让他无比欣赏的机敏、睿智甚至是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防备。 这样一看，她好像也只是一个姑娘，会为这种漂亮东西笑出来。 轩辕夜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这种变化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南下的这一个月期间越发明显。 但是他现在出乎意料地不想去深究自己的想法，他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天上飘的火焰，地上人的聒噪，他都不喜欢。 但他现在却蓦地生出了一种平静的感觉。 “咦，那是什么？好像变了。” 西图的声音忽然闯进他耳朵里，他往天上看去。 烟花确实变了，新的一批火焰不再像之前那般各自绽开就散落，而是像被预设了轨道一般，色彩带着炙热的温度顺着看不见的线铺陈开去。 一个一个，最后变成了八个夸张的大字。 “欢迎白爷夫人回家！” 轩辕夜：“……” 上官璃：“……” “额，呵呵。” 金土方摸着小脑袋笑着十分勉强，他估计也看出来了这两位这次回来其实是想低调隐蔽点儿的。 “那什么，两位先歇着，我想起铺子里还有些事情，先走了啊！” 后半句话还飘在半空中，他人就已经窜出了好几米。 上官璃看着仓皇逃窜的人，忽然拍了拍那个将他们带过来的憨憨侍卫，语气有些沉痛。 “兄弟，错怪你了。” 和这个叫金土方的脑残比起来，他在城门口那番表现简直称得上是低调了。 侍卫睁大迷茫的双眼，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过听语气好像是夸赞，于是冷硬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那么好意思的笑容。 “夫人谬赞了。” 我赞你…… 上官璃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给咽了下去。 “现在，怎么办啊?” 还是西图弱弱地问了一句。 “能怎么办？我看沈白羽可能是脑子抽了。” 上官璃声音淡淡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很不客气。 轩辕夜点点头，深以为然，悠悠道。 “不过要不是夫人拿了那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玩意儿的泥甩给他，他也不至于‘走火入魔’吧？” 上官璃噎了一下。 这倒是真事儿，原本她以为看沈白羽那个样子，很快就可以把里面的东西研究出来。 但是没想到经过了整整一个月后，他除了时不时送封信来说“还差一点”，这么差了好几点后，他干脆人都不见了。 据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他回了苏州——十三香的大本营。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整夜地把那点儿泥巴翻来覆去地倒腾。 倒真有可能把脑子给倒腾坏了。 但是如果沈白羽这么来劲，可能也说明里面确实藏了什么秘密。 上官璃心里挂上了点阴霾，说实话她这次来江南，最开始是想看看轩辕夜到底想搞什么鬼。 但是她现在身上多了一封神秘人送来的信，那个叫安宁镇的地方，她还得去一趟。 又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所以她是想着低调一些，先收集一番关于安宁镇的信息然后再进一步行动的。 结果一进城就处在了众人的目光的焦点里，虽然也不是没办法解决，但这点出乎意料让她有了那么点儿“出师未捷”的不详预感。 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先进去吧。” 她缓了语气，带着西图进了府，轩辕夜自然是跟了上来，他除了最开始的一点惊讶后，此刻脸上就已经看不到半点儿异样了。 当然，也可能是他脸上的那层皮太厚了的缘故。 上官璃在竹雨山庄的时候就给了他们两人一人一张人皮、面具，因为是赶出来的，所以并不如从太辰院那里得来的逼真。 不过一路上骗骗普通人肯定是够了。 西图还对自己那张写满“我才十五岁”的脸不满了小半个月，不过随着后面三人的路越走越歪，最后直接歪进了山里，她就不在乎了。 风餐露宿，能吃饱就行，在乎什么脸啊？ 府里的下人们见到上官璃和轩辕夜，“老爷”“夫人”的喊得那叫一个勤快，喊还不算，还不停地用“啊，这就是神仙眷侣！”的眼神看着她和轩辕夜。 哪怕上官璃觉得自己的演技已经到达了化境的地步，此刻也觉得脸有点僵。 走了好大一会儿，才终于在这座苏州园林一样的大宅子里找着了住处，当然，轩辕夜和上官璃是同一间房。 西图提前溜走，两人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走进房间，随后四下瞄了一眼，果然只有一张床，随即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谁睡床？” 上官璃愣了一下，然后说。 “我是夫人。” 轩辕夜毫不退让。 “我是病患。” “去你的病患，你现在都能用那只手扛三袋米上楼。” 轩辕夜：“……”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互不干扰如何 上官璃有想过昨天那一出过后的动静不会小，但没想到第二天天还没亮白府门前就已经挤满了前来拜访的人。 这还不算只递了请柬过来的那些。 她从床上下来，三言两语打发了焦头烂额的西图，反正就两个字：不见。 上官璃收拾好了之后踏出房门，随后惊讶地发现竟然下雪了。 临扬的雪和京城不同，细腻而绵密，仿佛一落到地上就会消失不见，积不起来，带来的寒冷倒是无比真实。 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十二月已经过了三天了。 西图花了一整个早上才算把这座大得吓人的宅子给摸清楚了，刚刚找到吃饭的地方坐下就发现“夫人”迈着无比轻巧的步子走了进来。 大概是看出来她的惊讶，上官璃点了点脑子。 “有地图的，你没看见吗？” 西图：“……” 她昨天到了之后倒头就睡了，哪里注意得到这些东西。 吃了一会儿后，西图才发现好像少了个人。 “王……老爷呢？” 上官璃吃了一口热乎乎的蜜糖包子，闻言往门外扬了扬下巴。 西图愣了一下，就见轩辕夜从门口走了进来，身上还落了一层薄雪，他一进来就是一句。 “夫人真狠心，这大冷天的，不让我睡屋里。” 西图一口汤呛住，不过她现在也大概明白了，这个新鲜的王爷无比喜欢胡说大道，尤其是在神仙姐姐面前。 上官璃继续吃自己的包子，没理他。 轩辕夜也不在意，走过来坐下，一身的寒气，根本不像只在外面待了一会儿的样子。 “对了，门外的那些人怎么办？” 西图叼着汤匙问。 在刚来的时候，西图就把那一大堆要伺候人吃饭的人给赶了出去，所以现在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倒是还能说几句正经话。 “不是说了不见吗？” “是啊，虽然说了不见，但是他们还没走呢。” 西图叹了一口气，满脸都是涨了世面的惊叹。 “白府对面不是有个宅子吗，被人买下来了，专门作为那些想要来拜访之人的‘客栈’，别问为什么有客栈不住，附近的都住满了。” 迎着上官璃略显惊奇的目光，西图不无佩服地说道。 “我看再过两天，他们就该在这附近建地起楼了。” 上官璃喝了一口热汤，那这确实有些麻烦，因为他们又不是真的来享受什么大商户待遇的，要是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那还做什么？ “唔，我记得昨晚来的那个叫谁？” 轩辕夜忽然问了一句。 “小金。” 上官璃接过话头。 “你是想让他去解决？” 轩辕夜一副“不愧是你”的表情道。 “毕竟是他惹出来的，就说我们目前没有搞商业合作的意思，如果想以后能搭上线，就去找那个小金。” “嗯……” 上官璃点点头，表示同意。 “还可以给他点信物，反正这身份只是个空壳，为了让小金卖力点，还可以给他画张大饼。” “但是我们走了后他会被群起攻之吧。” 轩辕夜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语气里没有一点担心和犹豫的意思。 假惺惺。 上官璃暗骂了一句，冷淡道。 “也就是被骂几句，一年之内稍微少赚个两三成，过后他缓过来没准还得打张‘被骗了’的感情牌，到时候还得感谢我们。” “都听夫人的。” 轩辕夜吃了一口已经被风吹凉了的丸子，笑眯眯道。 西图木然地看着这两个人三言两语间就决定了一个人之后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命运，偏偏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了。 反正动脑子的事情不归她管，这里两只妖孽呢。 就在她打算继续埋头喝粥的时候，忽然感觉两道炽热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就见上官璃笑得十分灿烂。 “还吃呢。” “……不然呢？” 西图忽然 有了不详的预感。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儿呢？” 轩辕夜轻轻扣了一下桌面，悠悠道。 “难道让我们亲自去联系那个小金？” 预感成真，西图睁大眼睛。 “可是我不会……”“不用你会，就把刚才的话复述一遍就成。” 上官璃打断了她。 “当然画大饼这种事就不用说了，虽然正常人都应该有这份警觉心，但是我姑且还是提醒一下。对了，那张大饼随便你画，只要不是太过异想天开就行。” 西图：“……”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受到了人身攻击。 “别愣着了，起架吧，小姐。”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 西图虽然分外眷恋自己那半碗剩下的肉片粥，但也不觉得自己能在这两个人的注视下吃下去饭。 她咬牙切齿地站起来，等着，这件事完了她再跟着他们，她就再也不吃烤兔子了！ 待西图不情不愿地离开后，屋里就只剩下了两只各怀鬼胎的狐狸相对无言。 半晌，还是上官璃先开口。 “王爷，你是聪明人，我就不拐弯了，我来江南有点私事，我也不觉得王爷真是来游山玩水的，所以咱们互不干扰如何？” 她这话自认为说的已经是十分通情达理了，毕竟她还没计较轩辕夜算计她站队这事儿呢。 本来以为轩辕夜就算平时再不是个东西，正事上也都会收敛起来。 但她明显低估了他。 轩辕夜摇头。 “那不行。” 上官璃差点被嘴里的包子给噎到，她目光不善地盯了过去。 “为什么？” 他挑挑眉，好像十分奇怪上官璃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我们扮的不是夫妻吗，怎么能轻易分开呢？” “谁说这个身份就要一直黏在一起？” 上官璃语气冷淡，不过却还是悄然皱起了眉。 一直盯着她的轩辕夜注意到了她这点异样，点点下巴道。 “就是郡主想的那样。” “你是说有高手盯着我们。” 那难道是有人对他们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我猜的。” 轩辕夜语气轻松，眼底却好像有暗流涌过。 “但是这个身份应该是没问题的。” 上官璃晃了晃手指，目光凝在空中，悠悠道。 第一百五十七章 名为白术的身份 十三香这种生意遍布天下的势力，会为了以防万一，在自家有孩子出生的时候，或者别的特殊时间节点，造一个身份出来。 以他们的财力，从朝廷那拿到一个户籍不是难事。 之后就是正常让这个身份“成长”，小时候上私塾，也会参加诗会，长大后从商，从小铺子做起，然后在十三香的帮扶下迅速扩大。 到后来，这个身份不仅有名有姓有资产，甚至还能成婚生子，除了这个人不存在之外，正常人经历的事情都会有。 这一方面是为了扩充势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家族里尊贵之人遇到危险的时候留个退路。 到时候舍弃原本的身份，摇身一变，变成另外一个人，仇家想找也找不着。 当然这种事情耗财耗力，而且一旦被发现，必遭反噬。所以连十三香这种势力手中都没有几个这样的身份。 “白术”这个身份，也是唯一一个在沈白羽手上握着的，原本以为只是个寻常富商，但没想到这么显眼。 不过也正是因为显眼，所以才更加真实。 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果不是事先就清楚内情，不可能知道他们两个的真实身份。 轩辕夜对上官璃的话不置可否，他靠在桌子边，轻轻敛眉，长而翘的睫毛落下来，遮住了他整只眼睛。 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 “如果不是我们暴露了什么，那就是暗中窥探的人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时间点我们会来，所以对进城的所有‘陌生人’都有戒备。” 上官璃觉得这个猜测倒是有些道理。 “所以这些人是谁呢？” 上官璃随口问了一句，但是轩辕夜却直直地看了过来。 “这件事郡主可能比我更清楚吧。” “哦？” 上官璃脸色未变，只是声音微微沉了些，两口啃完一盘的糖包，反问道。 “王爷怀疑我？” “当然。” 轩辕夜话接的很快，看着上官璃蓦地笑了起来。 “毕竟夫人生得如此好看，有些宵小之徒盯着也是合情合理。” 上官璃：“……” 沉默了半晌，她转移了话题。 “盯着我们的人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确实。”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就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都属于那种心思比较重的人，上官璃虽然并不像轩辕夜那样一句话说三分要留十分。 但是其中内情她也并不确定，而且她觉得如果真的有人对她的到来提前戒备，那就是给她写信的那个神秘人。 而轩辕夜来这的目的，她到现在还一头雾水，所以为了信息对等，她暂时也不想跟他说太多。 这场雪下了很久，一天都不停歇，街道上终于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花，一脚踩上去，就变成了泥泞。 傍晚的时候，西图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还来不及跟那两个大爷汇报一下成果，就被告知老爷夫人都出门了。 “什么？什么时候？” 管家弯了弯腰。 “早饭过后就走了，小姐不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 “额，小姐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估计是看她的脸色实在不怎么好，所以管家十分贴心地询问了一句，结果他这话才问出口，西图的脸色已经提前放松了下来。 她摆摆手道。 “没什么事，你去吧。” 等管家满脸迷茫地离开后，西图长出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被使唤来使唤去了。 关于他们去哪了的这个问题，西图都没想过问出来，就算她问了，估计管家也不会知道。 那两个人来江南的具体目的虽然没有告诉过她，但是这一路来，神仙姐姐做了不少毒药出来，而且无一例外，全都是药性无比猛烈的剧毒。 搞得她这一路来都是心惊胆战的，生怕自己驾车一个不注意把东西抖出来了，到时候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她有些后怕的同时也反应过来，这一趟是有危险的，而且可能还不小。 这种情况下他们想要在做什么的话，一定是要掩人耳目的。 “哎呀想这些干嘛？” 西图晃晃脑袋，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甩了出去，她才惨呢，跟那个大金牙坐着扯了快一天的皮，现在整个人都腰酸背痛。 “还是先去做点儿神仙姐姐喜欢的的东西，等他们回来吧。” 而与此同时，西图以为正在暗中奋战的人现在正坐在一个雕梁画栋，香风满萦的地方喝酒。 上官璃从右手边的木头护栏往下看去，好几位容貌姣好的姑娘穿着十分有水乡风格的衣裳，正在中央的高台上翩翩起舞。 而四周还坐了一圈的人，正眼神炙热地盯着台上的人们。 “书上说，青楼这种地方，全天下加起来都比不上槐荫河两岸十里软丈。” 她这话像是感叹，但是对面的人立马嬉皮笑脸地接了一句。 “我不一样，我不看那些胭脂俗粉。” 轩辕夜用的还是那张脸，但是上官璃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戴上了苏霖那张面具。 毕竟这种地方，女子来逛就已经很惊世骇俗了，更别说是和一个男人一起来。 上官璃不理会他，她来这里可是有正事的。 忽然，室内的灯光亮了起来，同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还间或伴随着一两个猥琐的口哨声。 一舞已毕，台上的姑娘们微笑着退了下去。 “不过……苏兄来这干什么，若是想游湖，倒也不必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 轩辕夜好像隐隐有变成话痨的潜质，上官璃转过头去瞪着他。 但是见她看过去，他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深邃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飘着不知从哪反射过来的光，亮得惊人。 上官璃按了一下鼻梁，觉得此人可真是她的克星。 换了常人她早一副药下去直接把人扔这了，再不济直接动手，偏偏这个人她好像打不过，而且直觉告诉她，轩辕夜对毒这种东西肯定是有防备的。 一时间她竟然有了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苏兄别皱眉啊，可是有什么烦恼，说出来我听听？”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威胁我 “麻烦”本人好像根本没有这份自觉。 自从她早上开始出来溜达，这人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副要把狗皮膏药做到底的无赖样子。 上官璃忍着蠢蠢欲动的拳头，咬牙道。 “白爷没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吗？” 轩辕夜点了点头。 “有，但是我有手下，可以交给他们去做。” 上官璃：“……” 她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培养一下自己的势力了。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的时候，一楼突然起了一阵骚乱。 上官璃和轩辕夜侧头看去。 好像是唱曲儿的老大爷和他的孙女被围住了。 “老东西，你说怎么办吧？” 一个穿着一身花花绿绿锦缎衣裳的公子哥七歪八扭地站着，眼窝深陷，一张脸愣是比他对面那个被吓到的小姑娘还要白。 一看就是纵那啥过度了。 “本公子这翠华玉可是价值千金，就这么被你后面这小丫头毁了，今天不给个说法，你们俩，一个都别想走！” 这个花花绿绿的公子估计是个有身份的，他一说话旁边同样衣着富贵的人纷纷符合附和起来，隐隐地形成了一个圈，不让那两个人走。 躲在老人身后的小姑娘估计才十三岁，哪里见过这种事情，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哆哆嗦嗦道。 “我，我没有，是你自己把那东西压坏的，我……” “什么意思，你说本公子还要来讹你们这种一看就穷了三辈子的穷鬼？” “哈哈哈！” 周围顿起哄笑声。 小姑娘吓坏了，那老人倒是显得相对冷静些，佝偻着腰小声问道。 “那公子想要怎么样？” 虽然这个距离上，那个公子哥肯定是能听见这句话的，但是他眼珠一转，假装没听到，还一直煽动周围的人聚过来看。 “诶，各位快来看一看啊，这可是在‘水镜’上面，居然连这种穷酸的跳蚤都能爬上来，我看那所谓的白府也不过是空有虚名罢了！” 莫名其妙躺枪的轩辕夜眨眨眼睛，然后反应过来了。 “难不成这艘画船是我的？” 上官璃嘴角抽了抽，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 说到这位白爷，刚才还堪称鼎沸的人声顿时消了一半下去。 虽然在场大多数人未必见过那位白爷，也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但不能否认的是，白府确实是临扬城内的顶级富商之一，能跟他叫板的估计也就只有身为皇商的刘家了。 而那个公子哥正好是刘家的二公子刘昌元，平日里最为嚣张跋扈，但是他有刘家撑腰，别人可不行。 听说白府那位白爷昨夜刚刚回来，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有人想平白无故地得罪他。 刘昌元是个标准的酒囊饭袋，根本没注意到人群的这点而变化，还是自顾自地羞辱逼迫着那两个人。 水镜的管理人很快就过来了，但是挡不住刘昌元的撒泼耍赖，也不敢在没有经过请示的情况下擅自跟刘家起冲突。 因此只好一边派人去白府请示，一边想办法安抚刘昌元。 但是刘昌元明显是那种极端自负的主儿，哪里听得进去一个下人的劝告，带来的人顿时就跟水镜的守卫们对峙长了，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这种情况下，上官璃还能悠闲地抿了一口茶，并在心里下了个结论：嗯，难喝。 她皱着眉把那杯茶放下，问了一句。 “白爷，这可是你的地盘，不去管管？” 轩辕夜只是最开始起骚乱的时候看了一楼一眼，其余时间都是在看自己手上的一本书——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要来这种地方看书。 听到上官璃的话，他这才抬起头来，却没有看下面混乱的场面，而是看着上官璃，反问道。 “苏兄来这不是有正事吗，我贸然出手不会打乱你的计划吗？” “……没事。” 难不成这人还是在她着想？ “哦。” 轩辕夜点点头，却晃了晃手里的书，笑道。 “那我也不去。苏兄还真是爱使唤人，明明是自己想帮他们，这种没有好处的买卖我不做。”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动肯定是错觉！ 上官璃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白爷倒也不必这么入戏，你说我要是在这里喊一声‘白爷’，这件事你还管不管了？” 轩辕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神色莫辩的脸，轻声道。 “你威胁我？” “是啊。” 上官璃毫不退让。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隔了一段距离，那一桌的客人偶然看了过来，吓了一跳，觉得这两人眼神中间好像有那个火花在噼里啪啦地闪。 好像比那乱做一锅粥的楼下还要激烈些。 片刻后，还是轩辕夜先移开目光，他将书合上，长叹了一口气。 “唉，我怎么觉得自从遇到苏兄后就总是叹气呢？” 他好像并没打算让上官璃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低说了句。 “可能苏兄对我来说真的有点不一样吧。” 上官璃眉心一跳，而轩辕夜此刻已经站了起来，手中不知道何时捻起了一根筷子，轻轻一扔。 “啊！” 惨叫声响起，刚才还嚣张得跟只开了屏的孔雀的刘昌元“扑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这不仅把他的那几个狗仗人势的守卫吓了个半死，水镜的管理人也是吓了一跳。 生怕这公子突发什么恶疾。 他倒也不是担心这人的安危，只是这毕竟还是在水镜上，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啊。 管理人额头出了一点汗，正想要伸手去扶，就见地上的人颤抖了一下，然后发出了第二声毫无形象的惨叫。 “好痛！” 上官璃看了一眼轩辕夜，后者无辜地摆摆手，那意思就是：我就只甩了他一根筷子，没做别的了。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这个时候那些反射弧能绕临扬一周的侍卫们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七手八脚地要把他扶起来，结果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的伤口，疼得他又是嗷呜一声嚎叫。 “别碰我！” 这一声充满愤怒的喊叫出来，顿时吓得侍卫们不敢动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你来换她 “喂，看这边。” 一片诡异的氛围中，忽然男人带着轻笑的声音传了来，那声音真是好听，如冬天的第一场雪，裹着从最幽深之地生长出来的冷花。 让人只凭着这个声音就能浮想联翩，那到底是个如何风华绝代的男子。 结果众人转过头去看，却只见到了一张十分普通的脸。 轩辕夜笑眯眯地说。 “一堆人居然当众欺负一个良家妇女……啊不，姑娘，我看不下去了！” 上官璃：“……” 那除了个姑娘还有个老人呢，被他吃了？ 一楼的人原本还有些紧张，结果现在听了这话都哄堂大笑，感情是个想玩英雄救美的愣头青。 “小子，是你偷袭我？” 刘昌元缓了这么大半天，终于是在侍卫的搀扶下坐到了椅子上。 轩辕夜一挑眉，连忙摇头。 “没有啊，我是跟……” 说着他指了指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上官璃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他说。 “跟我家少爷一起出来喝酒的，少爷面前我怎么能做这种卑鄙的事情？刚才我其实已经提醒过诸位了，可能是声音太小，你们没听到？” 他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顿时又落到了上官璃身上。 既然他是主人，那这件事肯定有他的指使。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无比难喝的茶，心里已经在盘算要怎么让轩辕夜吃点苦头了。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白脸儿？” 出乎众人意料的，刘昌元却没有暴怒的迹象，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上官璃，然后皱着眉问了这么一句。 “你也想要这个丫头？既然你要，我就给你了。” 这么大方？ 周围看戏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刘昌元可是出了名的混不吝，除了他家老爹和大哥，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谁见过他这么低头啊？ 轩辕夜刚刚还一脸笑眯眯的无所谓表情，听了这话，眸光不易察觉地暗了一瞬。 上官璃也有些震惊，不知道这个纨绔子弟吃错了什么药，不过她还是保持冷静地点点头道。 “多谢。” “不过本公子有个条件。” 刘昌元忽然露出一个有些猥琐的笑容。 “你，跟本公子一晚。” 上官璃：“……”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疑惑，反应过来了之后甚至有些想笑。 这辈子加上辈子活了多少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让人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的话。 真是勇气可嘉。 而此时看戏的人们无一例外全都呆住了，尤其是他的那几个侍卫们，更是愣成了几个木头人。 啥？自家公子虽然偶尔也尝试这一口，但那大多都是长得很像小娘子的小绾啊，这个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嗯，坐着看不大出来的，公子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种货色？ 刘昌元也说不大上来，大概是因为小白脸身上那种沉静又有点缥缈的气质对他来说很新鲜。 再加上他百无禁忌惯了，在这临扬城里基本都是横着走，所以也不会在意这种面子，他自以为潇洒地挑挑眉。 “怎么样？相信我，跟着我你以后绝对吃香的喝辣的，你们是哪家，我回去就让我爹给你们行点方便，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说的煞有其事的样子。 上官璃许久没见过这种纯正的脑残了，因此颇有兴趣地弯了眉眼，笑道。 “哦？可是这些我都已经有了，刘公子还能给什么我没有的吗？” 刘昌元闻言皱了一下眉，低声说了一句。 “那也是，你都能上水镜了，想必家世也不差。那我问你，你想要什么，本公子都能给你找来!” 上官璃故作思索了一会儿，随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凉意。 “假如我说我要这万里河山，异域封疆都在我脚下……你如何给我？” 这话是不折不扣的大不敬，也就是在临扬，万一是在京城，要是有人说这种话，当场就得被守卫军抓起来扔天牢里去。 不过就算临扬对朝政再不敏感，此刻也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危险。 刘昌元就算是傻，也还没彻底没脑子，当场就变了脸色。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上官璃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单手撑着脑袋，侧过头笑道。 “怎么，做不到？那还请公子不要浪费你我的时间了，你那玉多少钱，我赔了。” 刘昌元颤抖着嘴唇说出一个“你”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水镜上请的保镖护卫们都已经聚了过来，将刘昌元连他那几个侍卫架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 刘昌元脚还痛着呢，此刻被这么粗鲁地架了起来，自然碰到了伤处，这一声质问说出来，听得十分没有气势。 管理人走上前来，姿势恭敬，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 “白爷说，水镜今夜就不再招待刘公子了。” 那去白府请示的人刚刚回来，得到的指示只有一句话：扔出去。 得了上面人的首肯，管理人的底气终于足了，不过足归足，生意场上必要的遮羞布还是要有的，当然不可能真的扔出去那么绝。 但是这句话无疑是狠狠打了刘昌元的脸，他梗着脖子还要说什么，但是护卫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就把人带了出去。 管理人这才面向船内的客人们，温和道。 “让诸位受惊了，白爷说今晚诸位所有的消费我们都包了。” “多谢白爷！” “哈哈哈白爷果然豪爽！” “……” 夸赞声此起彼伏，好像刚刚的一场闹剧都是幻觉一样。管理人又温和一笑，随后低头跟那两个唱小曲儿的爷孙俩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离开。 上官璃拍了一把轩辕夜的胳膊，疑惑道。 “你不是在这吗？他们上哪请示的。” 等了一会儿，轩辕夜也没反应，她皱着眉抬头看去。 她是坐着的，轩辕夜是站着的，所以她这个角度看不大清楚他的表情，只能凭直觉感受到，他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第一百六十章 人间 “应该是西图。” 上官璃盯了好一会儿轩辕夜，久到他都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刚才中的什么暗算的时候，他终于说了一句话。 声音莫名地有些哑。 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估计是猜出了她刚才心中的疑问。 “你怎么了？” 上官璃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现在临扬城内的情势并不明朗，这人该不会给她掉链子吧？ 轩辕夜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但他很快就眨了眨眼睛，疑惑道。 “什么怎么了？” “你装傻的天赋不如你刚才装木头。” “噗。” 轩辕夜轻轻笑了一声，光影落在他身后，他眼中只映出了一个人。 “苏兄真的想知道？” “你什么时候废话这么多了？” 上官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嗯……我刚才突然看见了一个美人，一时间看入神了。这个理由满意吗？” 上官璃抓着他胳膊的手松了开来，她坏笑着看向已经重新热闹起来的一楼，目光溜了一圈。 “哪呢？白爷觉得好看的，那我可真有点兴趣。” 但是她看了一圈，除了一堆正在喝酒的男人，连个姑娘都看不见，更别说美女了。 水镜的姑娘们刚刚才因为这场闹剧退到后面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难道…… 她心里那个想法还没成形，忽然耳朵一动，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倒霉地被盯上的爷孙俩。 “多谢两位出手相助，今日之恩，来日必报。” 老人的声音虽然十分恭敬，但是他的神色却并不谄媚，就连那个被吓坏的小姑娘的脸上也是除了一点残留的惧色，不见丝毫讨好。 上官璃指了指空出来的位置，示意他们坐下。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小姑娘坐了下来。 “公子现在就有所求之事吗？” 上官璃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裹，又用余光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坐下来的轩辕夜，他一看见这东西就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于是微微一笑，自个安静地缩在一边开始喝起酒来。 上官璃将小包裹递到老人面前的桌子上，轻声道。 “这是有人托我给你们带的，报酬就是你们青狐帮的在临扬的势力暂时为我所用。” “青狐帮”三个字一出口，面前的老人顿时变了脸色，那张爬满皱纹和沟壑的脸竟然现出了一瞬间的凌厉。 上官璃好似并没有看见他的变化，淡淡道。 “不如你们先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 “爷爷。” 小姑娘拽了拽老人的胳膊，老人安抚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背，再转过头来时，虽然脸上的戒备仍旧没有消失，但好歹不再有敌意了。 他没说话，迅速将包裹拆开，里面是两个信封，一个里面装的是信。 老人也不避讳上官璃和轩辕夜，径直拆开了。 看了半晌后，他缓缓地皱起眉，看着上官璃的眼神顿时变得惊疑不定。 另外一个信封他没有拆开，不过上官璃是看着写信的人把东西放进去的，所以她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她微微一笑。 “如何，这个价位应该很划算吧。” 老人盯着她的脸，声音里有些犹豫。 “你，你们真的毁了青狐寨？” 上官璃摆手。 “不是我，是他。” 说着就把在一边看戏的轩辕夜给扯了进来。 喝酒喝的好好的轩辕夜立马被三个人注视着，他靠着背后的柱子，声音有些冷淡。 “只是意外，因为你们那个……大当家，我忘了叫什么了，非要来打劫我们的马车。” 就算是靠着东西，他也坐得很直，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他继续说。 “刚好，我们也不想风餐露宿，所以就借了贵寨歇息了几天。还有毁了青狐寨这种事纯属误会，那里什么东西都没坏。” 上官璃在一旁附和了一句。 “是的，坏的东西都被扔到山崖下面了。” 老人：“……”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说话了。 青狐帮是一个半上不下的组织，唯一可以值得称道的就是，他们是分为两部分的。 一部分在城外落草为寇，培养武力。一部分则用抢来的钱在城里置办些产业，也算是暗中有了一些势力。 对寻常人来说这可能是个庞然大物，但是对这两人这种能够单枪匹马掀翻整个青狐寨的高手来说，肯定算不了什么。 那么为什么会找上他们？ 上官璃看出了他的疑惑，悠悠道。 “别想太多，用你们纯粹是因为你们大当家自己撞上来的。我们又没那个时间去找新的地头蛇，仅此而已。” “不过大当家的当时是想用这份力量给自己买命来着，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轩辕夜凉凉的声音好像直接响在老人耳畔，给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片刻后，上官璃和轩辕夜离开了水镜。 站在槐荫河“十八廊桥”之一上，上官璃往水面上看去，一片的灯火通明。好几只画船像水上的楼阁一般，闪烁着荧光，飘摇着香粉气。 近处的桥下，还有几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小孩儿在叠纸船玩，偶尔溅起三尺高的水花，好像全然不知道冷。 小孩旁边站着一个聚精会神的书生，看起来似乎是在构思新的诗词，但是他的眼睛却不住地往对岸一个和朋友结伴放莲花灯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姑娘身上看。 再一抬头，岸上千家灯火浮动，到处都是人声，雪花就如小雨一样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染白了上官璃的肩头。 “要说人间烟火，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没来由地起了一点感慨。 轩辕夜在一边没有接话，他站得笔直，和懒懒散散的上官璃完全是两个极端。 上官璃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轩辕夜似乎在想事情，眼睛半垂着，无比清晰的眼线勾勒出锋利又深沉的弧度，半倾覆下来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稳稳当当地不肯飘下来。 她忽然想，其实这个人要是不会说话的话，当个花瓶也是不错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 这么快 轩辕夜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他还未开口，眼睛先动了一下，雪花落下来，飘进被光染成了琉璃色的河水里。 “郡主借助青狐帮的力量，想要做什么？” 街上人声嘈杂，不离得很近根本听不见别人说话。 但是他的声音却准确地传进了上官璃的耳朵里，这大概就是某种神奇的武功吧。 上官璃沉默了一下。 “我还以为在这件事上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互不过问了。” “没有吧，我记得今天早上我刚刚拒绝了这个要求。” “那是你的问题。” 上官璃手头没有轩辕夜那种培植多年的力量，但是好在她也只是为了找到安宁镇的具体方位以及相关的一点最基础的信息。 所以像青狐帮这种虽然没什么力量，但是好歹也是在临扬待了这么久的，算得上地头蛇了，做这点事儿应该不难。 至于为什么要来临扬找，她还在京城的时候就主动查过，但不知道是因为她能接触到的书籍资料太少，还是安宁镇这个地方本身就很神秘。 她翻了许多县志，只在一本志怪里见到过安宁镇的名字，虽然有虚构的嫌疑，但是书中也提到了临扬、凤枝等真实的地名。 在没有别的信息的情况下，沈白羽给他们安排的身份大本营又正好在临扬，所以她才想着先来这。 巧合的是，轩辕夜也是要来这，虽然这个巧合可能要打个引号就是了。 那个老人在同意后出乎意料地说今晚就能出消息，让她先在附近等会儿。 所以她才有那个时间和心情站在这桥上看风景。 不过这些都是她的想法，至于轩辕夜的，她到现在都没什么头绪。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目的告诉给他。 “唉，看来郡主并不相信我。” 轩辕夜的语气颇为遗憾。 “彼此彼此。” 上官璃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说这件事。” 他转过头来，眼睛依旧是半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的想法。 “我说的是在京城外客栈屋顶上，那时候与郡主说的话。”上官璃愣了一下，哪怕那晚其实两人扯了不少闲淡，正事好像也说了一些，但是此刻轩辕夜提起来，她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了那一句话。 “你想知道的，只要问我，我便告诉你。” 上官璃眼里一定有没藏得住的震惊，因为她看见轩辕夜一眨眼，好像被取悦到了一样，笑得十分肆意。 “想起来了？” “你是认真的？” 上官璃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说实话当时那个情况，任谁来了都只会认为他是开玩笑的，话说回来，他本来也不是那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所以这句话，她听过，一笑便忘了。 “认真的。” 轩辕夜敛了笑容，神情显得有些认真。 就在上官璃将要从中品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意思时，他忽然展颜一笑。 “不过如果我不知道的，或者暂时不能说的，那就没办法了。” “那你来江南是干嘛的？” 上官璃并不客气，直接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她不是个爱拐弯抹角的人，但是轩辕夜是个一条道恨不得弯成麻花的人。 所以面对她这样的直白，轩辕夜沉默了。 就在她以为这个问题在“暂时不能说”的范围之内时，他突然轻声道。 “跟郡主的目的一样。” 上官璃微微睁大眼睛，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对这句话本身的内容有太多惊讶，她震惊的是轩辕夜居然真的告诉她了？ “额，两位大人？” 一个弱弱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顿时让上官璃清醒了过来。 她侧头一看，是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换了身衣裳，看起来有些战战兢兢，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在这站了有一会儿了，看你们好像没说话了，才……” 上官璃点点头，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这个小姑娘来了的事情自己是知道的，但是因为她刚刚站得远，还以为她是来替那个老人看着他们的呢。 但是现在见她来搭话，估计是有消息了。 果然，小姑娘从厚厚的围脖下面取出来一个小盒子。“这就是两位大人要的东西了，爷爷说如果大人还有别的需要，可以去第四桥南边的当铺里找我们。” 上官璃接过盒子后，小姑娘就十分怕生似的，转身跑进了人群里。 “有点快啊。” 盒子很小，她一只手就能握住。 “有两个可能，青狐帮里就有安宁镇或者附近的人，或者在你之前已经有人打听过一样的事情。” 轩辕夜十分自然地接过话。 上官璃扫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记得我跟那个老头儿提要求的时候是把你赶走了的吧，你怎么知道我查的是安宁镇的事情？” “我偷听了。” 轩辕夜理直气壮地回答。 “而且我说了，我跟郡主的目的地是一样的，所以只靠猜也能猜到。” 说这话的时候，他直视着上官璃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的动摇和情绪，好像就只是一块冷冰冰的黑曜石在盯着她。 上官璃看了他半晌，然后“哦”了一声。 “那你要跟我共享情报吗？” 说着，她移开了目光，将背靠在桥上，仿佛永远站不直的身子以一种看起来无比潇洒的姿势站着。 轩辕夜愣了好一会儿，眼底冰凉的黑曜石裂开一道细纹，露出来下面藏得极深的试探和惊讶。 半晌，他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郡主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 “成交。” 上官璃嘿嘿一笑。 她手中的信息肯定没有轩辕夜掌握得多，既然两人目的相同，那这个交易对她来说一定是赚的。 “走吧，再不回去，饭估计都要被西图吃完了。” 轩辕夜默默地跟在了她身边，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轻声说。 “我记得白府的规矩是主人不在家不能开饭。” 上官璃：“……” 某正对着一桌子的菜疯狂流口水但迫于管家的压力一根筷子都不能动的人，此刻正在心里疯狂地骂人。 第一百六十二章 深夜鬼故事 虽然西图满怀怨愤，但看到那两个人到了面前的时候，她还是没骨气地怂了。 “老爷，夫人，怎么才回来啊，菜都凉了。” 上官璃走在后面，关上了门。 屋内滚过地龙，此刻温暖如春，穿着厚一些的衣裳，甚至还会觉得热。 “小图儿，睁眼说瞎话可不好。” 轩辕夜自己先抢了个位置坐下，拍了一把她准备去拿筷子的手。 “等人。” 西图顿时震惊地看了一眼轩辕夜，平时吃饭的时候下筷最快的不是他吗？那时候他可不知道什么等人的事情。 “这菜里不会有毒吧？” 上官璃一屁股坐下来，她脸上苏霖的那张面具已经取下来了，现在是“夫人”的脸。 “不可能！真要有毒，夫人你一准就闻出来了。” 西图拍胸脯保证。 虽然她确实在某一个快要饿晕过去的时候，小小地动过这个念头。 但是转念一想，饿虽然难受，但还是小命更加重要。 “对了，你们今晚干嘛去了？” 话一问出口，西图就觉得不好，虽然她纯粹是为了转移话题，但是王爷和神仙姐姐应该不乐意她打听行踪吧。 上官璃却没有什么表示，她夹了一个酥糖圆子，一口咬了大半个，然后有些含糊不清地说。 “去探路了，快点吃完，等会还有事儿。” 西图“嗯”了一声，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正事，所以手上夹菜的动作不由快了许多。 “还有一件事。” 吃了一会儿后，上官璃忽然说。 “啊，怎么了？” 看着上官璃有些阴沉的脸色，西图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东西，不加芝麻，味道差很多。” 上官璃说的是自己面前的面粉糖球儿，虽然她嘴上是这么说，但是一根筷子串上三四个，吃得倒是很欢。 西图嘴角抽搐了一下，对自己竟然相信吃饭时间上官璃嘴里的“有事”是正事感到无比的懊悔。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轩辕夜，往常这个时候王爷都会怼回去的。 但是她很快就呆住了，因为她发现那个镇北王不仅没有数落神仙姐姐的意思，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 西图后背一凉，觉得从那个笑容里看出了那么一点儿无可奈何的意思。 最终这顿饭结束在西图对“两人外出到底经历了什么”的无限猜想中。 吃完饭后，上官璃把那个小盒子拿了出来，里面是一张字条，还有一幅一看就上了年头的地图。 西图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因为她觉得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但是上官璃直接把字条扔给了她，言简意赅地说了句。 “念。” 好家伙，真是大爷。 西图表情不忿，但是又忍不住觉得高兴。 因为神仙姐姐是真的相信她。 西图虽然不是中原人，但是她的大周官话说的很不错，字也看得懂。 但是她越念越觉得不对劲，到最后已经是脸色惨白，她嘴唇有些发抖，断断续续地说。 “夫人，你难道喜欢看鬼故事？” 字条上的内容并没有多复杂，大概就是讲了一个故事。 在八百年前，临扬这块地界还是一片山区，附近数十里没有人烟。但是在群山之中，却存在着一个十分神秘的部族，名为阿若瓦。 阿若瓦一族的人都是靠着大山存活的，他们的习性也与山里的野兽十分相似。会把死去族人的心脏取出来，给那家的小孩吃了，意为传承。 而且他们十分信奉祭祀之道，残忍的活人祭祀就写在部族村子的神碑上，代代传承，不知埋了多少白骨。 这种有伤天和的方式最终给阿若瓦带来了毁灭的灾难，三百年前，江南一地大旱，山间草木枯死，河水干涸，死难无数。 依靠大山存活的阿若瓦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为了祈雨，阿若瓦献祭了整个部族一半的人，大多都是女人和小孩。 阿若瓦在隐形的飓风中呼唤自己神灵的名字，祭司浑身都是鲜血，在最高的山峰之上对着群山久跪不起。 山谷之中，成年男子将刀挥向没有反抗能力之人，血在山谷汇聚，流入大山深处。 天地好像都因为这样疯狂的行径而哭泣，终于，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被砍下头颅的时候，下雨了。 所有人都很高兴，张开双手迎接这场天降的甘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喝过那雨水的人，在第二天毫无例外地都死去了。 阿若瓦一族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覆灭了。 后来随着朝廷越来越重视江南道，那片地方作为能够建造房屋的平地，渐渐地又有人聚集，并且形成了一个小城镇。 奇怪的是，自从城镇建成，就总有人莫名其妙地生病，而且病情总是突然恶化，无药可医。 有高人闻讯去过那个地方，说此地阴煞之气太重，于是用尽毕生所学镇压了阴气，并且为那个地方取名为“安宁”。 也就是今天的安宁镇。 西图念完这一通已经开始颤抖了。 “这，这这是不是真的啊？神仙姐姐，你说探路，不会就是这个……” 她激动得都顾不上喊夫人了。 但是其实只要有上官璃和轩辕夜在这，被人听墙角的概率几乎为零，西图之所以坚持叫老爷夫人的叫，也就图个新鲜。 上官璃的眼睛还钉在地图里，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说道。 “嗯，我们要去安宁镇。” 西图的脸唰地就白了。 还是轩辕夜笑了一声，出声安抚道。 “我看这就是从哪本野志上抄下来的传说，不用怕，到时候你神仙姐姐会保护我们的。” “王爷这锅甩得可真干净。” 她抬起头来，声音忽然变得凝重了些。 “这地图应该是很久以前的老物件了，跟现在的情况有些对不上，西图。” “嗯，啊？” 西图明显还在神游。 “那上面没有写别的东西吗？” 听了这话，西图连忙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在字条的背面发现了几行字。 “哦有，上面写的是：如果想找对照的地图，城主府应该有。” 第一百六十三章 总督 “看来那个老头儿应该也知道这是老地图了。” 轩辕夜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但是内容却微妙地有些不客气。 上官璃“嗯”了一声，干脆把地图放下了。 “城主府，大周还有这个官阶？” “没有。” 轩辕夜摇摇头，伸手将地图勾了过来，一边看一边解释道。 “大周疆土分为十四州，江南道占了三个，每一州都有州牧，统领整个江南道的就是西南总督，不过大家都不这么叫，一般都是直接叫总督。” 顿了顿，他将地图往下滑了一点，正上官璃正仔细听着，唇角一勾，继续道。 “临扬虽然是在徐州境内，但是因为是江南道首府，所以不归徐州州牧管，而是直接由总督坐镇。所谓的城主府，大概就是这位总督的府邸吧。” 听完这番话，西图顿时觉得脑子有点晕。 一个州都这么大了，管三个州，那得是多大的官啊。 可能人们虽然说着皇上位高权重，君临天下，但是对所谓的“权势滔天”并没有什么实际感受。 若要明白，便得亲自用双腿去走一走，这世间万千道路，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头，当你筋疲力尽地停下来回望。 发现那些用双脚丈量过的土地，全部都在皇上的控制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那个时候，估计就能对帝王这个概念有更深的理解了。 西图以前还没觉得，但是当她走了快一个月，也只是从京城所在的中州穿过苏州，到达了徐州。 所以她顿时对管辖着三州之地的那个总督肃然起敬。 上官璃“唔”了一声，试探性地问了轩辕夜一句。 “你可以……” “不可以。” 上官璃：“……” 她还没说具体是什么事呢。 但是轩辕夜已经放下了地图，嘴角带着稀薄的笑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可是在养伤呢，这个时候暴露身份出去求这个情，陛下指不定又要怎么想我了。” 上官璃悠悠道。 “可是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轩辕夜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是想知道她到底是真心这么想的，还是在开玩笑。 但是上官璃隐藏得很好，他没看出来。 半晌，他叹了口气。 “郡主，如果你有一个无比忌惮的对手，你设计让他受了一点伤，然后这个伤一个月就好了。他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三州总督这种重臣的府上……你会怎么想？” 上官璃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说。 “我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对手，如果真的忌惮到这种程度了，我肯定会杀了他。” “噗。” 轩辕夜对她的答案似乎没什么意外，笑了笑道。 “这是个好办法，可惜，我还不想当乱臣贼子。” 西图现在就想躲到墙角去，这两个人的话题实在太吓人了，她脆弱的小心脏根本承受不住。 “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沉默了片刻后，上官璃还是叹口气道。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让那位素未谋面的总督大人把地图给我们。” “王爷不是白爷吗，去借来看一看不行吗？再不行，进去偷出来也行啊。” 西图缓了缓神，然后提议道。 “这也是个办法，但是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啊？” “你神仙姐姐的意思是。” 轩辕夜突然变成了那个任劳任怨充当“翻译软件”的人。 “西南总督可能不会愿意把地图给我们，而如果要直接进去偷的话，花的时间可能太长了。” 西图越发不明白了，她虽然觉得要是开口问会当成脑子不好，但是还是止不住好奇心。 “不就是一张地图吗，也不是什么难事吧，而且话说回来，我们只要一张地形图有个对照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用城主府里的那张？” 上官璃睁大了眼睛，看着西图的样子好像见了鬼一样。 “你，你居然会动脑子了！” 西图：“……” “你说的没错。” 上官璃拍了一下桌子，上面的蜡烛明灭起落。 “所以如果那个老头儿没忽悠你家白爷的话，那张地图上应该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东西，是我们去安宁镇非要不可的东西。”她虽然这么解释了一句，但还是有一点疑惑从心底浮了上来。 既然给她送信的人想要她去安宁镇，为什么不直接把过去的方法告诉她，还让她在这搞什么头脑风暴？ 不过这点疑惑暂时被她压了下去，她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现在的不同寻常或许也在对方的预料之外。 “哦，有可能！” 西图属于是个一点都不记仇的，刚刚还被那么损，现在已经能够一脸兴奋地附和她了。 好像刚才被一个传说吓得脸色煞白的不是她一样。 “那，我们很赶时间吗？为什么如果偷出来的话时间会花的太长？” “你猜。” 上官璃不咸不淡地扔下了这么一句。 但是轩辕夜似乎对这种事情十分乐此不疲，解释道。 “我们在这待的越久，就越有可能暴露身份，现在也一定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呢。”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向了上官璃。 “你说那几个青狐帮的人会不会遭殃？” 上官璃没有什么犹豫。 “不会，除非你被人跟踪。” 水镜那个地方是早就定好了的，她肯定自己上去的时候周围是没有尾巴的，虽然闹出了点动静，但也无妨。 毕竟她看那个老头和那个小姑娘曲儿唱得不一定好听，演戏的本领倒是真的不错。 轩辕夜就笑笑，啥也没说，他现在的耐心分外地足。 于是这段密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西图先溜，上官璃也想起身回房，结果被叫住了。 “夫人，我今晚睡哪？” 上官璃吸了一口气，莫名从中听出了那么一丝调戏的味道。 她转身，笑容完美，却看得人心里发寒。 “王爷昨夜去的哪，今天照旧。” 说完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走了。 轩辕夜盯着被紧紧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忽然，他脸上的笑容潮水一般褪去，房间一角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对着他行了一礼。 轩辕夜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淡若冰。 “说。” 第一百六十四章 比武招亲 “还有这种事？” 西图一下就站了起来，满脸兴奋。 “真的是比武招亲？我还没见识过呢，太好了太好了，神……夫人，咱们去看看好不好？” 第二天清晨，西图裹着一身红衣正在石林院里跳来跳去，上官璃和轩辕夜则分别靠着一块石头。 区别就是，一个站得直，一个好像要随时滑到脚下的雪地里去。 上官璃打了个哈欠，顺手把眼角渗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揉开，懒洋洋道。 “步子踏错了。” 随着她话音一落，一颗小石子从轩辕夜手中飞出去，正中西图的小腿，疼得她一哆嗦，差点儿直接从那些假山上摔下来。 “认真。” 罪魁祸首在一边笑得十分得意。 “小图儿，就你这个轻功，再不练，我怕到时候你进去了安宁镇都出不来。” 上官璃难得地跟他站在了同一阵地，点点头严肃道。 “这点说的倒是没错，你家老爷别的可能不会，手里拿出来的秘籍之类应该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西图虽然也觉得自己能多学点东西很好，但是也还有个问题。 “我就不能不去吗？” 说实话她觉得那个传说还是很吓人的，别的她还好，但是因为某种不方便说的原因，她是真的有些害怕去安宁镇。 但是上官璃并没有什么人性，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你不去的话关键时刻不就没诱饵……后援了吗？” 西图木着一张脸，她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真相？ “先不说这个了。” 上官璃很快转移了话题。 “那个比武招亲，怎么回事？” “徐朔——就是那位西南总督，有个女儿，宝贝得很，早已过了婚嫁之龄还没觅得良人，所以着急了。” 轩辕夜手里捡着一把裹着细雪的小石子，漫不经心地看着西图的方向，笑道。 “听说他家的女儿可是一等一的美人，再加上父亲身居高位，这条件如今还未婚配确实比较奇怪。” 上官璃“唔”了一声，虽然没明白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她也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关键是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来的时候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 这个疑问在心里转了一圈，她正想暂时压下去之后再慢慢查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轩辕夜说的那句话。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问了。 “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轩辕夜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点，语气中却不见什么端倪。 “内部消息。” 上官璃嘴角抽了抽，意思是连那所谓的城主府里都有他的人吗？ “白爷真是神通广大。” “一般一般。” 他客气了一句，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不过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出来了，到时候城主府应该就会热闹起来了。” “我们也就有机可乘了对吧。” 轩辕夜扬了扬下巴，又是一颗小石子从他手中飞出，这次的力道又大了些，正中听得有些入神的西图。。 “啊！” 随着一声惊呼，她摔进了雪堆里。 上官璃伸出一只手，接了点飘飘洒洒的雪花，没有要过去把西图扶起来的意思。 “这确实是个机会。” 三个人吃过早饭过后，就开始各忙各的了。 西图继续苦练自己的轻功，以备哪天闯她想象中的“龙潭虎穴”，轩辕夜照例秉持着“夫妻”的严谨身份，寸步不离地跟着上官璃。 “我们这是去城主府吗？” 轩辕夜跟在上官璃身后半步的位置，但因为他太高，所以存在感十分的强，上官璃要想看不见他，非得把头往另一边扭九十度不可。 “白爷真是神机妙算，这都知道。” 他诚实道。 “昨晚叫人送了一份地图来，看了半宿，大概明白了这条路通向的是哪。” 上官璃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如果是和这个人站在同一阵营的话，确实要省不少心。 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清楚地知道，轩辕夜这种人，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笑起来好像让人如沐春风，但是内里其实比谁都要冷漠。“本来我是想先自己溜进去看看的，但是既然你跟来了，就从正门进去吧。” 大白天闯空门这种事情被上官璃说得理直气壮，偏偏轩辕夜也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这个身份吧，虽然在普通民众和商人眼里有几分地位，但是对徐朔来说就不算什么了，而且我听说他因为某些原因很讨厌商人。” 这个“某些原因”他没有细说的，估计又是什么“内部消息”。 上官璃扬扬下巴，长长的眼角露出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两个人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富商，靠双脚走过去的话实在是有些太“亲民”了。 所以中途又拐回去，拉了辆中规中矩的马车。 耽误了这么一会儿，临扬四通八达的街道已经完全苏醒了，卖茶的，卖早点的，空气中飘着一股茶香和甜香混在一起的奇妙滋味。 要不是上官璃早上吃得够多，她现在都有心再下去买点儿当零食了。 马车走了一会儿，车身忽然顿了一下，渐渐停了。 不待上官璃和轩辕夜开口问，驾车的人已经开口解释了起来。 “好像是城主府发了什么重要的通文，前面有很多人在看，老爷夫人，要不咱们换条路走？” 上官璃几乎立马就想到了轩辕夜说的“很快就会传出来”，确实很快。 “绕路吧。” “好嘞老爷！” 车身又晃晃悠悠地摇动起来。 城主府和白府离得并不远，大概是因为临扬这讲究什么“富人区”，有钱有势的人都住一块儿去了。 所以其实两座府邸只隔了临扬白日里最繁华的一条街，不然上官璃最初也不会想着走过去。 要问她是怎么知道城主府在哪的，她没有轩辕夜那好像无处不在的势力，但是她有一张嘴，城主府的位置又不是什么秘密，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都知道。 马车晃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上官璃揉了揉脸，揉出一副堪称柔情似水的面容，笑意盈盈地看着轩辕夜。 “走吧，老爷。” 第一百六十五章 误会了 传闻中十分讨厌商人的徐朔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样给他们脸色看，刚刚通传完毕，他本人就亲自来迎了。 徐朔今年已经临近半百，但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扎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看不到一根白发，双眼炯炯有神，里面好像时时刻刻凝着一股逼迫人的光。 他身材不怎么高大，但双手覆在身后往那一站，立马就让旁人生出矮他一截的感觉。 上官璃细细一眯眼，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几分中年帅哥的气质。 轩辕夜好像知道她在看什么，扯着她的胳膊作了个揖，笑容淡淡。 “总督大人。” 上官璃本来身为“内人”，其实是不用行礼的，要行也是对徐朔他老婆行，结果被他这么一扯，不得不被迫跟着行了个礼。 徐朔两条浓眉之间有一道深深的沟壑，一看就是经常皱眉的人，此刻也不例外，他习惯性地拢眉道。 “两位怎么一起来了？” 上官璃还没说话，就见轩辕夜淡淡一笑。 “夫人对我来说，同我自己没有分别，还请大人见谅。” 虽然知道他这话纯粹是瞎说，但上官璃还是被这句猝不及防的肉麻话给恶心到了。 徐朔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番话后神色反而缓和了些，略一点头。 “来者是客，两位先进来吧。” 跟在了他身后的上官璃对轩辕夜甩过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怎么回事，不是说徐朔不喜欢商人吗？ 轩辕夜动了动嘴皮子，声音流入上官璃的耳朵。 “可能是看我长得十分具有亲和力吧。” 于是上官璃明白了没，他也不知道。 城主府听起来高大上且十分气派，但若真的走进去就会发现，这里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四合院，而且是清一色的黑白灰瓦。 除了面积大点儿，完全看不出它的主人家是这三州之地的第二人——第一当然是皇上，虽然他不一定注意得了这么远。 徐朔带着两个人穿过这个四合院，上官璃这才发现，四合院后边还有一个颇大的演武场。 四个角摆着白肚皮的大红鼓，周围一圈立着排排站的兵器架，兵器架外边应该是用于练习骑射的场所，最中间则是铺了郁郁葱葱的草地，远离四合院的那个方向竖着一排靶子。 上官璃他们进来的时候，一支箭破空而去，稳稳当当地扎在了靶子上，但是据上官璃目测看来，距离正中心还差了那么两厘米。 “烟儿，偏了！” 徐朔突然轻喝一声。 “弓来。” 靶子对面的方向应声飞过来了一张被蓝色的线裹过的弓，徐朔伸手接住，随后瞄也不见瞄，微微侧身，手起指松，铁尖头的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好！” 墙根下顿时起了一阵叫好声，听起来人还不少。 “爹爹果然厉害！” 清爽利落的声音遥遥传来，武场的另一头有人骑着马飞奔了过来，这演武场虽然大，毕竟是一眼看得到头的。 所以好像只是几息之间，那马就到了跟前，就在快要停在徐朔面前的时候，又忽然拐了个弯儿，用一种险之又险的姿势擦过了上官璃和轩辕夜的衣角。 “烟儿，不可无礼！” 徐朔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语气却算不上责备，至少跟他那张好像人人都欠了他钱的脸比起来，几乎算得上是温柔了。 “知道了知道了。” 伴随着女子不耐烦的声音，一个身上浅蓝色劲装的人从马上跳了下来。 她的模样是真的俊俏，长眉如黛，眼若卧水，高挺的鼻梁给她的整张脸加上了几笔深邃。 明明如果光看五官的话，她就是一个标准的江南女子，但是她身上好像自带一种飞扬跋扈的气质，让她整个人都耀眼起来。 “爹，你每次都要这么在我的朋友面前这么露一手，岂不是让我很没面子？” “胡说，而且你那些朋友……” 被晾在一边的两个人脸皮都很厚，不仅没被刚刚那“意外”有些失控的马吓到，此刻也一点都不尴尬。上官璃还悄无声息地戳了一下轩辕夜的胸口，没说话，但是轩辕夜懂她的意思，他用着那种类似于“传音入秘”的功夫道。 “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估计徐朔应该是误会了我们的来意了。” 为了避免被注意到，轩辕夜微垂了头，眼睛周围一圈卷起了一点无声的笑意。 “万一等会儿出了什么变故，郡主记得保护一下我。” 上官璃直接忽视了这句，心说这种秘术还真是方便，哪天得想办法从轩辕夜那里套点相关的情报出来。 两人经历了这一番无声的交流，那你来我往说了半天的父女俩好像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身边还有客人。 还是女儿先注意到，转过身来。 “两位也是因为那件事来的客人吧，不好意思，怠慢了，哦，我叫徐烽烟。” 她爽朗一笑，露出了右边一颗可爱的虎牙。正常人看见这样的笑容都会放下防备，打心底里觉得这个姑娘亲切。 但是上官璃和轩辕夜都不是正常人，上官璃先不说，这种场合下她的身份不适合开口，轩辕夜的语气则是十分明显的疏离和冷淡。 “徐小姐好。” 徐烽烟一挑眉，毕竟是年轻，而且身边的人又大多都是给她贴热脸的，骤然一遇到这种态度，脸上的笑容有些没绷住。 但是她也知道这是父亲的客人，所以只是不那么自然地笑了一下，然后抢过徐朔手里的弓，返身回去了。 待她离开后，徐朔缓缓道。 “白先生，当着我的面给我女儿脸色看，难道今天是来找茬的吗？” 轩辕夜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上官璃不算。不过他并不生气，完美地扮演着自己“白术”的身份。 听见这话，他摇摇头，并未就此退让了。 “我觉得大人应该不是那种会娇惯女儿的人。” 这话说的有些针锋相对，但是徐朔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下来，他终于正眼看向了这个传说中的富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又有人找茬 “白先生与这临扬城中的商人并不完全一样。” 徐朔说了这么一句废话出来。 但是轩辕夜很有涵养地谦虚道。 “大人过虑了。” “好了，你跟我来吧，至于这位夫人，就先去小女那边歇息片刻，其他人的家眷也都在那边。” 说着，徐朔转身就走。 上官璃和轩辕夜有点懵，听起来徐朔确实是误会了他们的来意，而且把轩辕夜自动与他府上的其他来客归为一档了。 心念电转间，上官璃对着轩辕夜挥了挥手。 后者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将错就错，既然徐朔误会了，不如就误会到底，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没准能找到关于那张地图的信息。 徐朔带着轩辕夜进了四合院儿，逐渐看不到了，这时候一个护卫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是徐朔派来带路的。 “这位夫人，这边请。” 上官璃跟着他往演武场的另一边走去，走着走着，她才发现在这里搭了一个有些简陋的棚子，刚刚她秉持着“内人”的矜持，所以只匆匆瞥了一眼这边，所以才没发现。 “请夫人在此地稍等片刻。” 护卫只把她送到了棚子外面就离开了。 上官璃在原地听了会儿声音，然后才信步往棚子里走去。 棚子虽然外表看起来很简陋，但里面却铺了地毯，点了熏香，摆了瓜果的桌椅有条有序地放了两排，此刻大都坐满了，全都是花红柳绿的姑娘 但与一般姑娘不同的是，这些人身上的衣裳虽然看起来花花绿绿的，但是大多数袖口和裙摆都做了收紧处理，不会影响到行动。 棚子前用石灰粉划出了一道笔直的线，七八个姑娘正手持弓箭站在线前往对面的靶子上瞄呢。 这是什么新型的闺中活动吗？ 上官璃心中有些震惊，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结果刚一坐下，她就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顿时多了起来。 她留了个心眼，然后伸手从桌子上摸了一把花生米，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一边欣赏着面前几位姑娘们的英姿。 看得出来，这些人并不是只把弓箭当绣花玩具的人，她们应该是真正接受过训练的，而且还是比较正规的那种训练。 其实上官璃本来也不怎么懂这玩意儿，毕竟在她那个时代还是以热兵、器为主，冷兵器的话主要讲究的还是出其不意。 但是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不是，虽然她的暗杀手段主要是毒，但是枪械什么的也略知一二。 当然她这个“略知一二”是对比那些专精枪械杀人，比如八百米外超远距离一枪爆头的那种行家。 弓箭跟枪很像，都是要命中目标，所以两者需要调动的身体肌肉，对环境的粗略计算，其实都大同小异，区别就是，弓箭可能需要更多的辅助动作。 但是这不影响她发表评论嘛，就算她是外行人，她也是一个理论知识丰富的外行人。 比如她现在一眼看过去，就大概知道谁的箭会落到靶子上，谁的大概率会脱靶。 “咦？” 上官璃的目光落在几人中的徐烽烟身上，她的姿势十分标准，看起来力气也足够，如果不出错的话，她会是这几个人中距离靶心最近的。 看来刚才的那一箭也不算偶然。 徐烽烟…… 她咂摸着这个名字，直觉感觉这里面有故事。 上官璃心里有些痒痒，对一个杀手来说，不必要的好奇是致命的。 但是她是个异类，她不喜欢自己身边的事情存在盲区，那会让她产生不安全的感觉。 简单来说，对上官璃而言，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凡是可能与自己有关的，与自己在乎之人有关的，她都想要查个明白。 可能是一种超乎寻常的掌控欲，也可能是别的。虽然她自己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有些病态的想法，但是这就像是已经刻入了骨髓的本能，下意识地就会唤起。 所以现在她也不可避免地对这个奇奇怪怪的西南总督产生了那么一点好奇。 “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穿透耳膜。 上官璃微微抬头，眯了眯眼，果然是徐烽烟的成绩最好。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大多都是夸徐烽烟多么厉害，当然其中也不乏几个有些嫉妒的声音。 这倒是无可厚非，上官璃装作啥也不听到地继续吃自己的，花生米吃完了又抓了一把脆瓜子，正磕第一口，就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个人。 她抬头一看，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 是徐烽烟，她皱着眉道。 “这里是我的位置。” 上官璃停下了嗑瓜子的手，歪着头想了一下，确认自己在坐下来之前没有看到任何有个人标志的东西，甚至她屁股下的椅子一开始也没有丝毫被人被人坐过应该有的温度。 “哦，不好意思。” 如果是上官璃一个人的话她管什么自己的位置别人的位置呢，自个坐下了就是自己的。 但是现在她是白府的“夫人”，所以要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说着她站了起来，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然后继续坐下嗑瓜子。 很快下一批人也已经站到了白线的前方，上官璃虽然还想继续看一会儿，顺便了解一下弓箭这个对她来说相对陌生的领域。 但是有人不希望她如愿。 上官璃嘴边溢出一丝若有还无的叹息，她仰头看向又站在了自己面前的漂亮姑娘，语气平静。 “徐小姐找我有事吗？” 徐烽烟眉毛一扬，双手抱胸道。 “听说你是那个白术的夫人？” “是，我是那个白术的夫人。” 上官璃十分坦诚地承认了。 周围顿时起了一阵惊呼声，虽然在徐朔这种大官的眼里，白术并未有多么地高不可攀。 但是在场之人大多数都是富商或者普通的世家子女，在这些人眼里，白术可谓是个传说了。 在外游历七年，却依旧稳坐临扬顶级富商的位置，光凭这一点就足够令人神往了。 白术的夫人……居然这么年轻？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好笑的闹剧 徐烽烟是个眼角眉梢都写满骄傲的女子，阴沉沉的天气里，她也好像一道明媚飞扬的光，她忽然说。 “我看你刚刚胆识过人，而且跟着白术在外游历多年，想必身上也是有些本事的，待会的引箭会，不如你也来参加。” 引箭会？ 那是什么东西。 上官璃还没问什么，旁边已经起了一阵嘘声，更有人不客气地说。 “烽烟，她可是已经成亲的女人。” 徐烽烟轻轻抬了下手，轻易地就把那些声音给镇了下去，她盯着上官璃，嘴角的笑容里有着一丝藏得很深的恶意。 “既然白术都上门来找我爹了，想必你们也是盯上了西山那边的矿脉，你们应该知道，我爹疼我，如果我一定不想让你们参与进去，你觉得我爹会不会听我的。” 听了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威胁，上官璃心思一动，西山，矿脉？ 这应该就是徐朔误会他们的事情了。 但是别说她对那什么矿脉不感兴趣，就算感兴趣，要是被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威胁到了，她还混不混了。 上官璃干脆放松身子，将整个身子都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看上去懒洋洋的，她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 很像服软的话。 “徐小姐，我没有惹到你吧？” 徐烽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了这话在心里冷笑一声，什么游历多年，还不是这么轻易就怕了。 “没有惹到我，只是单纯觉得白术那样的人，他的夫人想必也不是平庸之辈吧。” 这话可谓诛心。 如果上官璃继续拖着不肯答应，这个白府夫人的身份就是浪得虚名，连带着白府都会受到影响。 可她要是答应后又输了，也可以说狠狠败了白府的面子。 这小姑娘其实在跟她搭话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逼迫她答应，一字一句都是铺垫，居然有那么点心思缜密的意思了。 但是上官璃现在关心的是，徐烽烟为什么对她这么大的恶意。 难道就因为轩辕夜刚刚呛了她一句？不至于吧。 “白夫人还要想多久？”徐烽烟明显不打算给她多加思考的时间，这么步步紧逼，上官璃没有退缩的道理，姑且先看看吧。 她点点头，又磕了一颗瓜子。 “好啊，但是我想问问，我参加有什么好处吗？” 徐烽烟冷笑。 “对你们商人来说，在众人面前现眼不就是最大的好处吗？” 她这话其实直接针对了在场大部分人，但是其他人好像都知道她的脾气，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 上官璃心里道了一声有趣，但是脸上却还是那种仿佛要随时睡过去的表情。 “我不知道别人如何，但对我而言，要是没有具体的好处，参与这种麻烦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 在场一片静默，没有人想到这临扬城内居然还有敢这么和徐烽烟说话的。 谁不知道徐烽烟是徐朔的掌上明珠，而徐朔，那可是三州总督啊。 徐烽烟气笑了。 “好，听夫人这口气，想必是对头筹已经势在必得了吧。” “那没有。” 上官璃十分敷衍地摆摆手。 “大家都很厉害，我只是这么一问。” “既然夫人这么说了，那我便许今日的胜者一个要求吧，想要什么都可以提，这样够了吗？” 徐烽烟不愧是能上马挽弓的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强盛，完全看不出寻常女子的柔弱之色。 上官璃咀嚼了一会儿“要求”二字，然后粲然一笑。 “好啊。” 见她答应，徐烽烟也不再纠缠她，自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选的却不是她所说的那个被上官璃占了的“她的位置”。 上官璃对此早有预料，她看着白线以外正在射箭的姑娘们，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闻出来引箭会是个什么东西。 她只是从现场的情况来看猜测应该是跟射箭有关。 还有之前有人提起她是个已婚的女人，那意思应该是已经成亲的好像本来不应该参加引箭会。 难不成是什么相亲的活动？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已经无限接近正确答案了，就在上官璃开始吃第二盘南瓜饼的时候，演武场又来人了。 而且还是一整溜的人，一水的锦衣公子，目测得有十几个。上官璃甚至还在里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刘昌元的腿还是瘸的，被两个护卫架着走，虽然样子有些可笑，但是他的名声毕竟还在，至少没人当着他的面笑。 这些人都特意过来和徐烽烟打招呼，徐烽烟虽然一一回了，但看脸色明显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也是，如果她真的对其中某个人有兴趣的话，也不至于让徐朔亲自给她张罗什么比武招亲。 十几个公子哥们的位置就在姑娘们旁边一个布置如出一辙的棚内。 很快，就有城主府的侍卫上来客串了一把裁判，并且简单介绍了一下规则。 很简单，每人三箭，总数多者为胜，如果在马上则有加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上官璃十分无语的设计，那就是参加引箭会的都是姑娘，而且在射箭前要把自己的箭给那些公子们看，若是他们觉得你有胜算，便会在上面写上一笔。 说是觉得谁会获胜，其实就只是单纯的有眼缘，也就是见色起意。 上官璃算是明白了刚才为什么会有人反对了，话说她这个身份来参加，无论输赢，好像白术的脸上都挂不住。 不过她也不是很在乎轩辕夜是什么想法就是了。 她现在就担心，万一根本没有人给她的箭上来那么一笔，她不会就直接输了吧？ 但是没有等她再想太多，比赛已经开始了。 上官璃因为是最后一个加入的，所以也排在了最后出场。 她嘴里叼着甜腻的南瓜饼，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姑娘们一个个粉面含春地把自己的箭递给侍卫，再由侍卫一一放在公子们的桌上。 每一个人都会动笔，不管落不落下去。所以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了箭身，是不知道有几个人往上面画了的。 上官璃冷眼看着心有忐忑的姑娘们，和无比轻松的公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像一场不那么好笑的闹剧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 功夫不错 “甲等一名，上官玉！” 温暖如春的室内，眉毛耷拉到太阳穴的老人中气十足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授业台下顿时起了阵阵惊呼声。 “又是他。” “他好像比我们小吧，这才多久啊，进度就赶上我们了。” “好像是段夫子的关门弟子呢……” “哼，我看是他运气好！” 种种讨论不一而足，而被众人用或羡慕或嫉妒或崇拜目光盯着孩子，此刻看起来正襟危坐，其实正在书桌下用卷纸折竹蜻蜓。 这还是柳师兄回来的时候教的，他看一次就学会了。但是怎么也做不出娘亲送他那种能飞好远的竹蜻蜓。 他猜测可能是因为材料不同，三下五除二，在没有用眼睛盯着的情况下，他手中出现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竹蜻蜓。 台上的夫子还在说着什么要让众人向他学习的话，但是上官玉本人现在却没有想着学习。 上午诗文课结束后，他拒绝了那些想上来跟他打交道的人，独自沿着弯曲的青石板路向山顶走去。 山顶是各位夫子和长老们的住所，学生弟子一般是不能上去的，但是上官玉有段清水的首肯。 赤裸裸的偏心，但是众人都没有什么办法，因为上官玉确实值得，才刚入学两个月，不仅直接跳进了十六岁弟子队伍，还迅速占据了头名。 众人口中的才子们在他面前和普通人根本没什么两样，众生平等，而上官玉，是唯一一个站在天赋顶峰的人。 听说都要赶上一位传说中的师兄的辉煌战绩了。 小孩子长得快，这才两个月，上官玉的身形好像就抽开了似的，少了几分圆润的憨态，堪称漂亮的小脸沉下来的时候，竟已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 山上的风雪很大，上官玉没有撑伞，只戴了个厚厚的帽子，不急不缓地往山顶走去。 不一会儿，道路两旁就出现了几座散落的建筑，样式看起来差不多，清一色的竹木屋，门前用防水的油布搭了挡雨的风篷，偶尔看得见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篷下的竹椅上百~万\小!说。 那人看见上官玉，便轻轻点头示意。他来的勤，差不多都快跟山上的夫子们都混熟了。 上官玉挤出一个笑脸，顶着那张人一看心都要化了的脸甜甜打了声招呼。 “秦夫子好。” 他就这么一路打着招呼过去，终于到了最深处的一座木屋，这间和别处的并无两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块的风篷破了个大洞，洞里正呼哧呼哧往下落雪。 面相威严的老人老远就听见了自己小弟子的声音，已经迎了出来，十分有威严地一扬下巴，把上官玉领进了屋。 屋内看上去有些狭窄，大部分原因都在里面堆着的小山一样的书籍上。段清水这老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书非要扔地上，明明两步外就是架子。 一开始上官玉还秉持着好学生的修养帮他整理了几次，但是段清水丝毫没有要改的意思，所以他也就放弃了。 他捡了一本厚厚的《论典》垫在屁股下，然后就着面前的火炉烤起了手。 “上官玉，说了不要对书籍不敬，快给我起来！” 段清水伸手敲了一把小孩的头，但是后者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夫子不是说这本书写的都是狗屁吗？而且要不是你这里没凳子，我至于坐地上？” 段清水噎了一下，只好也跟着坐了下来。 “你来干嘛的？” 上官玉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听见这话也没抬头，往手边捡了一本书翻了起来。 “我之前跟夫子说过的那件事。” 段清水断然摇头。 “不行，你还太小了，过了年才五岁吧？” 上官玉很是冷静，处变不惊地说道。 “夫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要是我能在这个月的大考里头名就答应我一件事。” 段清水睁大眼睛。 “你真的做到了？” “这很难吗？” 上官玉这话没有任何想显摆的成分，他是真的觉得那些题目很简单，只要是在书本上看过，他几乎都会解。 比起娘亲让他学的医书，简直是太小儿科了。段清水噎了一下，但立马反应了过来，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不矜持。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可以！你说的那件事……” “什么事？哎哟冷死我了，咦，小玉儿也在啊，快快，挤过去点儿。” 温三两活像在外面再多呆一瞬人就要冻死了一样，毫不客气地带着一身的寒气一屁股坐在了上官玉旁边。 上官玉终于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嘴唇有些发青的温三两。 后者脸皮堪比城墙厚，嘻嘻一笑道。 “我就这么叫，反正现在郡主也不在，我看你上哪告状去。” 上官玉吸了一口气，毕竟还是个孩子，没那么藏得住心思，他咬牙，很想上去在温三两的脸上挠一把。 “温三两，你小子别欺负他！” 段清水终于看不过去了，开始维护自己的小弟子。 温三两虽然向来是个混不吝的，但是在段清水面前，他还是能维持得住表面的乖巧的。 但是现在他觉得委屈。 “夫子，你的宝贝弟子哪能被别人欺负啊，明明都是他欺负我。” 抢他早饭不说，还把夫子布置的作业扔给他做，美其名曰自己已经会了。 “得了得了，你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快说，没事就快滚，别在这浪费我时间。” 段清水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 比窦娥还冤的温三两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一边的上官玉像是没忍住一样笑了一声，没良心的，温三两磨牙。 “……我来借本书。” “那你还在这坐着干嘛？自己找去啊！” 段清水一吹胡子瞪眼，温三两顿时怂了，带着满腔悲愤站了起来。 就要转身的时候，段清水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诶等等，温小子，我记得你功夫还不错？” 上官玉惊讶抬头。 温三两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 “还行吧，也就行走江湖从未尝过败绩的程度。” 第一百六十九章 雪中比箭 温三两这句豪言壮语一出来，立马就被段清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是啊，你所谓的江湖也就是山脚下吧。” 温三两出离地没有为自己做辩解，只是贱兮兮地笑了笑。 见他这个样子，段清水无声地叹了口气，没再针对这个问题深究下去，转头对有些懵的上官玉说道。 “不过在这方面，温小子确实比较靠谱，如果你想要习武，便跟他一段时日吧。” 上官玉目光落在温三两目瞪口呆的脸上，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质疑。 “真的？” “真的。” 段清水摸了一把胡子，神情是难得的认真。 见他这样，上官玉稍微放下了心，一摆手道。 “那好吧，温师兄，请多指教。” “啊，不是，等等！” 状况外的青年男子终于回了神。 “你要习武……好吧，这个我不惊讶。不过我什么时候同意教你了？” “现在。” 上官玉站了起来，他头上的帽子已经摘了下来，原本整整齐齐的发髻横生那么几根“枝丫”，让他看上去有种带着烟火气的漂亮。 这小家伙他爹，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温三两不着调地冒出这么个念头，毕竟郡主那模样……嗯，比较普通。 “温师兄，只要你答应我，以后我就不抢你早饭了。” 温三两眼睛一亮。 “也不大清早叫你起床了。” “成交！” 上官玉笑了笑，成了。 其实在娘亲把他送进太辰院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想法了。虽然读书也挺好，但他更像尽快拥有能保护娘亲的力量。 娘亲曾经说，凡事都要讲究循序渐进，所以他这快两个月来一次也不曾停下锻炼身体——用娘亲教的方法。 他觉得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娘亲，等等玉儿，我一定快快长大！ 万里之外的江南，早上还算得上晴朗的临扬，到了接近午时的时候竟然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 上官璃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剩下还没射箭的人脸上大多都是不满。下雪会影响视线，对她们来说很致命。 但是徐烽烟似乎并不在乎，自信道。 “这点小雪还不算什么。” 她是主人家，这话一说基本就打消了有人想要将比赛延后的想法。 风雪中，比赛依旧进行着，后面的人显然都受到了影响，成绩并不理想。 上官璃正将脑袋放空，思考着赢了过后从徐烽烟这里得到地图的可能性，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敢吗？” 临近上场，徐烽烟嘴角带着些许轻蔑，问道。 上官璃嘴里正嚼着粘牙的绿豆糕，一张嘴吃得鼓鼓的，暂时没办法说话，于是便扬起下巴，略一点头。 可能她自己没觉得，但是在任何人眼里，她这种态度都显得过于自信而有些轻慢了。 徐烽烟扯了扯嘴角。 “来吧。” 开始了吗？ 上官璃侧头看了一眼她身后，果然场地已经空出来了。上官璃把手里只被咬了一口的绿豆糕全扔到嘴里，站了起来。 正式开始前还有一个过渡桥段，不出所料，没有一个人在上官璃的箭上落下笔墨。 无人看好，这点她倒是并未放在心上，只要能正常参加就行。 和她一起的，除了徐烽烟，还有另外两个不知名的小姐，无一例外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因为只要有徐烽烟在，她们是很难吸引到那些公子的注意力的。都是金贵着养大的千金小姐，谁能心甘情愿当背景板呢？ 上官璃接过了一把长弓，选了个位置走过去。 她选的位置在最左边，这里用木桩拴了几匹烈马，有人一靠近就嘶叫不休，有时候甚至还会撅蹄子，所以几乎没人愿意站到这里来。 但是上官璃没事人一样靠在木桩上，嘴角含着一丝莫测的笑意。悠闲的样子好像她不是参加什么比赛，而是来玩乐的。 烈马嘶叫不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都不愿意靠近上官璃。 “希望你待会儿也能保持这份镇静。“ 徐烽烟从她身边经过，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她会的。 上官璃嘴角笑意不减，缓缓地直起了身子。四人站定。 “开始！” 侍卫一声令下，几个姑娘立马挽弓搭箭，其中尤以徐烽烟的动作干净利落，看起来分外赏心悦目。 众人啧啧赞叹，再看之前好像十分嚣张的上官璃，结果就见她姿势松散，步法也不对，根本就是一副从来没摸过弓箭的样子。 “呵呵，就这她也想和徐小姐争个高低？“ “是啊是啊。“ 就算那些姑娘小姐们知道上官璃是白府的夫人，此刻也不由得嘲笑了起来。她们是这样，就更别说根本不知道她是谁的公子们了。 脸上无一例外的都是嫌弃的表情。 上官璃根本没理会那些声音，她拎着手里的箭，站了一会儿，然后用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姿势，没怎么瞄，就直接射了出去。‘ 箭刚刚行到一半，众人就差点儿笑出声，这支箭歪得太厉害了，就这么飞下去，距离靶子得有十万八千里。 但是众人模糊的视线之中，那支箭在快要偏离靶子的时候，场地内忽然起了一阵风，轻轻地推了一把偏得离谱的箭羽。 原本离了十万八千里的箭头借了这股力，竟然又偏了回来，但是因为箭的速度太快，箭头擦着靶子的边飞了过去，狠狠扎在了后面的墙上。 别的先不说，倒是把那个等着报环的侍卫给吓了一跳。那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脑袋飞过去的。 还是脱靶了。 “四号，脱靶！” 随着这个声音传过来，众人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好嘛，今年总算出现了脱靶的人。 旁边的徐烽烟一直瞄着，还未出手，此刻听到这个结果，冷笑一声，手中的箭离弦而出。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众人都知道，肯定是打在靶子上了。 不一会儿，对面传来声音。 “三号，两指！” “果然厉害！“ “不愧是总督大人的千金……“ 赞叹声四起，但徐烽烟似乎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虽然这种天气下，隔了大约四十米的距离，有这种成绩其实已经算不错了。 侍卫紧接着喊道。 “第二轮准备，开始！” 第一百七十章 行不更名 一共三轮，每一轮理论上都是没时间限制的，想瞄多久都行，而且也没有先后顺序，只以最后一人射箭完成结束。 这一轮徐烽烟没有什么犹豫，很快就出了手，成绩是一指，距离靶心越来越近。 她看了一眼上官璃，没有掩饰眼中的轻蔑。 上官璃嘴里依然缓慢地咬着软糯的绿豆糕，其实徐烽烟的轻蔑不是没有道理。 在她已经脱了一靶的情况下，就算她之后两箭都正中靶心，只要徐烽烟最后一箭还在靶子上，基本上就已经奠定了胜局。 上官璃抚摸了一下手中的弓，忽然轻轻一笑，随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中途放弃的时候，她忽然伸手解开了将一匹烈马拴在桩上的绳子。 那马得了自由，顿时一声长鸣，扬起了高高的前蹄。 在座的大都是锦衣玉食出来的富贵人家，就算有骑马射箭的爱好，骨子里终究也还是少爷小姐的。 现场顿时起了一阵骚乱，尖叫惊呼声此起彼伏。 就连徐烽烟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惊慌，远处站着的侍卫看见这边的情况连忙往这边跑。 不过刚跑了两步，他就停住了。 众人见到，那个看上去柔弱懒散的女子，轻轻一拍马身，然后像只翩翩的蝴蝶一样落在了马上。 那马性子是真的烈，有人骑在身上顿时变得更加狂躁，左摇右晃想要把身上的人甩下来。 场面一度惊险，但是马上的女子虽然身形飘摇，好像随时要掉下来一样，却不知道为什么，晃了半天都没落下来。 她就着这样剧烈晃动的姿势，缓缓举起了手里的弓。 “不会吧，她要这么射箭吗？” “不要命了！” “而且她这姿势，我刚刚就想说了，是真的没学过吧。” “……” 那些质疑的声音上官璃听得很清楚，但是她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刚刚那一箭大部分是含了试探的意思，毕竟这可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摸弓这种东西。 有了经验，之后的就简单了。 随后，她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惊呼声中往弦上又搭了一支箭。 马还在嘶吼着，大有不把身上这个人摔成肉饼不罢休的意思，但上官璃就像一块粘人的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上官璃就像一只飘摇在海上的小船，忽然，她舔了一口口中残留的香甜糕点，手中的箭“咻”地一声飞了出去。 那破空声甚至有些刺耳，青天白日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般穿破了雪幕，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实处。 箭羽出手后，上官璃也没有看结果，翻身下马，然后在那匹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得偿所愿对着她踩上一脚之前，已经用着迅疾无比的速度重新把它绑在了木桩上。 现场一片静默。 好一会儿，对面才传来了声音。 “两，两箭，正中靶心！” 现场一片静默。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目光里，上官璃一扬裙摆，像只轻盈的猫一样跳到了地上。 她甚至还有闲心笑着对黑了脸色的徐烽烟吹了声清脆的口哨。 “徐小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说完，她也不再管身后之人骤然被怒气填满的美丽小脸，优哉游哉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喝了一口解腻的茶。 后面的情况，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徐烽烟最后一箭虽然上了靶，但大概是因为心态上受了影响，成绩甚至不如第一箭。 至于另外两个，那更是连徐烽烟的一半都没达到，更别说跟上官璃比了。 上官璃轻而易举地拔得了引箭会的头筹，虽然她空了一箭，但骑射骑射，古来讲究的向来都是上马射箭。 再加上她那又是匹烈马，所以加的分自然高。 在诡异的静默气氛中，徐烽烟翻身下马，两条柳叶眉纠缠在一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九九归一于深沉的黑色。 好半天，就在众人以为她都要下令赶人的时候，她终于语气不善地说道。 “你要什么？” 上官璃笑眯眯道。 “我就喜欢徐小姐这种言而有信的人，我要……“ “这位姑娘，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啊，我都给你！” 一道十分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上官璃的话，她眉毛一挑，看了过去。 只见刘昌元撑着他那副半身不遂的身子，被自己的护卫架到了上官璃面前。 周围，主要是姑娘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是知道上官璃的身份的。 上官璃脸色未变，眼底却染了一点冰霜。 刘昌元看上官璃不说话，于是便想伸手来揽她的肩膀。 她正在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既废了他的手，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的时候。 一只手然后从她身后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刘昌元的手腕，然后轻轻一扭。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刘昌元眼泪和冷汗齐流，“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她是我的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么一声冷如三九寒冬的声音给镇住了，轩辕夜从上官璃的背后冒出来，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上官璃：“……” 就算是演戏，这个距离也太近了。 直到这个时候，刘昌元的护卫们的迟钝的反射弧才算绕着临扬城跑完整整一圈后回到了本位。 “少爷！” 这一声叫得似乎比刘昌元刚才的惨叫还要凄厉些，刘昌元的手腕以一种十分不自然的弧度弯曲着，断得不能再断了。 而他本人，早已经疼晕了过去。 护卫们连忙七手八脚地把刘昌元从地上抬了起来，大概是些根本不懂急救措施的，期间竟然还有两个人碰到了伤处。 看得上官璃差点儿犯了强迫症。 “你，是你？你到底是谁？！” 其中一个护卫明显是认出来的轩辕夜，毕竟昨晚刚在水镜打过照面。 轩辕夜将下巴轻轻落在上官璃的肩膀上，感受到身下之人的僵硬，心情莫明地有些愉悦，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缓和了些。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白术。” 第一百七十一章 拦路 白术？那个顶级富商？！ 轩辕夜没理会众人的惊讶，低声对上官璃道。 “夫人，我看这里可能不怎么欢迎我们，不然我们回去吧？” 上官璃拍了一下他的手，然后轻轻往前走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挣脱轩辕夜并不严实的禁锢。 她走到徐烽烟面前，将之前已经写好的字条塞到徐烽烟手上，十分真诚地做了一揖。 “那就提前谢谢徐小姐了。” 说完，她转身看向做出来一副委屈巴巴神情的轩辕夜，嘴角抽搐，至于演这么逼真吗？ 不过她还是调动了全部演技，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好，我们走吧。” 在众人面前，轩辕夜十分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离开了城主府。 一直到上了马车，上官璃终于放下了脸上的干笑，盯着轩辕夜还抓着自己不放的手，皱眉道。 “你还想抓多久？” “以我个人来看的话，当然是越久越好。” 轩辕夜笑着说，丝毫不见刚刚的冷淡若冰，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放开了上官璃。 对着这种调戏，上官璃直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接问道。 “你那边什么情况？” “嗯……说是临扬城外的西山上发现了金矿，这里的富商们都打算在这上面做点文章。” 上官璃微微扬眉。 “矿脉这种东西不都是要直接上交朝廷，由户部直接管辖吗？” 轩辕夜背靠在绣着不知名暗纹的马车壁上，感受着行进间传来的轻微动摇，语气很是无所谓。 “那是大的矿脉，这座金矿比较小，又有徐朔牵扯在里面，就算户部来人了，也不会收回去的。” 这种事情上官璃了解得倒是比较少，不过她还记得这次来的目的。 “地图呢？” “郡主刚刚不是已经给徐烽烟递了条吗？据说城主府的地图之类都是放在库房的，就是西边的那个屋子。具体的，我没机会问。” 上官璃本来在认真听着，听见这句“没机会问”，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有什么意外？” 轩辕夜这种人，若是真的存心想套谁的话，她不觉得徐朔那个一看就是武力值高于智力的人会不上当。 “……郡主这么敏锐，难道是很关心我？” 上官璃眉毛都要扬出两鬓了，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 “当然关心，如果你能直接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我，我当然不会来烦你了。” 轩辕夜嗤笑一声，不甚雅观地伸了个懒腰。 “那可不行……不是意外，是徐朔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图，你说，青狐帮的那些人靠不靠谱？” “你没派人去查？” 上官璃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还想要继续往下装的轩辕夜。 这件事的出发点其实就在于青狐帮的消息准不准确，所以昨晚她悄悄地去那个小姑娘说的地址——青当行，看了一眼。 虽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却在那里意外发现了另外一批人的存在，身手不错，而且十分有经验，要不是上官璃根本没进去，猝不及防之下，估计也要被他们发现。 就这么个小当铺，充其量算上那个小小的青狐帮，能引来这种高手？ 轩辕夜听了这话，也没继续隐瞒，只是颇有些苦恼地说。 “每次都瞒不住郡主，看来我手下的那些人确实是太平太久了。” 这倒也不必。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想。 万一有一天真的被这些人发现，那她岂不是很没有面子？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很小就是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过闹市，已经是午间了，小雪还没停，上官璃拉开帘子，呼出了一口纯白的热气。 既然轩辕夜已经派人查探过了，今日还跟她一起来了城主府，想必消息是准确的。 关键是现在她还不知道那地图上有什么东西。 “听说那张地图上有去往天坛，哦，也就是那个传说里大祭司举办祭祀的地方，记载了去那的路。” 上官璃默默地放下了车帘子，有些心累地看向好像自带读心术的轩辕夜。 “你……” “我可不会读心，只是单纯喜欢观察郡主罢了。” 轩辕夜眨眨眼睛，笑容下的情绪如烟似雾，好像永远都不会让人摸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直觉告诉她要是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会很危险，结果可能会超出她的控制，所以她淡淡地转移了话题。 “意思是，安宁镇的关键都在那个天坛里面？” 轩辕夜对她没有接自己的话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点了点下巴道。 “我猜是这样。” 上官璃还想要问什么，忽然，马车猛地一顿，车夫的惊呼声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子传了进来。 “吁！“ 车内的两人都在第一时间就稳住了身形，正要询问，就听见车夫有些惊恐的声音。 “老爷，夫人，这，这，小的好像撞到了一个人！“ 上官璃正要说话，但是轩辕夜抢先了一步。 “是哪个方向来的？“ 上官璃听了这句话，眼珠一转，稍微掀开了窗边的帘子，往外面看去。 这里正好是城主府和白府往来路上最冷清的一段，这一片基本都是白府的地，还没来得及置办产业，所以往来的人不多。 现在差不多是正午时分，临扬百姓大多都准备吃饭了，所以路上基本没有闲逛的人。 这种情况下撞到人了，要么是车夫和被撞之人中间有一个瞎了，要么就是被撞的人有什么问题。 车夫立马回答了。 “好像是从咱们府邸的方向来的。“ 轩辕夜眼睛闪了闪，给了上官璃一个冷静的笑容，悠悠道。 “车上有药，让他上来。“ 片刻后，那个一身狼藉好像乞丐的人被车夫给拖了进来。 “你出去守着。“ 轩辕夜淡淡道。 等车夫出去后，之前还好像已经不省人事的乞丐顿时睁开了眼睛，第一句话就是。 “白府那边出事了！“ 上官璃虽然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是在装晕，但是没想到他“醒“得这么快，不过看轩辕夜毫无波澜的表情，她立马猜到了他要么是沈白羽的人，要么是轩辕夜的人。 第一百七十二章 府衙来人 “这是沈白羽安排的人。” 轩辕夜忽然状似无意地说了这么一句，上官璃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特意拿出来说的。 他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好像也愣了一下，不过仅仅是惊鸿一瞥，就看不见踪迹了，他把那个“乞丐”扶了起来，淡淡道。 “出了什么事？“ “乞丐“立马道。 “杨铸中毒了。” 不等上官璃问这个杨铸是谁，他已经解释了起来。 “杨铸是白家在临扬生意场上最重要的合作对象，白家的产业在临扬大都是酒楼饭馆，其中大部分都是杨铸的杨家牵线搭桥。可以说，没有他，我们在临扬的产业要损失一半。” “喔，大人物。然后呢？” 上官璃卷起垂落到胸前的一缕青丝，细细把玩着，十分镇定。 “今晨他去白家名下的一间酒楼用饭，结果刚吃完人就倒下了，据说是中毒，现在已经被临扬衙门的人给抬进了白府。” “这倒是稀奇。” 上官璃扫了一眼轩辕夜，见他没有说话，于是淡淡道。 “白府又不是医馆，为什么会送到白府来？” “乞丐“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脏兮兮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疑惑，如实答道。 “据来府的衙役说，一是因为出事的地方是我们白府的产业，二是因为有大夫看过了，说杨铸身上的毒只有百年夏草才能解，而这种药只有白府才有。” “钱叔觉得好像有些不大对劲，于是让属下前来通知一下二位，早做准备。” 他说的钱叔就是白府的管家，也是这临扬城中除了上官璃三人之外唯一知道“白术”是什么的人。 说完这些，“乞丐“很快就对着两人告辞离开了。 出去的时候倒把车夫小小地吓了一跳，但是白府中能给上官璃和轩辕夜做事的人基本上都是沈白羽安排的，所以在经历了最初的惊讶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老爷，夫人。我们现在还回去吗？“ “回。” 上官璃悠悠道。 “不过速度放慢点。” “是。” 马车再次开始慢悠悠地动起来，上官璃半个身子都靠在软塌上，她缓缓道。 “我觉得怎么这事有些太巧了。” 轩辕夜的视线在马车内飘了一周，然后落到了上官璃的身上，轻轻一笑。 “看来郡主心中已有猜测。” “有猜测，但是猜测不能当饭吃，过来点儿。” 轩辕夜眨眨眼睛，黑漆漆的瞳望过来的时候带上了一点讶异。 上官璃没时间跟他扯什么闲话，径直道。 “你脸上的面具，我得做点处理。” “郡主不会是想要偷看我长什么样吧？” 她真的是对轩辕夜这种张嘴就说瞎话的本领有些佩服了。 不过轩辕夜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把脸凑了过来。 上官璃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瓶子，从里面倒出来一点好似清水的液体。 她用手指沾了些，然后往轩辕夜的鬓角下巴处轻轻抹去。她的手指很凉，也很柔软。 轩辕夜觉得上官璃手指滑过的地方，好似留下了一点淡淡的麻痒，莫名地让他心口一热。 她很快就把手缩了回去。 “可以了。” 上官璃从软榻上捡了条手帕给他扔过去，一边收瓶子一边道。 “多余的自己擦干净。” 他接过手帕，却没有如她所说的用来擦脸，而是放在兽手中把玩起来，一直到上官璃把瓶子收好，抬起头来，这才淡淡说了一句。 “这是让人皮、面具看起来更逼真的药水？” 上官璃扯了一下嘴角，这人怎么什么都懂，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可以这么说，是用来掩盖瑕疵的东西，不过药效只有三个时辰。” 府衙的人，牵扯到官府，她觉得没那么简单，所以还是提前做些准备的好。 轩辕夜长长“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就算马车走得再慢，这点儿抬腿就能迈过去的距离也很快就到了头。 很快，马车就回到了白府门口。 上官璃和轩辕夜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立马就看见了一个笑脸憨厚的人迎了上来。 他身材干瘦，细眉，眼睛有点斜，大概是因为常年对着人笑，眼角积累起了一圈小小的笑纹。 “两位就是白爷和夫人吧，小的张全，是临扬衙门的一个小小的主簿。” 这番见人先送上笑脸的做派倒是很会做人，上官璃静静地跟在轩辕夜身边，这种时候当然是“一家之主”出面。 轩辕夜比这个张全笑得还要灿烂。 “哦？衙门的人，如果是关于矿脉的事情，我们已经拜访过总督大人了。” “不是不是。” 张全连连摆手。 “我们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白爷帮忙。” 轩辕夜盯着他看了半晌，直把他盯得脸上的笑差点儿挂不住。 “额，白爷……” “好吧。” 轩辕夜点了点下巴，对上官璃道。 “夫人你先进去，我和这位官爷说点正事，稍后就去找你。” 上官璃没有反对，对张全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随后就先一步进了府。 路过白府会客堂的时候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看见门口站着好几个穿着衙役服饰的人，看来那个杨铸就在里面。 她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了前院，回了自己的主屋，西图已经在那等着她了。 “夫人！” 上官璃点点头，问道。 “怎么回事？” 虽然大概的刚刚那个“乞丐“已经说过了，但是迫于时间，具体的事情她还不清楚。 西图守在门边，快速道。 “我也不大清楚，你们刚出门不久那些人就来了，说白府名下的酒楼出了案子，让我们暂时不要出去，接受调查。” 上官璃心里浮起一个冷笑，刚走就来，时间恰得未免太准了吧。 “神仙姐姐。” 西图忽然压低了声音道。 “我偷偷去看过那个中毒的人，我觉得百年夏草是解不了他的毒的，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 见上官璃没有什么表示，她又继续道。 “你说，这是不是他们故意安排这么个人来针对白府啊？”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到这来演戏 西图对毒药有一些心得，这件事上官璃在初初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 所以如果她这么说，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但是在没有具体见到那个杨铸的时候，说什么都还为时尚早。 上官璃“嗯”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淡淡问道。 “钱叔呢？” 西图答得很快。 “去那家出事的酒楼了，估计还得有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这个人倒也算机灵。 上官璃屈起手臂，从主屋的圆窗中望出去，能看见和前院相接的一道小路，现在都是些下人在打扫。 不管那个杨铸是用来针对白府的工具还是别的……酒楼里发生的事情都至关重要。 “神仙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听说那个姓杨的好像是个很重要的人呢。” 西图的语气里隐隐有着兴奋。 虽然这么想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如果这边出事了，他们不就可以推迟去安宁镇的事情了吗？ 而且这一个月以来，除了在城外捣了个土匪窝以外，她闲得都快长蘑菇了，此刻见有事情可做，整个人都散发着“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上官璃收回落在外面小路上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清透，一下就看穿了西图心里的小九九。 “等着。” 说完，不等西图反应，她从案桌上拿出了一套茶具，用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点了一壶茶。 “愣着做什么，找个盘子啊。” “啊，哦！” 西图这才从她那种神乎其技的手法中回过神来，连忙从架子上找来了一套看上去最贵的檀木托盘。 “要出去吗？” 上官璃没有点头也没摇头，笑了一下。 “来者是客，我当然当出去看看。” “那我也……” “小图儿你还有别的事情。” 上官璃空着的一只手拦住了她。 “你直接去找钱叔，让他带你一起去城主府，就说是我让你们去取东西的。拿到过后先把东西、藏起来。” 西图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道。 “藏起来？藏哪？” 上官璃翻了个白眼儿。 “小图儿，虽然武艺也很重要，但你要是再这么不会动脑子，小心以后被某个不知道哪个旮旯蹦出来的男人骗走。” 玩笑过后，不等西图反驳，她正色道。 “所以才让你跟钱叔一起，你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这临扬城哪里对白府来说最安全吗？” 西图这下听懂了，她也知道上官璃要的东西多半是地图，因此也明白这件事相当重要，所以她点点头。 “知道了。” 片刻过后，西图从白府隐秘的后门走了出去，而上官璃则是端着茶来到了前院。 轩辕夜和那个张全已经移步会客堂了，她走进去的时候轩辕夜正看着地上担架上的躺着的人微微拢眉，似乎有些苦恼。 不过上官璃的脚步刚一踏进去，他就心有所察地抬起了头，见到了她，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 “这种粗活让下人去做就好，怎么能让夫人亲自动手？” 他说着，已经两步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了热茶。 “夫人坐。” 上官璃有些不自在地被轩辕夜搀扶着坐了下来，这人是真的腻歪得不行。 “咳，白爷和夫人，果然是伉俪情深。” 她抬起头，屋内右边坐着名为张全的主簿，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衙役。 上官璃微微一笑，没有接这句话，落落大方道。 “我给各位泡了杯茶，几位官爷商量了这么久，不嫌弃的话，请用。” 立马有机灵的侍女上来见茶，轩辕夜握了一下上官璃的手腕，轻声道。 “夫人这茶竟然不是给我的？” 上官璃略微侧过身子，挡住了张全的目光，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白爷的已经备好了，等你商量完正事……哦，忘了白爷还有正事，那我先……” “别走。” 轩辕夜伸手按住了她想要站起来的身子，他手长脚长，这么轻轻一按几乎是把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椅子里。 “我的事就是夫人的事，没有什么听不得的，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说是不是，张主簿？” 他虽然问的是张全，目光却仍是紧紧盯着上官璃的眼睛，好像看不够不舍得移开目光一样。 上官璃嘴角轻轻一抽，她怎么感觉这人是趁机在占她的便宜？ “额，白爷说的是，那不知道白爷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全还是那副笑脸，但是上官璃借着轩辕夜肩膀的遮挡，看清张全身边那个衙役脸上一瞬间的暴躁和不满。 不过张全借着接过侍女手中茶杯的时候轻轻地挥了一下衣袖，将那个衙役给挡了一下。 轩辕夜这才直起身子来，坐在了上官璃旁边，闻言笑道。 “不急不急，我夫人好容易给我泡一回茶，可不能放凉了，两位也尝尝？” 张全的手顿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把茶杯放下了，看样子是不打算喝的。 上官璃静静地靠在椅子上，没有错过张全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之色，不过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憨厚亲切。 “夫人的茶，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说着，将茶杯凑到了嘴边，即将要喝下的时候他身边的衙役好像终于忍不住了似的，冷哼一声。 “我们上门来是谈正事的，白爷又是推脱又是喝茶的，难道是想妨碍公务吗？” “铁鑫！” 张全出声喝止了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沉声道。 “不可对白爷无礼。” 铁鑫哼了一声，满脸的不服气，但还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不再说话。 上官璃眼看着张全将那杯已经到了嘴边的茶又放了回去，起身致了个歉。 “这小子是刚从乡下招来的，不懂规矩，请二位不要同他计较。” 轩辕夜脸上淡淡的笑意消失了个干净，眼底染了些许寒霜，他冷冷道。 “便是在城主府，我也没有被人甩过这种脸子。还是说张主簿其实是对我们白府有什么不满，所以才策划了这一出来我这演戏吗？”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能不喝茶 张全脸上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连忙作了一个长揖，言辞恳切。 “绝没有这回事！若是白爷不信，大可以让人去忘仙楼询问，杨爷确实是在那出的事，我们这也是清楚白爷的为人，所以才上门来调解。” 顿了顿，他略抬起头，好像想要看着轩辕夜的表情一样。 “不然到时候诉诸公堂，白爷怕是也不好脱身。” 轩辕夜脸色轻微地变了，他摩挲着骨瓷茶杯，声音让人辨不清喜怒。 “张主簿这是在威胁我？” 张全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都知道白爷是这临扬城中一顶一的富商，我们哪敢啊？真是因为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影响太不好了。您也知道，这城里不止有我们知府大人……” 这话的水平就有些高了，轩辕夜沉下去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弄得张全也不清楚他这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关键时刻，上官璃轻轻开口，声音清清冷冷，打破了这阵沉默。 “白爷，我看那位小兄弟也不是故意的，想来是我制的茶不合二位官爷口味了，您也不要生气，有什么事解决了才好。” 这话表面上是给张全解围，其实又把话题绕到了茶上来。 张全的表情不自然地僵了一下，但是随即他端起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一口饮尽。 那茶的味道是真不错，喝完唇齿留香，清冽隽永，必不是普通人随便能做出来的。 “哎呀。” 上官璃轻轻捂嘴，惊讶道。 “张官爷若是不喜欢，不必……” “哪里哪里。“ 张全放下茶杯，恭恭敬敬道。 “夫人好手艺，我在这临扬待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喝到如此好茶。” “哼，算你嘴甜。” 轩辕夜也适时地结束了“闹脾气”，指着地上那早已昏迷不醒，而且还惨遭众人无视的男人道。 “那张主簿的意思是，把他留下白府？” 这件事上官璃就不知道了，她敛了眉眼，仔细听着。 见终于扯到了正事上，张全也是松了一口气，摆着一张快笑出花来的脸说道。 “杨爷毕竟与白府渊源不浅，只要最终他人没事，白爷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帮您压下来。” 言外之意不就是，若是治不好，白家在临扬的产业就要伤筋动骨了？ 轩辕夜沉吟了一下，问了一句。 “据你们说百年夏草可以救杨兄，我已经差人去库房找了，不知道这药多久才能生效？” 张全看了一眼铁鑫，后者虽然还是一脸“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种地主世家”的愤世嫉俗模样，但被张全盯着，他还是不情不愿道。 “最多一天。” “就是这样。” 张全接过了话头，躬了躬身。 “那我们明日的这个时候再来拜访，希望到时候杨爷已经安然无恙了。” 轩辕夜也没拦他们，挥挥手，有些心累地让人把他们送了出去。 直到那些衙役都离了府上，轩辕夜脸上的烦躁一秒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他慢悠悠地从上官璃带来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一口，赞了声。 “好喝。“ “跟沈白羽比起来还有些差距吧。” 上官璃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轩辕夜已经被会客堂的人都屏退了出去，所以她再没有什么顾虑，弯下腰仔细地检查起了杨铸的情况。 他一张脸已经肿了起来，嘴唇发紫，目光涣散，眼中还有厚厚的血丝，标准的中毒模样。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怎么样？” 轩辕夜也凑了过来，蹲在她身边，一根手指在杨铸身上挑挑拣拣，颇为嫌弃地问了一句。 上官璃原本正在仔细观察杨铸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愣是被他的手指把注意力给引走了，她没好气地一把把他的手拍开。 “你不来捣乱的话，我现在已经明白了。” 惨遭嫌弃的轩辕夜把手缩了回去，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荣，笑嘻嘻道。 “这不是怕脏了夫人的手吗，要看哪？我给你掀。” 上官璃被他给雷了一下，压抑着揍人的冲动，也不看什么伤口了，直接掏出银针，封了杨铸的攒竹、气舍、期门几个大穴。 扎针的时候一点儿不手软，尤其是往脑袋上的攒竹穴扎的时候，看得轩辕夜眉毛一跳。 “一般来说，若是全然因为中毒导致昏迷，封住这几个穴位后就会有好玩的事情发生。” 她的声音凉悠悠的，好像在耐心地讲解，但是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 “好玩的事情？” 上官璃用下巴指了指杨铸的脸，平静道。 “喏，这就是。” 只见杨铸刚刚一片苍白的脸逐渐转成了青紫色，颜色越来越深，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吓人，随着蚯蚓一样的血线从他眼底爬出来，渐渐的，他脸上的七个洞都开始往外渗血。 恐怖得很。 但是上官璃不见一丝异样，脸色平静得让轩辕夜怀疑，她能就着面前这个人毫不犹豫地扒三碗大白米饭。 “是中毒。” 等了一会儿后，眼见这人脸上留的血都快把他盖住了，上官璃这才缓缓道。 “小图儿没说错，这毒百年夏草解不了。” 说着她开始动手把银针拔下来，但是手还没碰到呢，就被轩辕夜抢了先。 他一边用着无比粗暴的方式拔针，一边碎碎念。 “沾了血的东西，不先洗干净的话，手指上会有味道的。” 轩辕夜说这话的时候，头是垂着的，上官璃只看得见他长长的刷子一样的睫毛，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粘在他脸上。 她心里一动，没来由地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深意。 “好了。” 但是轩辕夜很快就抬起了头，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他把银针收了起来。 “洗了再还给你，你刚刚说百年夏草解不了，那你有别的法子解吗？” 上官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胳膊放在膝盖上撑起了下巴。 “你不会是想偷看我的银针上有什么吧……能解，内服外敷，上可动刀子，下可以毒攻毒，就我能想到的，大概有十七种解法，但是有一个问题。”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又是他 轩辕夜站了起来，还顺便给上官璃搭了一把手，虽然她并不需要。 “什么问题？” 上官璃把书抽回来，后退了一步，这才道。 “这些方法都很难——对普通大夫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轩辕夜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就是说，对你其实不算什么。” “嗯。” 上官璃没有丝毫夸大自己的意思，她只是实话实话。 “那个张全说的一天之期也没错，这人要是一天之内不解毒，就没了。” 顿了一下，她忽然问了一句。 “凤司宸在临扬有势力吗？” 轩辕夜转身靠在了木椅上，听见这话轻轻一笑。 “郡主是怀疑这件事背后有誉王殿下的影子？” 上官璃没有怎么隐瞒，反正她和凤司宸不和的事情京城已经人尽皆知了，轩辕夜肯定早就有所了解，因此她略一颔首，算是承认了。 这整件事都很巧，无论是杨铸出事的时机，还是他中毒的程度，以及他们说的那个百年夏草能解毒的漏洞百出的谎言。 在她看来，其中都是有深意的。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张全话里行间都在强调杨铸这个人对白府多么重要，也做出了一副很希望他活下来的样子。 “如果白府明天交了一个完好的杨铸出去，意味着什么？” 上官璃眉头轻皱，慢吞吞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轩辕夜只静默了一瞬，流畅地接上了她的话。 “如果百年夏草就是他们编出来的一个笑话，那他们就会知道白府有一个神医。”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了然。 是的。 这就是目的。 上官璃很早以前就知道那个“师父”是站在凤司宸那边的人，而她收到的让她去安宁镇的信又恰好是“师父”那边的人送来的。 所以这件事情凤司宸应该也清楚。 大概是因为她和轩辕夜在路上的速度太慢，白术的身份又太过天衣无缝，所以他们进城已经一天了，暗处看着他们的人也不能确定他们就是自己在等的人。 所以才忍不住来试探了吧。 上官璃勾起一个冷笑。 凤司宸对她的本事是心知肚明的。 最近入城，之前从未在临扬城中出现过，如果又是一个医术高绝之人，这三点加在一起，她上官璃在白府的事情基本就板上钉钉了。 之所以会选在他们刚好不在的时间点上门，估计也是为了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如果上官璃和轩辕夜不是暗中被钱叔提醒了，直接回府，就会迎面撞上张全。 张全或者那个铁鑫之中，大概有一个会看脸的“专业人士”，猝不及防之下，也许真的会被看出破绽。 因为上官璃和轩辕夜现在用的面具都是赶出来的，远远算不上天衣无缝。 看他们离开时候的样子，在面具上面应该是没看出什么端倪的。 上官璃暗暗叹了口气。 有些惊险，如果不是当时觉得牵扯到官府，所以提起警惕把面具处理了一下，没准真的就暴露了。 “看来是找不到我们，所以着急了。” 轩辕夜的语气似乎有些凝重，但是他眨眨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上官璃的样子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临扬城中肯定有他的人，所以白府的动静，就算钱叔不派人前来提醒，估计他也能在马车到达白府之前得知。 天色渐斜，傍晚时分，西图裹着一身的风雪回到了白府，先告知了地图的去处。 “钱叔说今晚就能秘密地把地图送回来。” 说完后，她就听说了这件事，先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但是她现在已经对震惊这种情绪有免疫力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那怎么办，不治他行不行？” 轩辕夜临时把会客堂给当做了主屋，让人送来炭火和蜡烛油灯，现在一边点灯一边笑出了声。 “小图儿，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果决的心思，我欣赏你。不如你先问问你脚边那人的意见？” 西图刚刚进来的时候，屋内还比较昏暗，她一开始只看见那有一坨物体，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随着屋内的灯渐次亮起，她终于看清了脚边那个满脸血污，尊容分外惊悚的倒霉蛋。 西图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间的尖叫声还没彻底出来，她整个人已经身形一闪，几步窜上了房梁。 “啊！！！“ 这一声响彻了整个白府。 上官璃刚刚想对西图这进步颇大的轻功表示一点赞赏，就被这一嗓子给吼得没了心情。 她勾起一个凉凉的笑，对扒在房梁上瑟瑟发抖的姑娘缓缓道。 “叫什么叫，没死呢，下来。” “噗嗤。” 某罪魁祸首在一边笑得十分开心。 上官璃瞪了他一眼。 “王爷不觉得自己太幼稚了吗？” “这不叫幼稚，叫调节心情。” 轩辕夜语气一本正经，嘴边的笑意却消不下去。 经历了最初的惊吓后，西图也明白过来了，那人就是杨铸，今天她还偷偷来看过一眼呢。 虽然她对鬼神之事敬而远之，但是活人还是没什么好怕的，所以她踌躇了一下，还是跳了下来。 西图已经对这个镇北王时不时冒出来的坏心眼麻木了，反正她既不敢回嘴更不敢回手，那怎么办呢？ 忍着吧。 在所向披靡的前-神威将军面前吃瘪，不丢人。 “那，这个人，我们救还是不救啊？” 上官璃靠着椅子，双脚轻轻一搭，又占据了一个凳子放腿，闻言悠悠道。 “救也麻烦，不救也麻烦。” 这话西图就听不懂了。 “不就是白府的一半产业吗？反正王爷那么有钱，这点损失应该不算是什么吧？” 轩辕夜笑够了，再一开口，声音带了一点不明显的嘶哑。 “若只是关乎白家的产业，那我当然是不在乎的。” “咦，那是为什么？” 西图好奇宝宝一样地发问。 上官璃有些无语地说。 “能不能不要把别人的产业当成自己的随意处置啊？” 沈白羽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结识了轩辕夜。 第一百七十六章 药不对症 诚然，杨铸在三人眼里都算不上什么青翠的葱，大概也就沈白羽会为了他惋惜一会儿。 上官璃虽然并不是什么爱好见死不救的魔头，但这种为了别人的性命而让自己身陷险境的蠢事她着实干不出来。 至于轩辕夜，别看他一副好像待人都是三分笑的样子，估计就连这人立马死在他面前，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所以他们之所以会犹豫，还真不是因为什么恻隐之心。 “这人中的是苏生之毒。” 上官璃瞟了一眼西图找不着北的迷惑表情，从心肝脾肺里搜罗出来了那么一点同情，解释了起来。 “虽然名字听起来像模像样，却是不折不扣的剧毒，具体的也不多说了，我估计说了你也记不住。” “只有一点，百年夏草虽然解不了这毒，但是两者相遇会让这个人在短时间内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就像睡着了。” 西图这次的反应倒很快。 “那咱们给他用就是了，在库房里？我现在就去……” “慢着。” 上官璃连忙叫住了她，很想问她一句：凭你这智商到底是怎么做到平安无事地长到这么大的？ 但是念及这个问题牵扯到西图的过去，说起来未免有些尴尬，还是作罢。 西图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停了下来。 “你知道用了那百年夏草，后果是什么吗？” 西图眨了眨眼睛，然后终于把她已经弃之不用了整整一个月的脑子想了起来，从中扒拉出了相应的药草知识，她震惊道。 “药不对症，轻则永远是那个状态，重则，再无药可医？” 上官璃顺手把手边的骨瓷杯捡了起来，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 茶一入口，她就觉得味道不对，太苦了。 “怎么样？” 轩辕夜忽然问了一句。 上官璃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茶出自他手，要不是她知道这玩意儿没毒，都要以为他是不是看她不顺眼想要直接在这铲除后患了呢。 她咬牙切齿。 “不如你自己尝尝。” “尝过。” 轩辕夜将手指头扣口了手边的木桌上，眼睛里是一派镇定如水的淡然。 “还不错。” 上官璃：“……” 她看了半晌，愣是没从轩辕夜那张被人皮、面具裹着的脸上看出一点心虚来。 这人不会真的以为这玩意儿是给人喝的吧？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决定不再为他异于常人的味觉多费口舌，默默移开了目光，把歪了十万八千里的话题扯了回来。 “小图儿没说错，若是真把百年夏草给他用了，不出一个时辰，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换句话说，就是杀人。 这话一出，西图彻底明白了过来。 不管怎么说，见死不救是一回事，亲自送人上西天又是一回事，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个跟白府颇有渊源的无辜者。 就算西图再没心没肺，听了这一嘴也不由得脸色一滞，露出点焦急神色来。 “那，那怎么办？” “看着办吧。” 上官璃打了个哈欠，说出来这么一句及其不负责任的话。 西图顿时呆住了。 不过上官璃没打算继续理她，她百无聊赖地坐着，寻思要不要做点儿什么打发时间。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见她刚刚放茶杯的地方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本大概得有她两只手臂叠在一起那么厚的书，封皮上十分高调地用金粉勾出了几个张扬大字：沧海传。 上官璃脸上波澜不惊，却已经在心里把轩辕夜揣测了千万遍，这个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肯定已经到了她这等凡人可望不可即的高度。 偏偏轩辕夜本人还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只在上官璃小心翼翼地捻起书页的时候隐秘地投了个眼神过来，轻轻一笑。 这个眼神当然被上官璃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后者偷看被发现了也没有丝毫的窘迫，反而眨了眨眼睛，将那根神出鬼没的竹笛抵在了唇下，柔声道。 “郡主不喜欢看这类书？”上官璃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尚可。” 说完就不在看他，缓慢地翻起那本书来。 一边的西图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有些疼，她刚刚好像看见这两个人在那个……对，用大周的话来说，眉来眼去？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是刚刚还在讨论关于杨铸的事情吗？现在那个倒霉蛋还躺在三个人脚边呢，就这么不管了？ 她要是杨铸，如果有命活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从此离白家远远的，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但是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这个初初从家乡出来的时候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已经在这短短一个月内，学会了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 上官璃翻书，轩辕夜则轻轻闭上了眼睛，好像在假寐。两个人都不说话，西图也不敢走，于是只好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上官璃翻书的速度十分慢，里面有什么内容能引得神仙姐姐这么慢慢“品尝”西图不知道，但“沙沙”的声音，催眠是一等一的。 就在西图无所事事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问题：他们在干嘛？ 这个问题刚一冒出来，她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半睡半醒的西图瞬间就被这个动静吓醒了，立马站了起来，一抬头，却见旁边坐着的两人都是一副……怎么说呢，混合着嘲笑和同情的表情。 “叩叩。” 敲门声又起。 上官璃放下只翻了三十几页的书，叹了一口气。 “开门啊，你忘了回来的时候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话……啊！钱叔！” 西图迟钝的反应神经终于接上了轨道，连忙跑到门边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钱叔，他并未因为这多等的片刻而有丝毫不满，见是西图，他垂下了有好几层褶子的眼睑，道。 “东西已经运回来了，我让他们放在门外了，人都是本家的人，绝对可靠。” 说完就退了一步，从头到尾没往屋内看上一眼，将分寸二字刻在了脸上。 第一百七十七章 地图到手 西图抱了足足三躺才算把那些装在箱子里的地图抱进来，这就是上官璃在等的东西了。 打开一看，从新到旧，上到天下国境，下到临扬下属的一个县城，前到满是灰尘的老旧图卷，后到新刊印的还能闻见墨香的样品，种类齐全，应有尽有。 上官璃丝毫不怀疑徐烽烟是真把府里全部的地图都给打包了送过来，看来虽然她对自己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但还算守信。 “来吧，干活。” 上官璃撸了撸袖子，带头开始寻找那他们青狐帮信里所说的东西。 这才是她的目的，“师父”或者说凤司宸派人来试探，那就说明现在这种找不着人的情况确实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换句话说，自己不按他们的套路走让他们慌了。 这就更加坚定了上官璃自己去安宁镇的决心。 谁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正在挖坑等他们跳呢。 “我们手里的那张地图都看过了吧？我猜两张应该相差无几，但是要找的那张上面应该有一些多出来的细节。” 上官璃边翻着地图，边说。 她翻地图的速度和她翻书的速度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西图坐得稍远一些，都感受到了卷起来的微风。 流水一般的地图从她手中倾泻而去，有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轩辕夜觉得这样的场景不可多得，与其做这些枯燥的事情不如好好欣赏，所以他干脆就真的撑了下巴，眸色沉沉地看着两人——主要是上官璃找。 上官璃很想直接把看过的地图甩到他脸上去，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柔软的纸张在她手里好像变成了锋利的刀片，“一不小心”滑了出去，直往轩辕夜面门逼去。 轩辕夜微微一歪头，就躲过了这起来势汹汹的偷袭。 除了扬起他几根头发丝儿外就再没有别的用处了。 他自己还很委屈。 “郡主不让我看吗？” 上官璃继续翻看着地图，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有一位伟人曾经说过，劳动光荣。” “哦，郡主是在怪我不帮忙？” 轩辕夜勾起嘴角，含着笑意的眼睛在明灭的灯火下好像藏了千叠万折的光，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好看得不似人间之物。 “如果郡主需要的话，可以……” “不必。” 上官璃不咸不淡地打断了他，从多如乱麻的一堆地图里抽出了一张格外陈旧的。 “已经找到了。” 轩辕夜话语一滞，但很快就露出赞赏之色。 “不愧是郡主。” “哇，那么快！” 对这些写写画画的东西分外不敏感的西图从面前地图堆成的小山里投来了佩服的目光。 上官璃没理会这两人的吹捧，大手一挥，把多余的地图扫开，然后把找出来的地图铺在了桌子上。 那确实是一张和他们从青狐帮得来的十分相像的地图，区别就在于这张地图上面标出了村庄、城镇等建筑。 但是因为是很久以前的地图了，上面只标了一个村庄，旁边还有一个山头用圆圈圈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嗯……我有一个问题。” 西图看了半天，忽然道。 “如果咱们是要去那个啥地方，随便问个人不就行了，又不是什么秘密。咱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找地图啊？” 上官璃点点头。 “说的有道理，然后呢？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 西图一脸“我怎么会知道”的表情。 “要去安宁镇当然不难，难的是神不知鬼不觉。你这么喜欢大咧咧地跑人家地盘上？” 上官璃表示了自己的嫌弃后，缓缓收起了地图，道。 “总而言之先去地图上这个村庄看看吧，准备准备，明早出发。” 西图点点头，然后又猛地反应了过来。 “等，等等，明天早上那些府衙的人不是会来吗？” “没事，到时候他们会看见他们想要的。” 上官璃将地图卷起放进了袖中，十分不在意道。 “啊？那是……” “走吧小图儿。” 轩辕夜截住了还想要刨根问底的西图，站起身来道。 “看来郡主已经有办法解决杨铸身上的毒了。” 无论是什么时候，身怀绝技之人轻易是不会将自己手段给别人看的，医者也如是。 说着，他已经单手扯着西图的后衣领，将她拉出了房间，甚至还体贴地带好了门。 只将上官璃一个人留在屋内。 “这人还是有些眼力见儿的。” 上官璃喃喃着从小包里取出一整排锃光瓦亮的银针，也不怎么注意找穴位，信手就开始往杨铸身上招呼。 用银针直接解毒要麻烦些，但若只是暂时压制毒素，让他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那倒是很简单。 只要从腹部往头顶，分别找各部位的第三大穴封住，再从膻中穴把部分毒血放出来就行了。 既然府衙要的是一个看上去被百年夏草解了毒的杨铸，那就给他们就好了。 穴位这种东西对上官璃来说早已经烂熟于心，比九九乘法表还要顺溜，就算闭着眼睛她也不会扎错。 所以她甚至还有闲心想些别的事情，比如轩辕夜这个人。 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京城的时候，虽然他也爱往她身边凑，但是像今天这样又是递茶，虽然那茶不是人能喝的；又是送书，虽然那书她看了几十页觉得十分狗血；又是照顾隐私，虽然她不觉得自己的手法能称作什么秘密…… 哦，这么一想还有今天在马车上。 他突然说那个“乞丐”是沈白羽的人。 当时没觉得，现在这么一想，难道他那时候是在跟她解释？ 上官璃后背一寒，忽然有种轩辕夜在酝酿什么天大阴谋的感觉。 不过，要是不是阴谋…… “嗯……” 躺了整整一天的杨铸忽然发出了一声呻吟，把上官璃的思路给打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起来杨铸体质还不错，放出部分毒血后竟然已经有了苏醒的征兆。 不过现在可不能让他醒，上官璃毫不留情一针扎下。 可怜的杨铸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就又晕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八章 想把人带走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亮的时候，张全就带着人前来拜访。 身后依旧跟着那个大个子铁鑫，其他衙役留在了门口。 看这个样子是很想快点亲眼看看杨铸的情况。 西图把他们两个迎了进来，杨铸已经被移到了会客堂的客房去了，好险上官璃还记得把他挪到床上去。 不然这么重要一个合作伙伴，就这么扔在地上一整晚，谁来都会觉得可疑。 “不知白爷和夫人找到百年夏草没有？” 轩辕夜靠在桌沿边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听见他问也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是西图机灵地开口。 “已经找到了，就在这呢。” 说着，她从桌上拿起来一个托盘，里面装了一根用琉璃瓶装着的翠绿小草，但看色泽就知道非同凡响。 张全的衣着态度都一如昨日，谦恭地问道。 “此事毕竟事关府衙威严，不知可否让我们检查一下。” 这句话西图没敢接，于是看向了轩辕夜，但后者一脸只想回房睡觉的表情，实在是派不上用场。 “官爷随意。” 好在这里还有上官璃这个主持大局的。 她站在轩辕夜旁边，淡淡道。 “多谢夫人。” 铁鑫立马接过了那个琉璃瓶，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还掀开了木塞子，闻了闻味道。 一番操作后他点了点头。 “此物珍贵，要得到这个，想必白爷和夫人一定废了不少功夫吧？” 张全见已经确认无误了，悠悠道。 上官璃听见这话，神情不变，淡淡道。 “我们在外游历时候，家里的管家知道我们爱收集奇珍异宝这才秘密收了一棵百年夏草，看来官爷对我们白府的事情也很是了解。” “呵呵，夫人说笑了。白府钟鸣鼎食之家，我们大人自然要照拂一二。” 上官璃笑着点点头，伸手制止了铁鑫要将琉璃瓶还回来的动作。 “这种事情，二位比我们了解，还是你们来吧。” 张全看着铁鑫，“嗯”了一声。 “这种小事，就让我们代劳吧。” 眼见铁鑫从善如流地把百年夏草加到了事先备好的白水中，准备喂给杨铸服下。 上官璃心想，就算她不主动提这茬，估计张全也有别的办法让他们亲自动手。 杨铸脸上的污血已经被擦干净了，现在看上去正是一脸青紫的中毒模样，和昨日没什么区别。 百年夏草一下肚，轩辕夜好像终于找回了意识，问道。 “怎么样，杨兄可好？” 说着往床前凑去，不过很快就被张全给拦住了。 “白爷，据医书记载，刚刚服下这草之人可能会出现异状，您就不用过去了，免得受了惊吓。” 这话差不多就是明摆着拒绝任何人接近了，估计是怕有人凑近了做手脚。 轩辕夜一脸恍然。 “这样啊，那算了。夫人，你也往后退点儿，到时候别染了病气。” 说着伸手从上官璃身后一拉，用的力气大概大了些，上官璃一个趔趄，倒进了轩辕夜怀里。 “哎呀！” 上官璃惊呼一声，这一声引得一直盯着杨铸的铁鑫都投来了一线目光。 “夫人没事，我接着你呢。” 轩辕夜嘴角带笑，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白爷，这可是在外人面前。” 上官璃敛眸，掩住了脖颈处起的一层鸡皮疙瘩，笑意盈盈道。 “无妨，当他们不存在就是了。” 上官璃嘴角一抽，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但是戏都演到这个份儿上了，她也不能中途撂挑子，只能勉为其难地把他的胸口当墙，轻轻地靠着。 屋里的另外三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疼，张全干笑一声。 “白爷夫人果然情深义重。” 这中毒的人还躺在床上呢，他们就开始蜜里调油了。 一边的西图静静看着，她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所以并没有失态。更重要的是她刚刚看见上官璃往后倒的时候手里闪过了一道银光。 片刻后，在铁鑫的目光之下，杨铸的脸色渐渐和缓了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张全略一偏头，自然看见了杨铸的情况，连忙道。 “杨爷似乎有所好转了，多谢白爷赠药，我们这就把杨爷带回府衙，不出两日，此事必定有所定论。” 说着，他回头瞄了一眼铁鑫。 后者会意，就要弯腰把杨铸扛起来。 “慢着。” 说话的是不着调了整整一早上的轩辕夜，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不似之前那般随意。 张全眼中精光一闪，露出疑惑的表情。 “白爷还有什么事吗？” 虽然他看上去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但在上官璃眼里，他浑身最重要的几个肌肉节点都在刚刚的一瞬间紧绷了一下。 哦，练家子。 她淡淡想着，接下来才是今天最重要的时候。 无论上官璃手段再怎么高超，能一面用药压制住百年夏草的药性，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用银针解开了杨铸身上的穴道，让他的脸色看上去与吃了百年夏草一般无二。 如果杨铸被带走了，只要到时候他不死，这些准备就会变成她就在白府最有力的证据。 所以这个人，不能让他们带走，至少现在不能。 轩辕夜轻轻放开了环住上官璃的手，忽然笑了笑，他说。 “两位是不是以为我刚回来，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了？” 张全脸色一变。 “白爷何出此言？” “我确认自己的酒楼没问题，为什么会出事？出事的又为什么还刚好是与我白家有渊源的人？” 轩辕夜的询问如疾风骤雨，根本没给张全反应的机会。 “张主簿带人上门让我医治，在临扬百姓的眼里已经是默认此事与我有关。现在你们再把人带走，万一府衙里有那么几个看不惯白家的，随便动个手脚，下次再见张主簿，是不是就是对簿公堂的时候了？” 这番话全然是站在白术的角度所说，而且句句切入痛点，并非能够随意糊弄过去的。 上官璃在一旁静静看着，越发觉得轩辕夜深不可测。 第一百七十九章 都听夫人的 张全额头上冒了些汗，但是语气还算镇定。 “白爷多虑了，如果白爷不放心，大可以派一个人与我们同去府衙，我们只是为了等杨爷醒了拿供词。” “张主簿这话，就是不相信我白术了？” 轩辕夜的神色不怎么激动，但自有威严。 如果张全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是为了还白府清白给做的这些事，那只要人没事，供词什么的还不是一张纸的事情。 一听这话，张全立马意识到了不好。 之前为了取信白术，自己打的是为了帮他压下这件事的旗号来的，结果没想到这一层。 但是如果不把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又很有可能出别的差错，从京城来的大人物可是说过，一定要把人带回去的。 但是现在不占理，他只好略略把态度摆得强硬了些。 “白爷，不是我们不相信您。杨铸是本案的重要当事人，而且还特别准了白爷可以差人陪同，清者自清，小的相信白爷会做出无损于白家基业的选择。” 清者自清这种话都出来了，明摆着今天这人他们肯定是要带走的。 上官璃暗暗冷笑，如果之前她还对这些人是凤司宸派来试探的猜测有那么一点儿犹疑，现在已经百分百确认了。 想着，她上前一步，一改之前柔弱的样子，冷声道。 “官爷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若真的派人去衙门，临扬人会怎么看白家？官商勾结，残害人命。这种流言不出一天就会闹得沸沸扬扬。” 她挺直了背，就像一把深藏不露的利剑陡然露出了锋芒般。 “生意人讲的就是一个信字，没了这个，白家以后还怎么在临扬立足？” 不等张全解释，上官璃咄咄逼人道。 “再有，就算我们秘密派人跟进去，也不过是一人，到时候又身在并不熟悉的地方，如何确认他传回来的话是准确的？” 张全张了张嘴巴，惊疑不定地看着上官璃，半晌才低沉着声音悠悠道。 “夫人倒与先前不同，这番伶牙俐齿，想必也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吧？” 上官璃微微一笑。 “那倒是让官爷失望了，确实是无名之辈。” “哼，我看你就……” 一脸阴沉的铁鑫忽然冷哼一声，就要质问，却被轩辕夜直接打断了。 他拉着上官璃浅蓝水袖，压低了声音，但确保在屋内的所有人都能听清。 “不是说好了这次让我来吗？” 他直起腰，看向张全和铁鑫，冷冷道。 “我家夫人并非寻常锁在深闺中的女子，而且也没必要说与你们听。夫人说的没错，要是就让你们带着杨兄离开，我白家颜面何存？” “所以今天这人，你们不可能带走。” 他刚一说完这话，门外忽然呼啦呼啦跑进来一队衙役，纷纷举起了手中长棍，看来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轩辕夜勾了勾嘴角，一个眼神都没赏给那些闯进来的人。 “张主簿这是想要强行把人带走吗？” 张全也没料到带来的这些人这么冲动，暗骂了一句蠢货，但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他心中也有些惊疑。 不知道这对夫妻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想了想，他制止了想要往前走的铁鑫，问道。 “那白爷说怎么办？” 轩辕夜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身边的上官璃，弯了弯腰，凑到离她耳朵极近的地方道。 “夫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张全：“……” 他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个白术是个妻奴？ 上官璃干脆坐在了身后的桌子上，一双腿摇摇晃晃，闻言笑道。 “嗯，既然杨铸不能走，那不如官爷留下来吧。” 在自己的地盘，想要做什么手脚自然是更加容易的事情。 张全犹豫了一下，上官璃继续说道。 “而且是官爷口口声声说百年夏草能救杨爷的，那等他醒过来把事情说清楚，府衙只要还我们一棵百年夏草就行。” 什么？ 张全还没怎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上官璃的声音忽然微微转沉，慢吞吞道。 “但若是醒不过来……官爷就可以把杨爷带回去了。但是我们因为这件事的所有损失，官爷能不能全部报销一下呢？” 张全活了这许多年，还真没见过这种事情，官府凭什么给你一个富商担负损失？难不成是这女的在拖延时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阴沉。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璃悠悠道。 “官爷说相信白府，那我们应该是无辜的吧。既然是无辜的，因为这种府衙的分内之事造成了损失，难道不该赔偿？”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别说张全了，西图都觉得这个逻辑实在太强盗了，简直不讲道理。 但是上官璃自己丝毫没有这种觉悟，眉梢轻轻一扬，眼角都是不羁的傲然。 “还是说，其实官爷认为这件事就是我们干的，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们。那人就更不可能让你们带走了，官是官，商是商。若真是这样，便请官爷带着驾帖来拿人。” “这……” 张全后背渗出了一点冷汗，官府拿人，都是需要出示驾帖的，但是他们原本也没打算大张旗鼓地拿人，自然没有准备。 但若是现在回去准备，这一来一回，谁知道会不会这个时候出什么岔子。 偏偏这个时候轩辕夜还点点头。 “都听夫人的。” 一副唯自家夫人令从的样子，顿时让张全更为头疼了。 而且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想要直接动武恐怕也不现实，临扬富商都太有钱了，家里养百十来个侍卫都不算什么事。 他们又不能真的跟白家撕破脸皮，毕竟虽然是京城来人的命令，但他们在这临扬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的。 真把白家得罪狠了，以后在临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想了一会儿，他勉强支起一个笑容。 “两位言重了，我当然相信白爷，只是此人确实很重要，不如我先回去请示知府大人，两位稍等片刻如何？” 上官璃没有轻易松口，晃着腿笑问。 “不会是想趁现在去散播些挟持官府中人的谣言吧？” 第一百八十章 假死的办法 这话张全肯定不能接，他连连摆手道。 “当然不会。” 上官璃沉默了一会儿，好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好吧，那就请张官员跑一趟了。” 张全没再说什么，行了一礼，独自快速跑了出去。 上官璃看着他的背影，走路的时候没看出来，但是他速度一快，就显得右脚好像有些跛。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有侍女进来通报早膳准备好了。 接下来当然是吃饭的吃饭，守人的守人。 留下的铁鑫当然是要寸步不离地看着杨铸，剩下的人也没资格能跟他们同桌用饭。 所以三人又有机会单独聚在了后堂，确认周围没人听墙角后，西图终于把脸上的假笑给放了下来。 “神仙姐姐，虽然他们现在是带不走杨铸，但是我们也接近不了他啊，到时候时辰一到，他们发现杨铸没死，不就露馅了吗？” 上官璃“嗯”了一声，手里抓着的却是那张地图，看起来并未把眼前的危机放在心上。 于是西图就知道了，她心里有数。 这么一想，她也不急了，反正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挡着，砸不到她头上。 “虽然那个铁鑫看上去很严谨，但是在眼皮子底下，想做点手脚还不简单？” 上官璃默了半晌，忽然想起来似的解释了一句。 她说的“简单”确实十分简单，那铁鑫估计本身就是对药物这种东西有研究的，而且对他们送去的东西一概不碰，小心到了极点。 但是上官璃直接从屋顶吹了一点和屋中原本就有的熏香味道相差无几的隐香下去，铁鑫哼都没哼上一声就倒下了。 好好让西图见识了，什么叫：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一切的小心谨慎都是徒劳的。 上官璃的手指纤长而优雅，和一般习武之人手心老厚一层茧子的情况完全不同。似乎天生就是用来干精细活的。 她手中银光闪闪，眼睛眨也不眨地就往杨铸身上招呼，一边还有闲心与跟进来的西图说话。 “人身上的穴位大约七百余个，相当一部分可能这辈子都用不上，聊胜于无。但是有一些十分重要，比如你们常说的死穴。” 她的手指滑到了杨铸肚脐往上三寸的位置，轻轻一按。杨铸原本还算安详的脸色骤然灰白下去，好像被撕开了伪装的面皮，嘴角开始渗血。 西图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这是神仙姐姐在教她，连忙凝神听着。 “死穴并非只有一处，也并不是固定，同一个位置，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效果。其中也有轻重缓急，有的一碰，人就没了。有的……” 上官璃手中的银针迅速在她手指周围一圈的地方落下，杨铸迅速灰败的脸色才好像堪堪被吊住了一口气，不再继续恶化下去。 她指挥着西图把杨铸嘴角的血擦干净，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像结了釉的玻璃球，泛着一点冷色，她淡淡道。 “就像这样，按了也不会死。但是如果配合性极阴的药草，就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出现假死的症状。” 她这边说着，杨铸已经眼圈发青，嘴唇逐渐惨白，刚刚还算平缓的呼吸也慢慢没了，这具身躯里的生机好像在飞快地消失，逐渐变成了空壳子。 西图一双葡萄眼瞪圆了，还有这种操作？ “就先这样吧。” 上官璃收了针，用脚尖拨了拨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铁鑫，吩咐道。 “把他立起来，不然等会他醒了发现自己在地上，就算我的迷药再厉害，也得露馅。” 西图抬头把自己快要惊呆了的下巴给按了回去，然后又魂不附体地跟着上官璃从房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回到主屋的时候，之前说有事离开一会儿的轩辕夜还没回来。 上官璃看着西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口气，反正距离张全回来还有些时间，暂时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也不是不可以。 “你想问假死是怎么做到的？” 西图猛地点头，像一只满心好奇的小兽。这也不怪她惊讶，假死这种事情简直闻所未闻，虽然她也见过那种暂时将人的呼吸闭起来的药物，但是脉搏面色之类的都与常人无异。 哪里见过逼真到这种程度的假死？ 上官璃也没想瞒着，她不怕自己所学被别人看去，因为她知道这是自己上辈子沉淀许久积累下来的知识。 其中牵涉到了不少关于现代医学的事情，就算直接讲出来估计能听懂的人也不多。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掩去了一些专业术语，用西图这种智商都能听懂的话道。 “首先要让一个人真正处于濒死状态，这个时候要用银针吊着他的生气，之后从死穴倒行，将身体内的压迫之物祛除，同时散去银针锁住的生气，就差不多是这个状态了。” 西图眨巴眨巴大眼睛，伸手挠了挠头，生动形象地说明了自己没听明白。 “以那个杨铸为例子。” 上官璃原也没指望西图能一次性听懂，毫不意外地补充道。 “苏生毒和百年夏草碰到一起就是致命的，但是我提前封住了他的穴位，所以百年夏草的药性没有发挥出来，之后化作淤血吐出。只要在今天之内解了苏生毒，他就没事了。” “夫人懂得真多。” 轩辕夜忽然推门而入，这种时候他就丝毫不知道“礼貌”二字怎么写，直接就关上门走了过来。 身上带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风雪寒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去蹲屋顶了。 “这种方式要是用好了，感觉会起很大的作用呢。” 上官璃略一想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冷冷道。 “这种办法虽然能够以假乱真，但是成功率并不是百分百，毕竟濒死的状态本来就难以把握，中途要是有丝毫失误，那就不是假死了。” 轩辕夜笑而不语，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冷。 她一下就明白了过来，这种程度的“损失”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第一百八十一章 知府不知 两人无声对峙。 西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悲催地发现好像只有自己什么都没听懂。不过就算不懂，也不妨碍她看出来两人之间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她连忙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道。 “估计这世界上都没几个人知道还有这种方法吧？” 结果沉默中的两人没一个想理会她的，片刻后，还是轩辕夜先移开了目光，看向了会客堂的方向，很快就恢复了原来那种温和的笑意。 “唐突了。” 上官璃没有得理不饶人，但也没有接他这个话茬，而是转而对西图道。 “有四个人。” “啊？” 西图愣了一下之后反应了过来，掰着手指数了一下，疑惑道。 “我们有三个人，还有谁啊？” “我儿子。” 上官璃慢吞吞道。 “我走的时候给他写过一本医术，也不知道他看到这里没有。” 西图：“……” 就算看到了，这种事情也不是只看一眼就能学会的吧。 这句吐槽从她脑子里飘过，没敢说出来。 张全回得比想象中的快，去来只有一刻钟，回来的时候依旧主要由上官璃出面，毕竟轩辕夜自己说的都听她的。 他回来的时候，铁鑫已经醒了，在他看来，自己只是发了会儿神，并没有察觉到其他的端倪。 “知府大人怎么说？” 上官璃从西图手里捧着的托盘里接了一杯茶，先给轩辕夜递了过去，后者眼睛里一点阴霾都没有，晴朗明净得仿佛秋天的天空。 “谢谢夫人。” 她扯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但在面对张全的时候，眉眼就冷了下来，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双标”。 张全的脸色却不大好看，带着隐隐的愤怒。 “在这之前，可以请两位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指着床上的杨铸，表情有些惊怒。 上官璃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一定是一副死人脸。啧，如果她不做手脚，这两个人应该是最清楚杨铸是怎么回事的人了。现在跟她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漫不经心地踱了过去，在看到杨铸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孔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一点惊讶，小小地往后退了一步。 轩辕夜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他身量高，已经越过她的脑袋看见了杨铸的情况。神色未变。 “这是什么回事？” 张全顿了一下，仔细看着轩辕夜和上官璃的脸，想要从中找出点不一样的神色来。 但是这位白爷根本没什么反应，白夫人在经过最初的惊慌后也很快镇定了下来，除了脸色稍微有点白，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声，这反应有些冷淡了，他说。 “我们刚刚探了一下，杨爷已经没气息了。这可是在白府上……” “笑话！” 上官璃微微扬了声调，像是一把浸过寒冰的石头，砸断了张全的话。 “自从官爷你离开，白府没有一个人接近这个房间，门外是府衙的衙役，里面……是这位。” 她扫了一眼永远都是“你欠我一千两银子”表情的铁鑫，笑得很冷。 “这可是在官爷们的眼皮子底下，也还好是在白府被发现了，若是真的让你们把杨爷带了回去，到时候再出了什么事，我们岂不是百口莫辩？” 张全其实也没想能够借着这个机会踩一脚白府，只是想观察一下这种突发状况下白府之人的反应。 如今看来，除了略显冷淡一些外，还算正常。 铁鑫忽然说。 “百年夏草的确可以解毒，可能是因为此人体质特殊。主簿，我们得把此人带回去仔细检查一番。” 张全这次回来当然不是空着手的，他还请来了驾帖，现在他们把人带走虽然说不上名正言顺，但也已经算师出有名了。 “带人走可以。” 这次上官璃没有多加为难，只是樱唇上下一碰，冷淡道。 “但是你们衙门说的方法，却治死了人。为了不让外人误会我们白家，你们总得给出一点诚意吧？” “这是应当，不知夫人想如何做？”张全现在也明白了，这个夫人说的话是做得了数的，所以语气间不由得带上了些许恭敬。 “衙门现在就发一道榜文，说杨爷死了，但和白府无关。而且要言明我们只是为了配合衙门的调查，相应的补偿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张全额头冒出了点热汗。 “这……” “怎么，难道这点儿要求也有难处？” 上官璃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看到张全犹豫的样子，她再次确认了心中所想。凤司宸虽然在临扬府衙里有势力，但并非一手遮天。 一开始她就觉得奇怪，临扬毕竟是江南道首府，知府大人只比西南总督官低一线，若是这么一个人是全然站在凤司宸那边的。 何必扯一出案件出来。 直接找个由头把她和轩辕夜“请”进府衙，审个一两天，可比现在这样的拐弯抹角要直接多了。 他们的目的只是确认身份，无所谓打草惊蛇，这点从张全直接用百年夏草撒谎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 他们其实没想着能瞒过去。 自古民不与官斗，尤其是他们这种需要南北往来的商人，更是被官府吃得死死的，官府根本就不怕得罪一个富商，富商还要反过来巴结。 但是张全却没有这么做。 而且她昨晚问了一下钱叔，白府距离府衙，来去只用得着大概十分钟的时间，若是身手不错，这个时间还要缩短。 张全明显属于“身手不错”的那一类，这多出来的一段时间，都够那位知府大人调动好一队衙役上门逮人了。 结果他就带来一张驾帖。 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大概那位知府大人真是把这次的事情当成了普通案件，走的是正规的流程。 但是如果要发榜文，还是这种完全由府衙背锅的榜文，那知府大人就是个瞎子都能意识到这件事的不对劲。 而且发榜文是要知府的印章的。 上官璃抓了张全的把柄，笑得十分肆意。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要是连这点儿事情都不答应，那就把这件事交给白府来处理吧。” 第一百八十二章 暂不同行 一边看戏的西图原本以为张全高低还得多挣扎几下，但是没想到他很快就松了口。 直接就把杨铸留给了白府，同时通知白府的所有衙役都退了出去，用行动证明他们选择了第二条路。 “这件事是我们给白爷和夫人添麻烦了，后面的事情不必担心，我们会想办法压下去。” 张全留下这番话后，就带着铁鑫离开了白府。 直到走出来相当一段距离后，铁鑫终于忍不住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问道。 “真的不把杨铸的尸体带回来？” 因为周围嘈杂，所以他们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谈话会被人听了去，张全斜他一眼，反问。 “你守着杨铸，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 他摇摇头。 “确实是死了，虽然时间比预计的要提前了一些，但症状对得上。” “那不就得了。” 张全带着那副笑脸，眼底却露出了一丝藏得极深的阴鸷。 “为了那位来自京城的，我们已经冒了足够的风险了。要是真让知府大人发现，我们以后也别想在这混了。” 铁鑫一张黑脸一沉，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我看那个夫人前后不一的样子，可疑得很。” 张全轻轻笑了一声。 “你懂什么，如果真的如那位所说，白术就是……那位王爷，你觉得他会对一个女人言听计从吗？” 说到“王爷”二字的时候，他再次压低了声音，好像那是什么说不得的忌讳一样。 “而且你见过商人出门游历会带个累赘上路？这位夫人能跟着白术在外游历多年，想必自身肯定有过人之处，要只是一味柔柔弱弱，那才奇怪。” 铁鑫虽然遇事总爱怀疑，但是脑子转得并不快，听了这番话，也已经被说服了大半。 “京城里的人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让我们打听那位王爷？” “噤声。” 张全变了脸色，沉声道。 “那都是大人物的事情，我们不需要嘴巴，只要手脚就行。这样才能得葆平安富贵，此事我们如实禀报后就到此为止，明白吗？” 他大概很少用着这种语气说话，铁鑫愣了一下后，点了头。 两人回衙门复命的时候，上官璃已经把杨铸身上的苏生毒解去，只要再休养两三天，就可以醒过来了。 西图还没来得及为这次的危及松口气，就听上官璃道。 “好了，热身活动结束。现在可以去安宁镇了。” 一听这件事，西图的脸不可控制地抽抽了一下，大又亮的葡萄眼睛泛起一层水光。 “这，这么急？” 上官璃抽出地图，头也没抬道。 “刚刚结束了一轮试探，现在肯定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正是去安宁镇的好时机。” “郡主想怎么去？” 轩辕夜倒是对这个决定丝毫不意外的样子。 “走着去。” 废话，不然还能大摇大摆雇个马车摇过去吗？那他们做的这些伪装不是都白废了。 这个问题就不像轩辕夜这个人能问出来的，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轩辕夜没看她，而是看着窗外。 小雪早就停了，在江南中年氤氲着水汽的土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雪花，但是从这里是看不到的。 因为白府的下人分外勤快。 所以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轩辕夜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冲她挑眉一笑，，没有隐瞒。 “接下来的路，我可能暂时不能和郡主同行了。” 上官璃的手微微一顿，不过很快就拂过了地图，淡然地落在桌上。 这并非是她预料之外的事情，不如说，如果轩辕夜是怀着某种目的来到临扬，之后又要前去安宁镇的话，两人是肯定会分开的。 因为她虽然最开始是受轩辕夜的邀请而来，但是她一定不在他最初的计划里面。 如果安宁镇所代表的势力一如它表现出来的那么深不可测的话。 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慢走不送。” “夫人真无情。” 上官璃无语。“难道还要让小图儿跪下来求你不要走？” 躺枪的西图一脸懵。 “呵。” 轩辕夜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虽然我觉得郡主可以应付，但还是提醒一句，小心那些埋在太阳之下的灵魂。” 说完这句语焉不详的话之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午后起了一层薄薄的阳光，像是层云被罩上了一层带着水汽的光晕，一点都不温暖，反而更添了几分阴冷。 上官璃临出门前嘱咐钱叔等杨铸醒过来后先把他留在府里，等她回来过后再做别的安排。 至于要怎么留住，那就是他们的手段了。 交代完事情后，上官璃带着西图悄然出了城，她随便在两人脸上一抹，便是两张各有千秋却又殊途同归的面黄肌瘦脸。 再配上一身的破烂衣裳，活像逃难来的。 两人沿着杂草丛生的道路，一路往地图上的村庄走去。 西图对他们这个装束倒是没意见，她只是觉得镇北王突然不跟她们一起走了这件事有点奇怪。 更奇怪的是神仙姐姐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大概是她疑惑的眼神太炙热，上官璃忍不住转过头来，忍无可忍道。 “你现在是我快要饿死的妹妹，能不能表现得再虚弱一点，不要用这种看红烧肉的眼神看我好吗？” 顿了顿，她将目光放在了薄雪化开，一片泥泞的道路上，一边走一边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敢打赌，你之后不会想看见轩辕夜的。” 西图觉得这话就有些瞧不起人了。 虽然她之前见了镇北王确实像老鼠见了猫，但这么一段时间都过来了，她胆子再小也不至于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吧？ 上官璃没有看西图就知道她肯定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她现在也懒得解释。 两人就这么一路“又瘸又拐”地走了半天，终于在天快要完全黑下去的时候看到了人烟。 群山环抱下，无边夜色蔓延到天际，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错落在结了霜花的小河边。 第一百八十三章 进村 上官璃拉住了想要直接走上去的西图，两个人在一处土坡后的枯草边蹲了下来。 “知道待会儿见了人怎么说吗，你就往前冲。没见过有人做饭啊？” 西图很想说，自己确实没在这种饥寒交迫的情况下看见人做饭。 为了追求逼真的效果，两人出门的时候就没吃午饭，干粮也没带，就带了一点水上路。 走了这半天，她本就年轻蓬勃的胃早就已经受不了地在跟她抗议了，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就算里边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姐，咱们是从闹了虫灾的雍州来逃难的，临扬进不去，就想着出来找户人家对付一晚。” 西图有气无力地把她们事先商量好的悲惨背景给背了出来，说道。 “我都记住了，不会露馅的。” 上官璃这个平时干饭三大碗起步的人，此刻好像一点都不饿，她将涂得脏兮兮的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土坡 上官璃眯起眼睛，凝神看去。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借着天光的最后一点余晖她大概看清楚了两人的长相。都十分年轻，男的俊朗，女的清秀，都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 他们大概是经常到这片小山坡来说话，并未刻意压过的声音随着晚风渐渐地飘了过来。 “……不让人进来。” 男人的声音只传了半截。 “可是爷爷的病怎么办呢？” “那不是病，是诅咒。阿华，听我的，我们过段时间去临扬吧，听说那边人很多，你不是最爱热闹吗？” 女子的声音有些犹豫。 “就算真的那么好，这也是不可能的，过两天就要进山了。” 男人急切了起来。 “就是因为进山才要走，我家阿爹和你爷，不都是因为这个才染上病的？” “你可别乱……” 忽然稍远处，一家亮着灯火的木屋里传出了唤人的声音，两个年轻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再没敢继续说话，很快就一起回了村子。“姐，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两天人看上去还是普通的人，而且说的话也还算正常，所以西图一颗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了一些。 上官璃在脑子里复刻了一遍刚刚听到的话，就连两人在昏暗处模糊的动作的都纤毫毕现。 想了会儿，她说。 “猜出花儿来也没用，亲自去看看吧。别忘了教你的。” 西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上官璃从隐蔽处拉了出来，两人走上那条泥巴小路，缓缓地往河边的村子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反正做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西图在经历过最初的慌乱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反正大头的都是让神仙姐姐来。 在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两个人就被发现了。 被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和短小精悍的老头给拦了下来，黑灯瞎火的， 他俩不知道是从哪蹦出来的，给西图吓得差点儿翻了白眼。 “站住，你们是谁？” 问话的是那个老头儿，听声音很是警惕。 “我，我们是逃难来的，天黑了，不敢往前走。不知道能不能在村里歇一宿？哦，这是我妹妹。” 她估计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虽有一丝惊惶，却不过分哀切，再搭配上她举手投足间的矜持，看起来就像一位落魄人家的小姐。 说着，西图十分应景地咳嗽了两下，表明了自己女子的身份。 在这个时代，一般都不会对两个看上去十分柔弱的女人生出什么警惕之心。 “长老，我看她们好像没什么问题。” 汉子凑到老者耳边，低声耳语道。 两拨人隔了有个一米多，一般人在这个距离上是听不到对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的，但是上官璃不是一般人。 她侧耳听着，扶住西图娇小的身子等在原地。 被叫做长老的老人脱口而出。 “那怎么行，这么把人家放进来，不就是害人吗？还是让她们走吧。” “可是长老，你看着天色已晚，她们再继续往前的话，走进山里……” 这个“山”字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他一说这话，两个人的身子都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 汉子把话咽了回去，重新道。 “再往前走，也没人家了。” 长老泛着一点霜白的眉毛往一边扬起，似乎很是纠结。 上官璃扶着西图的手在她腰间掐了一把，给西图疼得眼前一花，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妹妹，妹妹你怎么了？” 西图会意，将腰肢缓缓软了下去，整个人都靠在了上官璃怀里，还把她带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架势。 那汉子是个热心肠的，见到这个情况，忍不住伸手扶了一把，提高了声音。 “长老！” 那白眉老头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些无奈来，缓缓道。 “罢了罢了，让她们进来吧，但是只能去村头的那间空屋。” “谢谢，谢谢你们！” 抢在汉子说什么之前，上官璃先道了十几声谢，掐着落魄小姐的人设语调说道。 “你们放心，我，我和妹妹会报答你们的！” 长老走在前面带路，听了这话也不回头，只是长叹一声道。 “二位姑娘，话先说在前头，只今天一晚。明日一早，你们便沿着这条路出山去……” 说到这里长老忽然停顿了一下。 上官璃心思一转，立马知道他现在是在为什么而犹疑，但是面上却还是只做一片迷茫之色，跟着身边帮忙搀扶的汉子，走进了村子。 村子没什么活动，各家早早地就关了门窗，隐隐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人声。 上官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里的地面大多是用石板铺起来的，干草搭盖屋顶的房屋们近看离得并不太近，家家门下都挂着个红灯笼，正散发着微弱的火光。 有几间屋内没有光亮，门前也挂了灯笼。 一路走过去，并未看见人在外面走。可这明明是天刚刚黑的时候，按理来说，总该会有一两个人在外。 但是一直到长老把她们带到一间有些破败的院子面前时，都没见着第三个人。 第一百八十四章 其实是个医师 长老一边打开小院的门，一边说道。 “二位可以在这住一晚，里面的东西应该还能用。” 院子里还算整洁，石头垫起来的小高台旁边有一棵枯了一大半的桃树，树下有口井，井沿上搭了几根蔫了的青菜。 汉子守在小院门口没有进来，长老用钥匙打开了草屋的门后就停住了脚步。 “多谢村长，多谢村长！” 上官璃拉着西图连连道谢。 听到“村长”二字，老人的表情停滞了一下，继而叹口气道。 “老夫不是什么村长，好了。风大了，二位进去吧，明日一早我们再来送二位姑娘出去。” 说完就让开了身子，走到院门口，和那汉子一起离开了。 上官璃对西图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保持着柔弱的姿态，靠在她身上，两人慢慢走进了屋子里。 草屋很小，借着檐下灯笼微弱的光芒，上官璃看见了桌上蜡烛的位置。 “刚刚那个男人给了我火折子。” 西图忽然说。 “点上。” 当时的情况她注意到了，那个健壮男人帮她扶了一把西图，还顺便往她手里塞了点儿东西。 原来是火折子。 但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至于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她脑子里这个念头刚转完，西图已经把蜡烛点上了。 这里的布置相当简陋，只有一张看不清底色的床，一个被老鼠啃了两条腿的小桌子，左边被乱七八糟的杂物占了一小半。 而且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开得有些高，两人站起来都够不上，轩辕夜来应该差不多，整体看上去十分逼仄。 西图关上了门，走了半天的疲累让她也顾不上脏不脏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嘀咕道。 “让我们进村，就这么把我们扔在一边不管了？” 她还以为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呢。 上官璃上上下下打量着这间屋子，没接她这个话茬。 从那两个人的对话来看，这里现在应该是正在发生什么事情，这个屋子的情况也有些古怪。 还有……这里是安宁镇吗？ 应该不是。 她在心里自问自答了一番，这里的位置就在道路口，没有半点神秘气息，实在不像那个传说中的阿若瓦部族所在的地方。 但是这个村子确实在那张地图上，别的不说，至少历史年龄这块儿，是能够和安宁镇较量一下的。 西图也没指望让上官璃来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她歇息片刻后走到了小院子里，刚才昏暗没看清楚，现在才发现桃树下的石头上放着风干的玉米和土豆之类的。 她心里一喜，但还没忘记自己体弱多病的人设，捧着胸口开始在院子里拢柴火。 这个院子没有厨房，也就院子一角有一个石头搭起来的案板，底部沉淀着铁锈的大锅 虽然简陋，但好歹也算个能烧点热水的地方，西图抱着干柴缓缓走了过去。 就在手要碰到石头案板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尖锐的破空声。 她下意识地就要躲开，但是被上官璃念叨了一路的人设实在有些深入人心，理智强行压住了她的本能反应。 闪着寒光的不知名玩意儿倏忽到了眼前，但是西图好像真的被吓愣住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眼中冒出了惊恐之色。 下一秒，她感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衣摆，然后猛地往下一拽。 “啊！” 她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子栽倒在地，好在身下是被化开的雪水浸软的碳灰，好歹没第一时间见血。 但也是给她摔了个七荤八素，胸口隐隐作痛，一口气还没缓上来，就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人摇来晃去。 “妹妹，妹妹？！” 是上官璃。 西图没有反抗，就着这个姿势倒在了她怀里，干脆假装晕了过去。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快，快来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上官璃抬头扫了一眼，藏起了眼底的寒芒，露出无措的惊惶眼神来。 伴随着男人的喊话，原本寂静无人的道路边忽然冒出来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身上穿着的都是厚实的兽皮，看上去都是有一把子力气的人。 上官璃没再多看，挤出来两滴眼泪，抽泣着说道。 “我，我妹妹……”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那突然出现的几个人帮上官璃把西图搬到了屋内的床上，事情做完后并未在屋内停留，而是都杵在院子里。 看起来居然还有那么几分讲礼貌。 “这是哪来的姑娘，眼生得很。” 说话的是刚才出声的男人，在这寒冬天气，身上的衣裳却可称单薄了。 他眼窝凹陷，鼻梁硬挺，眼角有几道并不明显的细纹，稍稍暴露了一点他的年龄。 上官璃把眼泪忍了回去，但是声音还是有些哑，在外人看来就是在强装镇定。 “我，我和妹妹是来逃难的。村……长老和一位大哥看我们可怜，才让我们在这住一晚，我妹妹她……” “放心，你妹妹没事。” 男人像是常年不苟言笑的人，听了这番话并没有什么触动，而是问道。 “你们是沿着路走过来的？” 上官璃点了头，心里明白这人要问什么了。 果然，男人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 “这条小道连着官道，出去往前不过几里地就是临扬城，你们不进城，往深山老林里钻，难不成这里有你们的亲戚？” 说着，他紧紧地盯住上官璃的表情，只要有一丝异样，他就会采取行动。 面前样貌普通的女人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飘出来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这个反应就有些复杂了，她好像知道些什么，但又没那么简单。 男人突出的眉骨皱了一下，搭在背后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离腰间挂着的骨刀近了几分。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人见到他的动作，身子也纷纷紧绷了起来。 上官璃好似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咬咬牙，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缓缓道。 “我其实是个医师！” 第一百八十五章 编故事我是专业的 这句话和他们之前的话题八竿子打不着，但是为首的男人动作却不甚明显地顿了一下，这没有逃过上官璃的眼睛。 她像是好不容易开了个口的沙袋，找着了方向，就滔滔不绝起来。 “屋里的那个人确实是我妹妹，只是我们不是为了逃难，是躲避追杀。爹娘是杏林医者，悬壶济世，本来我们一家生活得都很平静，就因为爹没能治好一个富商的儿子，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咬住了一口白牙，眼中流出恐惧却又怨恨的神色。 男人打量她半晌，悠悠问道。 “那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上官璃猛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倔强的神色。 “那个富商就是临扬的，如此血仇，怎能不报？但是他知道我们姐妹俩的脸，所以我们不敢贸然进城，这才换了条路，打算先在城外修整一晚。” 男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细胳膊细腿。 “如果真如你所说，你的仇人是个能在临扬一手遮天的富商，就你和你那个病秧子妹妹，拿什么报仇？” 他这话一说，身后的人眼神顿时尖锐起来，好像要用眼神在上官璃身上戳出个洞。 上官璃犹豫了一下，但是她看了一眼屋内的方向，又冷静了下来。 “我说了，我是个医师。只要是人，身上总会有病痛，到时候我就会有机会。你们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吧？” 她迎着男人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我保证，明天就带着妹妹离开。绝对不会做什么伤害村子的事情，而且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男人沉默了，好半天没说话。 上官璃正在心里思考是不是应该装得再没见过世面一点，或者直接拉着他的裤腿恳求的时候，男人终于轻飘飘说了一句。 “外来者，你很聪明。” 外来者？ 这个称呼有点意思，但不等她多想，男人又道。 “我叫陈晟，是村子里负责打猎的。” 打猎，顺带也打人吧。上官璃腹诽了一句，但是脸上却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你说你是医师，也就是能治病咯？” 没等她把这口气喘匀，陈晟看准了这个时候忽然道。 上官璃心说：我就知道。 但是做出来的样子却是有些茫然又无措，好像真的被他这句话问到了似的，沉默了一下，她点点头，话里带了一点自然而然的自信。 “医师可不就是治病的吗？” 陈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门外又有了动静，好像这个之前看上去一滩似水的村子陡然活跃了起来。 那是长老。 他手里端着用大木碗扣着的大木盘，隔了半个院子，上官璃都闻到了飘过来的香气。 长老似乎对院子里这么热闹十分惊讶，待看清了里面的人后，疑惑道。 “阿晟，你在这做什么？” 他估计是个地位不一般的，陈晟没说话，单手横在胸前，微微弯腰，应该行了一礼。然后他才道。 “刚从山上下来，老葛家的小崽子手滑，差点儿用木箭射到了这里的客人。我们来看看。” “那可不好，姑娘，你妹妹没事吧？” 长老走了过来，顺便瞪了一眼站在院子角落，低着头的一个年轻人，这位应该就是那个“失手”的小崽子了。 上官璃觉得眼前这出戏有些好笑，摇摇头道。 “没事。” 长老将木盘递给了上官璃，咳嗽了一声，慢吞吞道。 “对不住了，这就当是给两位姑娘赔不是。天晚了，也别都杵在这打扰人家休息，快回去吧。” 后面一句话，他是对陈晟说的。后者原本还有些话要说，但是长老一看过去，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长老又叮嘱了她几句夜间危险，轻易不要出门后，也离开了。 上官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将那根木箭从草屋的墙壁上拔了下来，然后和木盘一起，拿进了屋。 “没事了。” 先前还苍白着脸不省人事的西图立马眉毛一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看见了上官璃手里的东西。 “哇，这是吃的吗？” 上官璃把东西放下，掀开一看，是两碗洒了肉末的面条。虽然算不上什么山珍，但是对饿了半天的西图来说，简直就是吸引力拉满。 不过她也没第一时间动手，而是看了看上官璃。 “没问题，吃吧。” 上官璃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摆摆手坐了下来。 “好嘞！” 一通风卷残云后，两碗面条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吃饱后，西图的脑子总算动了起来。 “刚才那箭，好像是故意的。” “没有好像，就是故意的。” 上官璃的脸色有些冷，要不是她先前就猜到了这村子里的人可能会做些什么，一直注意着周围，还真来不及“巧合”地救下西图。 她摩挲着手里的木箭，制作很粗糙，头部也没有嵌铁，就算真射中了，估计也就是身上多个洞，并不会因此大量失血，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疼啊！” 西图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这里真的是安宁镇吗？好像也没传说中的那么……吓人。” 她的话顿了一下，后面“吓人”二字简直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 大概是因为吃饱了，她的视线就开始乱飘，正好飘到了头顶上，被枯草盖了一大半的房梁上。 上官璃察觉到异样，立马顺着西图的目光往上看去。 房梁不高，裹着尘埃的干草像毯子一样把房梁一寸寸地裹住，但不知道是因为高处的那个小窗户吹进来的风，还是因为太久没打理。 干草毯子裂了个不甚明显的缝，露出了 屋里只有一根蜡烛，光线分外昏暗，又被横生出来的干草影子给盖住了些，但是上官璃还是看清楚了。 那是一块头骨。 西图那个位置视角清晰得过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儿一屁股又栽到地上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头骨 “嘘。” 上官璃将手指附在唇上，制止了西图想要骂街的冲动。 “我上去看看。” 说着，她轻轻一点凳子，飞身上了房梁。 房梁上面很窄，但是有好几根交错在一起，勉强搭建起了一块平地，到处都是枯草，但是……灰尘却比想象中的要少。 她掀开那些枯草，然后有一瞬间的怔愣。 头骨不止一块，而是三块，整整齐齐的，眼窝深陷，好像六个黑幽幽的洞口，其中两块的眼睛都是对着门口，只有中间的那块，对着正下方的桌子。 也是把西图吓了个半死的罪魁祸首。 上官璃又在房梁上搜索了一阵，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才跳了下去。 “怎么样？” 西图不敢大声说话，这句像是哑在喉咙里的。 “你怕那个？” 上官璃扫了她一眼，有些不能理解地说。 “不就是人的骨头吗，你身上不也有。” “那也要看出现在哪啊！” 西图离那个位置远了点儿，站到了角落，闻言撇撇嘴道。 “要是在墓地里看见，我肯定不会怕。” 上官璃无声地对这句话表示质疑。想了想，她说。 “上面有三个人的头骨，粗略一看应该是一家三口，死了有些年头了，但是有近来被翻动过的痕迹。” “嘶……有人故意放在那的吗？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风俗！” 西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官璃摆摆手，没说什么。 那三块头骨虽然被翻动过，但凭借上面积的灰尘以及底下枯草的腐败程度来看，应该已经放在那很久了。 虽然有些奇怪，但没准真是这地方的独特的民俗，大山里最容易出自成一体的民俗体系，也不必大惊小怪。 她将这番话对西图说了，后者凭借着一腔对上官璃盲目的信任，竟然真的暂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先休息吧，长久不熄灯，等会儿又会引来村里人的窥探。” 上官璃把西图赶上床，然后吹熄了蜡烛。 西图大概是因为这一天又是体力劳动又是接连不断的惊吓，脑袋一接枕头，就立马睡了过去。 看着她这副样子，上官璃在黑暗中露出一个微笑，不愧是没吃过亏的小鬼。这种时候竟然真的睡得着。 刚才她是挑拣了好话跟西图说的，有些事情没说出口。 上官璃在初初进入村子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空气不大对，明明是河谷开阔之地，却盘桓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因为味道太淡了，第一时间她也没分辨出来是什么东西。直到和那个陈晟说话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在从青狐帮得来的那个传说里。 安宁镇的人总是无缘无故生病，而且日久无药可医。 虽然这里大概率不是安宁镇，但是偏偏又出现在和安宁镇有关的地图上，很可能也是有些关系的。 所以她才脱口而出自己是医师。 陈晟的反应也证实了她的猜测，还有那个长老，到的时间点掐得也太准了。 黑暗中，上官璃的表情十分平静，唯有眼底亮晶晶地燃着一点萤火，世人管这种眼神叫做跃跃欲试。 后半夜，上官璃把西图从睡梦中拍醒。 她好像是做了个噩梦，身上罩着一层冷汗，刚醒过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雾蒙蒙的。 “醒醒。” 上官璃冰凉的手指绕到西图后脖处，轻轻地按住了一个地方。 “嘶！” 西图顿时精神一振，刚刚还一团浆糊一样的脑子好像被清水给洗过一遍一样，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这一手的神奇，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门外点了一宿的灯笼光此刻已经熄了，借着微弱的天光，可以看见乳白色的雾气正在从窗户和门缝里往里挤。 很快就占据了草屋一小半的位置。 因为上次在捡柴会的经历，西图现在对这种雾都快有过敏反应了。要不是被上官璃压着，她能直接蹦到房梁上去。 “这，这是什么？” 上官璃在黑暗中露出一个微笑，缓缓道。 “门票。” “啊？” 上官璃没有多解释，从袖中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药丸，递给了西图一粒，飞快道。 “吃了。” 西图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来立马咽了下去。 “现在我们怎么办？” “睡觉。” “好，睡……什么？” 西图愕然。 上官璃溜达到床边，靠着床沿坐了下来，声音镇静。 “放心，明天会有事情做的。” 说着，就闭上了眼睛，她守了半夜，此刻入睡极快，几瞬过后，呼吸就变得平缓均匀了起来。 西图在黑暗中瞪了一会儿大眼睛，最后还是一头雾水地倒回了床上。但是被正体不明的雾气包裹着，这次她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上官璃一觉到天亮，睁开眼睛，入眼就是西图有些憔悴的脸色。 “怎么，昨晚偷鸡去了？” 西图简直要给她跪下了。 她可是担惊受怕了半宿，生怕什么时候窜出来个歹人，结果得到的就是这种揣测！ 上官璃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笑道。 “看来不是。”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在院子里的井水里打了些水，随便洗了把脸。 这个动作又把西图看得浑身发寒，这可是冬天，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她不怕冷吗？ 其实上官璃虽然有应付极端环境的经验，但也不代表她不怕冷，这一通过后，脸倒是没什么，一双手却是已经冷得快要僵住了。 她悠悠道。 “客人快来了，不梳洗一番怎么成？” 西图觉得这句话里槽点满满，就在她苦于从哪里开始吐槽的时候，薄雾笼罩的小路尽头，忽然有了人影。 上官璃靠在草屋的墙上，轻轻抬起手，西图立马闭了嘴。 大山的清晨，随便吸一口气就是几千年的风吹来的冰碴子，冷得惊人。 但是来人身上只着一件单衣，留着一头好像炸了毛的短发，眼窝凹陷，看上去压迫感十足。 是陈晟。 他身后还跟了个满脸不耐的中年女人。 远远的，陈晟就大声道。 “有件事想和姑娘商量一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 伴幽花之香 晨曦扯断山顶的薄雾，跳到了山顶，落下了一层纱般的阳光。 “多待一段时日？” 上官璃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是的。” 陈晟道。 “我们村许久不来外人了，昨晚村长听说了二位的经历，决定留二位姑娘多休养一阵。” 这话说的，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一样。 上官璃在心里冷笑一声，那些雾是一种慢性的毒，一两天不会有任何明显的作用，只会觉得身上有些疲乏，尤其是对本身体质就不好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但三天往后，身体状况就会每况愈下。 虽然上官璃觉得这些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她们，但是这种留人方式，她还真是不敢苟同。 她摇摇头。 “不了，我们得进城找仇人。替我谢谢村长的好意，但是我们修整一晚，应该已经没事了。” 陈晟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的目光错开了一点，落到了门框上“柔弱无助”的西图身上。 “令妹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吗？” 西图脸色有些僵，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装没事了，还是继续装病弱。 好在上官璃伸手拉过她的胳膊，片刻后，她微微皱起眉头，沉声道。 “你昨晚做什么了吗？” 陈晟眼中闪过一抹惊疑的光，不过很快就掩了过去。 西图觑着上官璃的眼神，斟酌道。 “没，没有。阿姐，我怎么了吗？” 她的眼睛本来就大，黑葡萄一样水灵灵的，盯着人看的时候，楚楚可怜四个字简直就是为她生的。 上官璃在心里一哂，她还有这种技能？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的病好像有些恶化，怕是……”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陈晟，叹了口气道。 “怕是真的要麻烦你们了。” 陈晟点点头。 “不用客气。” 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女人道。 “在这有什么需要就告诉阿嬷，她住在对面。” 上官璃望去，桃树前面有一条小路，小路对面的右前方有一间被菜地围着的木屋，她点点下巴。“多谢。” “不必。我要上山，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阿嬷说。” 说完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那个阿嬷脸上虽然不耐烦，但手脚却很勤快，不等上官璃和西图说什么，就已经撸起袖子，把草屋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中途一句话也不说，就算西图问她她也只是冷哼一声。 于是上官璃和西图只能看着她忙活，一个时辰后，她将装着蔬菜的小背篓放下后，就回家去了。 “真是莫名其妙。” 西图憋了许久，总算目瞪口呆地发出了这一声感慨。 “阿姐，你说他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官璃收捡好了送来的青菜，闻言轻声道。 “没有无缘无故的殷勤，大概是想让我们帮忙做些事情吧。” “半夜给我们下药，还让我们帮忙？” 西图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不屑。 不想让她帮忙，估计还不会下药呢。上官璃心里有数，估计这村子里的人还想再等几天，等那毒药的药性深入一些，然后再有所动作。 但是时间紧迫，她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等待上面。 因此她甩干了从菜叶上沾来的水珠，站起身道。 “去找那个长老还是村长的，把话说清楚吧。” 上官璃带着西图敲响了阿嬷家的门。 “谁？” 这不是会说话吗？ 西图无声地瞪了紧闭的门扉一眼。 上官璃抽了抽鼻子，不动声色道。 “我们刚刚见过，想找村长，阿嬷知道他住哪里吗？” 门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连贯，似乎是什么呛到了一样。 “咳，沿着外面这条路走，最靠近河边的那房子就是。” “多谢。” 上官璃拉着西图离开了木屋，路上的薄雾没完全散去，天光还暗，但是村里的人已经醒了大部分了。 “阿姐，她都不敢让我们进去，难道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上官璃半垂着头，浅淡的眸色反射着凉凉的雾，显出了一丝不近人情的冰冷，她说。 “刚刚好像闻到了……伴幽花的味道。” “什么？！” 西图一听这话，立马炸了毛。 “那不是……” 她话只说了一半，因为有一个村里人刚好经过，还颇为友好地对她们打了个招呼。 等到那人离开，西图才压低声音道。 “那不是传说中能操控心智的邪花吗，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上官璃扫她一眼，似笑非笑。 “你都说是传说中的花了，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小姑娘神色一僵，伸手揉了揉眼角，打了个哈哈。 “啊，这个嘛。” “得了。” 上官璃打断了她的尴尬，声音平静。 “不想说就别说，扯谎不适合你这个脑子。” 两个人走到河边的时候，正好看见昨晚把她们迎进村里的长老在门前散步，昨晚没看清楚，现在才发现这人长得慈眉善目的。 尤其是一把白胡子，标准的仙风道骨形象。 他一见两人，笑得十分慈祥。 “起得这么早……” “想让我治什么？” 上官璃的声音清冷，与潺潺流过的河水和在一起，分外动听。 长老愣住了，不等他解释什么，上官璃冷淡道。 “我猜猜吧，甜香、瘴雾，还有……伴幽花，难道是毒？而且是能够让人心智全毁的毒。” 长老瞪圆了一双浑浊的眼睛，满脸的不敢相信。 “你，你是怎么……” 上官璃薅了一把西图的头发，无视她眼神的激烈反抗，悠悠道。 “我是怎么知道的？伴幽花这种东西，若是直接吃了，轻则变白痴，重则丧命。但若是熬成香膏，便是不可多得的镇神之物。” 她盯着长老瞬息万变的脸色，笑道。 “而且熬出来刚好是一种和糖浆很像的甜香，若是熟悉这种药的人，一闻就闻出来了。这村子……处处都是这种味道。” 而且刚刚她还在阿嬷门前近距离“瞻仰”了一番，就更为确定了。 上官璃微微抬了抬下巴，气势陡然而生。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八百年之毒 “你到底是谁？” 屋内，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没有凳子椅子，于是上官璃和西图直接席地而坐。 刚坐稳，就听见了这个问题。 长老杵着拐棍儿，站在门口的位置。 上官璃没急着回答，四下打量了一番，喃喃了一句。 “这么干净，不会是为了防我的吧？” 长老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见他这样，上官璃呵呵一笑。 “长老不用知道我是谁，大家各有目的，只要你给我想要的东西。我不仅不追究你们半夜往我和妹妹屋里放瘴烟的事情，还帮你们解毒，怎么样？” 长老松弛干涸的脸抖了一下。 连瘴烟都认得？ 难道她真的能够治好了那困扰他们村子几十年的病？ 上官璃摆摆手，语速快了些，但又分外清晰。 “如果长老不愿做这个交易……那也可以。” 她勾起一个微笑，眼神凌厉。 “但是我想要的东西，我依旧要得到。到时候可别说我欺负人。” 说着，就要站起来走人。 “等等！” 长老连忙叫住了她，上官璃刚刚伸直了的双腿从善如流地又屈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如果姑娘当真有本事……” 长老缓缓走了过来，将枯瘦的手腕伸到了上官璃面前。 她挑起秀气的长眉，有些意外。 “你也中毒了？” “姑娘看看便知。” 上官璃不客气地将手搭了上去，随后立马吃了一惊。 这个长老的脉搏无比微弱，几乎已经到了察觉不到的程度！常人这样，早就进入了深度昏迷状态了。 他还能在外面散步？ 瞥见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长老缓缓道。 “这便是阿若瓦的诅咒。” 西图猛地抬起头，刚刚那一堆云里雾里的东西她没怎么听懂，但是阿若瓦三个字她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上官璃皱了皱眉头，放开了长老的手。 “诅咒？” “罢了，我已时日无多。这些事情再不说就跟着我入土了。” 长老感慨起来，竟然也跟着上官璃他们席地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对高龄老人来说难度系数不亚于让他们来个后空翻。 但是他做来却很轻松。 上官璃“哦”了一声，脸上带出来一点冷笑。 “想拖延时间，等人来？” 长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对她冰冷的语气毫无所觉，径直说道。 “别看我们村子小，其实已经存续了很长时间。大概八百年前吧，那时候我们的先祖在这群山之中，还有一个邻居。” 阿若瓦。 西图在心里默默地接了一句。 但是她立马就反应了过来，诶不是，她们是在跟这老头讨价还价，他讲什么传说故事啊？ “喂，老头……” “无妨。” 上官璃挥手打断了她，看着长老，神色淡淡。 “你说。” 长老低头咳嗽了一声，嘴角飞快地闪过一抹嘲讽的笑，但是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便已经恢复了原状。 “那是个神秘又强大的部族，基本不与外人来往。” “直到先祖有一天在河边救下了一个男人。他穿着漆黑的衣服，清澈的河水在他身下变黑，奇怪的花朵开在他脸上，那是我们梦魇的开始。” 这段话他念得抑扬顿挫，隔了经年的时光，让上官璃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身上有毒，脸上画着花的图案…… “那就是来自大山深处的人，我们把他安置在村子里，为他养伤。” 长老保持着那种慢悠悠的语调，缓缓道。 “后来他告诉我们，他是阿若瓦一族的人，阿若瓦能够倾听山川草木的声音，从中获取能够让自己平安生存的力量。” 上官璃拢起眉。 “说人话，你的意思是他们对毒和药的造诣很高？” 长老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为了报答我们，那个人开始给村里人治病。那些我们看来绝无治好可能的病症，他全无滞碍。久而久之，他成为了我们村子最受尊敬的人，地位尤在村长之上。” “那诅咒是怎么回事？” 见他总也说不到重点，西图忍不住问道。 “年轻人，听长辈说话要有足够的耐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番往事给了长老莫名其妙的底气，他微微垂眼的时候又恢复了初见时的镇定。 被堵了一句的西图当场就要炸毛，但立马被上官璃伸手给顺了回去，她悠悠道。 “然后呢？” 长老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藏也藏不住的悲愤。 “后来我们知道了，那不是来拯救我们的神，而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他话里的阴寒让西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是上官璃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投过去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他来到我们村，待了两年。每次他给村里人治病的时候都会加一味药材，紫色的，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他说这是安神的药，我们竟然都信了。” “难道不是？” 西图是记吃不记打的人，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忘记了刚才和长老之间的嫌隙，不由自主地问道。 长老冷笑一声。 “不是，那是一种阴狠的毒！中毒的人一开始会记不住东西，渐渐的脾气暴躁，最后神智癫狂，犹如野兽，要么是在狂乱中咽气，要么，就是在意识全无的情况下自相残杀而死。” 西图睁大了眼睛，还有这种毒药？ “我们花了两个月救了一条命，他花了两年毁了我们整整八百年。” 长老的声音有些苍凉，闻着揪心。 “好在当时村里还有些人从来没接受过他的治疗，剩余的人聚集起来，收敛了村民的尸骨，重新建造了家园。” 上官璃的一只手撑住了半边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她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个“农夫与蛇”的故事有多少动容。 “那这种毒应该已经没了才对，又延续了整整八百年……难道是那些尸体污染了土地？” “姑娘果然聪明。” 长老没有否认她的话，倒是西图觉察出不对。 “等，等等。那你们还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不搬家等着给这毒传宗接代呢？” 第一百八十九章 钻地洞 这话说的难听了点儿，但是道理却是真真的。 长老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把这句出言不逊的话给消化了下去，冷哼一声道。 “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 上官璃：“搬不了？” “最开始我们以为那些死去的村民入土为安，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但是后来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长老直不起腰，微微佝偻着，蜷成了只坐着的虾，他沉痛道。 “这种病，在村里人的后辈身上出现了。和最开始死去的那些人一模一样的症状，浑浑噩噩、狂乱，然后死去。” “我们也想过搬离这个地方，但是不管离多远，这种病就像诅咒一样跗骨不去。我们村子里的人又一辈子没离开过家园，出去后反而更加生存不下去。” 上官璃“嗯”了一声。 “所以你们又回来了。” “是啊。” 长老长叹一口气。 “一代接一代的凋敝，就在我们快要完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那就是伴幽花。” 镇神安宁。 这种花的药性确实很适合治疗狂乱之症。 “所以之后就是你们用这种花保住了村民性命，但是这毒却许多年未能解开，反而一代代传了下来？” 西图眨眨大眼睛，问道。 “但既然这样，这种毒对你们来说，应该也不是必解不可吧？” “大概是因为，快要不起作用了。” 上官璃随口接了一句。 人是会进化出耐药性的，就算是伴幽花这种药性猛烈的东西，也经不住一村八九代人吃这么多年。 不如说，伴幽花能坚持这么久反而是件很神奇的事情。 长老看着上官璃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光亮。 “姑娘比来到村子里的其他医师，眼光都要好。没错，我阿爷那一辈起，伴幽花的效果就已经开始减退了，到如今更是……姑娘真的能为我们去除这绵延了八百年的诅咒？” “不能。” 上官璃干脆道。 长老：“……” “可是姑娘刚才说可以帮我们解毒！”上官璃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长老，笑道。 “毒能解，但是这诅咒我解不了。” “这有什么……” 长老一句“有什么区别”还没说出口，就被外面一个大嗓门给打断了。 “村长，村长！您快看看我家小泥巴！” 说着，本就不厚的门板一下被人给撞了开来，寒风一股脑涌进，鼓起了上官璃的裙摆。 长老也顾不得上官璃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立马转身，在背后的墙壁上摸了一把。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原本啥也没有的房屋正中央忽然出现了一个洞。 “快跟我来！” 长老率先踏上了洞里蜿蜒向下的楼梯，抱着一个大约七八岁少年的汉子紧随其后。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注意力给过旁边站着的上官璃和西图。 “嘶，好冷。” 西图刚好就在那个地下室的旁边，洞口盘桓的冰寒之气，竟是要比屋外的寒风还要冷。 “这，这是什么？” 上官璃摇摇头。 “我怎么知道，又没有透视。想知道自己下去看看呗。” 西图原本以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跟上去看看，但她两条腿都下了楼梯，才发现上官璃站在原地，半点儿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见她停下，上官璃用大拇指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有人。” 西图于是爬出来，扒在门缝上往外一看，这一看吓了一跳。 门外站了好多人，其中大部分手上都带着“家伙”，要么是一根扯了半截的萝卜，要么是割草的弯刀，要么是装水的木桶…… 有男有女，似乎是听到了这个消息过后大家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赶了过来。 “这村子里的人感情可真好。” 西图喃喃了一句，转过身问上官璃。 “阿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转头，却发现上官璃的半个身子都已经在地洞里了，升起的风撩起来她的发丝，使那双浅淡的眸若隐若现，有种说不出的冷意。 西图愣了一下。 “再发呆就把你丢在这村子里了。” “啊？来了！” 被这句话一吓，她没注意到上官璃这句话里的深意。 两人顺着泥土砌成的楼梯走了下去，这个洞比想象中的要深，而且越下越冷，墙壁上有几块发着微弱荧光的矿石。 这才不至于让两人都变成瞎子。 走了不知道多久，两人终于落到了实地上。 “这是哪啊？” 上官璃正要开口，忽然目光一凛，但是她忍住了没动。 一只枯瘦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伴随着轻微的咳嗽声。 “咳，这里是凝冰谷。” “妈呀！” 西图可没有上官璃那么敏锐的五感，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差点儿直接蹦上官璃身上去。 不过她立马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没好气道。 “长老！你知道这样是会吓死人的吗？” 眼睛逐渐适应了洞底的光线，上官璃看见长老站在她们背后，苦笑了一声。 “小泥巴的情况有些危险，没来得及顾上二位，跟我来吧。” 两人跟着他往前走，拐过一个极深的弯后，前面出现了火光。 “凝冰谷是我们无意间发现的地方，这里的寒气对我们身上的怪病有抑制作用。因为病的关系，我们一村人都不怎么怕冷，二位还受得住吗？” 长老边走边说话，语气听起来十分关切。 上官璃呼出一口白气，唇色有些苍白，但她摇摇头。 “没事。” 一边感觉自己很有事的西图听了这句话，只好默默地又把话咽了回去。神仙姐姐都受得住，她也可以！ 这条路不长，三人很快就出了略显逼仄的小路，来到了一处开阔地带。 一脚踏进去，见多识广如上官璃，也不由得呆住了一瞬。 这是一块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圆形空地，周围荡漾着一圈清澈如琉璃的地下水，水边长着一株株紫色的花，优雅美丽，有淡淡的香气。 天光从顶上漏了一点下来，空气中飞舞着粒子般的美丽光晕，光晕包裹着正中央的一个青蓝色石台，石台旁边跪着个人。 有种祭祀神明的神圣感。 第一百九十章 别来打扰我 上官璃认出来这就是那个抱着小孩冲进来的男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果然看见石台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脸像被煮熟了一样红，在这冷得让人直打哆嗦的地方，他的身体上竟然在缓缓地往外冒白烟。 那是热气和冷气交汇形成的蒸发。 怪不得要把这小孩带着来呢，高热到一定程度，物理降温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片静默中，忽然响起了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那个人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他这是怎么了？” 西图呆呆地问。 “这已经是最后的阶段了。” 长老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虽然这种怪病大多数时候最开始的症状都不会很严重，再加上伴幽花，安稳度过半生是没问题的。但是……” “偶尔也会有那种一发作就能要命的时候。” 上官璃接过了他的话头，皱眉道。 人的体质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可能会带着这种病平安度过一生，比如这位说自己不是村长的村长。 但有些人可能就会病如山倒，毫无抵抗之力。 长老点点头，语气中忽然带了些祈求和渴望。 “姑娘说能解这毒，是真的吗？只要姑娘能救救这个孩子，救救我们村，不管姑娘想要什么，我们一定倾尽全力相助！”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石台旁边那个被悲伤折磨得站不起身来的男人听到了，他呆呆地转过头来，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太复杂，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逼着自己不要去相信。 西图没来由地觉得危险，下意识地扯了一下上官璃的衣袖。 “可以。” 上官璃的声音比这寒潭之水还要清澈无垢，听了她这句话，没有人会怀疑她话中的真实性。 她站在那里，好像就是理所当然要让人信服的。 哭泣的男人眼中好像蓦然出现了一盏灯，灯在无尽的暗海上沉浮，摇摇欲坠，但终究是有了光。 “你，真的……” 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地令人心惊。 上官璃却对这种感动的戏码无动于衷，她保持着冷静自恃，淡淡道。 “我要的价钱可不低，长老确认你们承受得起？” 长老几乎都要给她跪下了，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急切。 “只要你能救他，要什么都行！” “好吧，成交。” 上官璃也不再废话，招呼了一下西图。 “去，把那个男的拖开点儿，别打扰到我。” 西图：“……” 真不是一般的无情啊。但是谁叫她已经习惯了呢？她认命地走过去，把已经没力气的男人给搀扶到了一边。 刚刚站稳，就听见上官璃说。 “待会儿不管你们看到什么，都不能过来打扰我，不然死的是这个小孩，明白了？” “明白明白！” 长老和男人连忙点头。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上官璃这才转过头，把目光落在了石台上的小孩身上。 其实在最开始听到这种怪病的症状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尤其是在确认了这些人是用伴幽花来压制毒性的时候。 伴幽花确实有镇神的效果，但是若给人用，别说八百年，八十年就会产生耐药性了，根本没可能到如今才开始失效。 她心中有一个猜测，还需要证实。 上官璃手中闪出森森寒光，那是一片薄如蝉翼的小刀，看上去一折就断，但是却当它刚刚接触到小孩的皮肤时，就立马渗出了一道血珠。 在确认这个硬度的刀可以轻易割开这个小孩的皮肉时，她把刀收了起来，然后三下五除二把小孩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下来，露出了一具干瘦苍白的躯体。 她的手指像蝴蝶一样在孩子的身上上下翻飞，没放过任何一处，片刻过后，她的手停在了小孩的胸口处。 轻轻按了一下。 “额！” 刚刚还毫无知觉的孩子竟然痛苦地皱了皱眉。 “阿卓！” 倒在西图旁边的男人看见自己儿子动了，忍不住惊呼出声。 “别影响我阿姐。”西图拍了拍男人的后背，帮助他冷静下来。 “果然是这样……” 上官璃叹了口气，轻声喃喃。 这不是毒，是蛊。 而且是一种存续时间极长，能作用于大脑的蛊。 伴幽花镇的不是人，而是蛊。蛊虫大多都是被特制出来用于某一个用途的，和正常的生物想比，不具备自主进化的能力。 所以伴幽花能一用，用八百年。 但是如果是这样，伴幽花不应该失效才对，难道是受到了什么外来的刺激导致这种蛊虫产生了什么变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救下这个小孩。 知晓了原因过后，再要对症下药就比较简单了。 她把小孩的衣服扯了下来扔掉，身子往石台上一靠，双手随意搭着，看上去十分的镇定，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胆战心惊。 “他的症状太严重，我要是动手的话，他有五成的可能性活下来，并且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受这种怪病的荼毒。” “那，那另外五成？” 男人下意识地问。 上官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乍一看是个同情的眼神。但是西图看出来了，那意思是：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问？ 她确实是打算这么说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的话，他十成十死定了。” 这句话一说，男人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上官璃也猜到了，弯腰在冰冷刺骨的潭水里洗了手，然后才站起来淡淡道。 “记得我刚刚说的话。” 话一说完，那柄锋利的奇特小刀又出现在她手里，她没有任何犹豫，手中小刀往孩子胸口前一划，划出来一道细细的黑线。 还不待众人有所反应，行将滚烫的热血立马喷涌而出，浇了上官璃半张苍白的脸。 男人当场就疯了，立马想要冲过去，却被西图一个手刀给打晕了。 虽然她自己现在也是满心的震惊和惊慌，但是神仙姐姐吩咐过的，她得照办。因此她抹了一把额头上挂下来的冷汗，虎视眈眈地盯着愣在原地的长老。 第一百九十一章 医师去哪了 鲜血流出来，上官璃没有停，左手出现了好几根银针，封住了孩子从头到脚的几个大穴。 喷薄了一瞬间的血顿时被止住了。 上官璃的大脑好像变成了一个精密的仪器，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两分钟之内不缝合伤口并且彻底止血，小孩百分之九十会感染而死。 但是越到这种时候，她的手越稳，仿佛山海皆不可倾覆。 她迅速拨开软、肉，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小心翼翼地往下探，那东西、藏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 但是她的刀已经快要到头了，总不能直接上手抓吧？真要这么做，也不用什么蛊毒来杀人了。 上官璃皱起眉，本就没什么颜色的瞳孔现在更是好像凝成了一片无机质的玻璃，没有丝毫波澜。 高热…… 她眼前一亮，忽然用鬼魅一般的速度将小刀在寒潭里过了一遍，又撒上些用于消毒的药，然后轻轻地贴在了小孩皮开肉绽的胸口上。 就这么等了足足十几秒，终于有了动静。 一块血糊糊的不知道是啥的玩意儿，小心翼翼地从血肉里探出了头，只看了一眼，就被银针扎了个通透，挑飞出去了。 病灶已除，上官璃上了些止血的药粉后三下五除二缝好了伤口，确认血已经止住后才把银针撤了下来。 小孩的脸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红了，现在简直就是一片雪白。 上官璃把自个的外衫脱下来把他给包住，眼睫毛动了动，一滴汗水落下，消逝于尘埃里。 虽然她自己知道其中的惊心动魄不亚于高空走毫米级别的钢丝，但凡她有一点点的错误，这小孩肯定就没命了。 但是在两位目瞪口呆的“观众”眼里，这整个过程不过短短瞬息之间，就看见一个好好的人被剖开了胸口，然后又被像缝麻布一样缝了起来。 过程简直称得上惊悚了。 上官璃把小孩抱了起来，然后走到了两人面前，正好那个被打晕过去的男人已经悠悠转醒。 一眼就看见了她怀里被包着头脸不知生死的阿卓，眼睛一下就红了，竟然想要冲上去掐她。 那一瞬间，就连西图都没反应过来。 上官璃脸上还沾着血，恶鬼一般勾起一个笑容，微微一侧身，就躲过了此人毫无章法的攻击。 “你儿子没死。” 这一句话，直接把挣扎着爬起来的男人钉在了原地。 不等他这口气喘上来，上官璃又面无表情地补了句。 “但是再在这里待会儿，不死也得死了。” 小孩子免疫力本来就低，这一番伤筋动骨过后再继续待在这种严寒的地方，发起烧来危险程度不亚于刚才的那只蛊虫。 “回去注意给他保暖，先吃清淡的。” 她把怀里的小孩递给男人，男人怔愣着接过了，颤抖的手指在感受到那一点儿活气后，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也顾不得道谢，估计是把上官璃的忠告听进去了，直接抱着孩子就冲了出去。 “姑娘，那，那是什么东西？” 长老好像终于从震惊中回了神，指着上官璃用银针扎在石台上的那只已经僵硬了的蛊虫，语气里满是恐惧。 上官璃的语气很淡。 “长老不知道么？” “什……额咳！” 他一句话没说完，忽然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猝不及防翻了个个儿，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冰凉的石头上，喉咙间传来一阵钝痛。 西图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上官璃掐着长老的脖子把他惯到了地上。 这又是什么情况？ 上官璃冷冷道。 “长老，我就一个问题。你提到过我比以往的那些医师眼力更好，可是我从村的那头走过来，看见村里人聚集在你的屋外，却没见着一个像医师的人。他们人呢？” 长老睁大了眼睛。 “哦，你估计想说他们都走了。” 上官璃微微紧了点手上的力气，声线却无比平静。 “我来这里之前看了很多地图，无论是现在的还是以前的，没有一张上面有你们村子的踪迹，这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凉悠悠的，带着能令人心神平缓的力量。 西图忽然明白了。 对啊，如果有许多医师曾来到这个地方，外界不可能对这个村子一无所知，但是除了来自青狐帮的那张古老地图，没有半点儿关于这个有八百年历史村子的消息。 这件事也太奇怪了。 “要么那些来过这村子的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游医，要么，他们都没能走出去。是吗？” 上官璃补上了西图最后的猜想。 她的后背陡然冒出了一股寒气，头发丝儿都差点竖起来了。 长老的脸因为缺氧逐渐变成青紫色，眼看就要窒息而死，上官璃终于松开了手。 “我，咳咳咳……” 长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上官璃站了起来，拿出手帕让西图去把那只血糊糊的蛊虫拿过来，等到西图一脸嫌弃地把东西拿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回了个白眼儿。 “洗干净啊。” “……哦。” 这片刻，长老终于把气喘匀称了，他刚才已经见识过上官璃的动作，干脆打消了逃跑的念头，他半坐了起来，气喘吁吁道。 “姑娘，这，这是从何说起？”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上官璃一双眼睛平淡地盯着他。 “尤其是在我已经警告过后。” 长老胸口一滞，有种胸口陡然被抓住的感觉，他本能地感觉到。要是自己再说废话，面前这个一脸是血的女人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她忽然眉眼一弯，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吓你的。” 长老：“……” 他可不敢当玩笑。 “你死了，我想要的东西上哪去讨？” 长老咳嗽了一声，显得有些虚弱。 “姑娘到底要什么？” 只要还有所求，那他就还有机会。 “等等，刚才不是还在说医师的事情吗？” 西图一根筋，洗完虫子过后回来听到了这番话，脱口而出。 上官璃眨眨眼睛，一副刚刚想起来这回事的样子。 “有道理，长老，不如你先告诉我那些医师都去哪了吧？”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嘴里有实话吗 上官璃脸上还沾着血，表情看上去实在不像个好糊弄的。 长老咽了口唾沫，迟疑了半晌，这才开口。 “你们可能不相信，但是我们真的没有对那些医师做什么。” 果然，上官璃挑了半边眉，从鼻孔里发出了一个拉长的“嗯”， 摆明了不相信。 长老又咳嗽了两声，这才坐正了说道。 “姑娘神乎其技，想必也已经有所察觉。我们这怪病虽然偶尔会要命，但是若是捱得过那几道关，就会获得比常人更长的寿命和更加健康的身体。” 这论调倒是新鲜，上官璃沉吟了片刻。 “比如你这样的？” 确实，与他看起来的年龄相比，他的身体起码年轻了二十岁。 长老点点头。 “虽然像我这样的十分稀少，但在那些来村里的医师们看来，意义非同小可。如果能够想办法让中此毒的人都渡过这道坎，那么这种毒可能不再是毒，而是一种灵药。” “哈？这种害人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灵药？” 任劳任怨帮上官璃拿着蛊虫的西图忍不住了，皱起鼻子，十分不屑。 “从结果上来说，不是没可能。” 上官璃淡淡道。 “而且我看你身上没有其他病痛的痕迹，难道中这毒的人还能免疫别的伤害不成？” 长老看她一眼，伸直了双腿，缓缓道。 “这个问题，那些医师也曾经提出来过，但是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太少了，所以没有得出结论。只是我本人确实已经数十年不曾生病了。” “哦。” 上官璃颔首。 “然后呢，那些医师去哪了？” 长老迟疑了片刻，然后才轻声道。 “就在这凝冰洞里。” 西图手臂上汗毛一炸，喃喃道：“你说什么……” “这里只是凝冰洞的外围，他们在更深处。” 说着，看向了三人右前方的那条逼仄狭窄且黯淡无光的小路。 “那里面有什么？” 上官璃卷起胳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伴幽花，那里长满了伴幽花。” 长老悠悠道。 “其实来过我们村子的医师并不算多，他们听说了怪病的事情后，都很想看看伴幽花生长的地方，说那里也许会有解除诅咒的方法。” “所以我们就在深处建了住处，供医师们歇息。绝对没有害人！” 长老说到最后一句话，言辞恳切，还有那么几分被误解的愤怒。 “如果二位不信，大可随我去看看，他们都还活着。” 西图心说，当我们傻吗？万一是个陷阱，我们不就有去无回了？ 她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上官璃当然不会轻易上当，不过她也并未挑明，而是换了个话题。 “好吧，那我姑且相信你。现在我想让你带路。” 长老刚刚还沉浸在自个的悲愤里，没想到这么快对方就不感兴趣了，脑子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 “带什么路？” “去安宁镇，哦，也就是你们先祖口中阿若瓦住的地方。” 西图的耳朵动了动，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坐着的长老肉眼可见地瞪大了眼睛，浑身都僵硬了起来，原本伸直的双腿下意识缩了一下，整个人大写的“震惊”二字。 先不说结果如何，看他这反应，地方肯定是知道的。 “你，姑娘说什么呢？” 上官璃笑了，用脚尖拨了拨扔在地上的小孩衣裳，漫不经心地说。 “我应该说过讨厌人骗我吧，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组织下语言？” “……在山里。” 长老飞快地放弃了原则，看得西图叹为观止。这就是神仙姐姐的魄力吗？ “哦，山里。” 上官璃点点头，笑得十分温和。 “这方圆百里什么地方不算山？” 长老苦着一张脸道。 “八百年前发生那事后，我们当然曾经找过阿若瓦一族的聚居地，但是他们十分隐秘，传承到如今，我们也不十分清楚他们到底在哪。啊对了！” 似乎是生怕上官璃不相信，长老突然从怀里掏出来一卷厚厚的羊皮，看起来有一本书大小，也不知道他放得这么贴身，膈不膈应。 “这是我们村的村历，里面有这么多年以来关于村子和阿若瓦的记载，是不是真的，姑娘一看就知道。” “小图儿。” 上官璃扬了扬下巴，西图连忙接了过去。 入手比想象中要沉，黯黄的皮卷，翻一页就好像要全部散架。确实是个老物件。 “阿姐，应该是真的。” 西图说了一句，但是脸色更古怪了。不过因为洞里光线昏暗，长老的注意力又大部分在上官璃身上，所以他没发现。 长老松了口气，看着上官璃，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姑娘若真的想要去安宁镇，我可以让村里的人帮您找，只要能治好这个怪病，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上官璃从西图手里接过了羊皮卷，翻了几页后，语气淡淡。 “长老啊，你嘴里到底有实话吗？” 长老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不等他狡辩，上官璃清冷开口。 “安宁镇是安宁镇，阿若瓦是阿若瓦。难道长老竟不知道如今世人皆知安宁镇在哪吗？” 安宁镇和阿若瓦的瓜葛，上官璃是从青狐帮那边得来的消息，但对世人来说，那里除了有吓人的传说，并没有特别之处。 也就是说，阿若瓦才是那个秘密，安宁镇不是。 这个村子并不闭塞，村里面有火折子，有琉璃瓦。按长老说的，他们这个村子被阿若瓦害了八百年，当然不会放过与之有关的消息。 但在上官璃提到安宁镇就是阿若瓦遗址的时候，长老却没有表示惊讶，反而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 也就是说，他知道这两个地方的联系。那他怎么会不知道安宁镇在哪？ 老人脸上血色尽褪。 西图警戒起来，她刚刚就是因为这个觉得奇怪。她们是知道安宁镇在哪的，是因为神仙姐姐说不想直接闯进去打草惊蛇，这才迂回到了这个村子。 “哎呀，我可好多年没遇到过你这样有胆识的人了。” 上官璃收起羊皮卷，眸色冷了下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祭司离火 群山隐雾，飞鸟藏林。 十万里大山的其中一座，动物被惊起，林间传来了异动。 数十个身穿黑衣的人脚不沾地地穿过密林，在看到一块高大的石壁后停了下来。 领头的一人打了个手势，黑衣人顿时如潮水般散入了山中，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点，联合起来便是天下间最密不透风的网。 领头人在石壁下站了片刻，往身后的山顶上看了一眼，随后便绕过石壁，往深处去了。 刚刚他目光停留过的山顶，有着一大块被石板铺着的圆形空地，空地周围遍布着复杂的图腾，陈年的血迹如干涸的泥土，滋养着山间的风。 此刻上面站了两个人。 一人一身紫衣，容貌清隽，眉眼间都是温和。乍一看是容貌极好的人，但是他过分年轻的脸和无比成熟的气质叠加在一起，让人看了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正是在凤司宸寝殿里出现过的紫衣人。 他立在山顶的寒风中，眉头轻轻皱起。 “没找到？”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浑身都是被金钱养出来的富贵之气，听见他的问话后冷笑一声。 “从接到殿下的消息后就开始盯着临扬了，就连附近的村庄镇子都没放过，我说这位大人，您确定相府三小姐来这了？” 他的语气不那么友好，但是紫衣男人仿若未觉，他自动过滤掉了中年男人话里没用的东西，提炼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也就是说，刘大人没找到。” 刘、青竹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把临扬城的人都撤回来吧。” 紫衣男人手中摩挲着一面质地坚硬的面具，盯着群山中的一处悠悠道。 “另外让临扬知府里的人动手。” 刘、青竹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膘随着风像只装满了水的球一样晃悠，他的神情有些犹豫。 “真的要这么做？那可是一州知府之主，殿下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去做吧。” 紫衣人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好像一个什么感情也没有的木偶人。 刘、青竹和这个人一共就打过两次交道，他的语气神态从来都没变过。要不是因为他手里有誉王殿下的印鉴，打死他都不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这样的人要么真的无欲无求，要么就是个疯子。 他手底下的刘家能做到临扬第一富商的位置，这点眼光，他还是有的。 “这位大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么做，但是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刘、青竹也不是个善茬，此刻沉了脸，眼底的阴鸷毫不掩饰地露了出来。 “殿下的吩咐是一定要杀了上官璃，不管你们有什么别的打算，这件事大人最好还是记清楚了。” 说完，他就一步三摇晃地下了山。 紫衣人对刘、青竹话里的威胁毫无反应，他只是摩挲着手里的面具，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块高耸的石壁，好像要从里面看出一朵花来。 风的流速变了，一个黑衣人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刘、青竹刚才待的位置上。正是刚刚那些黑衣人的领头。 他对着紫衣人弯腰，双手握拳交叉在胸前，轻声道。 “离火祭司，安宁镇周围没有外人接近的迹象，您等的人还没来。” 顿了一下，他又说。 “刚刚那人是谁，竟然对您不敬。要不要……” “不必。” 紫衣人——离火终于说话了，他的身子动了动，将面具收回了广袖里。 “今日已是十二月初四，那位相府三小姐如何不知道，但是另外一个人一定已经来了。” 领头明显是知道他口中的“另一个人”是谁的，吃了一惊，手下意识地就搭上了腰间的弯刀。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离火已经转过身来，用那双淡漠又悠远的眼睛看着他了。 “你害怕？” 不等领头人回答，他微微垂下头。 “也是，轩辕夜……确实是兰幽最大的敌人。正因为以前无数的交锋中，他都占了上风，所以他当然会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呵呵。”他突然从喉咙里吐出了低低的笑声，明明他的声音还算好听，但笑起来就是莫明的怪异。 “无妨，暂时不管他。等我们的人控制了知府后，就能调来临扬驻军，到时候你来安排。就照之前我说与你的做。” 领头人已经冷静了下来，闻言又行了一次那个古怪的礼仪，退下了。 离火依旧站在原地，好像在看着身下的群山，又好像在透过那些图腾，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早这样不就好了，还能少遭点儿罪。” 幽暗的通道内，长老、西图和上官璃三个人成列走着。长老脖子上无比粗暴地系了根麻绳，另外一头在西图手里。 上官璃则悠哉地走在最后面，时不时观察一下周围，嘴里还不忘说着风凉话。 长老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想说。任谁像这样畜生似的被人牵着，脸色都不会好看。 眼睛刚瞪起来，脖子就被拉了一下，呛得他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西图紧了紧手中的绳子，没好气道。 “老东西还瞪，要不是我阿姐，我还不知道你骗了我们这么多事情呢。留你一条命已经不错了，赶紧带路，不然等会姑奶奶我可不管你那个怪病能不能延年益寿，一刀下去众生平等！” 她脾气本来就不好，又是欺软怕硬的一把好手，在上官璃和轩辕夜面前压抑了一个月的天性，此时终于找着发挥的人了。 所以现在对于折磨这满嘴谎话的老头十分乐此不疲。 上官璃对这种的行为的评价是：随你便，别弄死就成。 安宁镇在哪不是秘密，长老就算要捡话来撒谎，也不会捡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可他偏偏这这件事上撒谎了。 为什么？ 如果他下意识想隐藏的不是安宁镇这个目的地，那便还有一种可能：他想隐藏去那里的方法。 在用了些威逼利诱加毒打恐吓的手段后，总算是从这老头嘴里撬出来了有用的东西。 凝冰洞里有一条通往安宁镇的地下通道。 也就是他们现在正在走的这条。 第一百九十四章 爬洞又爬山 据长老说，这条路就是他们的先祖挖出来的，当年是为了前去阿若瓦找到解除他们身上诅咒的办法。 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失败了。但是这条路却保留了下来。 不过鉴于长老已经严重告急的信用，上官璃对这些话也没全信。 而且老头的那个八百年前的故事里也有太多漏洞，半点经不起推敲。 那个从阿若瓦出来的人为什么会重伤在河边，后来为什么没走，留在村里的目的是什么？真的就是为了说明阿若瓦人生性残暴，以害人为乐？ 历史由幸存者书写，谁知道当年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上官璃嘴里咬着一根草，慢悠悠地想着。 她现在应该能以一种最安全的状态到达安宁镇，但是到了过后呢？安宁镇的情况谁都不清楚，那个给她写信的神秘人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 他们和阿若瓦有没有什么联系，以及如今在安宁镇住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看着面前幽深的道路，她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点前途未卜的感觉。 三个人在地下兜兜转转走了一个时辰左右，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是一处十分窄小的空地，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头，地上有几处早已变为尘烟的火堆痕迹。 空地往上，便是井一般的向上通道，一架软梯搭在上面，头顶有天光洒落下来，隐隐听得见鸟的叫声。 “到了。” 长老终于嘶哑着声音，说出了这一路来的第一句话。 “现在你们可以……” “啪——” 不等他说完，上官璃直接一手刀打晕了他。 “我们把他扔在这里吗？” 西图道。 上官璃摇摇头。 “不，带上他。” “啊？” 西图睁大了眼睛，虽然她没有说出来，不过上官璃从她那双大眼睛里看出来了慢慢的嫌弃之意。 这不就是个累赘吗？ 上官璃敲了敲西图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 “少女啊，听长辈的话。带上他关键时刻还能有个肉盾不是？” 虽然她还有别的用处，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没有再跟西图多说。她拉了拉软梯，悠悠道。 “挺干净的。” 说完顺着这架软梯，几个纵身爬了上去。 她十分谨慎地没有第一时间探出头，而是先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真的是一口井，井是枯井，井沿长满了杂草，放眼看去也都是荒废的残垣断壁，井后面的房屋比较低矮，但看得出来是江南常见的瓦房样式。 再前面的景色被一截断墙挡住了，暂时看不到。 确认周围没人后，上官璃从井里跳了出来，顺便回身拉了一把跟在她屁股后面的西图。 “阿姐，你刚才说太干净了。难道这些孙子其实不久前来过？” 西图哼哧哼哧把长老扛了出来，低声问道。 “有可能。” 上官璃点点头。 “那村子里的人来这干什么？唉，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西图叹了口气，把长老拖了起来，觉得动脑子真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暂时不是很清楚，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应该是到了安宁镇了。” 上官璃带着西图进到了四面漏风的屋子里，虽然没啥正经作用，但也比站在毫无遮挡的院子里要隐蔽些。 从屋子里已经烂成了木渣的窗户往外看去，看得见近处几户挨着的人家，无一不是一副破败的模样，视线所及竟然看不到人烟。 西图早在上官璃说出那句“到安宁镇”的时候心就已经提起来了，现在又见到这副场景，整个人顿时僵成了一块人形木板。 上官璃没管她，从怀里取出了两张地图，一张是从青狐帮得来的，一张则是从徐烽烟那赢来的。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了其中一点上，西图认出来那是村子的位置。 然后就见上官璃的食指在停留片刻后缓缓地动了，她动得很慢，尤其是改变方向的时候，还要停下来想想。 渐渐的，那些经由她指尖的点渐渐连成了线。如果西图对空间再敏感些，便会发现这是她们刚刚在地道里走过的路。 上官璃的手停了下来，正好落在地图上那个圆圈的边缘。 这个圆，就是代表安宁镇……不，阿若瓦所在吗？ 上官璃轻轻蹙起眉，原本还算温和的眉眼露出一丝锋利的冷意。 她拿起地图，在窗边走了走，最后面对着一座高耸的山停了下来。 “看来我们要准备爬山了。” “啊，啊？现在？” 精神高度集中的西图愣住，不明白她们的目标怎么就从安宁镇变成爬山了。 上官璃收起地图，有些疲累地打了个哈欠。 “等天黑，山上指不定有什么人在等着我们呢。” 她们到安宁镇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傍晚时分，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因此两人没有等多久，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们也没在这个镇子里看见灯火。 “不会是荒废了吧。” 西图喃喃着，肩膀上扛个人也不耽误她走路的时候说话。 两人借着夜色，飞快地走出了城镇的范围，这里也没有什么守门的人，好像真的是已经荒废许久的地方。 那座山很高，一眼看过去绝对是“山中龙凤”，不可能错过的那种。 只是仰头看一眼，西图就觉得脚开始软了，她真的要背着个人形包袱爬这么高的山？ “不行了知会我一声，但是上山过后跟紧我，别随便说话。” 上官璃目光中沉出一点凝重，写信把她叫来的人不可能是为了让她探访无人古迹，如果安宁镇没人，那山上肯定有人。 而且这么些天的布置，严密程度肯定不是她以往遇到的任何一次能够比拟的。 听出了她话里的郑重，西图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点了点头。 夜色像一层厚重的布笼罩在群山之间，天上无星月，人间无光明。 就在上官璃和西图悄悄潜入山间过后，在这座山的对面，一片峭壁之上，正悬吊着数十个“蛹”。 风一吹，蛹轻轻晃动。 忽然，像是被什么给刺激了一下，那些蛹缓缓动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试试杀我 山崖之上，不知从哪里透来了一点光，落在了其中一只蛹上。 一只手忽然从蛹中探了出来，随后便是另一只手，一个人影从里面探了出来。紧接着，其他的蛹里也都冒出了人影。 他们都静默着不动，伴随着山风在峭壁上摇晃，要是上官璃在这里肯定要吐槽一句：这是什么新型的行为艺术？ 忽然，其中一个人从蛹里蹦了出来，他手中捏着绳子，顺着峭壁滑了下去，然后缓缓地停在了一块半山腰凸起的石头旁。 这石头极小，只能堪堪站一个人，现在已经有人在上面了，所以那个从蛹里滑出来的人就只好保持着悬空的姿势，用腿固定住身体，这才语气恭敬地说。 “王爷，天权那边的布置起作用了，兰幽的人没发现。” 站在石头上，脸上一张仿佛能敛尽世间全部光华的青铜面具，站得好像一座渊停止戈的丰碑之人，正是在临扬和上官璃分开了的轩辕夜。 他手中不离身的竹笛轻轻抵住下巴，姿态闲适，好像脚下踩着的不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知道了，你们在此待命。我先上去看看。” 滑下来的人正是摇光，他听了这话顿时皱眉。 “王爷，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轩辕夜已经递了一个凉凉的眼神过来。 “对了，郡主那边有消息吗？” 他本来想提身就走，又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 摇光木然道。 “我们的人只跟到了无名村，目前没看到她出来。” 更多的，他也不知道了。 毕竟无名村那个地方极度排外，里面的人互相都认识，他们不能派人进去。暗中注意的话又怕上官璃发现，她的本事摇光是知道的。 想要在那么近的地方监视还不被发现，除非上官璃她瞎了或者聋了。 轩辕夜颔首，也没表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丢下一句“等信号”，就提身上了峭壁。 山顶便是那片圆形的空地，此刻四周八个角都插上了火把，离火坐在正中央，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 忽然，火焰摇曳了一瞬。离火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风姿卓绝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衣衫，脸上面具也遮挡不住他眼底的温润清和的笑意。 竹笛大概是被他当成了扇子，轻轻抵在唇下的位置，似乎对离火有几分好奇。 离火按捺住一瞬间的心悸，缓缓地站起身来。 “王爷。” 轩辕夜笑呵呵地说。 “你是兰幽四个祭司的哪一个？嗯先别说，我猜猜……封山、弱水、离火和阴木，是离火吧。” 疑问的句式，确实肯定的语气。 离火闭了闭眼睛，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王爷好眼力。” “不是好眼力。” 轩辕夜虚按了一下竹笛，淡淡道。 “我已经杀了封山和弱水两个，剩下五成的几率蒙对了，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 “祭司是杀不完的。” 离火的声音好像一把行将熄灭的火焰，飘摇着一股死灰般的味道。 “只要我们还有信仰。” “噗。” 轩辕夜单手覆在身后，往前走了一步。 “行了，知道你们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们不是想杀我吗，我就在这，不来试试？” 离火脸上没什么表情，藏在广袖里的手却捏成了拳，他保持着一成不变的语调道。 “王爷是一个人，那位相府的三小姐呢？” “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离火苍白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没什么，这是那位殿下的目标，如果不在的话可有点麻烦了。” 他嘴上说着麻烦了，但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忽然，他一声低喝。 “动手！” 在他一句话后，这座沉寂的山好像陡然活了过来，暗处铺开的一层一层的大网顿像是得到了命令，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往中间收拢而去。 这个动静当然没瞒过正往山顶赶的上官璃和西图。 西图很想问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上山前上官璃的告诫还在耳边回荡，她不敢说话，只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已经停了下来的上官璃。 这是……往山上去的？ 上官璃原本就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原本还觉得这山上的人太多了，她带着西图，几步寸步难行。 但是现在那些人竟然主动撤了。 难道是山顶出什么事了？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反正不管是出什么事了，都应该不是针对她们的，那就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她拍了一下西图的肩膀，飞快地低声道。 “我们走。” 没了那些需要时时注意的暗哨，她们的速度快了许多，但是因为这座山原本就高，上官璃又要照顾西图的速度，因此等两人到达山顶附近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十分钟以后了。 要说一路走过来最多的，除了树，那就是尸体了。 大多是黑衣人的尸体，其中偶尔还会出现穿着软甲的人。 围攻？ 上官璃心中一惊，这可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啊。原本以为是想跟她搞点阴谋诡计和暗箭伤人，这算什么，硬碰硬？ 她皱了皱眉，回身让有些气喘的西图暂时休息片刻，自己则加快速度冲上了山顶。 山顶血腥气厚重得简直要把人的鼻子堵住，猎猎的长风都吹不散，天地间一片黑暗，只有那八个火把跳跃着微弱的火光。 到处是鲜血和残肢，一片血海中，只站着一个男人，他一身墨蓝色的衣衫被血染成莫测的玄色，一双手嵌入了一个黑衣人的头盖骨中，轻轻一扭。 “咔嚓”一声，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声息。 上官璃还没看见那人的正脸，立马觉得面前劲风一扫，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破开了空气，到了她面前。 她迅速一矮身，整个人没骨头一样从他的手下滑了出去，同时手腕别住男人的手腕，想要往下一甩。 这一甩，她才发现男人的力气大得出奇，自己根本撼动不了。 她眉头一皱，左手探入了腰间的小袋子，正要有所动作，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郡主？” 第一百九十六章 狭路相逢 上官璃愣了一下，这才从面前的手腕上闻出了那么一点血腥气都盖不住的淡淡的，像是覆盖了一层浅浅新雪的草木香味。 轩辕夜本人好像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上她，呆住的时间比她还长。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深海之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王爷。” 上官璃皱了一下眉，本能地觉得他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危险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差点儿让她炸毛。 “咻——” 破空之声响起，轩辕夜动了动，他一只手被上官璃用两只胳膊架着，只好抬起头左手轻轻一挡，将那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冷箭给折断了去。 他眨眨眼睛，眼底又出现了熟悉的笑意。 “好久不见啊，刚见面就用这种手段？” 他晃了晃被架着的手，也不如何恼怒。 上官璃深深看了他一眼，放开了他的手，冷淡道。 “昨天才见过。” 从她到无名村，再到这里，不过是一天的事情。 “这些人都是来杀你的？” 她往山下望去，此刻还能见到树木晃动，想必是某一处还在交战。只凭这山顶上的惨烈场景，她就能够大概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况是多么壮观。 轩辕夜抬了抬手，有心想在上官璃的脑袋上摸一把，但是因为他现在满手的血而作罢，闻言他轻轻一笑。 “一半，还有些人是针对郡主的。” “哦。” 上官璃漫不经心地一点头。 “那我还得感谢你帮我挡了这么大的麻烦对吧？” 语气里有十分的不相信。 就算凤司宸恨她入骨，也不至于像这样安排一整座山的人来杀她。 之前轩辕夜说自己的目的地也是这里，她就隐隐有所猜测，他才是这些人的目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布置，要说只是为了杀她这么一个在京城初露锋芒的相府三小姐。 说出来凤司宸自己都不相信。 两人在山顶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山下的动静逐渐停了下来，夜幕逐渐变得厚重，那不是单纯夜晚的黑色，而是风雨欲来的征兆。上官璃心底那股危险的预感还没消失。 她总觉得眼前这场景有些诡异的眼熟，但是她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座山。 轩辕夜忽然上前一步，停在了火把面前，声音有些凝重。 “郡主，你有没有觉得，在青狐帮那个传说里，阿若瓦最后覆灭时候的场景，和现在有些像？” 上官璃悚然一惊，总算明白过来那种诡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那个传说里，血流成河，祭司在天坛长跪不起，大风长鸣，大山降下雨水，所有生灵都在这场雨里死去。 何止是像啊，除了现在还没下雨，简直是一模一样！ 上官璃看着祭坛中央一具跪着的尸体，问道。 “他是……” “跟我没关系啊，我和离火动手的时候他突然闯了进来。” 轩辕夜语气轻松，但眼底却有一丝冰凉之意。 “离火误杀了他。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故意的。” 她暂时顾不得去管那个离火是谁，加快了语速道。 “不管这里到底要发生什么，我们还是快点离开的好。” 她这句话还没完全说完，轩辕夜已经从袖中拿出了一支箭羽样的东西，轻轻一拉，白虹划破夜空，驱散了一瞬的阴沉。 正在山腰清理兰幽余孽的摇光抬起头，清亮的眸露出了一丝疑惑。 “撤退？” “愣着干什么？” 一道轻柔的女声叫了他一声，那人声音是女的，一身衣裳加上那张脸，却是个结结实实的男人。 摇光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声音，换回来。” 男人一愣，直接被气笑了。 “别说你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快撤！” 这一次他用的是男声。 “王爷还在……” “你又想去见玉衡了吧？” 男人紧接着又说道。 “王爷的武功非我们可以比拟，战场多年，这才回来小半年，你就已经忘了令行禁止吗？” 这番话正中摇光死穴，他再不多说，俯下身子，和男人一起往山下退去。 山顶，轩辕夜收起了箭羽，回头道。 “我们也得走……” 他话音顿住，因为发现上官璃蹲在了悬崖边上，似乎在看什么。 “我发现一个问题。” 轩辕夜简直要被这个女人大无畏的精神给震惊了，这种时候还能卖关子，别的不说，心态上至少是一等一的。 上官璃也知道时间紧迫，飞快地说。 “这些血还没有凝固。” 轩辕夜刚想说这有什么，却在瞥见脚底下还在缓缓流动的血线时陡然住了嘴。 “这是山顶。” 她悠悠道。 虽然血是否凝固受温度影响不大，但是流出人体那么久，还能活蹦乱跳地到处流，怎么看都不太可能。 而且细细一看，就会发现那些血都是留入了石板周围的图腾里，好像正在勾勒什么图案。 难说到时候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是现在再继续待下去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上官璃的心跳略微有些加快，这当然不是她对这摊血起了什么非分之想，这是一种面临危险的不能。 简单来说，就是主动加强肾上腺素的分泌，以此来达到身体素质进一步提高的目的。 轩辕夜只扫了一眼地上的情况，脸色一变，立马拉起上官璃的手就往山下奔去。 “先走。” 但是他心底却隐隐升起不那么好的预感，如果眼前的情况真的就是兰幽的目的所在，他们会这么轻易让他离开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 就在他们正要踏出圆形石台的时候，峭壁边缘忽然又冒出来数十个黑衣人。他们好像习得了专门的闭气之法，在这满是血腥气的山顶，竟然让上官璃和轩辕夜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黑衣人一出现，一句话都没说就往两人扑来。 他们用的是不要命的打法，根本目的只是为了拖住轩辕夜和上官璃的行动，把自己当成了阻拦他们脚步的石头。 上官璃一边招架好几个不要命往她银针上撞的黑衣人，一边在心里吐槽，轩辕夜这别是挖了人家祖坟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八重有华 “别恋战。” 轩辕夜的声音飘在上官璃耳边，似乎并未有什么波澜。 伴随着这句话，又是好几个人倒下。 上官璃没答话，借着这次机会观察了一下轩辕夜的武器，他用的就是手里的竹笛，一端伸出来一截削铁如泥的刀片，只是看一眼就令人生寒。 也不知道他吹的时候会不会割到嘴。 啊等等，这么一想，他好像确实没吹过笛子，他吹的是箫。 要是轩辕夜知道上官璃现在脑子里想的是这些东西，估计还要对她的大无畏精神表示进一步的尊敬。 这些人虽然勇猛，但架不住两人联手，不到片刻，就变成了真“石头”。 轩辕夜捏住最后一个人的脖子，这人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一张无比平凡的脸上有的只是视死如归的疯狂。 他挣扎着说。 “把，把血留在……” 他话没说完，轩辕夜就“咔”一声扭断了他的脖子。 这种时候，谁要听他的废话？ 那人的身体重重落下，那一刻他眼底映出来的不是满地血污，而是山风猎猎时候，离火祭司被反复拉扯的衣衫。 大人，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轰隆隆。” 沉闷的声响忽然从脚底传来。 那就像是山中沉眠的巨兽忽然翻了个身，如惊雷降世，海底怒涛。 上官璃面前的路陡然裂开，然后片片坍塌。 这是什么情况？ 她一愣的时候，身子忽然被人往后一拉。上官璃反应过来，借着那股力量往后翻滚而去。 就这么一瞬间，她刚才站的地方已经塌了下去，这么高的高度，掉下去估计渣都不会剩。 轩辕夜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那个祭台！” 上官璃往周围扫了一眼，发现那块圆形空地以外的地方都已经塌陷了，看来是非要他们进去不可了。 好吧，让我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能召唤出什么神龙巨兽。 两人走了进去，山上的颤动更为剧烈，好像随时要散架了一样。但是上官璃知道整座山都塌的事情不大可能发生。 就算在她那个时代，想要弄垮一座山也是不容易的。 所以她现在感兴趣的是另外的事情，刚才没注意到，现在多余的泥土和草堆都已经消失了，露出了血线蜿蜒而出的图案。 血线是顺着图腾的的纹路走的，借着最后一个还没熄灭的火把露出的淡淡火光，上官璃看清楚了那是一朵花。 她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是她在别处见过。 张元娘房间里那个盒子上面，就是这个图案。 可是她现在也顾不得细想，因为伴随着一阵大风，山顶最后的火把也熄灭了，天地重又归于一片黑暗。 只有一阵阵令人胆战心惊的地鸣声不时响在耳边。 想了想，她轻声道。 “王爷，你可别说对现在这个情况没有预见。” 轩辕夜站在她身后，刚刚似乎也是在观察着古怪的图案，听见她的声音，语气平稳。 “确实没有预见。” 上官璃：“……” 真的假的？ “不过这个机关我倒是有印象。” “机关？” 上官璃对那些小的机括之术还算有些研究，因为前世偶尔也会接点杀人拿东西的活。 比如张元娘那个盒子。 但是这种能牵动一整座山的动静，竟然也是机关？ 山顶的风好像渐渐停歇了下来，轩辕夜的声音也因此显得分外清晰。 “与其说是机关，不如说是个阵法，八重有华，应该是这个名字。这座山里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装有机关，只要启动，位于阵眼的人就会落入八重之底，受尽世间苦楚。” “阵眼，不会是我们脚下吧？” 轩辕夜似乎是笑了。 “是的。” 上官璃没有蹲下，在脚边捏了一把散落的沙土，一边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边道。 “听起来是会把我们带到某个地方去，而不是置人于死地。” 受尽世间苦楚，这个说法太抽象了，标准的神棍发言。 鼻尖除了血腥气和泥土的气息，似乎还有些别的。 上官璃皱起眉，难道是毒？ “还是别有这种想法的好。” 轩辕夜的声音有些冷淡。、上官璃明白他的意思，不管这个什么八重有华阵的目的是什么，都不会是为了让他们长长见识而已。 损失了这么多人，如果那些黑衣人真的和阿若瓦有所关联，今天死的人都够他们再灭族一次了。 但是要说只是为了杀掉轩辕夜，好像也有些不对。 “有办法解吗？” “有。” 轩辕夜答得很快，不过不等上官璃高兴，他又补充道。 “但是能解的人刚刚应该离开了这座山。” 上官璃：“……王爷可真幽默。” 这种时候都能来消遣她一下。 不过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观察着四周，这块石台上确实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除了那朵血花，以及已经熄灭了的八根火把…… 等等，火把！ 上官璃目光一凛，与此同时，身后的轩辕夜也动了一下。 “王爷也觉得火把有问题？” 她说着，摸黑往前，循着记忆里的位置找到了其中一根火把的位置。 轩辕夜的声音远了一点，看起来他也已经找到了一根。 “这地动山摇的，插着火把的石盏倒是坚硬得很。” 上官璃不置可否，因为看不见，只好伸手在石盏上摸索，是与一般石头相差无几的粗糙质地。 也没有什么特别图案的触感。 风越来越小，地动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但是上官璃可不认为这就是他们安全了的意思，要知道那个传说里，是雨落下过后，阿若瓦才灭族的。 现在不就是风雨前的寂静吗？ 但是石盏上确实没什么特殊的，火把以及地上附近的石板都没摸出什么东西。 难道他们猜错了？ 上官璃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但是心和手都分外稳定。 “假如这里就是阿若瓦的祭坛，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说法？” 她这话似乎是在问轩辕夜，但其实是在自言自语。阿若瓦、祭祀、风雨和火把。 忽然，她眼前一亮。 第一百九十八章 困梦 她搭在石盏上的手用力一扭，原本好像坚不可摧的石盏竟然动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嚓”声。 “没错，轩辕夜你试试你那边的石盏能不能转。”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了一身沉闷的响声，看来是可以。 “要排列吗？” 上官璃飞快地说。 “你还记得那张地图上的圆吗？我一开始以为就是代表这块空地，但有可能不是。” “你是说把这些石盏转成首尾相接的样式？” 不愧是轩辕夜，眨眼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不过他很快又问。 “方位有顺时和逆时。” 上官璃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的意思，就算是这样，石盏的摆放方式也有顺时针和逆时针两种。 她不觉得以这个阵法的险恶程度，会给他们第二次调整的机会。 对了当然皆大欢喜，但是错了……她一点都不想去想象那个后果。 “不如我们各自提议一个方向？” 轩辕夜的声音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依旧平静，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的心智。 “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 上官璃提了音量，下一句话与轩辕夜的声音和在了一起。 “逆时。” 那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我和郡主真是心有灵犀。” “王爷再磨蹭，我们估计就真的只剩灵犀了。” 两人的动作都很快，哪怕看不见，一人四根火把也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转完了。 转完后两人同时往中间一靠，上官璃贴上了轩辕夜的后背，能感受到他笔直的脊背，被压抑许久的火急火燎好像沉静了一瞬。 那如影随形的地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听不见了，风声亦停，天地间忽然就剩了一片静默。 静得两个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郡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轩辕夜忽然说。 “有话就说。” 上官璃注意着周围，随口道。 “如……”他的话忽然停住，上官璃正奇怪，忽然觉得脸上一凉，她伸手接了一把，接了满手的冰凉。 下雪了。 她脑子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脚下沉稳了许久的空地忽然震动了一下，在两人看不见的情况下忽然漏出了一个大洞。 我去！ 上官璃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失重感接踵而来，她差点儿直接在半空中翻个个儿。 她下意识地把身体蜷成了一个球儿，周围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 这次以后可能真得骨折了，不知道轩辕夜的情况怎么样。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很快，她就感觉自己触了地，但是与想象中的剧痛不同，身下的好像是一坨软乎乎的胶糖。 但是不等她升起劫后余生的喜悦，身下的地面忽然喷薄出了一团气体，无声无息。正正好砸在出气口上的上官璃当仁不让地接了个满怀。 剧烈的晕眩一下子就占据了她的脑袋，那一刻，上官璃用最后的力气伸手从腰间的小包里摸出了一把粉末。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脑子里针扎一样的疼痛顿时变本加厉起来，她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轰鸣声后，天地重新安静了下来。 上官璃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歌声。 她在黑暗中往前走，但看不见道路尽头，那歌声不远不近，好像就响在耳边。 走了许久许久，她逐渐感受到了疲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脚渐渐地抬不起来了。 她感觉周围的黑暗好像都变成了吃人的沼泽，咬着她的手脚和身躯，要把她拉进最深最暗的地底。 心悸的感觉爬上四肢百骸。 忽然，一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手很温暖，从指缝间传来淡淡的，仿佛冷雪一般的香气。一缕摇曳的火光透过指缝，照了进来。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哎呀。” 熟悉的声音，她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眼睛上的手被甩开，上官璃看见了轩辕夜深沉如渊的眼睛，偷袭被发现，他也不尴尬，眼睛里露出了一点笑意。“本来想趁郡主昏迷的时候看看你长什么样子的，可惜。” 上官璃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尤其在他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缓缓张口，感受着那股心悸逐渐平复下来，这才开口。 “我竟然不知道王爷喜欢趁人之危。” 说着，她往四周一打量。 这是一处洞穴，构造和她曾在无名村见过的凝冰洞很像，她躺在一处干燥的石头上，身下铺了一层干草，面前是正在燃烧的火堆，不远处还有一条细细的水流。 她略微一抬头，高耸的岩壁直插入云，风声在其间穿梭回荡，悠扬清脆。 这大概就是她梦里如影随形的歌声。 想到那个倒霉的梦，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下嘴角。 “我这不叫趁人之危。” 轩辕夜往火堆里加了些柴火，这种事情他做来好像分外熟练的样子，一点压力都没有。 “这叫，满足好奇心。” 上官璃白了他一眼，没觉察出这两者有什么区别。若是往常，她估计就怼回去了，但是现在不知为何，她有点提不起那个劲。 沉默了一下，她问。 “在上面，你想问什么？” 因为两人掉了下来，轩辕夜那个问题没有问出口。 轩辕夜眨眨眼睛。 “那个啊，没什么，只是想问有没有发现开始下雪了。” 上官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想问的绝对不是这个。但是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他为什么忽然又不想问了？ “算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她十分大度地把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 “我们下来多久了？” 轩辕夜从善如流地顺着台阶下。 “大概一个时辰吧，喏，看到那边那片翠油油的东西没？” 他指的是两人身后一大片好像湖水一样，但是根本不流动的东西。上官璃忍着酸痛起身，过去戳了一下，弹性真不错。 “我们是掉在了这个上面，对了，上面有些孔还能往外出气，郡主小心些。”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其名兰幽 作为受害者的上官璃当然知道那种气体的厉害，就算她现在这个身体比不上原来的那个。 抗药性也已经高出常人许多了，竟然会被这玩意儿一喷就晕，想也知道不是普通的东西。 没准还是宝贝呢。 但是看着这片果冻一样的“湖泊”，她忽然想起来了另外一件事。 “王爷，是你把我搬过去的？” 轩辕夜没有跟她一起过来，刚刚该调查的他也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因此只是抬起头，摇摇头道。 “那不叫搬，是抱。” 上官璃罕见地没有针对这句无聊的调侃发表自己的吐槽，而是飞快地从腰袋里摸出来一个药瓶，扔给了轩辕夜。 “吃一颗。” 轩辕夜挑挑眉，反应过来了。 “你身上有毒？” 上官璃摆摆手，不置可否。之前晕过去之前她往自己身上洒了一点毒粉，是为了防止她昏迷的时候有人野兽或者其他人接近的。 “这毒起效极快，王爷到现在还像没事人一样，看来平时药也没少磕。” 说着，她蹲了下来，仔细地取了一瓶气体。 也因此错过了轩辕夜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他单手捏着冰凉的瓷瓶，从里面倒出来一颗。然后站了起来。 “我刚刚看了一下，这里面四通八达，但是大路只有一条。” 上官璃已经收了一瓶气体走了回来，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小图儿怎么样了，她身上那个包袱可能还有点用处呢。” “包袱？” 她没有隐瞒，长话短说，把两人在无名村的经历告诉了轩辕夜。 “我觉得那个老头瞒着的应该不止是密道的事情。” 轩辕夜听了这番话沉吟片刻，笑道。 “郡主的经历当真是不凡。” “彼此彼此。” 能在重重围困之下带人进山，他的本事可大多了。就是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再有什么好奇心，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 看起来他们之前在山顶的做法是正确的，所以他们才会落在那片“果冻”上面，而不是砸在坚硬的石头上粉身碎骨。 不知道是哪门子的默契，两人不约而同地拒绝了铺着厚厚石板的大路，而选择了左边那条碎石散乱的小路。 “郡主知道兰幽吗？” 通道无光，轩辕夜走在她前面，忽然开口。 “这是交易里我该得到的那部分消息吗？” 上官璃注意着身后，语气漫不经心。 轩辕夜知道她说的是最初在丞相府，两个人一拍即合的那个交易，他很实诚地摇头。 “不是。” “嗯？那难不成是王爷见我冰雪聪明，觉得可堪大用？” 轩辕夜这次点了头。 他这个人除了脸上戴面具，眼睛里也戴，发出来的声音都是经过伪装的。最常见的就是那种温和清润的声线，好像真的是个翩翩佳公子一样。 但现在大概是看在两人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他暂且撕去了那一层伪装，露出了 “郡主能来到这里，出乎我的意料。有些东西告诉你也无妨。” 上官璃不说话，分了一点心神听着。 “一月以前，郡主在京城之外遇到了马匪袭击。又在兵所内遇上了杀人灭口的行径。背后的人，都是兰幽。” “王爷知道得真清楚。” 这人果然在她身边安了人！可气的是她竟然没有发现？ 轩辕夜无视了她话里的暗讽，继续说道。 “大概十年前，这支势力突然出现在了当时才十六岁的誉王殿下身边，成为了他手里最锋利的剑。” “这和王爷有什么关系？” 如果上官璃没记错的话，当年的轩辕夜还没有做到将军的位置，只是镇北军中一个小小的参将。 “本来是没关系的，我是臣子，上面的人手里有什么刀我不关心。” 轩辕夜的声音里莫明带了几分嘲讽。 “但是这把刀如今想要接管镇北军。” 上官璃噎了一下，那可是大周北境的支柱，四境之内最强之狮。凤司宸想要把它吞了？不怕撑破了肚皮吗。 轩辕夜却没有在这方面多说，语气平缓地说。“因为这点事儿，我才开始接触到兰幽，中间也打过不少交道。到今天，大概也有五六年了。” “兰幽十分擅长使毒，还有一些令人防不胜防的蛊。我也曾派手下探究过他们的来历，最后查到了安宁镇。” 上官璃拨开一截枯枝，闻言问道。 “兰幽是阿若瓦的遗民？” “不清楚。” 轩辕夜的语气罕见地有些迟疑。 “他们的人身体里都有蛊，就算偶尔抓到活口，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采耳。 上官璃轻轻念叨了一句，就像兵所里那两个前来灭口的人。 他们一看就不是兰幽内部的人，却还是被种了采耳，可以想象，如果真是内部的人，身上的手段肯定还要难以预防些。 不过也真亏轩辕夜能在这种情况下查到安宁镇这么具体的地方。 古老的部族，神秘莫测的蛊毒。 这些是怎么跟凤司宸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扯上关系的？ “他们自己大概也察觉到我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方，这才给我布了这么一个陷阱。但是我的命再金贵，怕也不值这漫山遍野的尸首吧。” 这句话和上官璃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么一座需要人血驱动的大阵，只是为了在山顶开个洞让他们掉下来摔死？这也太没有想象力了。 所以这里面应该还藏着什么秘密，这也是兰幽那帮人，真正的目的。 走着走着，原本阴冷的空气里渐渐多了一种沉闷的潮气。 像是什么死物，被终于浸在水里腐烂过后的那种味道。 看来快到地方了。 她放缓了呼吸，跟在轩辕夜身后走出了这条小路。 出去后，明显能感觉到周围变宽了，而且地面也平整了许多，前方透出了隐隐的光亮。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胆大，没带一丝犹豫地就往光亮处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洞口，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粗暴地凿开的那种洞。 从洞口看过去，别的没印象，先看见了能闪瞎人眼的琉璃地板。 第二百章 穷奢极欲 要说上官璃前世今生加起来见过的世面，大概能抵得上大周半个京城加起来的人，但是仅仅隔了一个破洞看见的景象，却有种要颠覆她认知的征兆。 流转着雪白光华的地板，映照着高高的穹顶，在那大殿之上，有十二根冲天的青铜柱拔地而起，上面镶着密密麻麻的夜明珠，一眼看过去简直就是密集恐惧症的地狱。 也因为这样，这里在没有任何火光的情况下竟然亮如白昼。 两排整整齐齐的人偶树一样延伸到了最为高大的那根青铜柱下，血红石阶之上，砌着一个堪称恢弘的王座，仿佛狂风中的巍然不动的礁石。 长风拂过，穹顶之下挂着的四排编钟叮叮当地响，好像一首从远古时候传来的歌。 上官璃差点儿被眼前的穷奢极欲闪瞎了双眼，愣愣开口。 “阿若瓦这么有钱的吗，兰幽还收不收人？” 轩辕夜没有接她这句玩笑话，他的神色隐在面具下，看不清。 没得到回应，上官璃也不在意。 她在洞口停留了片刻，认出来了地上铺的应该都是玉。凑近了看，更见光华流转，一看就是绝无滥竽充数之辈，都是实打实的上等蓝烟玉。 “啧啧，发达了啊。这随便刨快地砖出去，都能买一家十三香了。” 她虽然是这么说着，但终究没有做出撬地板这样缺德的事情，她往里面扫了一眼，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 十分大方地连瓶子带里面的东西一起扔了进去。 瓶子“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落到了一个人偶脚下。 然后上官璃就看见那好像随时要被风干的人偶抬起右脚，狠狠一踩。 “啪。” 小青瓶不是什么钢筋铁骨，这一下立马粉身碎骨，碎得不能再碎了。 上官璃眼皮轻轻一跳。 “幽灵偶。” 轩辕夜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是踩进了冰窟窿里。 “一种用精铁打造的人偶兵器，刀枪不入。” 好吧。上官璃认命地想，就算她的瓶子真是铁做的，现在估计也成了铁皮了。 那人偶踩碎了瓶子过后，又缓慢地把腿缩了回去，渐渐又和之前那些人偶变得并无二致。 在它脚下，缓缓地飘起一缕白烟。 这是上官璃用来试探里面有没有毒气或者别的有毒物质的，虽然现在这里是四通八达了，但是谁知道地鸣之前是不是封闭的。 就在那股白烟借着风势缓缓地平铺着飘了开去的时候，殿内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那声音极轻，若不是上官璃凝神听着，几乎就要被忽略过去。 然后她就看见光滑无暇的蓝烟玉地板上忽然漏出了好几个小洞，一股黑烟喷涌而出。 自古黑白不相容，两股烟有灵气一样狭路相逢，撕扯了个你死我活，最终地上又开了个洞，新的黑烟加入战场，将剩余的白烟吞噬殆尽。 “胜之不武”的黑烟在被风吹散之前还任劳任怨地清理了一下她那个小瓶子的“尸体”，她眼见着碎成了粉末的碎瓷片渐渐融化，最后消逝于风中。 地上依旧干净，光华莹莹。 上官璃：“……” 要不是她对着的是十几只人偶和一块冰凉的地板，她都要称赞一声这个“杀人毁尸”的利落程度了。 “王爷，你可没说他们除了毒这玩意儿。” 轩辕夜也有些惊讶，但是嘴上是不落下风的。 “八重有华那种大阵都出来了，做这么几个小玩意儿不值得奇怪。” 上官璃深深地觉得此人不怎么靠谱，但是都走到了这，总不可能原路返回吧？他们掉下的那个峭壁她看了一眼，没有足够长的绳子，凭人力爬上去，基本是在做梦。 所以面前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 轩辕夜明显跟她是一个想法，他走在她前面，先一步踏上了那奢侈得过分的地板。 上官璃紧随其后，还没站稳呢，就听见他说。 “郡主，我对机关术的造诣只能算是入门。记得备好解毒药。” 入门你还走得这么自信满满？ 上官璃一口气憋在心底，她刚刚才接受了镇北王的“好心”的坦白，现在也不好发作。只能把这口气往肚子里咽，咬牙切齿道。 “这次出去了，请王爷和你手下的人多学学。不学无术是病，得治。” 她说着，一边把机关术加入到团子未来的教育计划中，一边想退回到通道多捡几块石头探路。 但是往回的腿刚刚抬起，两人便同时发现那些不知道站了多少年的人偶集体动了动眼珠。 上官璃立马不动了。 那些人偶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竟然从它们空洞的脸上瞧出了那么一点儿迷茫的意思。 没找着目标，人偶又继续“休眠。” 上官璃趁此机会，压低了声音道。 “王爷，你身上有可以扔的东西吗？” 轩辕夜转过身子，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盯着她，似乎是在说：我全身上下就一件衣服和一根竹笛。 其实现在这个情况对他们两人来说，是有些不可思议的。 因为他们本都不是粗心大意之人，不如说心眼天生就比别人多。尤其是轩辕夜，简直恨不得把一颗心戳成了窟窿，上面的眼能让人直犯密集恐惧症。 但是他觉得捡石头这种事情是走在后面断后之人的工作，而上官璃则是在听见轩辕夜说出八重有华的名字后就相信了他懂机关术，根本没想到需要用原始的办法探路。 两个人少有的一次下意识信任对方，就导致了现在这个尴尬的结果。 大眼对小眼了一会儿，轩辕夜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僵局。 “我刚才看了一下，往前走应该没事。只要不进入那些人偶的攻击范围就可以。” 上官璃从善如流地顺着这个思路接了下去。 “这些柱子都不在中央，上面可能有什么线索。” 轩辕夜“嗯”了一声。 “那郡主去右边，我去左边。” 她没异议，侧身往自己的右前方踏了一步，等了片刻，那些人偶果然没什么动静。 第二百零一章 永生的传说 上官璃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不知道什么原理的倒霉玩意儿只分前后，不分左右。 她就要抬腿走过去，腿还没迈开呢，忽然觉得手臂一炸。 与此同时，轩辕夜也停住了脚步，看来也发现了。 空荡荡的大殿内，忽然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 一步一顿，像是垂垂老矣的迟暮之人，又像是带着某种说出去的虔诚和畏惧之意。 这鬼地方还有人？ 上官璃心里立马浮现出不好的预感，如果这里真的是需要八重有华才能打开，那些历史典籍也不是被人凭空挖了一块，那这地方上一次打开，应该还是四百年前。 不可能有人能活那么久。 不是鬼魂，便是生人。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不觉得有人来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等她想更多，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抹紫色身影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那人进来的位置是刚好在左边一排人偶的背后，他略一抬眼，就看见了自己不远处站得有些僵硬的一男一女。 “离火。” 轩辕夜的声音很轻，但上官璃还是捕捉到了。 这个名字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如果记得没错的话，这就是跟轩辕夜交手的那个人。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算是见识到了。 离火似乎对看见这两个人也有些意外。 他现在的模样不大好看，原本严丝合缝的紫色长衫不仅衣摆裂了一个大缝，右手的广袖还被生生扯断了一截。 被迫“断袖”的离火脸上有一道横亘的伤口，虽然血已经止住了，但看上去依旧有说不出的狰狞。 他缓缓走了过来，每走一步，就有血迹拖曳在冰凉的蓝烟玉上。 等等，他走过来了？ 上官璃略微睁大了眼睛，这里不是禁止后退吗？难道那个控制人偶的东西已经智能到可以根据人踏进的地方选择前后方向？ 又不是人工智能！ 她心中正惊疑的时候，离火已经站在了他们三步之外的距离。本就被毁了相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看上去分外诡异。 “王爷，这位……应该是郡主吧。原本还准备了别的手段去找您的，现在倒是省了不少事情。” 上官璃暂时不想知道他口中“别的”手段是啥，见他主动搭话，百无禁忌地接道。 “这位，离火大人，我们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我不是什么郡主，你要找这位的麻烦请随意，可以不要牵连我吗？” 轩辕夜颇为惊奇地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极轻极缓地皱了下眉。 离火的那个笑容好像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表情细胞，听了这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是不是那位郡主，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离火像是一个长期旅途过后终于回到了家园的孩子，略带痴迷地看了一眼殿内王座的位置。 他缓缓道。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逃过八重有华阵法的，但是站在了这里，迟早也是要死的。” 上官璃心说你才会死。而且他们只是不能往后走，不是手残脚残不能自理，想把这个叫离火的放倒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现在跟他说这些话，也只是为了从他嘴里套出有关这个地底宫殿的消息。 按照轩辕夜和他多次打交道的经验来看，离火绝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更别说是像现在这样站着和他们说的有来有回了。 他敛眉，声音里又带上了些笑意。 “看祭司这么大动干戈也要来这个地方，想必是有些执念的。若是在亲眼见到想见的东西之前就死了，岂不是很不值？”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但是离火就像一个被岁月的酒把脑子给泡糊的，再加上他身上不轻的伤势，说起话来就带了一种行将就木的不温不火。 “王爷大概到现在都不明白兰幽真正的目的吧？” 不等轩辕夜回答，他自顾自说道。 “阿若瓦是山水的民族，自古以来流传着众多传说。在那其中，有着一个流传时间最长，信众最多的，关于永生的传说。” 轩辕夜眼皮一跳，上官璃余光扫过他的脸，竟然从他淡漠的眼底看出来了一点隐约的怒火。 不过只一眨眼，就恢复了原状，速度快得好像是她的错觉一样。 “传说山神从天宫偷到了灵药，那药见水生花，长在寒冰之地。人吃了，便可以得到和天上神佛同等的寿命。” “但是灵药有限，长生之法，并非人人皆可得。山神知道这样的落差会给自己的子民带来毁灭，所以他在群山之间铸就水晶宫，将灵药和山神之躯一起埋葬。” 离火的声音好像有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听起来十分舒服。若是心智不坚的人听了这番话，脑子里怎么也要生出一点动摇。 但是上官璃和轩辕夜都不是普通人，听了这话只觉得离火脑子有坑。 轩辕夜还维持着他翩翩公子的形象，上官璃则不那么客气地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兰幽这么大动干戈，死了一山的人，就为了这什么长生药？” 离火却摇摇头，没有回答她问题的意思，好像一个无情的讲故事机器，不偏不倚地就着自己的话题说下去。 “只是后来的事情证明，就算水晶宫被封存，也阻挡不了阿若瓦的覆灭。” 上官璃虽然觉得他这些话都是在扯淡，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对应上了四百年前阿若瓦灭族的传说。 水晶宫……应该就是他们脚下的这玩意儿。但是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那么第一次血祭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有人进来过了，那兰幽还要进来的原因是什么？ 缺钱？ 不应该吧。 上官璃不觉得离火会回答这个问题，所以她没问。只是隐秘地看了一眼轩辕夜，后者抛了个会意的眼神过来。 离火的大半注意力都在那个王座之上，所以没注意到这两人的“眉来眼去”。 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整个身子都软了。一阵浅淡得看不清的烟雾渐渐地充盈了整个大殿， 第二百零二章 巧遇 很快，地板又尽职尽责地裂开了拇指大小的洞，只是这一次相比之前的数量要多太多了。 简直可以用筛子来形容。 细细的黑烟喷薄出来，汇成了一片黑云，和浅淡的白雾纠缠在了一起。这一次， 以白雾大获全胜告终。 离火一直半睁不睁的眼睛终于微微放大了，露出来一点震惊。 “神话读多了就是这点不好。” 上官璃一边把解毒药扔给轩辕夜，一边挖苦道。 “以你们的本事，我这点儿毒烟早就该发现了。是太相信这什么水晶宫里的布置了？” 在第一次针对黑烟失利后，她迅速就调整了用药，反正她来之前搜罗了不少药草，临时加几味毫无压力。 但是没有经过正经炼制的药生效很慢，所以她需要拖延时间。但是没想到这个叫离火的似乎也有憋了半辈子的话要说。 也算成全了她。 离火已经软倒在地，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动摇，那一点震惊好像湖上的水花，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保持着四平八稳的声线缓缓道。 “郡主果然是此中高手，可惜，若是另外一番相见的场景，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他应该也挺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孩子。”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但是上官璃现在一脑子混乱信息，已经不会再为这点“爆料”表露出明显的动摇了。 她只是觉得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都要奔着半百的年岁去了，被这么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人叫孩子，实在有些受不住。 咧嘴道。 “这么可惜，不如你告诉我们怎么出去？” 离火闭嘴了。 上官璃抽空看了一眼轩辕夜，不出意料地没有看到任何异样。后者在她看过去的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 侧过头来，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 “郡主要看就大大方方看，不要钱。” 她煞有介事地一本正经道。 “我刚刚突然想起来，如果这个离火不是自带‘自己人’光环的话，可能他走过的地方比较特殊。” 轩辕夜愣了一下，被她这足以以假乱真的演技给骗了过去，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黑沉沉的眸忽然亮了一瞬。 “你是说，圆？” 这下愣住的就是上官璃了，她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但是仔细一想。还真是，离火进来的位置本身就很特殊，看似是直直地往他们走过来。 其实对这整个大殿来说，就是一道弧线。 联想到阿若瓦一族对圆的执念，还真有可能。 离火淡漠的眼珠子轻轻动了一下。 “怎么说，你先还是我先？” 上官璃用着毫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反正以他们的身手，就算正面扛不了那些木偶的攻击，躲避还是很容易的。 毒这一方面，有她在，基本没什么威胁。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这里面还有没有别的陷阱。 轩辕夜一身墨蓝色的衣衫被血染了大半，此刻凝固下来，渐渐变成了阴沉的黑色。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取出已经洗干净了的竹笛，风采卓然地晃了晃。 “郡主身上有伤，还是我来吧。” 说的话也是这么体贴入微。 要不是上官璃清楚他的本性，没准还真要被骗过去。 轩辕夜没犹豫，几个游鱼一般的踏步就滑了出去。他不是走一步停一步的那种，而是运起身法，直接绕着水晶宫走了一个圈。 一圈下来，平安无恙。 她们没猜错！ 这些人对圆圈是有多执念啊。 上官璃在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不过暂时还缺乏足够的证据支撑，只好暂且不提。 “等等。” 见他们要走，离火忽然开口。 上官璃颇有些无奈地停住脚步，明明他的迷药到目前为止，中了的人连嘴皮子都动不了，这个离火讲话倒是讲得挺欢。 难道兰幽的人都有这种耐药性？ 离火压低了声音。 “带上我吧。” “给我个理由。” “我知道出去的路。” 上官璃扫了一眼停在了不远处等着她的轩辕夜，确信这个位置上他听得到离火说的话。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软倒在地上的离火祭司，从那张脸上确实没看出欺骗和隐瞒的神情。 只有一种近乎庄重的肃穆。 她顿时觉得有些荒谬。 没记错的话，这些人一开始就是打着杀轩辕夜的旗号吧，这么轻易的就要放他们出去？ 虽然不知道离火玩的是哪出，但是她自觉自己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相信别人的人，正要义正言辞地拒绝。 就听轩辕夜忽然说。 “带上他吧。”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 他给了一个十分令人信服的理由。 “把他留在这，万一他待会能动了启动机关，我们就被动了。关键时刻，不还能当个肉盾吗？” 上官璃觉得这话有几分耳熟，略一想就想起来了，这话她两个时辰以前才对西图说过。 最后，他们还是带上了软成了一堆皮肉的离火，当然，是轩辕夜自己背。 绕圈圈走到了中间，路过那些人偶的时候，上官璃这才发现他们并不都是一样的脸。 反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且表情也各异，简直就是一副现成的人生百态图被安在了同样规格的身子上。 他们动的时候，这些人偶的眼珠子也会随着他们转。虽然上官璃以前在电视和小说里听闻过这种机关。 但是实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郡主想学的话，我手下有人……” 轩辕夜好像后脑勺上长了只眼睛，精准地定位到了她的举动。不过他这份“心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来，就听见身后粗暴的轰隆声响起。 已经有了两个洞的水晶宫光荣地被开了第三个，上官璃简直要为这个命运多舛的宫殿扼腕叹息了。 但是她的叹息还没出口，就变成了惊吓。 一个一身红衣的小姑娘从漫天飞扬的尘土中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呸！这什么鬼地方啊，老东西我警告你，你要是骗姑奶奶我，我就把你的老根切下来喂……我去！” 小姑娘的话音戛然而止。 第二百零三章 论熊孩子的威力 西图原本也挺倒霉的，当时她听上官璃的话，拖着一个累赘哼哧哼哧往山顶爬。结果没爬到一半就遇上了地动山摇。 她下意识地要往山下跑，但是又实在不放心，只跑了一半就停了下来，想等着看地鸣会不会停下来。 中间是停了一会儿，所以她就往山上走去。 结果刚走没几步，山就开始塌了。这个时候想跑已经晚了，她身上拖着人，一个没站稳就顺着一个裂开的大洞滑了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除了一个被磕得鼻青脸肿的老头就什么也没有了。 就在她思考要不要把这个累赘直接解决了，再去找上官璃的时候。悠悠醒转的长老估计也是看到了她危险的眼神。 连忙说自己知道路，他知道上官璃在哪。 西图虽然不喜欢动脑子，但不代表她傻。一开始是根本不相信的，直到这老头准确无误地在一片废墟中国给她指了一条路出来。 她这才对这长老有了那么一分信任。 想着反正她现在也爬不上去，干脆顺着路往前走走瞧一瞧，万一能遇上神仙姐姐呢？ 所以她就这么一路莫名其妙地闯了进来。 隔了厚厚一层烟尘，上官璃也立马听出了西图的声音。 “小图儿先别动！” 西图刚刚才从昏暗无光的通道里走出来，骤然进入到这么一个亮堂的环境，眼睛一时间有些睁不开。 不过神仙姐姐的声音对她来说已经是深入骨髓了，闻言声都不带吭一下的，生生拔住了往前的身躯。 就着两腿一前一后的姿势，站成了一个人棍。 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所以她忽略了自己正在跨那个被砸出来的洞，而且身上还有个半身不遂的人。 她这么一停，自己是停住了，但是肩膀上的重量带着惯性往前去。 本来这也没什么，她用些力气就能把人扯回来。 但是西图这一路过来，没少充当这老头的人形坐骑，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眼见能摔他一把，乐见其成，别说拉一把了，甚至还加了一点力让他摔得更远。 然后上官璃就看见一个人形物体从烟尘中飞了出来，以一种“狗吃屎”的不雅姿势往前滑行，正正好停在那两排人偶的中间。 上官璃，轩辕夜：“……” 她现在总算明白前世的时候，为什么同一栋楼的邻居能因为熊孩子的原因吵进局子了。 倒霉的长老就像一只手，在本来就半开的门上轻轻推了一把，露出了门后磨着獠牙等待吮血的野兽。 那些木偶齐齐扭动了一下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长老。 这可去他妈的！ 上官璃险险地把一句九转回肠的脏话给埋在了肚子里，扬声道。 “别愣着，过来！” “熊孩子”本人的大脑还沉浸在木偶人竟然动了的恐惧中，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地执行起上官璃的命令来。 半点儿不含糊地纵身几个跳跃，直接落到上官璃身边。 好在刚才那些黑烟已经被上官璃给清理掉了，不然西图还真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地过来。 上官璃一边喊那句话，一边将身法发挥到了极致，在长老被四五个木偶踩成老饼之前堪堪把他捞了起来。 与此同时，轩辕夜已经震飞了好几个围攻过来的木偶。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西图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肩膀上一沉，才摆脱了不超过五个呼吸时间的累赘又回到了她身上。 上官璃则作为这个“老弱病残”加负重前行的奇葩队伍里唯一双手双脚都空出来的人跳到了轩辕夜的前面。 “别硬碰硬。” 轩辕夜飞快地道。 “你不是这些人偶的对手。” 上官璃惊讶地看他一眼，不过下一秒她就明白轩辕夜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伴随着长老被救走，这十八个人偶彻底暴动了起来，原本僵硬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举了起来。 他们手上竟然还有武器？！ 上官璃眼皮一跳，放眼望去，什么锤子、铁链、长刀，甚至还有远程的弓箭，虽然这些人偶并没有逆天到拥有自动瞄准的功能，弓箭的存在似乎只是这水晶宫的主人为了凑个“十八般武艺”。 十八个人偶从四面八方阻截而来，手中的东西疯狂往众人身上招呼。 上官璃侧身躲过一个铁锤，目光在那个巨大的坑里凝了一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心疼蓝烟玉还是该震惊这玩意儿的坚硬。 要知道，蓝烟玉已经是玉中最为坚硬的品种之一了，但这一锤下去，直接化为了齑粉。 她不敢硬碰，只能用着半生不熟的“太极”之法，用巧劲把那些要打到众人身上的兵器拨开。 轩辕夜还好，就算只有一只手他也能比较轻松地躲开。但是西图就不一样了，她那点儿临时抱佛脚的轻功，加上肩膀上一个累赘，躲了没片刻就有些支撑不住。 于是上官璃只好像只上蹿下跳的蝴蝶一样前后奔波，就算她是铁打的也有些左支右绌，顾不过来了。 但是越是这种时候，她的脸色越沉寂，好像被一块冰冻住了所有的情绪一样，双手越发稳健。 “我们去王座那里。” 轩辕夜的声音穿过噼里啪啦的打击声，准确无误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的舌头在含着血腥气的牙齿间扫了一圈，淡淡吐出一个“嗯”字。 这段距离平日里并不算长，上官璃随便两个纵跃就过去了。但是现在被围困着，实在让她感受到了什么叫一步千里。 当然，这个词语是她杜撰的。 忽然，一个人形的物体高高飞起，被重重砸在了那王座皮子都动不了了。 轩辕夜一抬头，帮上官璃挡去了一把长枪，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是直接响彻在耳膜上，震的她的耳朵有些发热。 “郡主，这还不算同生共死啊？” 上官璃还没说什么，西图已经默默用一只手捂住了心肝，什么玩意儿，这还没脱险呢。要不是她现在需要眼睛看路，她立马把眼睛缝起来！ 第二百零四章 回转之阵 不管作为沙袋被扔出去的离火现在是什么心情，有了腾出手来的轩辕夜加入，三人一包袱总算顺利到达了王座之下。 西图大大喘了一口气，回头见到那些刚才还穷凶极恶的人偶好像一下被按了暂停键，在原地待了片刻，似乎找不到目标一样，又慢慢地恢复了之前的队形。 要不是砸了一地的坑，简直跟他们刚刚进到这里的情况一模一样。 被砸在地上的离火经历了和轩辕夜交手的伤，又中了上官璃的毒，现在几乎有点奄奄一息的模样了。 但他的眼神依旧混合着清亮之色，好像靠近身后的王座是他莫大的荣幸一般。 轩辕夜伸手把被信仰照耀的离火给捞了起来，扛麻袋一样把他扛在了肩上。正好对上了西图身上的长老。 两个姿势相同、命运相似的人大眼对小眼片刻，都露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 西图把气喘匀后问道：“上面有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上官璃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台阶，这个王座是用金子打造的，缀着漆黑的黑曜石和鸽子血宝石。 以她的眼光来看，这玩意儿估计只有观赏价值。谁要真的坐上去，不出十分钟屁股就得硌成两半。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她喃喃一句，就要上手去检查一番。 “等等！” 轩辕夜走了过来，说话的是他肩膀上的离火，他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神色。 “如果你们要找出去的路，山神座底下应该有一个机关。如果二位不相信的话，我来按也可以。” “是吗？” 离火那双淡漠的眼珠子几乎都要被逼出满满的真诚了。 “兰幽不会骗人。山神之座是我族圣物，寻常人触碰不……得。” 一句话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变了音调。 因为上官璃不等他说完，已经探上了王座的把手，一边上下其手一边语气冷淡地说。 “是啊，你会为我们指明出去的路，但并没说会让我们活着出去，对吧？跟我玩文字游戏，你还嫩了点儿。” 而且那些人偶这么忌惮这个地方，怎么想这里都有猫腻，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去？来都来了，燕过还得拔根鸟毛呢。 “郡主说得有理。” 轩辕夜笑眯眯地按住了肩膀上的人，压低声音道。 “兰幽不骗人？离火祭司，你未免也有些太过异想天开了。” 这声音压在喉咙里，连上官璃都没听见。 知道自己已经阻止不了了，离火只能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忙活。 上官璃对那些大的阵法机关没什么办法，但这种小范围的机括之术，她还是有些研究的。不一会儿，就发现了端倪。 她的手搭在座椅的靠背处。 “这个形状好像有些眼熟。” 轩辕夜凑过去一看，在椅背的正中心有一颗鲜红的宝石。单独看没什么，但是两个把手以及顶端底部，也都有相同的红宝石，就是个头要小些。 一共六颗，隐隐形成了一个图案。 “祭司大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轩辕夜抖了一下身上的离火，后者抿紧了唇，再次把自己活成了纯粹的哑巴。 他本也没指望离火会说，也不气恼，。沉吟了片刻问道。 “郡主觉得熟悉，可是近来见过？” 上官璃闻言放缓了声音，边回答边想。 “我对这种东西的记忆力一般，如果还有印象，应该就是十天内见过的东西。图案的话，除了那些地图见过的更是很少……” 她忽然抬起头。。 “对了，那个羊皮卷。” 她从怀里取出从长老那连逼带诱拿来的羊皮卷，这玩意儿她拿到手后只略路翻了十几页，毕竟后面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她实在没时间认真看。 轩辕夜听她说过这东西，略有些意外地一挑眉。 上官璃迅速翻到了记忆中的那一页，轩辕夜上前一看。这一页全部的内容就是一个阵法，名为回转。 旁边只写了一句话：逢死即生。 “猜谜？” 上官璃笑笑。 “专业的问题就交给专业人士好了。小图儿,把长老大人带过来。” 长老的额角有一滴汗，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累的。 他磕巴了一下，然后才道。 “这东西虽然出自我手，但上面的东西……我也并不十分清楚。” 上官璃用眼尾扫了他一眼，不等她说什么，长老寒毛一竖，立马“但是”了起来。 “但是我曾经听上一辈人说过，这似乎是一种在下葬的时候才会使用的阵法。” 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之下，无人注意的时候，离火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下葬？” 西图瞬间联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嘴角一抽。 “难道这里埋着谁的尸体吗？” “说不定。” 上官璃一边对比羊皮卷上的图案，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那位，不是说这是山神的宫殿吗？没准传说中的山神做不到永垂不朽，已经在这里陨落了呢。” “放肆！” 离火原本淡漠的眉眼终于被愤怒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上官璃冷笑一声，不搭理他。 “山神？” 长老的声音陡然拉高，像是一卷被撕裂的胶带，说不出的刺耳。被众人集体注视，他被迫降低了音量，语气有些委屈。 “山神，我记得羊皮卷最后一页有记载。” 上官璃手一抖落，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一段意义不明的文字。 “记得不可忘记之事，承载不能承受之重，苏生不可回转之命。” 西图把话念了出来，然后一摆手，不明白。 这什么劳什子山神不会是个谜语神吧，这么不会说人话。 长老在说出那句话后已经被西图扔到了地上，此刻他咳嗽了一声。 “咳，我们的前辈曾经研究过，这歌颂的是山神有逆转乾坤之能，是每一个大山子民最坚实的后盾。” “没看出来长老说废话的水平也这么高。” 上官璃不客气地评价了一句。 长老还要反驳一句，忽然被西图有些惊恐的声音给打断了。 “阿姐，我我我，我好像看见那些人偶又动了一下。” 第二百零五章 逢死即生 西图站在台阶了。 众人看去，长老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但是上官璃缓缓皱眉。 “移动了一寸。” “嘶。” 西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概是知道他们发现了，那些人偶的动作陡然大了起来， 伴随着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往王座这个方向又集体蹭了一步。 看这个进度，不出半盏茶时间，他们就能跟这些人偶跳贴面舞了。 “你们已经没时间了。” 离火终于找到了机会，开始冷嘲热讽起来。 “这就是你们不敬山神的代价……呃！” 他话没说完，就被人扼住了咽喉，剩下的话淹没在胸腔里，再发出不来一丝一毫的声音。 轩辕夜欣赏了片刻他痛苦的表情，悠悠道。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郡主没办法吧？” 上官璃嘴角一扯。 “麻烦别叫得那么亲近。不过关于这个回转阵，我确实有点想法。” “阿姐的想法就是办法！” 西图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夸为敬。 上官璃看向她，笑了。 “哦？这么信我，那待会儿就先让你来试吧。” 说着，她一只手重重地敲在王座的椅背上，那原本看起来无比契合的红宝石竟然被震落了下来。 离火眉心重重一跳，喘不上来气的姿势也不妨碍他对着上官璃怒目而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一一把六块宝石敲落，然后又打断顺序给按了回去。 其实在她敲第二块的时候众人就已经看出了端倪，那些大小不一的宝石洞其实是有最适合自己的红宝石的。原来的装填把这个顺序给打乱了。 上官璃严丝合缝地把红宝石装了回去。 等了一会儿，无事发生。 除了那些人偶又往他们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 上官璃站起身来，说道。 “那谜语一样的文字和逢死即生四个字是一样的意思。” “置之死地而后生？” 轩辕夜不愧是被上官璃怀疑过有读心术的人，立马就接过了话头。 她点点头。 “字面意思，必死之局就是生路。” 离火微微睁大了眼睛，不过注意到轩辕夜的目光在他脸上，很快就垂下了头。 “必死之局……是那些人偶？！” 西图活动了一下身子，闻言震惊道。 “嗯，有可能。” 长老捋了一把短小的山羊胡，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现在这里对我们有威胁的也就这十八罗汉了，我觉得这位……咳，妹妹姑娘说的有道理。” 西图瞪了他一眼，长老连忙闭嘴。 威慑过后，她自告奋勇道。 “那我先去试试，看他们会不会在给我开瓢之前把路让出来？” 上官璃：“……” 这个时代的小孩都这么有勇无谋吗？ 轩辕夜在一边反对。 “那怎么行，要试也是用这两个包袱去试，不然带他们干嘛的？你说对吧，离火祭司？” 离火一滩烂泥一样挂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闻言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行了行了。” 上官璃制止了这些人的插科打诨，把已经走到台阶 “谁说是这些人偶了？” 这话一出，不仅是西图睁大了眼睛，连轩辕夜都投来了一丝疑惑的目光。 毕竟长老虽然总是满嘴跑火车，但是这次他说的没什么错。 这偌大一个水晶宫，放眼望去，只有这些玩意儿能够对他们构成威胁…… 构成威胁？ 轩辕夜眸中露出恍然神色。 “明白了？” 上官璃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颔首道。 “虽然这些人偶很厉害，寻常人面对他们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但是我和你不一样。我们就算打不过，也可以跑，也就是说，这些东西至少对你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必死之局。” 她一边解释一边重重提了一脚金贵的王座，这一脚好像是直接踢到了离火脸上，他的脸一下像刷了一层釉那样苍白。 上官璃旁若无人地又踢了几脚，一直到把王座顶上那颗小儿脑袋一般大的夜明珠给踹了下来。 她伸手接住，继续道。 “虽然我不觉得这地方跟所谓的神明有关系，但是能有如此财力建造这么一座水晶宫的人，难道考虑不到闯进来的是能手撕钢铁人偶的武林高手？” “这是个陷阱。” 轩辕夜轻轻叹了口气。 这女人怎么这么聪明呢？ 没错，是个陷阱。 就算他们没有那个羊皮卷，估计也能从别的地方得到那个提示，然后理所当然地把人偶当成那所谓的必死局。 西图脑子没有赶上趟，对个中缘由不感兴趣，她只有一个问题。 “那，如果不是人偶，是什么？” 上官璃对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你可终于问了点儿有用的了。排除了这地上的，也就一个地方了。” “啊？” “地面。” 回答的是轩辕夜，他和上官璃比西图早来一步，因此很快就想到而来那些黑色的烟雾。 长老却皱起眉，下意识道。 “那些毒烟，也不算必死吧？” “确实。” 上官璃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翘起的眼角好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长老真是见多识广，连这地下能喷毒烟都猜得出来。” 长老一怔，反应过来失言了，讪笑着说。 “我这也是在典籍里看到的，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上官璃暂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把夜明珠递给了轩辕夜。 “这是你的活。” “郡主，我一般是不做体力活的。” 轩辕夜虽然是这么说，还是十分上道地接过了夜明珠，将离火扔到了长老身上，然后运起力气，对着蓝烟玉制的地板狠狠一砸。 “咔。” 地板陷了进去，但是夜明珠直接被磕掉了一个角。看得西图心疼不已，尊贵的夜明珠可能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用来砸地板。 和着沉闷的“砰砰”声，上官璃悠悠道。 “一开始我们没被毒死，是因为我在它们爆发之前就把喷出的装置全毁了。而且不正是因为我们闯过了那一关，才会理所当然地以为人偶才是最致命的吗？” 第二百零六章 石棺 “咔——” 与之前的沉闷不相同的清脆声音响起。 在夜明珠已经只剩了半个的情况下，地板终于被砸裂开了。露出一道幽深的缝隙，轩辕夜落在鬓边的发丝被轻轻撩起。 有风，是通的！ 轩辕夜站起身来，就着那道裂缝一脚踹去，受力不均的地板直接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给轰出了一个大洞。 碎玉溅开来，其中一块直接往上官璃的脸上飙射而去。她本来略一侧头就能躲开，但是在那之前，轩辕夜一伸手，直接把那块锋利的碎玉握在了手心里。 上官璃：“……” 场面一时间有些静默，离火微微眯起眼睛，长老和西图都是一副非礼勿视的表情。 鲜血啪嗒啪嗒落了两滴下来。 “哎呀，手抽筋了。” 轩辕夜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他那一瞬间是下意识的反应，连自己都没搞明白自己是抱着什么心理。 只能归于脑子犯抽了。 “嘶拉——” 人偶们又往前走了一步，最前面的那个已经快碰到轩辕夜的胸口了。这个动静顿时让上官璃反应了过来。 她也顾不得别的，凑过去一看。 确实是一个洞口，但不是走人的，目测大概三米的位置似乎有个东西。 “可能是机关，你……算了，还是我去吧。” 上官璃原本想要支使轩辕夜去的，但是一想有虐待伤员的嫌疑，还是作罢。 不等上面站着的几个人有所反应，她就从洞里跳了进去。 这似乎是一个井，上官璃轻盈地落到洞底，踩了一脚冰凉刺骨的水。洞底的中心有一个半人高石台，上面似乎有东西。 她正想要个照明的东西，就见脑袋上掉下来半个夜明珠。 上官扯了扯嘴角，伸手接住。 有了光源，她看清了面前是什么东西。嗯，怎么说呢，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那是一具石棺。 密不透风的设计，目测得有半吨以上重。头部的地方嵌着一个花座，是她在八重有华阵里看过的图腾。 花蕊中心有一颗在荧光下熠熠生辉的珠子。“还真是从一而终的审美。” 上官璃喃喃。 今天她看过的闪闪发亮的东西已经抵得过她前世一辈子了。 她没有贸然去动那颗珠子，而是先在四周看了看。就这么一亩三分地，一个石棺就占据了大半，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那应该就是这个了。 上官璃再不犹豫，伸手把那颗珠子拿了下来。 拿下来后的第一秒，无事发生。但紧接着就像是不知道触碰到了哪里的机关，整个洞都开始摇晃起来。 完，不会要塌吧？ 上官璃刚有这个想法，就发现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洞里的光线好像变得明亮了许多。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不是洞变亮了，是洞底正在升高。 片刻过后，这个洞口就挤破了头顶的地板，窜出了地面。 “阿姐！” 上官璃免费搭了次电梯，在石台露出地面的时候就跳了出去，落在了众人身边。 她点点头，示意听到了西图的声音。 石台露出了地面，但是躁动还没有停歇，这次动的是那些人偶。不过目标不再是上官璃他们，而是在石棺周围隐隐围成了一个圈，那是护卫的阵形。 与此同时，石棺脚的方向，原本天衣无缝的墙壁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隙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道可供三人并肩前行的门。 门后面有呼啸的风声，挤进来的气流极冷，间或裹着几点雪沫。 这就是出口了。 离火看都没看一眼那出去的门，满脸都是狂热神色，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呻吟般的惊叹。 “山神……” 上官璃瞳孔一缩，这玩意儿就是山神？ 躁动声渐渐平息，水晶宫内重新回归寂静。 西图呆呆地问。 “咱们现在可以离开了不？” “哈哈哈，当然可以！只要你们不来碍事！” 一个全然陌生的浑厚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众人皆是一惊，上官璃眉心一簇，看向了声音的来处——西图砸出来的那个洞口。 一个一身劲装的高大男子破开断壁，大步走了进来。在他身后，数十个身着朴素劲装的蒙面人鱼贯而入，第一时间站成了一个大圈，将包括石棺在内的众人围了起来。 布置形成后，那个洞口又渐渐走出了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姑娘。 “针娘？！” 西图这下是实打实的震惊了。 那个女人一身媚态，举手投足间都是风流，但那张清秀的脸却是冷冷淡淡的表情，两厢结合，有种无比奇异的气质。 他们南下的时候，被一伙土匪打劫，当时三个人已经在野外住宿了大半个月了，为了温暖的被子，三个人一致同意跟那些土匪回去。 那就是青狐寨。 但是当时青狐寨除开抢了他们，还抢了一个女人，就是针娘。后来上官璃和轩辕夜把青狐寨闹了个天翻地覆，放了不少人出去。 其中也包括她。 西图对她有印象倒不是因为她样貌好，而是因为她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害怕，全程都木着一张脸，冷静得可怕。 她还分过这个女人一块香喷喷的兔肉，这才知道她叫针娘。 但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哦，你认识？” 高大男人扫了一眼震惊的西图，嘴角噙着一抹令人不舒服的冷笑。 针娘牵着小女孩，眼睛在场中扫过，在上官璃和轩辕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那具石棺上。 朱唇轻启。 “我只认识山神，桌阿，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被叫做桌阿的男人无趣地一撇嘴，随即看着上官璃一行人，露出一个狞笑。 “几位，能挪个位置吗？那是我们的东西。” “诶，祭司大人。你的山神变成别人的东西了。” 轩辕夜轻声道，声音准确无误地传进了离火的耳朵里。后者咬牙，但是出奇地没有出声。 甚至连脸上的狂热都收了回去。 这么一耽误，桌阿的脸色已经有些沉了。 “几位难道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当然不。” 轩辕夜勾起一个完美弧度的微笑，拉着上官璃退到了王座左边。 “你们请。” 第二百零七章 卸磨杀驴 两根主心骨动了，西图立马拖着长老，也退了开去。 见他们上道，桌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不耐烦，但是脸上的笑容却堪称热情。 “就喜欢你们这样的聪明人，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好几个抱着坛子的蒙面人来到了石棺旁边，拧开坛盖，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上去。 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音，股股带着焦糊味的白烟冒了起来。 “王水……这么粗暴吗？” 上官璃喃喃道。 “他们到底要干嘛？” 西图的眼睛不住地往针娘身上瞟，还沉浸在这种别开生面的“他乡遇故知”的震惊中。 “这还不明显。” 轩辕夜笑道。 “他们想要石棺里的东西。” “不是说里面是山神吗？” 上官璃忍无可忍地弹了她一个脑蹦。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啊？出去别说你跟过我，丢不起这个人。” 西图捂着脑门，大眼睛水汪汪的，有些委屈地反驳道。 “那我们还留在这做什么，那个桌阿不是说我们可以走……” 她这句话没问完，因为她忽然看见那个出口也守了人，而且人数还比别处多。一看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离开的意思。 上官璃倒是不急，反正她有毒药傍身，想脱身还不容易？现在她倒是对那个石棺里的东西有点感兴趣。 这么大一座水晶宫，用那么多人命来填，很难不让人好奇这最后的“宝藏”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低声扯了这么一会儿的闲话，那些腐蚀的白烟已经渐渐消失了。坑坑洼洼的洞 桌阿吹了声口哨。 “针娘，看你们的了。” 不等他招呼，针娘已经拉着小女孩来到了石棺面前，她观察了片刻，快速指出了好几个地方，每指一处就有蒙面人帮她用有红色汁液的草做上记号。 片刻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上官璃目测，十八个记号。 针娘后退，那小女孩却没动。她穿着黑色的繁复裙装，模样精致，但双眼没有焦距，像是她旁边那十八人偶的亲戚。 桌阿拿出小刀，在女孩的手腕上一划，鲜血涌出来。但是女孩没有丝毫反应，好像割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从她身上流出来的血被蒙面人用琉璃杯接了，随后一点一点地倒在了那十八记号上。 鲜红的血在惨白的石棺上蔓延，好像某种神秘又邪恶的仪式。 眼前这场景太过诡异，西图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问。 “她，她不疼吗？” 上官璃还没说话，长老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是血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他旁边的西图都差点儿没听清，但是上官璃和轩辕夜听清楚了。 离火短暂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把目光放回了石棺上。 长老悠悠道。 “因为那件事，我们开始疯狂收集关于阿若瓦的信息。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们的祭祀方式，那个小女孩不是人。” 他用若无其事的语气抛下了这么一枚炸弹，炸得后背一凉，差点儿惊呼出声。 不过长老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说法有歧义，又找补了一句。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这小女孩从生下来开始，就没被当做一个人。阿若瓦用药草和秘法，把这个血肉之躯炼制成专供山神的祭品。这类人早就没了意识和感觉，只是一件物品，不是人。” “那也太可怜了。” 西图睁大了眼睛。 长老垂下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嘲讽之色，只一瞬又恢复了正常，继续道。 “不过祭品通常都是婴儿，能长到这么大的无比罕见，她的一滴血，便抵得过数十条人命。” 他话音一落，刚才沉寂的石棺忽然有动静了。 轻轻的“噗”一声，像是瓶盖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那个石棺竟然开始震动起来，表皮的石头被纷纷震碎，露出了底下完整的，一具以黑金铸就的，无比华丽奢侈的棺材。 棺盖露出了一点缝隙，冒出了尘封不知道多少年的雾气。 大概是心理作用，上官璃竟然觉得四周的温度好像下降了一瞬。 桌阿看着那点缝隙，脸上的狂热之色再也掩盖不住，他一把挥开脸色白得跟个死人一样的小女孩，哈哈大笑。“哈哈哈，什么千年不可到达之宝藏，还不是被我桌阿给找着了？” 他一挥手，就要让人就地开棺，但是针娘阻止了她，她轻轻蹙起眉，声音有些沉。 “现在开不得，别忘了来时答应过那人。” “哼，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桌阿刚到兴头被人打断，明显有些不舒服。但是针娘毫不退让。 “你可以试试不听。” 桌阿和她对峙了半晌，终于冷哼一声。 “知道了，来人，带上棺材。” 四个人领命，一人一个角，把黑金棺材抬了起来。 “那他们怎么办？” 一个蒙面人轻声请示，指的当然就是上官璃一行人。 “还用我教你们？” 桌阿本来就不是脾气温和之辈，在针娘面前落了下风被这么多人看见，本就已经让他极为不爽了。 现在当然要找补一下。 而且，看见棺材的人，原本就不能放过！ 他眼神一冷，手下人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喂，桌阿大人。” 在蒙面人有所动作之前，上官璃忽然主动出声，清清冷冷的声线轻而易举地传遍了全场。 桌阿先是一愣，继而脸色一沉。 “我让你说话了吗？把……” “我只是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上官璃嘴角带着笑，一边的轩辕夜微微往前站了一步，漫不经心地护住了她的死穴之处。 那一刻，两人的笑容分外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桌阿冷笑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拿什么跟我做交易？” 上官璃伸手把一脸迷茫的长老捞到面前，缓缓道。 “我当然不算东西，但是这里有一个，应该算得上。” 长老脸色一变，颤抖着道。 “姑，姑娘，不带这么卸磨杀驴的！” 桌阿呆了一下，继而笑得越发猖狂。 “就这个老头？是你疯了，还是以为我傻了？” 第二百零八章 山雪 上官璃眉目一掀，露出漫不经心的表皮下一点戾气。她什么都没说，从指尖翻出一根银针，直接往长老的脖子扎去。 “你！” 长老话没说完，就感觉脖子上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只有轻微的刺痛感。 与此同时，西图愕然地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针娘，她的动作极快，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往上官璃攻去。 招招狠辣，和之前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们都是那个无名村里的人吧。” 上官璃眉眼未动，语不惊人死不休地爆出了这么一个大秘密。 针娘原本迅捷的动作也因为这句话顿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上官璃已经单手把长老的胳膊一扭，往后退了几步，走出了她的攻击范围。 针娘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有些气恼的神色。 “你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动手！” 刚刚反应过来的桌阿冲了过来，手中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木棍，带着刺耳朵的劲风，就往上官璃的后背招呼了下去。 但不等他近身到一尺以内，一道黑色人影出现在上官璃背后，一抬手，接下了这一棍。 轩辕夜头也没回地摇头晃脑道。 “没想到郡主这么相信我，连后背都肯交给我。” 上官璃扯了一下眼皮，把已经到袖口的毒粉给收了回去。 桌阿并不如他的外表那么有勇无谋，一击不成立马往后退了开去，绕到了针娘身边。 “废物。” 针娘红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桌阿怒目而视，但是牙齿咬了又咬，还是把这口气吞了下去。他冷哼一声，看向好整以暇的上官璃，语气阴冷。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他们还没傻到家，不至于这么轻易就承认了。上官璃拍了拍长老一头灰毛，一本正经道。 “明明白白的大周官话，你听不懂吗？” “真的是！” 西图忽然咋咋呼呼道，她指着周围站着的一圈蒙面人中的其中一个。大概是因为出口打开后，风大了起来，那人脸上的面巾松动了一些，露出来他的大半张脸。 虽然那人很快就重新挂了上去，但是已经足够西图认出来了，她睁大眼睛。 “你不是那个小男孩他爹吗？” 她还亲手打晕过这个人呢，不可能认错人。 桌阿狠狠瞪了一眼那个男人。 又转过头来，知道瞒不住了，沉着一张脸问上官璃。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脑子。” 上官璃笑笑，禁锢住长老的手越发紧了些。 “你们这个村长，大概是太久没和人打交道了，讲那个八百年前的故事都破绽百出。那个小姑娘，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她用下巴指了指西图，继续道。 “偏偏就刚好走到了这里，又刚好出现在了能把墙砸开的位置。长老大人功不可没吧。” 长老脸上的惊慌沉了下去，像是没入了深水中，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 “姑娘说的没错，我确实已经很久不曾和外人打过交道了。有些谎言虽非我所愿，但对局外人来说，知道的越多，反而越不好。” 语气还颇为语重心长。 但是上官璃不吃他这套，她借着侧身的动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 那些人偶都是实心的，半点水分都没有。刚才不小心硬扛了几下，她现在的情况并不如看上去的那么好。 西图虽然看上去还活蹦乱跳的，但是她的功夫不足以让他们在这么多人面前平安脱身，至于轩辕夜…… 虽然他看上去游刃有余，但是她今晚初初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经历了一场恶战，现在身上的血还没完全干透呢。 也就是说，目前的情况对他们来说有些不利，但是据她的观察，无名村的人虽然好像也和阿若瓦有联系，但是跟兰幽并不是一拨的。 他们之间没什么仇恨。 上官璃眼睛一转，点点头。 “好说，长老的好意我心领了。放心，我对您老的命没有兴趣，但是这地方的空气实在不怎么好，不然我们出去说？” 针娘和桌阿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到了长老身上。 后者答应得很痛快。 “唉，是这个道理。” 他一点头，针娘的神色没什么变化，牵过那个手腕被草草裹住的小女孩就径直往出口走去。 桌阿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挥手。 那些蒙面的村民将上官璃一行人夹在中间，带着那只黑金棺椁，跟在了针娘身后。 那是向上的阶梯，阶梯底下是空的，从缝隙里隐隐看得见另外一条往下的小路。 上官璃略一猜想就明白了，这大概就是离火说的那个王座走到哪里去呢。 不过她虽然知道离火没安好心，这件事也还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兰幽是知道她擅长使毒的，真的会大意到那种程度被迷倒吗？ 她扫了一眼麻袋一样搭在轩辕夜肩膀上的离火，只见他轻轻闭着眼睛，脸色泛着不自然的惨白。 他身上的伤原本就很重，没有得到及时处理，此刻想必已经开始恶化了。 越往外走越冷，冷风在洞顶打转，冲撞间好像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堪称无孔不入。 走了没有多久，一阵仿佛能把人五脏六腑都冻住的风掀起上官璃垂在鬓边的发，她惊讶地发现外面竟然不是想象中的漆黑一片。 周遭都蒙着一层柔淡的白光，光芒来自于覆盖群山的雪，那些能成为任何一个人梦魇的尸山血海都被这天地悄然掩埋。 仅仅半宿的时间，眼前的山就好像完全变了个样子。 他们的位置就在一处残垣断石背后，不远处就是进山的路口。寂静无声，丝毫看不出前半夜的时候这里有多“热闹”。 先他们一步出来的针娘从远处的路口折返了回来，应该是去探查了附近有没有人。 “出来了，你可以放了我们村长了吧。” 桌阿瓮声瓮气地说，语气已经很是不耐烦了。 第二百零九章 临扬驻军 上官璃把搭在长老脖子上的手放了下来，长老刚往前走一步，她右腿一扫，砸在他的腿弯处。 轻轻的“咔”一声。 骨头应该是裂了。 “找死！”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针娘，她脸色猛地一变，不过没等她做出什么动作，上官璃已经把差点儿摔了个狗吃屎的长老给拉了回来。 人质在手，上官璃微微一笑。 “我只是说出来谈谈，可没说要放了他。别瞪我啊，难道我手里没人质了，你们会放我们离开？” “咳咳……姑娘说的对。” 长老的腿骨断了，但疼痛完全没在他脸上显现出来，他微垂着头，昏暗的光中，露出来的鬓角竟然有些奇异的年轻气质。 上官璃看着他的目光沉了沉。 他忽然抬起头对几步开外的针娘和桌阿道。 “最重要的是什么，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 桌阿一愣，但是针娘却蹙起眉，眼底凝聚出了一点和她的形象不怎么符合的倔强。 “小鬼，山神的东西，你们也配染指？” 说话的是在轩辕夜肩膀上差点儿长出蘑菇的离火，他好像凝聚起了一些力气，原本惨白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点红光。 上官璃眉峰一扬，目光忽然越过和他们对峙的蒙面人们，看向了密林。长老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也立马抬头看去。 点点火光萤火虫一样忽然飘浮在林间，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点火光，一只火把，一个人。 若是此刻他们的位置再高些，俯瞰下去，就会看见这座不大的山已经被全副武装的人马给团团包围了。 这个变故实在非比寻常，在场大多数人都愣了一瞬。 铁革踏在枯叶上的窸窣声音传来，两个人缓缓从林子中并肩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大腹便便，一看就知道他一顿少不了五斤肉，正是曾经在山顶和离火见过的刘、青竹。 另外一个身姿挺拔，三十来岁的普通模样，走起路来左顾右盼，像是一只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列甲卫，肩膀上的甲胄都有一片柳叶般的纹路。 “柳云纹，临扬驻军。” 沉默了一路的轩辕夜对上官璃淡淡道。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在这种寂静的环境中，在场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他的话。 “看来咱们的离火祭司还留了一手。” “本将军接到报案。” “猴子”径直穿过了蒙面人们的包围圈，以桌阿和针娘为首的蒙面人们并未加以阻拦。 他停在了两拨人的中间，自信地一挥手。 “说是此处有潜藏的逆贼，看来就是你们了。来人啊！” 持着长枪的甲卫们应声而动，在蒙面人的包围圈外千层饼似的又围了一层。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 能调动驻军的，除了凤司宸她不做二想。 看离火的反应，想必早就知道在外面还有这么一层保险，所以才会显得那么不慌不忙，知道轩辕夜没摔死的时候也没表露出懊悔的情绪。 他们的目的也是那什么山神的棺材？ “我是个爽快人。” 在包围圈完成后，将领模样的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大声道。 “这里就明确告诉各位，今天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桌阿和针娘，他们明明在外围安排了人，这里是大山，他们熟悉得很，就算不敌对方，这么多人，目标如此大，怎么也有机会发出信号才对。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位官爷，我们没犯什么事吧？” 桌阿也是个能屈能伸的，此刻那张粗犷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谄媚之色，颇有些讨好意味地问道。 将领冷笑了一声。 “犯不犯事，你自己说了不算……” “铁大人。” 刘、青竹忽然打断了将领的话，目光炙热地往上官璃他们身后黑幽幽的洞口看去。 “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铁森被人打断，神情有些不虞。但是也知道他说的话有道理，因此只好暂时按捺住了再嘲讽那些泥腿子几句的冲动，沉声道。 “动手！” 在刘、青竹出声的时候，桌阿和针娘就已经知道不好。因此在铁森话音还没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指示手下人先一步动了手。 甲卫和蒙面人打在一起，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上官璃几人因为刚刚就被蒙面人包围了，现在那些蒙面人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挡箭石。 她甚至有心情讽刺一句离火。 “看来你的人没有要把你救出去的想法啊。” 轩辕夜在战斗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把离火放了下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被他毫不在意地拂去。 “有二位身份尊贵之人为我陪葬，并不亏。” “哦？到底是觉得拉我们垫背不亏，还是拉上他们不亏？” 她将腿已经断了的长老也放开，两个都十分虚弱的人对视一眼，明明样貌天差地别，气质却诡异的无比接近。 离火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扯一扯嘴角的笑，而是真的微笑。他看着沉默不语的长老，说出来的话凉薄至极。 “九重锁都杀不死你们，不愧是阴沟里的老鼠啊。你这是吃了什么？别跟我说是长生药，侮辱那等圣物，我保证，你们这一村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长老脸上好像有一张皮，被这番话给撕了下来。他眼底闪过一抹怒火，但脸上的褶子一层套一层，浪涛似的把所有的情绪都洗去了。 “长生药。” 离火：“……” 西图打飞一根凭空飞来的长枪，警戒的同时也不耽误她竖起耳朵听这边的情况，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又听不懂了。 “九重锁是什么，真有长生药这种东西？还有这俩认识吗，不对，我们现在不是应该考虑怎么活下去吗？” “稍安勿躁。” 上官璃给西图顺了顺毛，目光在躺着的这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心中渐渐有了猜测。 不过西图没说错，他们现在应该优先考虑的是怎么应对那目测得有上千数量的甲卫。 第二百一十章 救场 上官璃看了一眼轩辕夜，后者也正好在看她。 一双藏在面具下面的眼睛漆黑得透不进一点光亮，见她看过去就放出一碗笑意。 两人无声交流了一个眼神的同时。 长老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算我们的人都在这里死光了，最后的赢家也不见得是你们。” 离火不怒反笑。 “哦？” “很久以前，我们也经历过一次如今的境地，但是数百年后，我们依然存在。” 离火若有所思，点点头。 “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祸害遗千年吧。只是千百年后的事情和如今的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知道，无名村今夜过后，就不会再存在了。” 他的话里带着骇然的血腥味。 一边听着的西图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后面的意思，她喃喃道。 “那村子里，不是还有小泥巴那样的小孩……” “躲开。” 上官璃伸手拉了一把西图，一柄染着血的长刀擦着她的头发丝儿飞了过去。 甲卫们到底人多势众，这一会儿的功夫，蒙面人已经倒下了大半，针娘和桌阿还在苦苦支撑，至于那个放血的小女孩，大概已经死了吧。 “走！” 针娘忽然开口。 “带我们村长去水晶宫。” 她身上添了许多伤口，呼吸急促，却一步也不肯退。就连之前看起来不像好人的桌阿都咬着牙，努力护着他手下的蒙面人，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个血葫芦。 “呵，想走？” 已经从战场中脱身的铁森一声冷笑，悬在半空的手掌忽然握成拳头，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冷箭忽然从林间伸了出来。 长老瞳孔一缩，然后还不待他开口，箭雨就落了下来。 箭与血和在一起，将这冰冷深山里的空气烧得滚烫。 在铁森出声的时候，上官璃一行人就已经反应过来，带着两个半残退到了洞口的位置。 再回头一看，这片刚刚被雪净化过的土地上，已经再没有还站着的人了。地上除了蒙面人的尸首，还有不少甲卫被误伤误杀。 西图咬咬牙：“疯子！”“如何？” 离火轻轻笑了起来，他嘴角渗出细密的血丝，内伤已经积重难返，但是看起来却很高兴一样。 他对神情有些怔愣的长老说。 “就只剩你了，小鬼。”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个称呼，但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对着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叫小鬼，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铁森踏过满地的尸首，看着其中一个人，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十分做作的惋惜神色。 “诶，刚才没注意，这小妞还挺漂亮的，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也还有些用处。来人，把她给我挖出来。” 针娘静静地倒在地上，好看的眼睛早已没了神采。 上官璃忽然觉得有人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她低头一看。长老淡漠着一张脸，缓缓道。 “姑娘，无名村欠你一个人情。” 他话没有说完，但是上官璃知道他的意思。她挑挑眉，没有什么表示，极淡的厌倦缓缓爬上了她的瞳孔。 在甲卫即将碰到针娘的身体时，一把长刀凭空出现，闪电一般扎在了那个甲卫的胸口上。 血溅了离得比较近的铁森一脸。 他看向那个出手的女人，脸上的惋惜被阴鸷取代。 “本来还想让你们多活一会儿的。” “手滑。” 上官璃手上什么武器都没有，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同时，她负在身后的袖子缓缓露出了一截绿色的细长条，那是某种花的根茎。 “除了那个穿紫色衣服的，其他人都给我杀了！” 上官璃在心里悠悠叹了口气，眼神却越发冰冷。 半截根茎渐渐落入了她手里，就在她要完全拿出来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拍了拍。 她抬眸。 轩辕夜看着前方，淡淡道。 “没事。” 他话音一落，之前还井然有序的军队忽然开始乱了。像是一汪、静水陡然被投入了一块大石头，荡起了连绵不休的波纹。 “报——” 一个传哨兵连滚带爬地从军队后方跑到了铁森面前，结果一个没站稳，直接先来了个五体投地。 铁森眉心一跳，纠起那个甲卫的衣领，唾沫星子吐了他一脸。 “废物，怎么回事？” “镇，镇镇……” “镇什么镇，说清楚！” “镇北军……” 像是为他的话做注解，一道雪色的旌旗仿佛划破夜空的流星，上面绣着口衔日月展翅欲飞的雄鹰，鹰眼里一点浓墨画不尽的漆黑。 那代表着整个大周的顶梁柱，也是北境所有外族人的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道骑兵举着镇北军的军旗，尖刀一般轻而易举地就捅破了整整上千人的防线，飞快来到了铁森的面前。 “怎么可能……” 为首之人体型清瘦，像个少年，但沉重的大剑在他手中仿佛鸿毛一般，他轻轻一送，感受到剧痛的铁森怔愣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发现剑尖已经整个没入了他的胸膛。 少年收回大剑，另外一个男人也骑着马跟了上来，见状扬声道。 “铁森私自调兵，罪同谋反，已经伏诛。若还有负隅顽抗者，镇北军有就地肃清之权！” 主帅死了，对手又是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镇北军，剩下的人哪还有什么斗志，纷纷丢下了武器投降。 从镇北军出现，到镇压这足有上千人的临扬驻军，全过程甚至不超过两分钟。 那少年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了属下，翻身下马，和另外一个男人步行到了轩辕夜面前，行礼道。 “属下来迟了。” 轩辕夜却侧过头对上官璃眨了眨眼睛，然后才吩咐道。 “让这些人就地待着，派人去通知徐朔，这是他的事情。” “是。” 待那两人离开后，西图忽然发出低低的一声惊呼。 “这就是镇北军吗，好威风啊……” “醒醒。” 上官璃已经把东西塞了回去，闻言悠悠道。 “那两个人你都认识，摇光和天权。” “什么？” 西图睁大了眼睛，摇光就算了，她看体型也能认出来。但另外那个人，无论是身高还是骨骼形状，都跟那个和她喝了一晚上酒的男人完全不同！ 第二百一十一章 阿若瓦的真相 人世间的事情真是起起落落，如果真的有命运这回事的话，它大概是个喜怒无常的小孩。 眨眼之间，离火的布置满盘倾覆。他脸上终于浮出一层灰白之色，他千算万算，甚至预料到了轩辕夜和那个郡主掉下悬崖可能也不会死。 却没想到他能隔着南北之遥，带来一队镇北军。 不，或许那些人其实根本不是镇北军，只是对大周之人来说，雪鹰图腾，就已经代表了一切。 那一队骑兵不过百来人，却能够毫发无伤地千人规模的军队，直取敌将性命。虽然临扬驻军鲜少上前线，但那也是直属于南境水师的正规军队。 在面对那些身着霜甲、寂静无声的士兵时，却如此的不堪一击。 没有谁比轩辕夜更明白镇北军的震慑力。 “前辈，你们赢不了。” 长老的脸好像已经凝固成了一块石头，看不出任何的波动，他看着并肩走过来的一男一女，一字一句道。 离火已经没力气再跟他扯两句了。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让人力不从心的疲累感从身体深处传来。 上官璃和轩辕夜走过来的时候，离火已经咽气了。 “我之前和他交手，已经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轩辕夜啧啧称奇道。 “寻常人受了那种伤，一时半刻就死了，结果他撑了这么久。早知道他这么能扛，我当时下手应该轻点儿，现在还能留个活口玩玩。” 这话开玩笑的成分居多，上官璃和他都知道离火这种人，嘴巴堪比万里厚的城墙，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信息就是天方夜谭。 “那你不早说，还浪费我的迷药。” 上官璃随口接了一句，然后看向长老，语气平淡。 “你若想再见她一面，我可以把你拎过去。如果不需要，这位大善人会帮忙把你的村民们埋到村子里去。” 对这件事毫不知情的“大善人”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长老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总算有了些活气，半晌，他摇摇头。 “算了。之前竟然不知道原来这位就是曾经名震天下的神威将军。” “没必要的话就不用说了。” 轩辕夜双手曲在胸前，语气随意。 “我不喜欢兰幽那帮人，不代表就对你们有好感。” “你知道无名村的来历？” 上官璃耳朵轻轻一动，问道。 “姑娘家这么敏锐可是会没人敢要的。” 上官璃：“……” 她又不需要，要也是她要别人。 轩辕夜开了个玩笑，又点点下巴示意上官璃先坐下来，远处火把如林，镇北军们——啊不，是轩辕夜的手下假扮的镇北军还在维持秩序。 于是他亲自动手，生了个火堆，大有要谈话到天亮的势头。 “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不如郡主先说说自己的猜测？” “猜什么？” 刚才消失不见的西图忽然回来了，手中多了两大葫芦酒。 “坐。” 上官璃给她让了个位置，随后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 “长老，你的真实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吧。” “噗！” 西图直接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差点儿被浇起来的火焰舔没了半边眉毛，但她也顾不上了，指着长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本名是镜流空，你们可以这么称呼我。” 长老并不惊讶，慢吞吞道。 “姑娘说的没错，阿佘兰比我小一岁，她今年二十九，所以我刚好三十岁。” 西图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问阿佘兰是谁还是问为什么一个人三十岁长这副样子。 “天权曾经给我带回来一本兰幽的书，主要讲的是阿若瓦的罪孽。” 轩辕夜一边添柴火一边说，好像对那个阿佘兰和镜流空的年龄没有丝毫兴趣。 “唔……” 上官璃一点就透，捏着下巴道。 “就是犯了错的阿若瓦人？” “聪明。” 轩辕夜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眼底含了一点笑意。 “在阿若瓦的传统里，一个人若连续犯错三次，就不被允许和族人们住在一起留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会被下九重锁之毒，然后被放逐到看不见部族的地方。” “那，那无名村。” 西图总算明白过来了他们谈话的意思。 “无名村里的村民都是很久以前被放逐出来的阿若瓦的后代。” 镜流空坐在那，像是在讲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这就是无名村的来历。” 原来如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镜流空对水晶宫的存在和去往道路都那么熟悉。 山间的风向来很大，裹着雪花一吹，吹灭了此地历久弥新的血腥气。 这个别开生面的“座谈会”在后半夜的时候又加入了冷着脸的摇光和又换了副模样但拉来了一车酒的天权。 几个人围着火堆，也不正经审问，各人有疑问了就自己提问。镜流空偶尔回答，偶尔不回答。 一直到天亮，上官璃才根据他嘴里流出来的碎片信息，加上自己的一些猜测，磕磕绊绊地还原了关于阿若瓦的真相。 阿若瓦确实如传说中的那样是个神秘又带着残忍色彩的部族，信奉自然的神灵，尤其是山神，而且十分擅长制药制蛊。 基本上每一个阿若瓦人都是毒药大家，毒用于猎物，药用于治病。是那种拉到外面能吊打一片杏林医师的水平。 本来一直都平安无事，除了偶尔有“罪人”被驱逐出去，一片祥和。 直到大概五百年前阿若瓦内忽然出现了一个预言：将长生药献给山神，山神就会为阿若瓦降下永世的福报。 敬神畏神的阿若瓦人相信了，并在一百年的时间里，成功炼制出了长生药，将其存放在族人专门为山神打造的水晶宫里。 四百年前，江南大旱，阿若瓦用一对童男童女进行血祭，祈祷风雨。 巧的是，雨确实求来了，但当时的阿若瓦人只顾着高兴，没注意到他们用来丢弃药草残渣的屋子被风刮倒了。 药物残渣被雨水冲进河里，是悲剧发生的最主要的原因。 那一场雨过后，阿若瓦人几近灭族。 仅存的数人被迫离开家乡，融进人群，几百年后，这些阿若瓦的后人重新聚在一起，成为了誉王凤司宸身边的兰幽。 第二百一十二章 无名 天蒙蒙亮的时候，徐朔亲自带着府兵摸索了一晚上，终于找到了地方。 江南一带战乱很少，虽然大周的水战历来是短板，但是茫茫大海，能够渡过重洋对大周产生威胁的并不多。 这也导致江南水师已经接近十年的时间没有见过什么大规模的阵仗了，徐朔还好，但是他手下那些兵一个个这辈子见过最多的血就是在剿匪的时候。 哪里见过这种五步一死人的人间地狱？ 一路走来，一小半的人直接忍不住吐了，剩下的人有一半是脸色苍白地强忍着。这么看过去，像样子的竟然只有那么十来个。 徐朔原本就见人“你欠我钱”的表情，现在更是火上浇油，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走到了山脚的位置。 忙活了一夜的镇北军正靠着树干休息，即使是闭着眼睛睡觉的时候也看得出来躯干笔直，好像随时都能跳起来砍人。 徐朔呆了那么一瞬，刚听到消息的时候他还不怎么相信。 镇北军，那可是北境最坚固的防线，不得皇上调派，怎么可能出现在江南？ 但是在看到洞口前面，那个戴着青铁面具男人时，什么质疑、不相信全都被他给扔到了脑后去。 “徐总督。” 一个十分脸生的男人走了过来，隔了一尺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气，但是他步伐稳健、眼神清明，见面先行礼。 “起来，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朔不是拘于礼数的人，将天权抬了起来。 天权道。 “容小的慢慢给总督解释……” “什么？” 洞口这边，众人问了一晚上也不见消停，西图震惊了。 “你吃了那个长生药怎么还这么……嗝！” 她打了个酒嗝。 “这是他们自己炼制出来的，虽然也叫做长生药，但是药效和名字相差甚远。” 上官璃一边拨火堆，将已经半熟的红薯翻了个身子，一边道。 “吃了这种药的人，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是就会长得很着急。” 顿了顿，她拍开西图想要捡只红薯的手。 “他不是说过了吗？小图儿，你真喝多了？” 西图没说话，虽然看起来还是个人样，但是好像对她这番话没什么反应，一看就是已经神志不清了。 片刻过后，红薯烤好了。 上官璃用树枝一人挑了一个，递给镜流空的时候，他手一抖，没拿稳。 还是轩辕夜弯腰捞了一把，语气沉痛。 “这可是郡主做的好东西，别浪费。” “我怎么记得王爷第一次吃的时候嫌弃得不行呢？”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拆台。 南下的那段时间里，她偶尔会烤些红薯吃，当时轩辕夜对这种从灰里捞出来的食物无比嫌弃，但是秉着风度尝了一口后，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呵呵，二位感情真好。” 镜流空笑着说。 上官璃：“……”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我看你脸色很不好，是先天不足？” 镜流空很干脆地点了头。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走两步路就累。那时候阿佘兰就喜欢趴在我家屋子的窗口拿些蛇虫逗我，桌阿是孩子王，但他喜欢追着阿佘兰跑……”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那些同他一起长大的人，都已经死了。 “所以那药用在了你身上。” 轩辕夜没有丝毫动容，一边吃一边问。 “嗯。其实长生药的传说一直存在于我们一族的传说里，也有不少人想要把它炼制出来。” 镜流空咬了一口烤红薯，香甜得不可思议。 他多吃了几口，连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些。 “但是许多年以来，据我所知。只成功了一次。” “一次？” 上官璃看了一眼洞口已经凉透的离火。 “兰幽做出来的也不是真的长生药，虽然吃了它的人可能寿命会多几年，但是其实在保驻容颜这方面更有效果。” 她点点头，这点自己已经有所猜测，在离火刚死的时候她探查了一下，骨头摸起来至少也得有六十岁了。 怪不得他一口一个小鬼的叫。 镜流空大概是被食物给讨好了，话多了起来。 “那场灾难后我们曾经想过重回故地，但是当时那里因为剧毒的残渣遗留，根本没办法居住，所以我们就在附近暂时安置了下来。” “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捡到了一个幸存下来的阿若瓦族人，他自称无名。” 停顿了一下，他对上官璃道。 “曾经和姑娘说过的那个重伤的阿若瓦人，是存在的。但是他没有给我们下毒，无名告诉我们，九重锁是种蛊，而且会传给下一代，但是用伴幽花可以暂时压制住。” “他是个十分厉害的人，好像什么都会。带领我们建立了村庄，开始种地种菜，让被驱逐的浮萍一般的人有了根。” “但是他没有把阿若瓦的医术和毒术交给你们。” 上官璃淡淡补充了一句。 “嗯。” 镜流空点了头。 “因为炼制长生药，阿若瓦内部已经很久没有驱逐族人了，这种情况持续了接近一百年的时间。所以对我们来说，在捡到无名的时候，族里那些东西都已经忘了差不多了。” 上官璃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下巴。 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伴幽花一用就用了这么久，无名死后，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改进压制九重锁的办法。 “那你的长生药是……” “是无名留下来的，说未来有一天也许可以救命，但是也可能会杀人。” 镜流空语气轻松。 “就结果而言，是救了我的命。没有这药，我估计活不过十岁。他留下的，还有一些关于水晶宫的记载。” “无名死后，我们守住通往故土的路，原本对阿若瓦遗址的执念也被新的家园渐渐磨平，我们本该就这么安稳地活下去，除了需要时时注意九重锁，和普通人并没两样。” “但是兰幽出现了？” 轩辕夜在一边插了一句。 “是的，作为阿若瓦遗民的他们，回到这里有两个目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空棺 “得到水晶宫里的长生药，以及清理门户。” 这并未出乎上官璃的预料。 “安宁镇就是他们建造起来的。” 镜流空吹了一下手上的灰，缓缓道。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二位清不清楚。” “都是三十岁的人了，卖什么关子？” 上官璃根本翻了个白眼。 “咳，当了太久老人，习惯了。” 镜流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这个表情在他现在那张脸上显得十分违和，看得人要起鸡皮疙瘩。 “兰幽在很久以前就和朝廷有联系了，远在誉王出生之前。” 上官璃垂眸，这倒新鲜。 不过仔细一想，安宁镇初次修建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还是以朝廷正规的名义修筑。 不然也不会吸引那么多人前去。 如果安宁镇这是兰幽的手笔，那时间确实已经很长了。 镜流空继续道。 “建造安宁镇就是为了掩盖他们寻找水晶宫的动作，想必即使是兰幽，在漫长的时间里，也不得不舍弃一些传承。” “但是即使已经过去三百余年，那个地方仍旧留存有余毒，寻常人进去逛一圈还好，若要久住，必定伤损性命。在死了一批人过后，安宁镇就荒废下来了。” “我们也是在安宁镇修建过后才注意到了兰幽的存在，为了寻找解开九重锁的办法，开始调查起来。这几十年间，我们得到了不少信息，但是对方也是。” 上官璃想问，既然兰幽那么早就知道了无名村的存在，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动手。 不过话还没问出口，她就想明白了。 兰幽可能并不知道拿到水晶宫内长生药的办法，所以无名村里的人，还有用。 可是不管两拨人在这几十年间打了什么算盘，到今天，都已经告一段落。 兰幽没有拿到棺椁里的东西，无名村，还剩了一个光杆司令。 至此，这段延绵亘久的恩怨，算是尘埃落定了。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那棺椁里的东西，真是长生药？她是不信的，人体结构的限制摆在那里，除非不当人了，不然没有人能够永生。 这时，摇光忽然走了过来，凑到轩辕夜耳边嘀咕了几句。 即使隔了一层面具，上官璃也能看到他眼中的讶异。 “怎么了？” 轩辕夜看了看上官璃，又把目光落到了镜流空身上，悠悠道。 “刚才我的人把那棺椁打开了。” 镜流空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激动之色，但是很快又冷静了下去。 他们之所以想找长生药，是认为它能解开他们身上的九重锁，但是现在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里面空空如也，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什么？” 心如死水如镜流空，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怎么可能……水晶宫，竟然是假的吗？” 上官璃觑着他的神色，又看了一眼轩辕夜，他应该没有说谎，天大的宝贝，如果他想要的话就直接拿了。 骄傲得堪称自满。 但是兰幽追寻了数十年的东西，竟然根本不存在？荒谬的同时，她也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活该。 “也许当年的阿若瓦并未炼出什么长生药，所以才会把宫殿修的那么华丽。” 轩辕夜一低头，就看见了上官璃勾起的唇角。他瞳孔黯了一下，淡淡道。 “有可能。” 上官璃觉得这个解释是最靠谱的。 至于镜流空，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过后也已经冷静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 “没有也好。长生药这种东西，只会害人。” 上官璃还想再问几个细节，但是徐朔和天权的谈话终于结束了，他好像一瞬都不想等，直接大步走了过来。 “王爷。” 他做了一个长揖，姿态低得不可思议。 轩辕夜把他扶了起来，笑道。 “总督大人，凉州一别，如今身体可还好吗？” 徐朔深吸一口气，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王爷之恩，臣不敢忘。我备好了马车和医师……”他的话忽然在看见上官璃的时候顿住。 “白夫人，你怎么在这？” 上官璃张张嘴，正要解释，结果轩辕夜先开口，语气自然。 “原来是夫人么，唉，可惜。山上不是闹匪吗，我闲来无事路过的时候来瞧瞧，刚好捡到了这位美人。” 他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至于她夫君，应该已经死了吧。” 徐朔看着上官璃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陷入了一瞬间的沉思，轩辕夜的这番话实在有些逾越礼法，但是别说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就算真接受不了，以轩辕夜对他的恩情，他也会选择自戳双目而不是对他的兴趣多嘴。 虽然思想觉悟很高，但是他看着上官璃的眼神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点奇异的嘲讽。 他记得这女人和白术上门的时候，两个人的感情看起来很好。 没想到这才一天过去，就另找新欢了。真是世风日下！ 上官璃看着徐朔的眼神就知道他现在的想法，垂在身侧的右手凑到轩辕夜的腰际，然后狠狠拧了一把。 看着他眼皮一跳，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多谢王爷相救。”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很多了，徐朔手下的府兵虽然是吃干饭的，但是好歹也是能吃好几大碗干饭的力气人。 做起这种简单粗暴的善后工作来还算利索。 上官璃带着已经醉倒过去的西图和腿断了的镜流空上了马车，轩辕夜遣散了自己的属下，除了曾经出现过的雪鹰旗，此地再无任何镇北军出现过的痕迹。 徐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 他还要去解决临扬驻军私自离开驻地的事情，这可不是件小事，自古以来任何军队无令而动都是为君者身上最触不得的逆鳞。 徐朔身为西南总督，在这件事上当然也逃脱不了责任。 马车行在官道上，缓缓回了临扬。 上官璃拖着西图跳下马车，白府门前的侍卫认出了自己的女主人，连忙迎了上来，把西图和镜流空给接了过去。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石二鸟 轩辕夜已经被人认了出来，所以他得先去一趟城主府。 马车离开后，钱叔才迎了上来，附在她耳边道。 “杨爷已经醒了，我们没让他走，夫人想怎么处置 ？” “放了吧。” 上官璃一摆手，当初不让杨铸出去是不想暴露她在白府的事实，但是现在事情已结束，再隐瞒身份也没什么意义了。 钱叔道了声“是”，又转头办事去了。 既不多问为什么，也不打探轩辕夜为什么没回来的事情，办事还利索。 上官璃都想把钱叔挖回去给她当管家了。 没错。这次回京城，她差不多就可以从丞相府搬出来了。她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上官月暂时威胁不了她，张元娘在上官逊面前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到时候她还得好好归置一番静堂，等团子放假了，一起好好出去放松一下。 到时候就很需要钱叔这样的人来帮忙打理了，可惜，能得到沈白羽如此信任的人，地位应该不低，不大可能被她挖走。 上官璃回了自己的屋子，下人已经贴心地把热水给准备好了。 她随手把身上的衣裳扒了下来，基本没有严重的伤，但是各种擦伤、淤青倒是不少。 没看见还不觉得，现在按一下简直疼得她汗毛都要竖起来。 她迅速把自己打理好了，伸手去拿衣裳的时候，放在旧衣裳袖子里面划出来一朵花。 通体纯白，只在花蕊正中心有一点黑。 两生花。 如果当时轩辕夜的人没有及时赶到的话，她就会用这个。带着阴阳图蛊虫的花粉已经散播出去了，只要两生花一出现，花香散布出去，他们可以活下来。 但是一朵花最多只能救五个人，也就是说，那座山上一千多的人，只能活下来五个。 哪怕上官璃自认杀人如麻，但是那么多人的性命，也不是说下手就能下手的。 轩辕夜的镇北军…… “咦？” 她抓衣服的手忽然一顿。 还在水晶宫的时候，她之所以提议离开那里走出洞穴，就是因为她知道轩辕夜的那些属下就算第一时间下了山，也肯定会在附近等着。 别的不说，摇光对轩辕夜绝对是非同一般的忠诚，不可能会在没有确认轩辕夜安危的情况下离开。 但是他们和无名村的人对峙的时候，摇光等人并未出现。 另外还有一点，千人的大部队在山中行走，无名村的人为什么没有提前察觉？ 他们可是山的子民，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 是他们大意没有设置岗哨，还是因为他们的岗哨被谁悄无声息地除去了？ 上官璃未着寸缕，觉得一阵一阵的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轩辕夜一石二鸟的局？借离火的手除掉无名村的人，又亲自派人拔掉离火这根刺。 联想到他从水晶宫出来后反常的沉默，上官璃觉得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 “还真是，步步为营之人。” 她呆了半晌，末了，叹息般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当天，轩辕夜没有再出现。临扬城里风平浪静，唯一可以供众人谈资的就是富商刘家的家主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匆忙回家后想要带着家人离开临扬。 结果到城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听说时这位平时趾高气昂的大富商脸色无比精彩。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白府才算出了一点动静。 镜流空死了，割腕自尽。 走的时候表情是罕见的安稳，旁边的桌上只写了一行字，带我去找他们吧。 上官璃并不觉得意外。在她看来，镜流空就是一个被迫承担起为村民解除九重锁责任的人。 因为他服下了圣药，因为他活了下来。所以走的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他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阴谋家，上官璃几乎是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心里憋着事。他自己也清楚，所以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村长。 但是再不合格，他也做到了为每一个死去的人送终。世间纷杂，下一次重新来过，他身边的大概还会有一个表情冷冷的小女孩，抓来蛇在窗边逗他玩。 但那时候，他身体健康，目之所及最大的烦恼只是爹娘的抽打。 上官璃找了辆马车，和西图一起把他带回了无名村。 她们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虽然冷清，但还有人烟。现在唯一的烟大概就是墓地里在晨风中飘起的香灰。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墓地正好在她们第一次来的那个空闲小屋前面，桃树半枯，井口有菜。 墓地里多了许多石碑，一个男人站在墓地前，身量颀长，背挺得像折不弯的刀锋。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轩辕夜。 “咦？那不是王爷吗。” 西图也看见了，认人水平一流的她当然立马认了出来。 上官璃差点儿忘了，这小姑娘还会看骨。 这点动静已经足够让轩辕夜注意到她们了，他侧过身，眼底是沉如浓墨的漆黑。像极了雪鹰旗上那只鹰的眼睛。 “哟，这不是郡主和小图儿吗？” 认出来人，他一秒变脸，笑道。 “怎么会来这里？” “给墓地里送个人。” 上官璃现在懒得看他脸上一层层真假难辨的皮，指着西图拖着的木箱道。 轩辕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镜流空？” “嗯。” 她走到墓地前面，往四周看了一圈。 “阿佘兰的话，在这里。” 轩辕夜指了指面前的一块石碑。 “谢了。” 上官璃拿出铁锹招呼西图。 “能不能积极点儿？还要回去吃饭呢。” 西图心说我要是对挖坟积极，那才是真的有问题。不过这话她没敢说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神仙姐姐和王爷之间的气氛有些怪怪的。 “我来帮你……” “不用。” 上官璃侧过身子躲开了轩辕夜想要来拿铁锹的手，微笑道。 “这种事情哪能麻烦王爷呢，这一大早您站在这里吹风也不怕冻坏了身子，快回去吧。” 轩辕夜奇道。 “难道我又哪里惹到了郡主不成？” “没有。” 上官璃实话实说。 “就是有点挡路。” 第二百一十五章 坦白局 最终轩辕夜也没能插上手，上官璃挖起坟来毫无心理负担，三下五除二就挖出了一个大坑。 针娘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们是山神的子民，所以其实是不用棺椁的，就着土埋了，就是阿若瓦的传统。 西图小心翼翼地把镜流空放在了她的身边。 “下辈子都要好好活着啊。” 她已经从上官璃那里知道了阿若瓦的事情，自然对这两个人起了恻隐之心。 重新把石碑插上去后，上官璃本来还在上面加个镜流空的名字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死去的人想法如何，并不需要活人去评判。 “收工，走吧。” 她抹了抹额头，一转头就撞进了轩辕夜广阔如渊的眼睛里。他靠着桃树，目光奇特地看着她。 “小图儿。” 他轻轻启唇。 “你先走吧，我和郡主有些话要说。” “我们有什么话要说？” 上官璃挑眉。 “而且什么话小图儿听不得？” 轩辕夜眯了眯眼睛，眼底弥散着危险又隐蔽的光。 莫名其妙被夹在中间的西图苦不堪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有心想把自己长成一块石碑，变成个小透明。 上官璃瞪了一眼轩辕夜，后者眉目一弯，眼底荡漾出一点笑意，但是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半晌，她叹了口气，对西图道。 “你先回马车上等我吧。” 焦头烂额的小姑娘听到这话立马如获大赦般奔了出去，扬起了一溜烟尘。 上官璃：“……” 她的轻功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进步了？ 轩辕夜坐在了桃树下的井沿上，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示意她坐。 “不用。” 上官璃尽量摆出温和的面孔，十分无奈地说道。 “王爷，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生活，能不能不要磨叽，有事就说。” 轩辕夜长长“嗯”了一声，听得上官璃想打人。 半晌，他终于悠悠道。 “郡主在生气？” “没有。” 上官璃斩钉截铁，生气？开什么玩笑。只是觉得此人心悸叵测，她以前实在有些太过大意了。 “是关于这无名村的事？” 轩辕夜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最后只想出了这么一个可能性。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静。 “如果你说的是你设计让兰幽灭掉无名村的事情，我没生气。” 轩辕夜长眉一斜。 “你果然知道了，也对。郡主向来比我想象的更为聪明。”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郡主现在是怕我？” 上官璃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扯了扯嘴角道。 “自恋是种病，王爷。” 其实想来他这么做应该是有自己的目的的，从京城到江南，无论是封王，还是如今让兰幽损失惨重。 布置之精密，心机之深沉，简直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上官璃不是个阴谋家，但她甚至都有点佩服轩辕夜了。但这不妨碍她想主动远离这种人。 因为她知道这种人是真正能为了目的不达手段的，要是从前就她一个人就罢了，她还可以为了打发时间和追求刺激跟他玩玩。 但是她现在有了软肋，有团子，有远在西境不知道情况如何的上官燕。人一旦有了牵绊，胆子就会变小。 所以她现在觉得轩辕夜简直有点不可理喻。 明明自己是这样的人，还不让别人做预防措施。这是什么道理？ “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轩辕夜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了，他的声线乍听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听在上官璃耳朵里，却察觉到了他的一点迟疑。 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 “我跟阿若瓦……有些渊源。” 上官璃睁大眼睛，什么玩意儿？ 轩辕夜磨磨蹭蹭地斟酌着，一字一句道。 “你可以理解为，我跟他们有仇。杀了他们我不后悔，就算镜流空今天不自尽，日后我也迟早会让他躺在这。” 这种话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什么狠话。但是他说的有些磕绊，好像这些话是骤然从嗓子眼里窜出来的，少了在肚子里消化和编排的过程。 这让他有些不适应。 上官璃沉默地看着他。 “那个情况下，我有九成的把握保证我们的安全。” 见她不说话，轩辕夜又干巴巴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晨风卷过香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轩辕夜在上官璃的目光下竟然生出了一丝坐立难安的情绪。 好半晌后，上官璃才叹了一口气，清清冷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觉得要是不说点什么的话，郡主你以后可能就不会理我了。” 上官璃：“……” 她至今没见过这样把坦白坦成这样的人，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轩辕夜眨眨眼睛，笑了。 “郡主不生气了？” “王爷仇家遍天下，我生什么气？” 上官璃拎起铁锹，转身就走。 “我回去吃饭了。” 她说走是真走，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这下傻眼的变成了轩辕夜，这算什么意思？ 他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他擅长专研人心，但是现在却十分吃不准上官璃的心思。 就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身边忽然多了个人，是天权。 “王爷。” 轩辕夜眼底的纠结一秒消失。 “回京的一切事宜已经打点好了，另外虽然我们已经在封锁消息，但是那时候看见雪鹰旗的人太多了，这件事现在应该已经传到了京城。” “无妨，封锁消息的事只要做做样子就行。朝堂呢？” “安王回朝了。” 轩辕夜并不意外，兰幽的人被他牵制在江南，凤司北那边的压力肯定会小很多，提前回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仅仅是他回朝，应该不值得你单独报备吧？” 天权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 “安王带功回朝，向陛下求的第一件事就是……求娶邵阳郡主。虽然被陛下拒绝了，但是安王应该还没有放弃。” 轩辕夜目光一凝。 天权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当做自己不存在。 但是他并未表露出什么异样，只是“嗯”了一声道。 “知道了，我先回一趟白府，江南剩下的事情，你们看着办。” 第二百一十六章 青狐帮之秘 轩辕夜离开后，天权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 “怎么了？” 摇光忽然出现在他身边，语气十分不耐烦。 “王爷，让你做的事。” “唉，你还小。” 天权冷哼了一声，伸手折了一截枯枝，一边放在手里慢慢摩挲，一边悠悠道。 “你不觉得王爷有些奇怪吗？” 摇光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我看你更奇怪。 “跟你说认真的，王爷对阿若瓦的事情执念有多深你我都知道，不然怎么会冒着让陛下更忌惮他的风险打着镇北军的旗号活动？” 摇光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天权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按照我们的猜想，这些人死了过后都是该扔去喂狗的，现在这算什么。王爷还给他们弄了个墓地，好好放着。” “咱们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这么心软过？” 摇光听明白了，做出沉思的姿势，缓缓道。 “王爷，有别的目的？” 天权给了他个大大的白眼儿。 “算了，早就说你是个榆木疙瘩，不跟你说了，快办正事去！” “要打架？” 虽然摇光不善言辞，也不是很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是也知道天权说的不是好话。 “得得得，我走。惹不起惹不起……” 天权赔笑着往后退，转身间脸上的笑容加淡了一瞬。 玩笑归玩笑，若是王爷是因为另有目的才这么做得那还好，但若是因为某个人的话……那可就不好说了。 上官璃和西图一起回到白府的时候，钱叔已经帮他们把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本就是打算今天回京，出了镜流空这回事才耽误到了现在。 “夫人。还有什么遗漏吗？” 钱叔守在门口等着她的吩咐，上官璃一挥手。 “你做事我放心，没什么需要的东西了。” “那夫人和小姐是要用过早饭后再启程还是现在就……” “当然是先吃饭！” 西图接过话头，毕竟刚刚在无名村的时候神仙姐姐就提到过这件事情。她对着嘴慢了的上官璃眨眼一笑。 “夫人，我懂你吧？” 懂……个屁！ 她刚刚只是想找一个快点离开的借口而已，早饭带点干粮在马车上随便就能解决掉。 “咦？” 西图跟着上官璃久了，现在对于揣摩她心思的技能已经堪称炉火纯青，见她以第一时间没有反应就知道自己可能拍错马屁了。 迟疑着道。 “那不然我们先……” “算了，钱叔你去准备吧。” 上官璃一摆手，把西图后面的话给堵了回去。 后者被她突然的转变搞得云里雾里的，呆了一下。 “你们先准备着，我出去有点儿事。” 上官璃说完这句话就独自离开了白府，步履平缓地走过了十三桥，来到了那家她曾经来过但是无功而返的当铺面前。 镜流空对整件事的解释看似很完整，但是其中却有一个十分明显的漏洞——那个关于阿若瓦的传说，以及记录了水晶宫位置的地图。 青狐帮，一个能被她和轩辕夜两个人就掀翻的小寨子，却能知道兰幽找了那么的水晶宫在哪。 说是巧合，未免有些可笑。 店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走进去了才发现里面挂了几张白布，只有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正在扫着架子上的灰。 察觉有人进来后，那年轻人立刻转头，微微发红的眼眶里射出警惕的目光。 “客人，我们这几天不营业，要是想当东西的话……” “我来找人。” 上官璃打断了他。 “去通报一声吧，就说我来还那张地图的情。” 年轻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有家室了，没结果。” 上官璃漫不经心地刺了他一句。 年轻人：“……” 会这么说话的人应该不是什么靠谱的敌人，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了内室。 上官璃没有等太久，就有人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人她认识，就是当初那个给她消息的拉琴的老头。 看见她，老人的脸色一变，不过很快就换上了笑脸。“这位姑娘，你让这后生给我带的话……” 上官璃现在不是很想跟人虚以委蛇，开门见山道。 “我知道你们是从无名村出来的，我今天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老人瞪大了眼睛，没说出话来。 “无名村现在已经没了，你们应该知道。” “等，等等！” 老人连忙打断了她，吩咐身边同样震惊无比的年轻人。 “阿风，去把门关上。” 又对上官璃道。 “姑娘请到这边来。” 上官璃摇摇头。 “不用，说不了多久。” 她悠悠道。 “好消息是兰幽现在应该不知道你们还有人活着，坏消息是除了兰幽还有人不希望你们活下来，那个人不比兰幽好对付。” “劝你们放弃临扬所有的产业，到别处去发展。” 老人骤然被灌了这些未曾听闻的消息，行将就木的脑子实在有些跟不上趟，正要开口再问，一个软软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上官璃侧头一看，是当时给她传递消息的小女孩，但是现在她的脸上一派违和的成熟感，好像是那个小小的身体里装了个大人的灵魂。 见到她出来，老人顿时有些慌乱。 “莲……” “没事。” 莲走到上官璃面前，只够得到她的腰际，于是只好仰着头看她。 上官璃在接连见识过了离火和镜流空两个怪胎过后，对这种事情已经不那么惊讶了，她淡淡道。 “镜流空说你们欠我个人情，为了让你们以后更好地帮上我的忙，所以不能让你们先没了。” 这话真是要多冷血有多冷血。 但是莲好像对这个说法十分认可，她点点头。 “好，我们相信你。只是我们的族人虽然分布大周各地，但都不成气候，临扬的青狐帮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最成功的势力了，躲哪去？” 上官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后问。 “你们在京城有人吗？身份不必多严密，只要有个名字就行。” “有。” 第二百一十七章 莲 上官璃说不会聊多久，就真的没聊多久，片刻过后就离开了当铺。 直到她离开，老人屏退刚才那个年轻人后，终于掩盖不住脸上又气又急的神色。 “小姐你怎么能在不知道底细的人面前暴露？万一……” 莲摇摇头。 “爷爷，村长是不会把名字告诉给他不信任的人的，而且如果什么都不做，怎么给他们报仇？” “可是，那可是京城啊，兰幽的大本营。咱们去那里，稍有不慎连逃都没办法逃。如果非要去的话，那也是我带人去，小姐先去隔壁的青州避避风头。” “爷爷。” 莲的声音冷了下来，明明依旧是软糯的童声，听起来却有种奇特的压迫感。老人愣了一下。 “村长说过，如果无名村出事，就由我来担负起让剩下的人继续走下去的责任。他才死了两天，您就要违抗我吗？” 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眼底徒增了几分落寞。 要不是他没用，这样的重担怎么会落到如此莲小姐身上？ 见他这样，莲放缓了语气，笑道。 “爷爷放心。我有分寸，而且就算如果刚才那个人真的需要我们做什么的话，我们就是安全的。” “但是小姐你也说了，前提是我们还有利用价值。那过后呢？” 莲微微一笑。 “在那之前，我们肯定能缓过来。就算我们不如兰幽，但是都是阿若瓦的遗民，谁又比谁差多少呢？” 这句话并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源自血脉和信仰的自信。 这份自信让她的小脸看上去熠熠生辉。 老人呆呆地看着她，末了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准备入京的事宜。” “等等。” 莲叫住了他。 “这次我会一个人去。” 不等瞪大眼睛的老人说什么，她露出一丝苦笑。 “毕竟是仰人鼻息，而且临扬这边的善后事宜还需要爷爷，从村子里出来的大都是年轻人，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风浪。”“还有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个人身上，京城一行当然重要，但是别的地方也不能放松，这件事别人做我不放心。” 老人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还是不能理解。 “可是为什么非要是小姐……” 话说到一半，他反应了过来。 想必刚刚莲出来过后，她的特殊性和重要性已经暴露了，如果他是那个女人，当然也会选择莲。 莲见他明白，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好了，快去准备吧。那个人让我们明日启程，能做安排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事已至此，老人再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只能重重地叹一口气，离开了。 此时已经回到白府的上官璃不知道，她一念之差的行动，竟然引来了这么多的猜测。 之所以会怀疑青狐帮和无名村有关系，那过分详细的传说和地图是一回事，还有一点就是，她和西图在初到无名村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两个人的谈话。 当时他们说的是“出去”的话题，无名村那种特殊的地方，不可能跟普通的村子一样想出就出，想进就进。 所以她合理怀疑对他们来说，“出去”意味着某个特定的地方。再加上看到原本出现在青狐寨的针娘也是无名村的人，这个猜想的可信度顿时直线上升。 这样想来，其实镜流空自杀，也未必是觉得生无可恋。 他虽然不是个能搞阴谋的，但能够成为一村之长，心智不可能低。 镇北军赶到的时机太巧合了，就算他一开始不了解轩辕夜，但是后来得知了他的身份后估计也能回过味来。 所以他没有把青狐帮的事情说出来，又以身死的形式将这个秘密暂时藏了起来。 暂时。 当时她和轩辕夜打听关于安宁镇的消息时，青狐帮之所以会把消息给他们，估计是把他们当成了兰幽的探子，想把他们骗到村子里再解决。 但是被上官璃给化解了，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 只是镜流空想漏了一件事。 那时她是变作男装和“白术”一起去打探的消息，而他亲眼见到两人的时候，一个是变回了女装，一个是变回了将军身份。 所以他可能并不知道轩辕夜不仅知道青狐帮不干净，还已经派人去查探过。 以她对轩辕夜的了解，他想到青狐帮跟无名村的联系只是时间问题。不如说，他到现在还没采取行动已经在她的意料之外了。 唉。 上官璃捏了捏鼻梁。 她现在一想到轩辕夜就有些脑仁疼。 “咦？”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耳边冒了出来，听得她头皮一炸。 “在这风口站着做什么？” 轩辕夜从白府里走了出来，正好撞见了在门口发呆的上官璃。 他换了身衣裳，面具换成了半张脸的，露出来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薄和冷硬的唇。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虽然上官璃自认问心无愧，但是刚刚还在心里说坏话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还是有点尴尬的。 她咳嗽了一声，皱着眉头道。 “王爷在这干什么？” 轩辕夜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很是委屈的样子。 “来时是一起，回去的时候就要分道扬镳了？难道郡主还在生气，可是……” “没有。” 上官璃略略正色。 “别让我一直重复说过的话好吗？你有你的做事方法，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你那么大一个王爷，我现在也没有移动解毒药的价值了，还往我这凑是怎么回事？” 轩辕夜愣了一下，薄唇如铁，吐出一个疑问句。 “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还能怎么想。 上官璃很想把这句话甩出去，但是临到话口，还是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就错过了最佳的回复时机，只能略带尴尬地看着他。 轩辕夜没等来回复，略垂了眼眸。半晌，他抬起头，已经恢复了笑脸。 “我也没办法啊，摇光他们已经出发了。我现在又没马车又没钱，总不能走回京城吧？再说，沈白羽的人情，咱俩各占一半，总得在白府的马车上分我一个座位吧？”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舍 反正不管上官璃愿不愿意，轩辕夜还是蹭上了她们回京城的马车。 回程风平浪静，相比来时对安宁镇的忧虑，现在无疑要轻松很多，连马车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上官璃原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跟轩辕夜说道说道，让他放弃在她这找什么好处的想法。 但是第一天，他说大战的伤还没好，养伤养了五天，这伤的症状很神奇，就是一跟上官璃说话就头疼。 第六天，他说吃坏肚子了。把无辜的西图数落了三天，让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对轩辕夜的恐惧越发深刻了。 到此，他们走完了一半的路程。 第九天，他们遇上了一伙土匪，被满山训练有素的兰幽杀手围困都没什么事的镇北王，被一个刀都拿不稳的小家伙砍伤了手臂。 然后那个“一跟上官璃说话就头疼”的病又犯了。 这一养伤又养了整整五天，疤都好全了的时候，上官璃终于在西图去打水的时候找到机会把他堵在了马车里。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王爷你这么娇贵呢？” 轩辕夜从白府里顺来了一套上等的笔墨，偶尔写写字，前两天又开始画画。现在他正好画完最后一笔。 闻言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笑道。 “只是郡主不了解我，我确实十分娇贵，别看我这样，小时候得一场风寒都要死要活的。” “原来如此。” 上官璃敷衍地点点头，把话题拽到了正轨上。 “王爷，跟你商量个事情。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直说就是，咱都是明白人，不搞那些阴谋诡计。” 轩辕夜挑挑眉，长眉斜斜飞入鬓角，即使看不完全脸，也能感受到一股堪称惊心动魄的英俊气。 “我想要什么，郡主都能给我？” “不可能。” 上官璃斩钉截铁，她又不是卖身……啊呸！怎么想到那上面去了？ 轩辕夜的神色顿时垮了下来，将案前的画细细用木座推平，懒懒道。 “那我为何要告诉郡主？对我又没什么好处。” 她竟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不过她敢跟轩辕夜谈判，当然已经准备好了筹码。“只要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保证是你不知道的。” 看见轩辕夜似笑非笑的脸，她连忙又找补了一句。 “当然是你感兴趣的。” “哦？” 轩辕夜提起了点兴趣，正眼看她。 “我想要知道而不知道的事情，郡主知道能在黑市上卖多少价钱吗？难道郡主想送我黄金千万两？” 上官璃嘴角抽搐了一下，把她卖了也换不来那么多钱啊。 “不过我跟郡主都有过命的交情了，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答案，告诉你也无妨。” 轩辕夜忽然变了口风。 但是上官璃却没放松，眯起了眼睛。 “代价呢？” “回答我一个问题。” 轩辕夜很爽快。 “你可以先听听问题，再决定答不答。” “说。” 他勾起嘴角，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看得上官璃心里发毛。 “郡主为什么想知道我跟在你身边的理由呢？”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一个城府比海深，还不知道目的的人在身边，对她的威胁等级等同于抱着炸弹睡觉。 “如果郡主是怕我害你，大可以对我使些手段。你不是很擅长毒药吗？” 上官璃：“……” “啊，难道是舍不得？” 轩辕夜恍然大悟的表情做的天衣无缝，简直就是个天生的演员。 “确实。” 她一脸心平气和地点了头，缓缓道。 “要把珍贵的毒药用在你身上，我还真舍不得。” 说完，她顿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轩辕夜。 “我回答了，该你了王爷。” 他皱了一下眉，中肯地点评道。 “这应该不算吧。” “你也没规定要说让你满意的回答吧？” “……也是。” 轩辕夜叹了口气。 “好吧，我告诉你，因为舍不得。” 上官璃身子一僵。 他撑着案，将身子探过来了一点，马车就这么大，两人之间的距离立马突破了正常社交的距离。 轩辕夜的眼睛很深，深得好像能装下一整个世界，但是此刻却只装了她一个人。 “郡主真的很有意思，无论是你那神秘莫测的毒术和医术，还是诡异的身手、超乎寻常的智谋……我都很感兴趣。” 他盯着上官璃的眼睛，目光像是带了钩子，窥探着皮囊之下的真心。 “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所以我舍不得放开。这个回答满意吗？” 上官璃扯出一个微笑。 “是吗？王爷没见过的人多了，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要是王爷已经无聊到看见个人就觉得有趣，建议你回去看看府上的医师，进行一下心理疏导。” 说完，她往后退一些，拉开了那令人不舒服的距离。 上官璃感觉自己心底好像冒出了一点火气，早就知道轩辕夜这个人嘴里没什么实话，还要去问。 自己也是真的傻。 就在这时，西图拿着两壶水回来了，她已经换回了原本的脸，见到上官璃就笑了起来。 “神仙姐姐，我跟你说，刚刚我在那边的河边看到了一只被冻僵了的螃蟹，哈哈哈……” 丝毫没觉察出笑点的上官璃定定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得出了结论：傻这玩意儿是真的能传染的。 看来以后她得离西图远点儿。 西图笑了一通后，发现没人搭理，只好放下水壶，任劳任怨地回去赶车了。 四天后，马车驶到了竹雨山庄。比来时整整少用了十天，上官璃愿将这归功于西图的驾车技术进步了。 看来以后还要多多磨练她。 “郡主。” 下马车的时候轩辕夜忽然叫住了她，四天过去，上官璃早就把心底那点火气给消化干净了。 她停住脚步，用眼神询问什么事。 轩辕夜手里拿着一个竹筒，里面放的应该是那副他画了几天的画。 “前两天宫里新添了个小皇子，陛下很高兴，休了三日朝庆祝。京城的许多地方都休了假，当然，也包括太辰院。” 第二百一十九章 见面就咬人 上官璃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她可以去看团子了？ 轩辕夜笑笑。 “应该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把小公子带出来。竹雨山庄你们随便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都可以和这里的管家说。” “等等。” 上官璃听出了不对。 “我们不能进城？” 轩辕夜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不知道郡主对安王殿下有什么了解？” 上官璃微微蹙眉。 “知道名字，是凤司宸的对头。怎么，他回来了？” 他点头，笑了笑。 “郡主果然敏锐。因为一些原因，现在京城里的局势有些混乱，可能不怎么适合温馨的母子时光。” “无妨。” 上官璃转过身。 “我的儿子，我自己能保护。” 大概是已经猜到了她会这么说，轩辕夜也不多劝。 “那郡主就自己看着办吧，竹雨山庄你们依旧可以用。对了。” 他拿起手中的竹筒，递到了上官璃面前。 “送给郡主。就当先前之事的赔罪了。” 西图眼中顿时放出八卦的光，镇北王什么时候惹到神仙姐姐了，她怎么不知道？ 上官璃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竹筒，上下嘴唇一碰。 “不……” “如果郡主收下了，这两天你们的一应开销，都由我来担负。” “……不错，成交。” 上官璃接过了竹筒。 “我还有事。” 留下这句话后，轩辕夜就离开了竹雨山庄。 有事…… 上官璃眼珠一转，想起来了。 镇北军原本是镇守北境的，突然出现在江南，要是她是皇帝，也会心惊得睡不好觉。 想必他就是去解决这件事了。 一转头，看见了西图一言难尽的目光。 “神仙姐姐，你很缺银子吗？” “白嫖的快乐，你不懂。” 上官璃丢下这句话后，想了想，还是先去了一趟竹雨山庄，在那里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又换了身衣裳。 管家还是上次见过的孙伯，手脚利索，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晚饭就已经备好了。 西图见她穿戴整齐，愣了一下。 “现在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去接小公子？” 上官璃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 “给我多备一份饭。” 覆山，松雪庐。 结束了一天课程的上官玉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本来他无论从资历还是年龄来看，都没有资格自己单独拥有一间院子的。 只是松雪庐比较偏僻，距离饭堂和学塾都比较远，很少有人愿意住这。而且上官璃近两个月以来，稳稳占据了院中16岁以下所有考核的头名。 又有段夫子关门弟子的光环在身上，所以众人对他单独拥有松雪庐倒是没什么异议。 “嘶。” 他活动了一下已经被磨出了一层茧子的手，温三两那个不靠谱的，给他交代了任务自个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要不是因为这两个月来他确实感觉自己的武艺进步了不少，他都觉得温师兄是在故意报复他。 他打开门，点了灯，自己烧着了炉子。 然后一屁股坐在铺了软垫的地上，感觉全身都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呻吟。 到明天，第一阶段应该就能结束了，等温师兄休假回来过后，就能正式开始学习剑法了。 娘亲总说，基础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做的都是跑步、拿着木剑做挥刺动作这种事情。 “唉……不知道娘亲怎么样了。” 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休假，他当然想跟娘亲一起度过。但是前段时间娘亲来信，说她还在临扬。 他还特意去翻了地图，距离遥远，应该是来不及回来的。 略微伤感了一下，下一刻，他就逼迫自己振作了起来。等到他可以帮上娘亲忙的时候，就不会再和她分开了。 上官玉坐了会儿，想先去洗漱，然后早点休息。 但是在他刚刚要走到床边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点不和谐的声音。 “谁？” 他猛地看向木窗的方向。 松雪庐地方偏僻，外面又下着小雪，这个时候一般是没人会过来的。而且正经来找他的人，干嘛要从窗户那边过来？ 上官玉的心悬了起来。 小手紧紧地握住了身旁的木剑。 这段时间他大概已经想明白了，娘亲和他的处境并不算好，京城里想害娘亲的人不少，如果他被抓了，就会成为别人对付娘亲的手段。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是握着剑的手却越来越紧。 我得弄出动静来。 他扫视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了门口燃烧的火炉上面。 “是哪位师兄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靠近火炉了，一块石头忽然飞了出来，重重砸在了他脚边。 被察觉了？ 上官玉感觉手中已经渗出了汗水，就看刚才这一手，来人肯定不是他能打过的。 虽然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不直接进来动手，但是他不敢掉以轻心。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脑子里开始回放自己学过的东西。 这么一会儿，忽然又是一道劲风。 石头打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内顿时只剩下了火炉燃烧的火光。 上官玉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小孩子独特的软脆。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叫人了！” 说着，他长大嘴巴作势要叫。 那一瞬间，他果然感觉一团黑影从窗户外面窜了进来。那一瞬间的反应是下意识的，上官玉飞快地将整个身子往火炉的方向倒去。 同时把自己蜷成了个球儿，咕噜噜地往门口撞去。 他想的很简单，娘亲说过，冬天干燥很容易着火，只要火炉一倒，大概率能点着他堆在墙角的书，太辰院的守卫们很快就能发现。 门是虚掩着的，他还没来得及关，只要能滚到雪地上去，就不会被火烧到，而且还能借助夜色躲起来。 但是他的身子陡然被人托住，那人一手撑着他的后背，一手稳住了火炉。 速度快得他什么反应都来不及做。 上官玉心一沉，干脆不管不顾地直接往来人的手臂上咬去。 “诶，这太辰院的夫子交的都是什么，一段时间不见，我家玉儿怎么都会咬人了？” 第二百二十章 两个月后的重逢 记忆中的浅浅药香传来，上官玉愣了一下，大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娘亲！” 上官璃把他扶了起来，笑道。 “站远点让娘亲好好看看，好像长高了些。” 上官玉对她当然是言听计从，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月对小孩来说，确实已经是足够长的时间了，当初那个圆滚滚的团子好像抽了条，变高了些，也瘦了些。 当然脸还是圆润的，玉雪可爱。 “怎么瘦了？” 上官璃有些心疼，其实答案她差不多已经猜出来了。刚才她故意出了点动静，原本是想给团子一个惊喜的。 但是他的反应让她觉得有些意思，这才起了试探之心。 再一看他手中的木剑和茧子，自然明白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玉摇摇头，把自己的辛苦揭了过去，反问道。 “我没事，娘亲，临扬的事情解决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要说伤的话，身上确实有不少，但那些对上官璃来说，连蚊子咬了一口都算不上。无非就是按到了会疼，但是都不值一提。 因此她只是摇头笑笑。 上官玉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娘亲吃过晚饭了吗？我去……” “玉儿别忙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叫住了他，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自家小团子长成了个爱操心的小大人？ 在她的要求下，上官玉才算扔了木剑，乖乖地坐到了她身边，咧着嘴笑，也不说话。 上官璃虽然雷厉风行，但也不免起了父母的通病，开始翻起团子平时读的书来。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关于诗文的内容很少，草药类的倒是很多。她甚至还看到了一本《九星剑谱》这种透露着浓浓瞎编气息的书。 看来团子还真是想习武，而且看那些做了笔记的关于草药的书，似乎医术方面也没落下。 “对了。” 上官璃抬起头，就看见团子正看着自己傻笑，心中一软，嘴角舒展开来，笑道。 “我记得写过一本医书给你，那个暂时还看不懂吗？” “不是！” 上官玉跳了起来，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本不过一指薄的蓝色封皮的书。屁颠屁颠地跑到她面前，脆生生一笑。 “娘亲给的东西当然不能随便放，玉儿好好收着呢！” 上官璃：“……” 儿子太会戳心窝了怎么办？在线等，很急！ 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泡在了一汪温泉水里，温暖得有些酸胀。 “啊，但是娘亲放心。” 上官玉见她不说话，连忙补充道。 “玉儿每天都会花时间看的，这些书也都是为了理解娘亲的医书才从藏书阁里借来的，没有懈怠。” 上官璃伸手摸了摸团子的头，欣慰道。 “娘亲相信玉儿，但是用功是好，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对了，你现在在山上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上官玉愣了一下，如实回答。 “学院休假了，除了温师兄交代的练剑任务，暂时没有别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澄净的眼眸里流露出璀璨的期待，亮晶晶的，仿佛天上的星辰一般。 上官璃微微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 “要跟娘亲下山去玩吗？” “好！” 京城和江南不一样，温度要低太多，尤其是这山上，上官璃体感检测，大概得有零下五到六度。 所以她本着前世在电视上见过的“好妈妈”经验，把团子裹成了一个真正的“团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两个人没有通知学院里的其他人，一是因为太辰院休息的时间很早，二嘛，现在山上其实也没有多少人了。 毕竟这种休假的机会对太辰院的学子来说，实在是太过稀罕。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虽然对上官璃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她需要照顾团子。 “真的不需要我背？” 上官玉毕竟是年纪小，走得分外艰难。但是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上官璃背或者抱他，只是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娘亲上山本来就很累了，他也要努力给娘亲减轻负担。 上官璃轻轻一笑，并不多说，只是放缓了步伐。 她上山来花了大概半小时，但回去愣是花了一倍还多的时间。 等到了竹雨山庄，西图已经快望眼欲穿了。 因为她那句“多准备一份晚饭”，孙伯怎么也不肯提前开饭，必须要等她回来。 “阿姐，你该不会是在临扬受了内伤吧，怎么这么慢啊？” 西图可怜兮兮地问道。 不等上官璃说话，跟在他身后的团子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黑宝石一样的大眼睛眨了一下，认真地道了个歉。 “对不起，是因为我，娘亲才迟到的。” 小小的一个人，竟然好像显得比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年还要成熟稳重些。 西图：“……” 这话她要怎么接？她只是随口一吐槽，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也没那个胆量真的怪罪神仙姐姐好吗？ “行了，快进去吧。玉儿，来。” 上官璃大方地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又牵起团子的手，把他带了进去。 屋内温暖如春，上官玉终于可以脱下一层衣服，露出脸来。 饭菜很快就送了上来，但是因为上官玉已经在太辰院吃过了，所以就坐在位置上，问些关于临扬的事情。 西图也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一开始的拘谨过后就拉着他开始闲扯，略去了关于兰幽和无名村的事情后，竟然也能把故事讲得有声有色。 听得上官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自有意识以来，就没离开过京城，进了太辰院后基本就是做功课，也没机会看些话本野史之类的。 因此听起这些事情来津津有味，作为回报，他也说些山上的趣事。 上官璃在一边笑看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略微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之前她还担心太辰院对团子来说有些过分压抑了，看见他像个小大人一样，虽然欣慰，但更多的还是担忧和心疼。 优秀固然重要，但是如果磨灭了天性，那不就本末倒置了？ 不过还好，太辰院还不算误人子弟。 . 第二百二十一章 西图的错觉 这顿饭接近尾声的时候，团子已经昏昏欲睡了。 他已经习惯了太辰院的作息，平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已经睡着了。 上官璃制止了西图还想要讲山里的妖怪的故事，伸手把团子抱回了屋子里休息。 再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西图在外面等她，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 “怎么了？” “额，那个……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西图吞吞吐吐道。 上官璃皱了皱眉。 “小图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欲言又止那一套了？说吧，恕你无罪。” 为什么要以她有罪为前提啊？ 西图欲哭无泪，但是那要说的事情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而且这个感觉细细一想还有些惊世骇俗。 她犹豫了半天，在上官璃都要转身就走之前终于支支吾吾地说。 “神仙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小公子的眼睛和……” “郡主！” 孙伯忽然出现在院子里，把西图吓了个激灵。 “额，不知道郡主在商量事情，老奴过会儿再来。” 孙伯也意识到僭越了，就要退出去。 “等等，何事？” 上官璃看了一眼西图浑身僵硬半身不遂的样子，觉得还是那边比较靠谱些。 孙伯走了回来，低声说。 “王爷让我尽快通知郡主，明早要进宫一趟。还请郡主早做准备。” 见她？ 嗯，能想象到。 皇上身上的毒伤她已经许久没有去看过了，虽然她不觉得会出现自己预料之外的变化，但是为君者，惜命些也是应该的。 而且她远行归来，确实应该娶拜见一下。 她点点头。 “知道了。” 待孙伯退下去后，她又转头看向西图。 “想起来你要说的事情了吗？” “没，没什么。” 西图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勇气都在刚刚被吓没了，连连摆手。 “刚才孙伯不是说了吗，明日一早进宫，阿姐你还是快去休息吧。” 说完，转身一溜烟儿地就跑了。 看着她有些仓皇的背影，上官璃摸了摸下巴。虽然西图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但是这么慌张还没怎么见过。 改天再找个时间仔细问问吧。 飞快跑回自己屋子的西图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看见小公子，他身量长了点，站在那里无端她一种熟悉的感觉。虽然这种感觉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让她悚然一惊。 某一个瞬间，她竟然觉得小公子和那位镇北王有点像！ 错觉，一定是错觉。 反正她的眼力只从家里学了个皮毛，看错也是时有的事。那个叫天权的，她不就没认出来吗？ 神经比手腕粗的西图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立马就释怀了。对，肯定是看错了。还好没跟神仙姐姐说，不然她非削了自己不可。 长舒了一口气，她立马就把这个想法丢到天边去了。 第二天，上官璃起得很早。上官玉在太辰院的时候天天早起做功课，原本也已经到了起的点。 但一是因为昨夜睡得太晚，二嘛……有娘亲在身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好像没有任何风雨能够伤害到他。 那般温暖，令人眷恋。 “玉儿，再睡会儿吧。” 上官璃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顿时把他全部的困倦都勾了出来，轻轻应了一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又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这才推门而出。 竹雨山庄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对了。” 在踏上马车的时候，上官璃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转头吩咐孙伯。 “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今天有自称莲的客人来，你让西图帮我招待一下。” “是，郡主。” 上官璃略微颔首后就登上了马车。 京城早上的雾不如江南那么浓，但是却有一种独特的干冷气息，吸进肺里让人不那么舒服。 上官璃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猜测孙伯什么时候会把她刚刚说过的事情告诉轩辕夜。 青狐帮的那几个人应该是按照她的吩咐跟在他们身后的，今天也该到了。。 她昨晚已经吩咐了西图让她去进城之路上接一下。 上官璃觉得自己虽然可以善良，但是也要考虑自身的处境。如果青狐帮的人也在轩辕夜非杀不可的名单上。 那她也没那个义务去硬保，将来人安排在竹雨山庄，主要是为了试探轩辕夜的态度。 以他的耳目，如果她从宫里回来之后还是风平浪静，那至少说明轩辕夜暂时对青狐帮的人没有必杀之心。 更多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上官璃撑着下巴，车厢摇晃间她的思绪渐渐被今天要带团子去哪玩给拉扯了过去。 既然有轩辕夜那句话，怎么也要带他到城里看看热闹吧，毕竟还有几天就是年节了，京城正当最繁华时候。 听说城北有飞鸾台，在上面可以一揽京中盛景。要不要顺便去定个包间什么的…… “诶，快躲开！” “吁！” 清晨的长街上忽然起了喧闹，上官璃感觉身下的马车一个急顿，随即马车车身上传来了一股冲击力，差点儿把侧边的灯笼给撞飞。 车夫训练有素，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慌乱，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控制住了拉车的马，将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上官璃在第一时间稳住了身形，不动声色地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未完全亮，雾又浓，街上的能见度很低。 她只隐隐看得见另外一辆马车也停了下来，看起来应该是一起小小的“车祸”。 “郡主，好像是安王府的马车。” 车夫是轩辕夜的人，眼力不必寻常，在停下马车后立马低声提醒道。 安王？ 上官璃轻轻蹙眉，虽然她从轩辕夜那听说过安王已经回京，但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撞上。 是巧合？还是有所预谋？ 这时旁边的马车上忽然走下来了一个人，那人的脸在昏暗的天光里看不真切，他对着这边说道。 “是镇北王府的马车，车上的，莫非是邵阳郡主？” 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又带着令人很有好感的谦逊和优雅。只听声音就能给人一种很有教养的感觉。 .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凤司北 被人叫破身份，上官璃并没有多么惊讶，她只是确认了，这场“车祸”不是偶然，而说话的那个人，应该也确实是凤司北。 但是她何德何能，一个刚刚带着大功劳回朝的皇子，大早上特意跑来这碰她瓷，这是什么怪癖？ “是本王座下惊扰了郡主，郡主连个赔罪的机会都不愿给吗？”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上官璃叹了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旁边的马车旁站了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蓝色长衫，外罩一层雪白披风，面容清和，不像个位高权重的皇子，倒像个书香门第的公子。 见到她下来，也不像普通人那样面带恐惧和厌恶，见面先带了三分笑。 “终于见到郡主了。” 上官璃眉毛一抽，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说起。她行了一礼，语气冷淡道。 “安王殿下，天气不好，不是你门下之人的错。赔罪什么的大可不必，我见殿下去向，想必也是要进宫面圣，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凤司北“啊”了一声，拍了拍手掌，歉然一笑。 “是本王疏忽了，本是想着能提前见到郡主，被父皇责骂几句倒也无妨。却忘了郡主的立场，我看郡主的马车似乎有所损毁，不如……” “不用了。” 上官璃一口回绝。 开玩笑，虽然总有人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但万一是三国鼎立呢？ 凤司北为人如何，目的为何，她都还不了解，就这么上他的车？她还没这么傻。 “好吧。” 凤司北虽然有些遗憾，但是并不强求。 “那就不耽误郡主了。” 说完自己先一步上了马车，离开了。 上官璃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雾中，这才重新开始动身。这个小插曲顿时让她原本还算愉快的心情变得不那么轻松了。 安王和凤司宸是死对头，若是平时偶然碰到的时候跟她寒暄几句，表达一下拉拢之意，那还算正常。 毕竟她跟凤司宸水火不容早就不是秘密了。 但是像这样特意制造机会和她见面，怎么想都是有所图谋。虽然他看上去比凤司宸好相处些，不过能和拥有兰幽的凤司宸斗这么久，本身的心计必不普通。 就在她思考自己身上还有什么特别的利用价值的时候，驶在前方的马车里，除了安王凤司北，还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蒙着眼睛，满头灰发，衣着朴素，一副民间算命先生的打扮。但是凤司北和他说话时候的语气却十分尊敬。 “灰老，如何？” 被叫做灰老的老人动了动鼻子，声音如枯柴磨钝刀一般嘶哑难听。 “没错，是毒。” 凤司北半眯着的眼睛微微透出点亮光，轻声问。 “可能解？” “能解。” “好！” 凤司北眼角终于浮出了一抹隐晦的喜色。 “邵阳郡主……呵，没准真是我的福星。” 两辆马车先后到达了宫门口，上官璃下来的时候，发现凤司北居然在原地等她。 她嘴角一扯，实在不想跟这个未知的麻烦扯上关系，却又不能转身就走。算是体验了一回什么叫身不由己。 她往前走了几步，凤司北嘴角的笑容都露了出来，却在看见一人后不那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哎呀，这不是郡主吗。真巧啊！” 这贱兮兮的语气，上官璃的印象里除了轩辕夜不做他想。 这人不知道是从哪片战场上刚下来的，穿着贴身的银色软甲，手里提着一把长枪，长发扎成了马尾梳在了脑后，半张面具挡不住他嘴角飞扬的笑意。 上官璃从来没见过他这副装扮，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但是很快，这人身上那层杀伐将军的皮就挂不住了，他眼睛一眨，脸上的笑顿时变了意味。 “咦，我怎么不知道郡主还和安王殿下有交情？” “一面之缘。” 上官璃淡淡地答了一句，这话撇清关系的意思实在太明显。 但是她的想法是，与其面对一颗未知炸弹，还不如跟轩辕夜周旋。 凤司北见到轩辕夜好像并不惊讶，闻言只是淡淡笑道。“王爷说笑了，虽然本王想跟郡主打好关系，但是你也看见了，并不顺利。” “哦？” 轩辕夜走到上官璃身边，忽然低头在她耳边快速说了一句。 “他跟陛下说想娶你呢。” 说完不等她反应，他已经直起腰来，对着凤司北勾了勾唇。 “殿下若一心想要做一件事，哪有做不成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进去吧。” 上官璃愣了一瞬。 然后面上毫无波澜地跟了上去。 但是内心已经震惊了，什么玩意儿？她这个身份有这么吃香吗？ 先不说不管是她还是原身，都跟这个安王没什么交集。就算安王是存了利用她对付凤司宸的心思，也不必拿自己来交换吧。 他要是能出点儿银子，她也就答应了。 她就这么保持着脸上云淡风轻的模样，和两人一起进了养心殿。 殿内一如上官璃上次来时的那样，长明灯不要钱似地燃着，所有的阴影都无处遁形。 皇上还没到，其他人却不少。 上官璃粗略看一眼，熟人还不少。其中存在感最强的当属站在荣贵妃身边一身暗红贵胄的凤司宸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恨不得要吃了她一样。 临扬驻军无令而动，凭的是他的印鉴，就算她已经及时断尾求生，把手下人推出去挡了刀。 但此次过后，他在临扬甚至扬州、苏州的一带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兰幽的损失也极大。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过后，上官璃竟然还是活蹦乱跳地回来了。不仅什么事都没有，竟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上了他那个七弟。 这怎么能叫他不恨？ 上官璃不知道凤司宸心中如此多怨愤，就算知道了她也只会大笑三声。一如现在，她发挥了全部的演技，对着他勾起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 虽然这个表情在她现在这张脸下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成功地看到凤司宸的脸扭曲了一瞬，上官璃心情颇好地转过头。 忽然，她感觉到一股十分怨毒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 第二百二十三章 她的婚事 是上官月。 两个月不见，她似乎消瘦了许多，头发扎了起来，一身颜色偏深的紫色长裙，比起之前的飞扬多了几分阴狠的味道。 上官璃一掀眉毛，看来她在恭王府混得不错嘛，都有资格面圣了。 但是她爬得再高，上官璃也有办法把她踩下来。眼珠转了转，她拉了一把轩辕夜挡在身前，然后对着上官月用口型说了句。 “别来招惹我。” 上官月一张妆容精致的脸顿时裂开了一条缝，她未必看清楚了上官璃的意思，但是那人眉眼间的高傲和不耐写得是明明白白的。 “有仇？” 轩辕夜当着人肉背景板，饶有兴致地低头问了一句。 上官璃很想回一句明知故问，他对丞相府的情况绝对门儿清。 但是这也算让他帮了个忙，所以她好脾气地点点头，还顺便问了一句。 “今天这阵仗到底是要什么？” 她本来以为就是皇上想单独见见她，没想到这殿内的人都快凑齐好几桌麻将了。 轩辕夜看了她一眼，有些啼笑皆非。 “我刚刚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就为这事？” “不全是。” 估计是知道皇上就要来了，轩辕夜加快了语速。 “主要还是为了十三皇子的七日诞辰，又没有几天就是年节了，所以把各宫娘娘召一起商量年宴的事情。” 上官璃点点头。 “所以这跟你说的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看了一眼凤司北，在和他们一起进殿后，他就走到了一个嫔妃身边。那应该就是娴妃，安王的母妃。 听说出身江南，性子温婉，刚入宫时不显山不露水，近来一段时间朝事繁杂，皇上反而对她这个性子情有独钟起来。 正是荣宠盛极的时候，再加上安王回朝，两相叠加，娴妃在宫中的势头甚至隐隐要压过誉王生母荣贵妃。 轩辕夜不知道她的心思已经转了那么大一个弯，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摘星阁那帮人说夜观天象，说双星并行，奉于紫薇，是大吉之兆。换成人话就是要在年节前后凑出两件大喜事来，现在已经有了十三皇子的事，还差一样。” 上官璃：“……” 这么草率的方式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但是大周的人确实对星象之说十分痴迷，皇上还真有可能因为这事同意那什么荒唐的婚事。 开玩笑，她可刚刚摆脱凤司宸这个麻烦，难道又要来一个？ 就在她想着对策的时候，殿外忽然响起了声音。 “陛下驾到——” 殿内的人立马都跪了下去。 皇上似乎挺开心，走路带风，落座后大手一挥，语气轻快。 “免了免了，今日是家事，不必那么拘束。” 上官璃跟着众人一起站起来，眼睛还没抬起来，就被点了名。 “邵阳，好久没见你，这段日子忙什么去了？”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算在临扬的事情发生之前皇上不知道她去了哪，现在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禀陛下，邵阳外出办了件事。却不知道原来宫里这段时间竟然添了位小皇子，早知道这样，再紧急的事我也不去了。” “哈哈哈。” 哪怕皇上知道她在胡扯，还是被哄得大笑了一声。 当今陛下的子嗣实在算不上是枝繁叶茂，别看皇子已经排到第十三位了，实际去除幼时夭折的，生病而死的，被贬黜离京的，如今剩下的皇子也就只有五位了。 除了那两个十分高调的，对比起先帝在位时十九位皇子承欢膝下的盛景，实在是有些寒碜。 因此上官璃这句不轻不重的马屁算是拍到了点上，皇上笑了过后又道。 “邵阳果然懂朕，但是手头若有正事还是不能懈怠。” 这话似乎另有所指，上官璃面色不变，受了这句夸赞，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陛下的事对邵阳来说，就是正事。” “哟，传说邵阳郡主深得陛下喜爱，今日一见，果真嘴甜！” 上官璃循声看去，是一个没印象的妃嫔。 有人先开口，后面自然不缺附和的，渐渐的风向变成了“邵阳郡主夸夸乐”，皇上倒也不阻止，只是脸上带着一抹笑容，看着众人七嘴八舌。 直到忽然有人道。 “郡主如今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不知道何人能够有幸求娶到郡主呢。” 来了。 上官璃已经耳朵轻轻一动，知道这才是部分人起哄的目的。 这句话一出，养心殿内顿时安静了些。 静默中，荣贵妃忽然冷哼一声。 “今日所谈，是十三皇子的生辰和年宴的事情。郡主之事虽然重要，也不必如此着急吧？” 她的脸色不大好看。 上官璃心说，也对。 这种打她主意的事情凤司宸不也干过吗，结果现在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全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而凤司宸，更是颜面大失，成为众人嘲笑并同情着的可怜虫。 若是上官璃真的和凤司北成了，那不就说明他凤司宸不如凤司北吗？荣贵妃肯定不乐意。 “贵妃姐姐说的有道理。” 一道柔柔的声音压住了剩余的窃窃私语，娴妃笑得温柔。 “还是让陛下来说吧。” 见众人都沉默了下来，皇上这才缓缓道。 “邵阳的婚事当然要先问过她本人的意愿，邵阳，我问你，你如今可有中意之人？” 上官璃眼皮一掀，浅淡的眸泛起一点微光，像是委屈又像是倔强。 “蒙陛下厚爱，但是邵阳现在一有照顾陛下身体的职责，二有钻研医术之决心，暂时还不想谈这些事情。” 这个理由找得旁人无法反驳，毕竟谁能说有什么事情比皇上的安危更重要？ 这个话题就这么暂时被揭过去了，剩余的就是看后宫的女人们为了争取主持年宴的资格斗智斗勇。 让上官璃近距离围观了一场“宫斗剧”。 原本以为后宫中的形势与前朝差不多，都是荣贵妃和娴妃分庭抗礼，但是据她观察，其中还有不少保持着中立的嫔妃，两边都说过话。 最后皇上被吵得有些烦了，就以荣贵妃位阶更高为理由，将这个主持年宴，并且陪同皇上祭天的资格给了她。 至此，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才算告一段落。 .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再遇上官月 从养心殿出来后轩辕夜就离开了，据说他刚回来就被皇上派去剿匪，仗才打了一半就因为这事被传唤了回来。 现在又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去。按理来说他现在可是王爷，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这种小场面是不需要亲自前去的。 但上官璃猜测应该还是临扬那事的后遗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释的，竟然能让那个多疑的皇上只给了这么点儿惩罚。 至于上官璃自己，不出她的所料，皇上果然因为毒伤的事情单独见了她一面。检查过后一切都按照最开始的预期在好转，她又在药方里多加了一味调养的药。 期间不可避免地说了几句好话，把皇上哄得通体舒畅。 做完这一切后，养心殿外已经没什么人了。 上官璃轻车熟路地往宫门口走去，走到太医院附近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吵架。 本来她对这种别人之间的争论是没兴趣的，但是其中一个声音十分熟悉。 想了想，她还是停住了脚步，在暗处观察了片刻。 “什么叫没有，难道是不想将那千年灵芝给恭王府用？” 身深紫宫裙，气质有些阴郁的女子微微仰头，语气十分不客气。 果然是上官月。 “诶，这我们哪敢啊？” 站在她对面的年轻太医简直苦不堪言，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道。 “剩下的千年灵芝一般都是收在里库，只有李太医才能动，没有陛下的旨意，臣真的做不了主啊。” 上官月冷哼了一声。 身后的侍女立马站了出来，指着年轻太医道。 “我家王妃上次来，你们也是这么说的，既然你做不了主，还不赶快把李湛叫出来？” 年轻太医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 “李太医近来都在研究一种毒的解药，已经许久……” “放肆。” 上官月没有疾言厉色，阴沉沉一句吐出来，年轻太医顿时觉得后背一寒。 心中叫苦不迭，换作别人还好，这位恭王府的侧妃手段他也听闻过一二，十分阴狠，而且睚眦必报。 听说她府里一位侍女不小心弄湿了她的裙摆，就被砍去了一双手。实在不是个能够轻易得罪的主。 但是李太医一旦开始研究，没人能把他从屋子里叫出来，就连皇上也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咽了咽口水，年轻太医面有菜色。 “恭，恭王妃，不然我先帮您把这件事记下来，等李太医出来……” “我现在就要。” 上官月的口吻不容置疑，神色居高临下。 “我听说你们大堂里就奉着一棵千年灵芝，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用的。里库的动不了，这个也不行？” 年轻太医吃了一惊，顾不得思考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直接给上官月跪下了。 “恭王妃，不可啊！那是备来救命的，万一宫中有什么……” “你如何知道，我拿千年灵芝去不是救命的？” 上官月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已经不耐烦了。 “今天要么让我带东西走，要么……你以后也不必在这太医院呆了。” “哟，这不是我的好妹妹吗？” 大概了解了事态后，上官璃走了出去，漫不经心地晃悠到了上官月面前。 她的脸色扭曲了一下，却很快就控制了下来。 看得上官璃有些啧啧称奇。 听他们谈话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上官月想必之前好像沉稳了许多，现在一看，果然是这样。 但即使上官月如今已经今非昔比，学会了将最深的怨恨藏起来，面对上官璃的时候也不可能有好脸色。 她冷笑一声。 “姐姐……虽然我想这么叫你一句，但你受得起吗？” 上官月是恭王的侧妃，无论是辈分还是阶品都要高于上官璃，她确实有这个资本说这句话。 “受得起受得起。” 上官璃浅浅一笑。 “都是一个爹生得，升平长公主也受得起皇上一句姐姐，不是吗？” 上官月自知嘴皮子这方面说不过她，转移了目标，对着还跪着的年轻太医喝道。 “还不快去准备东西！” “慢着。” 上官璃不咸不淡地开口。 被接二连三地打断，上官月脸上终于露出怒色。 “上官璃，你当真要以下犯上？” “不敢不敢。” 上官璃连连摆手。 “刚才听恭王妃想要见李太医，我也正好有事找他，也许能帮上忙呢。” “不必……” 不等上官月拒绝，她把年轻太医拉了起来，笑着说。 “你去找李太医，就说是我找他。” 年轻太医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标志性的脸，以及她和恭王妃之间的谈话，他当然猜到了这个人是邵阳郡主。 但是李太医倔起来可是连皇上的面子都不给的，区区一个郡主能有什么用？ 上官月明显也不相信，冷笑一声，忽然改变了主意。 “既然我这位姐姐这么有自信，你便去试试吧。” 上官璃好心地替年轻太医拍了拍腿上的灰，笑得高深莫测。 “快去吧，耽误的恭王妃的事情，那可就不好了。” 年轻太医终于下了决心，转回院里找人去了。 门口一时间就只剩下了两人一侍女，上官璃显得十分优哉游哉，随手在院子里扯了根柠檬草放到嘴里嚼着。 “呵呵，姐姐可有为自己的以后考虑？” 上官月忽然搭话，话语间带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高高在上。 “我有没有考虑不知道，不过妹妹的以后基本已经板上钉钉了。” 上官月咬了咬牙，被迫嫁给恭王是她一辈子的痛，她偏偏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来人了。” 上官璃扬了扬下巴，她转头看去，然后睁大了眼睛。 跑在最前面，整个人大写的“火急火燎”四个大字那人，不正是太医院堪称神龙见首不见尾第一人的李湛李太医？ 隔了老远就听见他喊道。 “郡主！您可终于来看我了，我等得好苦啊！” 上官璃：“……” 怎么过了两个多月，他还是这幅德行？ 年轻太医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李湛后面，眼珠子都差点儿瞪了出来。 这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李太医吗？ 第二百二十五章 郡主想要给 上官月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怎么可能？ “郡主，您来得正好，关于制作一点墨解药的原料，我最近找到了一个新的代替品……” “咳咳。” 上官璃咳嗽了一声，提醒他现在这里还有别人。 李湛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落到了上官月身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听朱济说过了事情原委。 现在只能暂时按捺住兴奋，对着上官月行了一礼道。 “恭王妃，实在不好意思，太医院的千年灵芝不能外送。如果恭王妃想要的话，可以向陛下请一道旨意，旨意一到，定将千年灵芝双手奉上。” 上官月皱紧了眉，若是刚才那个资历尚浅的年轻太医，她大可以逼得紧些，对方也拿她没办法。 但是李湛可是皇上的御用太医，地位非同一般。 刚才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想到这，她又忍不住阴狠地看了上官璃一眼，她知道李湛深居简出，所以一开始就没想着惊动他。 结果上官璃居然跟他有交情，将她的计划全盘打乱！但是现在她不能在宫里跟上官璃起冲突。 因为皇上还喜欢她。 “千年灵芝？” 上官璃听见这四个字，露出了一点苦恼的神色。 李湛立马问道。 “郡主有何烦恼吗？” 上官璃用余光扫了一眼上官月，叹道。 “其实我这次来也是为了求一棵千年灵芝，没想到太医院不……” “郡主想要？那给您一棵就是了。” 李湛答得飞快，语气十分天经地义。 上官月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压抑着满心怒气，吐字如冰。 “上官璃要就给，我要就给不了，这是什么道理？” “啊！” 李湛像是刚刚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人一样，连忙解释道。 “郡主精通医术，陛下特许郡主可以使用太医院里库的东西。” 他没有说出给皇上治毒伤的事情，这件事还是秘密，毕竟皇上的身体状况那可是牵动朝堂上下的大事。 轻易说不得。 但是说出的这句话已经足够把上官月噎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指着上官璃连说了三个“好”字，最后留下一句“你等着！”然后才浑身低气压地带着侍女离开。 看得李湛莫名其妙。 “这位恭王妃可是有易怒之症？” “噗。” 上官璃发现李湛这谁的脸色都不看的性格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嘛，她笑道。 “也许吧。” “不说那些，郡主快来……” “等等。” 上官璃连忙拉住了李湛想把她往太医院拽的手，她只是为了不让上官月如愿以偿才出来管这趟闲事的。 最重要的是，团子还在家里等着她呢。 “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药草需要收捡，先走了，下次再看你的成果吧。” 说完不等李湛询问更多，就脚底抹油，溜了。 “诶郡主，千年灵芝还要吗？” 但是上官璃已经跑的没影了。 年轻太医——朱济，弱弱地答了句。 “应该是不需要了。” “你还敢说话！你新来的吗？” 李湛不听他说话还好，一听就来气，吹胡子瞪眼道。 “你不知道郡主可以在我们太医院通行无阻吗？还耽误这么久，下次郡主来了直接带进来，明白了吗？” 昨天才进太医院的倒霉蛋不敢为自己申辩，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上官璃离开皇宫后就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那些人跟踪的技术在她眼里跟小孩子玩躲猫猫一样。 放在平时，她估计还要跟他们玩玩，但是今天她没那个心情。 而且京城里看不惯她的，数都数的出来，最多再加上一个不知底细和目的的凤司北。 这么一想，她三下五除二甩开了跟踪她的人，在正午之前回到了竹雨山庄。 西图正好在门口等她。 “人到了？” “到了。” 西图点头，但是表情却十分无奈。 “阿姐，你从哪找来那么个奇奇怪怪的丫头啊，说起话来比我还头头是道。” 上官璃扫她一眼。“那不是很正常的吗？” 说完就抬腿穿过了竹林，来到了院中那棵大花树下，看见了意想不到的场景。 两个小孩面对面坐在石桌的两边，煞有介事地说着话。 上官玉摇头。 “你说的不对，甘蓝和青葙子混在一起虽然能解风寒，但是于体质有损，多用几次这个方法会降低免疫力的。” 莲皱眉。 “你说的情况我没听说过，还有什么是免疫力。” “不告诉你。” 上官玉一板一眼地说，这是娘亲教他的东西，虽然她没说要保密，但是自己也不想轻易说出去。 “好吧，但是这个结论没有得到验证过，便算平局如何？” “可以……娘亲？！” 他脸上偏老成的表情在看见上官璃的时候立马化成了一片稚嫩却灿烂的笑容。他从石凳上跳下来，两步扎进了上官璃的怀里。 “娘亲回来啦，吃过饭了吗？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穿些……” 上官璃有些哭笑不得地揉了一把团子摸起来极舒服的头发，怎么好像变啰嗦了些，虽然自己也十分受用就是了。 她越过团子的头，看向了站在几步开外的小女孩，眼神冷了一瞬。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孩子。” 莲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寒气，出声解释了一句。 她也很震惊，原本见这个小孩在那读医书，内容似乎有些意思。和他说了几句竟然发现这个看上去才四五岁的小孩竟然对医术见地不浅。 阿若瓦向来重医毒之术，她本身也是有造诣的。骤然遇到这种情况，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却没想到他居然就是她的孩子。 上官璃半眯了眼睛，不过很快就舒展了开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淡淡道。 “就来了你一个人？” “对我们来说，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要是你不放心……” “知道了。” 上官璃打断了她的解释，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过两天会安排你和你们在京城的人见面，现在就先住在这吧。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提，但是这段时间，别出去，也别乱打听。” 第二百二十六章 名额到手 上官璃说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避开团子，她清楚最好的保护是其实是并肩前行。日后总有一天，他都是会知道这些东西的。 太阳底下并不全是顺遂之事。 上官玉站在一旁，也听明白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同龄人并不简单。他第一反应是刚刚有没有说了什么对娘亲不好的事情。 仔细想了一遍，都是些寻常医书上能看到的东西，别的都没有透露。他暂时放下了心，同时又不免有些心疼娘亲，要防备着这许多人。 上官璃见他半天不说话，还以为是被吓到了，心里忐忑了一下，但还是问了出来。 “怎么了？” 于是上官玉就把刚刚所想告诉了她。 上官璃愣了好半天，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摸摸他的头道。 “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娘亲最大的安慰了。” 午后，把团子哄去睡觉后。上官璃向孙伯打听了几句飞鸾台的事情。 “呵呵，郡主是想要带小公子去看飞鸾盛景吧？” 孙伯道。 “那飞鸾台不过一十二座，每年可有不少达官显贵一席难求。但是若是郡主想要，我们必定尽力而为。” 上官璃只知道飞鸾台很难预定，却不想只有十二个位置。 “既然这样，就拜托孙伯了。” 与此同时，京城，安王府。 凤司北慢慢品完一杯茶，赞叹了一声。 “不愧是京城的十三香，苏州那边就没有这松针凝露。灰老真的不尝尝？” 灰老坐在距离他两个座位开外，虽目不能视物，但感知却能敏锐。 “单单闻这茶香就知道不凡，但是殿下是知道我的规矩的。” “不至不饮……可惜了，不知道去的人能不能给我们带来好消息。” 话音刚落，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进来禀报。 “殿下，鹞鹰回来了。” 凤司北点点头。不一会儿，就走上来一个人，样貌十分普通，但是行走如风，目露精光。 “禀告殿下。” 鹞鹰的脸色此刻有些难看，行礼道。“我们把郡主跟丢了。” “嗯？” 凤司北倒好像并不惊讶，只是略微一挑眉，淡淡问道。 “这么快？” “郡主十分警惕，城里人太多了，一个不注意就……” “知道了。” 凤司北淡淡地打断了他，手指摩挲了一下杯沿，对灰老说。 “看来论识人，本王还是比不过灰老，邵阳郡主确实不如传说中那么简单，而且对我的防备之心似乎很重，我看那件事的时机可能还不够成熟。” 鹞鹰低了头，他知道这个老头是安王府类似客卿一样的角色，不知来路，不明去处，安王殿下对他无比尊重，而且他基本只在大事上才会给予建议。 是个名副其实的怪胎。 灰老终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用着他那把难听的嗓子缓缓道。 “年节将近，京城的飞鸾台怕是又要有一番争抢了。” 鹞鹰一头雾水，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邵阳郡主转到飞鸾台的。但是凤司北却明白了灰老的意思，沉吟了片刻后吩咐道。 “去，多定一座飞鸾台。” “啊？” 鹞鹰愣了一下，连忙道。 “这个时间点，今年的位置应该都已经……” “想想办法，这种事情也要本王教吗？” 凤司北的眼睛是标准的狭长狐狸眼，平时给人一种随时在笑的亲切感，但是微微眯起来的时候却会让人无端地生出寒意。 鹞鹰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跟了这位这么久，当知道他的行事风格如何。怎么还说这些废话！ “属下马上就去！” 鹞鹰离开后，灰老又道。 “据说殿下近来新得了些和恭王府有关的消息。” “果然瞒不过灰老。” 凤司北微微一笑。 “本王那位皇叔的侧妃倒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似乎暗地里联系了些不俗的杀手势力，正在蠢蠢欲动呢。” 灰老一杯茶下肚，悠悠道。 “我听说过恭王的侧王妃和那位邵阳郡主的恩怨，如果她要有所动作大概率是针对郡主去的。” “呵，就凭她？” 凤司北惯会温润公子那一套，嘲讽的话也能说的彬彬有礼。 “最近京城戒严，就凭她那点儿人手，能找到什么机会？” “所以殿下要帮她一把。” 灰老语出惊人。 凤司北略皱了下眉，但是他原本也是极聪慧之人，愣了一瞬后反应了过来。 “灰老是说，本王可以借此机会拉近和郡主的距离？” 灰老干树皮一样的嘴唇微微拉起了一个弧度。 “这位郡主不仅身手非常人能比，使毒更是奇绝。若是平常当然轮不到殿下去献殷情，但是没记错的话，她现在身边还有一个孩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凤司北当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手边折扇一拍，起身布置去了。 而上官璃暂时还不清楚这个针对她的局已经悄然铺开，她这两天主要的事情要么是给团子讲解医书上比较晦涩难懂的内容。 要么就是趁着偶尔的好天气带他出去打点野味，西图当然总是乐意跟在上官璃身后，就连莲偶尔也会出现。 她好像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天不是散步就是看书，活得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 就这么度过了两天相对平静的日子后，孙伯那边也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说是某位大臣家里突发意外，只好放弃了自己原本有的飞鸾台名额。 这才让他们有了机会。 年节前夕，上官璃带着团子进了京城，身后跟着西图还有已经在竹雨山庄关了两天的莲。 盛节繁景，城内金吾不禁，浮火流金，烟火气一寸寸填满了京城内每一块石板。 装饰着鲜花的巨大礼车自宣华门外始，顺着朱雀长街游荡全城，路边无数人声，大声祈福，大声欢笑，一派盛景。 上官玉自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地方。虽然他之前就住在京城，但往年冬天根本就出不来。 就连西图和莲都摆出了一副目眩神迷的神态。 忽然一阵长风吹过，城内之人纷纷抬起头，手中纸灯闪烁，星星点点汇聚成河。 第二百二十七章 浮灯祭舞 在灯会汇聚的河流中，原本拥挤的人群忽然自动分了开来。 “娘亲！” 上官玉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喜悦，他大声道。 “那是什么啊？” “我知道我知道！” 西图个子比较高，看见了前方的情况，一边挥舞着糖人一边道。 “这一定是大周的祈福祭舞！” “就是那个为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祭舞？” 上官玉在山上的时候也看了不少书，礼制这一块原本就是太辰院的必修课目，所以西图这么一提他自然想了起来。 随即目光中出现了一丝向往。 “听说能在年节跳祭舞的人都是大周的英雄，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看到？” 上官璃笑笑。 “在这里肯定是看不清的，所以才需要去更高的地方看。” 她指着飘浮着孔明灯的天空之下，京城附近仿佛一夜之间立起来的十二根柱子。 “比如说那里。” “那就是娘亲说过的飞鸾台？” 上官玉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跟我来。” 上官璃带着三个人在人群中穿梭而过，然后在无定河畔停了下来，那里聚集了许多人，其中还有穿着铠甲的禁军在维持秩序。 一道临时做成的栅栏将人群和禁军身后的阶梯隔开，站在底下往上望去。便能看见天空之上一只展翅欲飞的赤红大鸟，遮蔽了此地半片天空。 那便是飞鸾台了。 京城里平日是不允许有高过永定门的建筑存在的，只有在年底这两天，由机关大家铸就的能够收放自如的飞鸾台才能被放出来，成为京城的一大奇景。 上官璃带人往里面走，立马就被禁军拦住了。 “站住，此处是镇北王预定之地，旁人不……” 上官璃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块红色鸟形木牌，这是飞鸾台的通行证，十二块各有所不同。 那位禁军被狠狠噎了一下，连忙让开了路。 “不知道姑娘就是镇北王府的人，请。” 上官璃嘴角抽了一下，虽然知道孙伯要定这飞鸾台，借的肯定是轩辕夜的名义，但是被叫做镇北王府的人，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咦那是谁？她进去了！” “不是说此处是王爷定了的吗？难道……” “等等，你们不觉得那个女子十分眼熟吗？” “……不会是邵阳郡主吧。” 此话一出，底下立马炸开了锅，不知道那位“名满京城”的郡主是怎么和万人敬仰的镇北王扯上关系的。 上官璃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四个人沿着阶梯慢慢踏上了高台，越走风越大，红色的罗布在头顶猎猎作响，视野却能铺得更广。 高台之上是一个包间，外面还有一块空地，可供上来之人欣赏城中风景。屋内的桌上已经摆满了瓜果糕点之类，角落里还摞着几大坛子酒。 “哇！” 上官玉毕竟还是个孩子，第一次站到这么高的地方，兴奋地扒到了栏杆边，透过缝隙看着底下小动物一样攒动拥挤的人群。 倒是西图，脸色有些苍白，直接进了房间。 “你还恐高？” 上官璃叮嘱了团子一句注意安全，也跟着进来，开始检查起桌上的东西。 这倒不是她有被害妄想症，而是之前那次无疾而终的跟踪，以及这突然空出来的名额。 两者加到一起。她觉得事情有可能没那么简单，团子在身边，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西图白着脸给自己倒了杯酒，闻言脸骤然红了，摆手道。 “就一点点，一点点，没事！” 上官璃点点头没说什么，快速检查完后，从那些糕点里挑了几样出来，混合了一点云苓粉，递给了西图。 “吃了，应该会好受些。” 西图连忙和盘子一起接了过来，吃了一口后果然觉得之前的头晕目眩好了许多，差点儿感动哭了。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上官玉的声音打断了。 “娘亲，祭舞开始了！” “知道了。” 上官璃应了一声，又扫了一眼西图，后者满脸拒绝。感觉好多了不代表就能面对那么高的地方。 “咦，西图姨娘不来吗？” “她恐高。” 上官璃解释了一句。 “真可惜。”“来人了。” 沉默了一路的莲忽然轻轻开口，她一说话，便是十足的软糯童声，偏偏上官璃还知道她的年龄大概率要比看上去大多了。 这个反差差点儿让她眼角一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从莲身上划开。 这一划，便看见了那个人群中闪耀无比的人。 那人站在八匹马拉着的花车上，脸上戴着传说中战神的傩舞面具，上身赤裸，露出完美的肌肉线条。 从小臂到腰际都用红色的线条画着繁复的图腾，让他整个人多了几分不属于人间的妖异。 他手里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在万千浮灯中，仿若天神。 忽然，他的目光掠过这处高台，停顿了一下，继而勾起了薄薄的唇角，隔着重重人墙给了她一碗令人目眩神迷的微笑。 上官璃怔了一下。 “轩辕夜……” “砰！” 伴随着飞鸾台下的阶梯被放下，烟火升入京城的天空，又好似散落的星辰落下，人们的情绪顿时被调动到了顶点。 但是在那一瞬，上官璃却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目光一凛，凑到团子耳边道。 “和莲待在外面，这个拿好，我教过你怎么使用的。” 上官璃将腰间的小袋子取下来塞到了上官玉手中。 一看见这东西，上官玉的小心脏顿时怦怦直跳，虽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见娘亲这样子，一定是有危险。 他抓紧小袋子，点点头。 “娘亲小心。” “乖。” 说完她看了一眼莲，后者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会帮你保护上官玉的。” 上官璃点点头，不再停留，一个闪身进了房间。 屏风后面，桌上的糕点依旧，唯有装酒的坛子碎了一个，桂花酿的味道充盈了整个房间。 西图倒在角落里不省人事，而数十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蒙面杀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上官璃冷笑了一声。 “我就说这上面的味道怎么这么让人不舒服呢，原来是混进来了一堆老鼠。” 第二百二十八章 解决 这群杀手并没有什么“反派死于话多”的毛病，二话不说就冲了上来。 拖延战术失败，上官璃只好掏出银针迎战。小小的一个房间内，顿时被刀光剑影裹满。 飞鸾台为了保证客人的隐私，上来过后就会阻断阶梯，让这里成为一座孤岛。外面又那么喧闹，就算他们打破天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上官璃转瞬之间就想明白了这件事，也知道今天怕是不能善了了。 她一个侧身躲过了迎面劈开了一把匕首，脚在墙上一蹬，转身间一把药粉撒了出来。 “躲开！” 杀手们好像对她的手段有所预料，眨眼之间就纷纷退了开去。 上官璃扯扯嘴角，不退反进，往前攻去。 杀手们心中冷笑，想以一对多？ 但是下一刻他们就笑不出来了，脚下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无比滑溜，一个没注意，一脚踩上去滑倒了好几个。 原来刚才上官璃扔的不是什么毒粉，而是特制的滑滑膏，原本是为了对付贼做的一些小玩意儿，现在在这里倒是能派上用场。 杀手们陷入了短暂的慌乱，上官璃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起手针落，转瞬之间就鬼魅般收割了好几条人命。 “这女人怎么这么厉害？” 杀手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么个念头，不是说她擅长的是使毒吗？ 但是他们也不是乌合之众，很快就借着同伴的尸体将地上那些滑滑膏给抹干净，新一轮的进攻又开始了。 上官璃表面上轻松，但是心里却存着一分忧虑，这些人若只是冲她来，那来多少她都不在怕的。 就怕…… “兄弟们，对准门口！” 上官璃目光一凛，飘身堵在了门前的同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对方特意挑这个时机发难，必定是看准了她身边还有团子在。 现在只能先拖一会儿了，她身上不是没有能够见血封喉的毒药，但是这里太高了，风也太大了，一个小小心扩散出去，那可就缺了大德。 而且还可能波及到门外的团子，所以她轻易不想动用。 “各位，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这么大动干戈是为哪般？” “别跟她废话，动手！” 这些人果然不吃这一套，手中各种各样的家伙都不遗余力地往门上招呼，就算上官璃在一边他们也不管。 仿佛已经笃定了她会自己挡上来。 憋屈的是，她还真的得挡。不然这些人一出去，团子可就危险了。 外面应该是没有埋伏的，毕竟飞鸾台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挂外面肯定会被禁军发现。 见这些人如此不依不饶，上官璃的眼神越来越冷。 “你说什么？” 另外一座飞鸾台上，一向以温和风雅示人的凤司北忍不住此刻忍不住变了脸色。 “进不去？” 鹞鹰额头上冒下一滴汗，解释道。 “城里人太多了，那里又刚好是祭舞经过的地方，我们在禁军里安排的人被挡住了脚步，恐怕不能按时到了。” “……持我的手令，就说城中有大盗趁机作乱，务必尽快把邵阳郡主救出来！” 凤司北脸色只阴沉了一瞬，就立马冷静了下来，将手中令牌交给而来鹞鹰。 他领命离开后，凤司北狠狠抓了一把椅子，眼底露出些焦躁来。 “事已至此，殿下已经做了最好的安排。” 和上官璃那相似布局的房间内，灰老也听见了刚才的话，淡淡道。 凤司北叹了一口气。 “亡羊补牢，不知道是否为时不晚。本王放进去的人可不少，万一上官璃没了……” “那她也不值得殿下多费心思。” 灰老倒是显得冷静许多。 “虽然她活着对殿下的价值更高，但是死了也不是不能运作。” 凤司北勉强笑了一下，他明白灰老的意思，只要他们手中握着那个秘密，就还是有机会借此让凤司宸是个大亏。 “本王明白，只是上官璃现在还深受父皇信任，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只能期望她能够多坚持片刻了。” 就在凤司北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对上官璃的安危牵肠挂肚的时候，她本人的情况也确实不那么好。 她不能离开门边，在专业的杀手面前那就是活靶子，还是固定的那种。 虽然上官璃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生生让对方损失了一大半的人手。 但她自己身上也添了好多道口子，体力也开始不支起来。 她喘了一口粗心，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嘴角被鲜血染得仿佛着了火一般的明艳。 像是一只来自深渊的鬼魅。 “怎么办呢，你们好像要失败了。“ 还剩了六个杀手，他们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同伴尸体，眼睛都红了。 原本以为这个任务手到擒来，没想到竟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这对他们背后的组织来说，已经是这十年来，唯二损失最为惨重的任务了。 “哼，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上！” 六个人，六个方位夹击而来，下一击，便要她的命！ 但是关键时刻，上官璃竟然呆在原地未动。 就当杀手们疑惑时，一个人影忽然窜了起来，人未至，一大把白花花的不知名粉末雪花一样被撒了出来。 这些杀手身上的衣服大都被上官璃划开了口子，根本起不到防护的作用了。那些粉末见洞就钻，眨眼之间就改变了局势。 “不好！” 有杀手叫了一声，然后想往后退去，但是已经晚了。 毒素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钝起来，上官璃抓住机会，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瞬间就放倒了其中五个。 最后一个，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西图一酒坛子给开了瓢。 上官璃回头称赞了一句。 “干得不错。” 进来的第一眼她就发现西图只是被迷晕了，所以在和杀手周旋的时候暗地给她解了毒。 两方对峙的时候，若有第三方突然加入，便很可能会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还好，她赌对了。 西图刚从迷药和恐高症状里缓过劲来，现在脑子还有点懵。 第二百二十九章 你怎么在这 上官璃打开门，愣了一下。 团子不在！ 一瞬的惊慌过后她迅速地冷静了下来，不一定是被人带走了，不然就在门边的她不可能注意不到。 也没有使用过她那个袋子里东西的痕迹，所以他们可能是自己离开的。大概是跑下去搬救兵了。 “神仙姐姐，你怎么样了？” 西图总算回过了神，也顾不得走出去会头晕目眩了，连忙过来扶了上官璃一把。 上官璃今晚穿的原本就是浅色的衣裳，鲜血铺在上面，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但是也只是看起来而已，也就是稍微麻烦点儿的皮外伤。 “你还能动吗？” 西图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帮我去找找玉儿和莲，估计在 “可是……” “剩下的那几个可是用你的毒粉放倒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还不如担心你自己，小心风大摔下去。” 把西图打发走了过后，上官璃吃了一颗提神的药，然后走进了屋子里。 她下的基本都是死手，唯有西图动手的那个应该还有一口气。 但是她一踏进房门，就觉得不对，刚才那个人不见了！ 上官璃下意识地想往一边滚去，但是刚刚吃下的药虽然见效很快，却会让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 好死不死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感受着脑后传来的劲风，只能用尽全力偏了一个角度，打算先把这一击挨下来再说。 “呃！” 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上官璃很快就恢复了对身体的支配权，转身一看，那个先前被开瓢的杀手已经倒在了她脚边，旁边还站了一个耀眼得过分的男人。 她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在这？” 轩辕夜挑起长眉，面具下的眼睛深邃又浩瀚，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他没有回答上官璃的问题，而是反问。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上官璃撇撇嘴，有些疲累地往身后的墙上靠去。 却被轩辕夜伸手给拦住了，他还是跳祭舞的那副装扮，这一接触，她便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比她高出不少，隔着不算薄的衣衫都烫了她一下。 “你身上有伤，别随便碰东西。” 轩辕夜的语气没什么特别的。 上官璃点点头，然后有些不自在地退开了一步，用脚尖拨了拨脚下的人。 “刚才打了一架，要是王爷你不杀这个人，没准我还能从他嘴里套出点有用的消息。行了，我要去找我儿子了，王爷还是……” “我上来的时候在” 上官璃：“……多谢告知。” 悬着的心放下来后，绷紧的身子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疲惫裹挟，偏偏她刚才吃的药又让她的脑子无比清醒。 所以她现在处于一个十分难受的状态，但是轩辕夜好歹也算是救了她一次，只好强打起精神开始跟他闲扯。 “我刚刚看见王爷的花车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轩辕夜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好像要从她脸上看出朵花来。 “额，那个……” 就在上官璃甚至开始以为自己脸上的伪装化开了时，他终于说话了。 “台下备好了马车，郡主先带着小公子回去吧。” 说完竟然转身就要走。 “诶等等！” 后者转过头，投过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嗯……借我一套衣服。” 她总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团子吧，怕不是要把那小鬼担心死。 轩辕夜眼底闪了闪。 “我让摇光给你送过来。” 说完就离开了飞鸾台。 上官璃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站了会儿，这就走了？以轩辕夜的性格，给了这么大一个人情他难道不该先讹她几个条件什么的？ 但是她侧耳听了会儿，轻盈得像风的脚步声确实渐渐远去了。 她给自己捏了捏腿，然后走到了外面，飞鸾台下出乎意料地有些骚乱，她粗略看了一眼，好像是一队禁军想要上来，但是正好撞上了轩辕夜的人。 至于他本人则不见踪影。 真是神出鬼没的人。 上官璃摸了摸下巴，刺杀算是结束了，但这件事还没完。这样训练有素的杀手可不是大白菜，幕后主使是谁？ 而且飞鸾台向来守卫严密，能够不引人注目地在里面藏这么多人，手中势力也不可能会小。 想着她又返回去在那些杀手身上翻找了一圈，果然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要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的话，这些人太“新”了。 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批人。 “叩叩——” 上官璃抬头，摇光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套衣裳。 虽然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个小鬼似乎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替我谢谢你们家王爷。” 上官璃接过了衣服，顺口说道。 不知道这句是哪里炸了摇光的毛，他忽然冷哼一声。 “王爷为了来救……” “摇光。” 一道闷闷的女声传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门外还站着另外一个人，她身上的衣服和摇光如出一辙，但是没戴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见上官璃看她，女子行了一礼，笑道。 “郡主请见谅。” 上官璃挑起眉梢，当然听出了摇光未完之话的意思。轩辕夜来这里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我们先走了，郡主请注意安全。” 两人离开后，上官璃默立了片刻，浅淡的眸在灯火里好像结了一层琉璃般，美丽眩目，但是也遮住了全部的情绪。 想了片刻后，她换了衣裳，然后下楼去找西图和团子他们。 上官玉扒在被禁军护住的马车边，见到上官璃出现，眼泪差点儿涌出来了。 “娘亲！” 见到团子没事，上官璃也放心一笑，走了过去。 “玉儿可有受伤？” 上官玉猛地摇头。 “娘亲你呢，我听见里面好大的动静！” “受了点儿小伤。” 她撩起胳膊，露出了一道比较浅的伤口，笑道。 “正好让玉儿试试学了这么久医术的成果。” . 第二百三十章 上官步来访 事情过去了两天，这场飞鸾台上的刺杀闹得满城风雨，直接成了新的一年中京城百姓口中最为脍炙人口的谈资。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此事。连带着其他十一座飞鸾台的人都受到了影响。 原本好好的喜庆年节，忽然被蒙上了一层阴云。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京城百姓不安的事情。昨夜那个跳祈福祭舞的人中途忽然跑了，这在往年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往年朝廷都会公布那人的名字，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捂得严严实实的。所以人们至今不知道到底是谁那么缺德，竟然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京城中猜测纷纷的时候，作为部分“罪魁祸首”的上官璃正在收拾了一遍的静堂里和团子煮新年的汤圆吃。 旁边还跟了一大一小两个蹭饭的。 距离飞鸾台刺杀，已经过去了一天时间。但是上官璃现在不急，她平安无事，现在最难熬的就是幕后之人。 所以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她已经拜托了沈白羽在京城的势力帮忙盯着，看谁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 幕后之人急不可耐地要在飞鸾台杀她，要么是艺高人胆大，敢冒这个随时被发现的危险。 要么就是跟她有仇。 前者暂时还不确定，但若是后者，那范围就小了许多了。 “阿姐，你为什么要回城里来啊？我觉得竹雨山庄也挺好的，小公子还能爬山玩儿。” 在上官璃的恐吓之下，西图艰难地把神仙姐姐这个招摇的称呼给改了过来，吃饭也堵不住她的嘴。 上官玉立马义正言辞道。 “娘亲去哪我就去哪。” 上官璃乐呵呵一笑。 回京城这件事是她本来就想过的，但是之所以提前回来也是对摇光的话有些在意。 经过这次事情后，她越发觉得没有自己的情报网真是一件难受的事情，要想知道什么还得亲自动手打探。 而无论是和刺杀有关的事情，还是轩辕夜的事情，在京城里都要比在竹雨山庄方便。 不过这些事暂时还不必告诉西图他们，需要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知道。“三，三小姐，大少爷来了。” 一听这标志性的口吃，就知道来人是张雷。 上官璃回到京城后，当然先是去拜访了一下丞相府，上官逊不在，至于张元娘应该是躲着不愿见她。 所以她只打了声招呼，就把在丞相府的家当都搬了过来，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张雷。 如今张元娘势微，而且上官璃也已经探出了她背后隐秘的一角，上官月亦是离府。 她当初回丞相府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现在除了对上官逊那个不惜烧了灵水阁也要掩盖的密室与偶有点兴趣之外，已经没什么能够吸引她了。 所以她也不打算再在丞相府久留。 “上官步？” 上官璃抬起头，这么说来昨天去丞相府的时候确实没有看见他。 不等她站起来，上官步的声音已经穿越了大半个院子来到了她耳边。 “三妹三妹，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话音刚落，一个凤凤火火的人冲了进来。一身喜庆的暗红色狐裘袍子，搭上他那张好像圆润了不少的脸，整个人只能用“红光满面”四个字来形容。 “三妹我跟你说件大事……额，你有客人啊？” 上官步看见屋内众人，先是卡了下壳，但再仔细一看，除了小上官玉，其他的不是小孩就是年轻女子。 上官璃皮笑肉不笑地说。 “一段时间不见，你胆子越发大了啊。都敢直接闯我的地盘了？” “额咳咳！” 上官步谄媚一笑，受了这句奚落，没说话。 “有事就说，这里的人都能听。” 这句话直接把已经自觉站起来要离开的莲给拽了回来，她看了一眼上官璃，这段时间自己已经大概摸清楚了她的身份。 邵阳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相信她？ 她纠结了一下，但是上官步得到了自家三妹的允许，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三妹，你知道昨晚宫中的年宴出事了吗？” 年宴…… 她想起来了，自己还因为这件事被拉到皇宫里去听一大堆莺莺燕燕吵了半个时辰，年宴也出事了？ “我看你的样子肯定是不知道了。” 上官步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从大碗里叼了一只汤圆吃了。 “花生味，有品位……今年的年宴不是也要顺便庆贺十三皇子的诞辰吗？结果一碗给小皇子的甜汤出了问题。 “当晚小皇子就上吐下泻，太医院的太医忙活了一晚上也没找出个原因来，只堪堪维持住了小皇子性命。” 顿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 “现在宫里乱作一团，又是小皇子出事，又是飞鸾台刺杀……对了，说到这件事，我听说对方的目标是你，没事吧？” 上官步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上官璃。 成功收获了来自后者的一个白眼。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上官步见她的样子不像有事，略放了心，闻言叹了口气道。 “还能怎么知道，当时我就在宫里呗。爹那晚留在家里守岁，就只能派我去了。唉，说来也奇怪，给小皇子的甜汤是好几个人尝过的，确认没问题才敢给小皇子用，怎么就出事了呢？” 上官璃捏了捏下巴，听症状似乎是专门食物导致的幼儿不足之症，治疗起来不难。 她不是正发愁怎么探听宫里的消息吗，这倒是个好机会。 想着，她问上官步。 “那你专门来找我，还不给玉儿带新年礼物，就为了来跟我说这件事？” “哪能呢？” 上官步眼珠贼溜溜地一转，凑到她身边耳语道。 “我感觉这件事可能也跟你有关系。” “哦？” 上官璃倒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追问了一句。 “从何说起？” 上官步挠了挠脑袋，有些苦恼地说。 “我也讲不明白，但是这年底，原本是最为风平浪静的时候，一连出了两件让龙颜震怒的事情，感觉太巧合了。” “而且你看啊，你现在在皇宫里的风评不就是精通医术吗？” . 第二百三十一章 医术之道 上官步说完过后表情也是懵的，一副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表情。 上官璃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我有分寸。倒是你，茶叶捣鼓得怎么样了？” “那肯定是不消多说！” 他立马就忘掉了刚才的阴霾，满脸灿烂道。 “别说，三妹你可真神，每当我觉得运转不下去了的时候，就总会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推我一把。现在连爹都对我刮目相看。” 他搓着手嘿嘿一笑。 “按照现在这个进度，不考虑赚钱的话，三年之内我就可以去西境找大姐了！” “说到大姐，前段时间西境动荡，她那边情况怎么样？” 上官璃记得轩辕夜的那一手棋差不多让大周四境之军都抖了一抖，其中镇北军基本相安无事，但是西境的长永军是重灾区。 尤其被抓了个现行的飞沙营还是从西境出来的。 这种情况下，上官燕的处境可能不是那么好。 “哎呀别担心。” 上官步摆摆手，语气轻松。 “大姐传了好几封家书回来，说动荡基本都在蛇部，他们蝎部基本没什么事，也就被京城去的钦差盘问了几天，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长永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件事上官璃也有所耳闻。 听见最担心上官燕的上官步都这么说，她也放下了心。 “话说完了，那我回去了，一大早溜出来，我还得回去和我爹拜年。” 上官璃一把拉住了转身就想要溜的上官步，手上用力，脸上却笑得很温和。 “你这做舅舅的见到侄子不得表示一下？玉儿，过来拜个年。” 上官玉应了一声，三步就跑到了上官步面前，憨态可掬地笑着说了一大串的吉利话，一个都不带重样的。 虽然他上官步囊中羞涩，但还是被这番话捧得极为舒坦。 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摸了一把上官玉软软糯糯的脸蛋。 “说吧，要我做什么？” “聪明。” 上官璃笑了笑。 片刻之后，上官璃带着团子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她是郡主，按道理来说昨晚的年宴她也是有资格参加的，但是皇上念她刚刚经历过危险，就让她在家休息了。 但是年宴没参加，拜年总是可以的。 “玉儿。” 趁着马车还没皇宫，上官璃问道。 “医术上第二十八页的内容可熟识了？” 上官玉以为娘亲在考验自己功课，于是答道。 “娘亲说的可是小儿腹泻之症？熟识了。” “那我问你，若是有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上吐下泻，该怎么办？” 上官玉想了片刻后，自信答道。 “可以先用茯苓粉止泻，用决明子去热，然后给他喝些盐水，好转过后叮嘱他的家人不要给他吃不干净的东西。” 静静听完团子的话，上官璃说。 “万一那个婴儿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而是因为太冷导致的腹泻症状呢？” 上官玉愣了一下，这种情况他没在医书里看见过啊。 上官璃知道他在想什么，悠悠道。 “玉儿，娘接下来教你的很重要，你听好。” 她的表情微微严肃起来，一字一句道。 “医术一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照本宣科，不管病人的症状和书上写的有多么相近，也不能不经进一步的确认而想当然地使用书上的方法去治疗，明白吗？”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 “因为受寒导致的症状，在这里随便问个老人都知道解决的办法。玉儿，你可问过你在太辰院的师兄，可有问过那位和你谈论草药的姐姐？” 上官玉微微发怔，感觉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同时他也反应过来了，自己好像有些太过依赖娘亲的医书了。依赖的同时，又因为此故步自封。 所以反而忽略了一些最基础的东西。 “娘亲，玉儿知错了。” 见他垂下头，上官璃知道自己的敲打算是有用处了。 太过一帆风顺的人，误入歧途的概率会更大。 但是没关系，有她在团子身边，就算是歪成了麻花，她也能给掰直了。 这样想着，她放缓了语气。 “能明白就好，不用往心里去，这只是娘亲的一项小小测试。如果玉儿真的想继承娘亲的衣钵，就不要忘记今天和你说的话。” “我记住了娘亲！” 上官璃露出一个微笑，摸了摸团子的脑袋。 “三，三小姐，我们到了。” 张雷将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上官璃应了一声，牵起团子的手下了马车。 “你先回去吧。” “那怎么行？我，我……” “放心放心。” 上官璃嘴角还含着笑意，安抚道。 “我和玉儿应该会在宫里多待一段时间，到时候皇上自然会给我们安排回去的马车。你与其等在这还不如回去看家。” 这么一说，张雷明白了。 待他离开后，上官玉脆生生地问。 “娘亲，我们进宫不是拜年的吗？” “对啊。” 上官璃一边待着他往宫里走，一边解释道。 “但是你刚刚也听到了舅舅的话，有什么想法？” 小家伙皱着眉想了想。 “娘亲医术高明，皇上会让娘亲治疗那个小皇子吗？” “不愧是我的玉儿。” 上官璃欣慰一笑。 她觉得上官步的猜想未必没有道理，但是也不能排除那个十三皇子是真的对甜汤里的什么东西过敏的原因。 一切都得等她亲眼见到过后才能下结论。 如果这件事真地是人为的，说不准还能从中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入宫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皇上耳朵里，刚刚走了没两步就有太监来给她带路，去的却不是皇上经常待的养心殿，而是昭宁宫。 一路上听那位小太监介绍了几句，那里住的是安妃，十三皇子的生母。 昭宁宫的装饰以素淡为主，要不是看上去多了几分脂粉气，倒也不失为一个上等去处。 上官璃在心里默默下了评语，脚下不停，跟着太监进了正殿。 一踏进去，立马就听到了皇上的声音。 “邵阳你来得正好，朕正好想派人去找你呢，快来给十三皇子看看这是怎么了！” . 第二百三十二章 让我儿子来 上官璃先带着团子行了一礼，这才抬起头问道。 “不知道什么事情需要邵阳帮忙？” 皇上顿了一下，想起来了上官璃昨夜没进宫，所以不知道。 这时，被屏风挡住的内殿忽然起了一阵惊呼。 “娘娘，娘娘！” 皇上脸色一沉，连忙走了回去。 “郡主。” 高公公特意留在了后面，将十三皇子的事情简略和她说了，与上官步告诉她的差不多。 “郡主先进来吧，这病连李太医都没辙，正跟陛下说让我们请郡主来呢。这刚刚一说郡主就来了。” 高又一边解释一边把上官璃带了进去，在要绕过屏风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 上官璃知道他顾虑的是什么，说了句“无妨”。 “玉儿跟在我身边，各种医术也学了不少，没准还能帮上忙。” “郡主教子有方。” 高又见缝插针地夸赞了一句，再不迟疑，让母子俩进了内殿。 暖玉和琉璃木制作的婴儿床边，李湛正拧着眉察看，在他脚边还跪着好几个御医。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雍容女子，脸色苍白，依偎在皇上怀里，一副神思不属、悲伤欲绝的模样。 应该就是安妃安以冬了。 “郡主！” 李湛见到她，眼睛一亮。 上官璃点点头，先是对着安妃行了一礼。 然后在皇上的眼神示意下走到了十三皇子身边，李湛在一边告诉她是什么症状。 “本来只是普通的腹泻，起了高热，没办法，只能再开清热的药……” 听到这里，上官玉莫名觉得有些耳熟。 随即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他刚刚的想法吗？这样果然是治不好病人的，他不免更加汗颜了。 李湛继续道。 “一晚上没见好，陛下召我前来。但是我也瞧不出这是什么毛病，不敢贸然用药。郡主你看是怎么回事？” 上官璃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转身对皇上道。 “在为小皇子诊治前，邵阳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上官璃将团子往前推了一步，缓缓道。 “还请陛下允许玉儿能和我一起为小皇子治病。” “什么？” 惊呼出声的是神思恍惚的安妃，哪怕她现在悲伤过度，但是还没眼瞎耳聋到认不出上官玉只是个不过四五岁的小孩。 这么个小孩子能做什么，是没把她孩子的性命放在眼里吗？ 果然皇上也轻皱了眉。 “邵阳，事关皇子性命，可不能儿戏！” “邵阳不敢。” 上官璃姿态做得诚恳，解释道。 “只是医术一道，眼界十分重要。玉儿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已经翻阅过不少医书病例，没准能给邵阳不一样的启示。” 李湛也在一边跟着求情。 “陛下，郡主说的有理。小孩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们有很大的不同，没准真的能有奇效。” 见他都这么说了，安妃的脸色也缓和了些，皇上想了想，点了头。 “那便依你说的做吧。” 上官璃笑着对团子说。 “还不快谢恩。” 上官玉在礼制这块，成绩向来是满分。因此现在也丝毫不怯场，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奶声奶气道。 “多谢皇祖父。”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上官璃有些哭笑不得地说。 “这种场合要叫陛下。” 团子眨了眨大眼睛，有些不解地说道。 “可是娘亲不是说我们是来给皇祖父拜年的吗？” 上官璃还要说什么，皇上忽然笑了。 “小玉儿说的也没错，邵阳啊，这里的都不是外人，不必拘礼。等十三皇子这事了了，朕再行赏赐。” 上官璃谢了恩。 刚才还十分沉闷的气氛顿时被这个小插曲给搅合散了。 李湛给团子搬了个凳子，站在凳子上看见了婴儿床里的小皇子的情况。 他脸色有些发青，嘴唇的颜色比较深，用手摸一下，浑身都有高热，嘴角还不时冒出一点白沫。 怪不得太医院如临大敌，那位安妃更是要伤心死的样子。 看上去确实很严重。 上官璃搭上了小皇子颈边的动脉，沉吟半晌，心中有了结论。但是她还是侧头问了团子的看法。 “我觉得有可能是吃了坏掉的东西。” 上官玉沉默了半天，然后说出了这个可能。 “不可能，小皇子当天吃的东西我们都检查过了，不可能会有问题。” 一个跪着的太医立马道。 李湛瞪了他一眼，不过转到上官玉脸上时却有些迟疑。 “他说的也没错，太医院在第一时间就检查了小皇子所有食物，甚至年宴上其他人的食物都一并检查了，都没问题。” 上官玉“啊？”了一声，但是光从症状上来看确实是这样啊。 难道自己又错了？ 他在心里想了一遍，又联系上太医可能用的药，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结果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娘亲。 后者正一脸鼓励地看着他，上官璃缓缓道。 “玉儿为什么这么认为？不要害怕，只要是你知道的，都可以说。” 这一句话就是说，就算是她那本医书里的东西也可以说出来。 上官玉没了顾虑，侃侃而谈起来，从最开始的症状说到如今的症状，还说了太医用药反而加深了严重程度的事情。 “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了。” 他一说完，殿内的人愣住了一大半，不仅是因为他敢直接当着这么多太医的面打他们的脸。 还因为他说的那些什么，什么免疫力、催化反应……都是些啥？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上官玉说完见这么多人盯着自己，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是为了不给娘亲丢脸，他还是挺直了小脊背，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 半晌，还是李湛呆呆地说出了一句。 “闻所未闻，郡主可否给我们解释一下？” 上官璃笑着看了一眼上官玉，然后点点头，悠悠道。 “简单来说，就是中毒了。” “什么？！！” 这句话可比刚刚那一大堆令人云里雾里的理论更具有冲击力，直接把地上跪着的那些太医吓成了一排石像。 . 第二百三十三章 五岁小孩的解释 “不可能！” 这次连皇上都不相信了，年宴上的东西必定要层层把关，若是有人下毒早就被发现了。 而且这毒不毒别人，单单对十三皇子一人起效了？ “陛下别急。” 上官璃解释道。 “容我问安妃娘娘几个问题，事情就明白了。” “陛下。” 安妃握着皇上的手，眼角泪滴点点。 “让郡主试试吧，烨儿他，实在是等不起了啊。”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上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上官璃这才问。 “娘娘这几天吃了什么东西？” “我近来没什么胃口，饭不大吃，调养身子的药倒是吃了不少。这几天每天喝一碗莲子粥，昨夜又吃了些年宴上的糕点，除此之外就只服用了平常的药。” 不等上官璃问，李湛已经从那排“石像”里指了一个太医。 “负责为安妃调养身体的应该是张太医。你说说，那药方上都有什么东西。” 被叫到的人连忙把药方上的东西一一说了出来，连具体的剂量都没放过。 李湛听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啊。 上官璃想了想，又问。 “那药一般熬多久？” “药是我宫里的人熬的，一般熬三个时辰。” 答话的是安妃，她蹙眉。 “可是郡主现在不是在为烨儿诊治吗，为何一直问我的情况？” “我记得目前小皇子还没有找奶娘吧？” 上官璃也是在刚进来的时候向高公公打听了一嘴，知道了这个消息。 果然，安妃点点头，气息有些虚弱。 “陛下体恤我，让烨儿陪在我身边，结果我竟没有照顾好他……” 说着，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皇上安抚了几句，也听出了上官璃话里的意思。 “邵阳是说有人给安妃下药，间接害了十三皇子？” “可是陛下。” 刚刚那个张太医连忙道。 “臣日日给安妃娘娘行平安脉，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啊！”皇上盯着上官璃。 “你怎么说？” 上官璃被打断，并未有丝毫不虞，神色淡淡，语气笃定。 “有些东西对成年人来说并无大碍，但对十三皇子这么小的小孩子来说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刚刚团子说的免疫力问题，不过这些人肯定是听不明白了，她索性也换了个说法。 “比如刚刚太医说的药方里有一味山、奈，确实可以稳固生育女子的经脉，加速恢复。” “但是其药性强烈，尤其是经过长时间的熬煮后药性更是会被完全引出来。此时吃下去对安妃娘娘没什么害处，但沉淀在娘娘的身体里，经由母乳传到小皇子身上，就不一样了。” 李湛直接不耻下问。 “山、奈性温，怎么能导致中毒？” 上官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李湛虽然见多识广，但是脑子好像有点转不过来。她面上不动声色，转而问起了团子。 “玉儿，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玉有理有据地说道。 “一开始没有中毒，只是腹泻。这个时候要用能够中和山、奈的性凉之物，比如青葙子、重台等。但是太医用的应该是普通治疗腹泻的药，反而加重了山、奈的药性。”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了，所以在用药后小皇子才会出现高热。 在那之后使用的药星币也没有对症，这才导致了现在的情况。 跪着的太医们，尤其是那位张太医顿时脸色雪白。 但是安妃暂时顾不得问罪，连忙问道。 “那，那有何办法可治？” 上官璃露出一个微笑，语气温和。 “娘娘放心，既然知道了病症，再想治疗还不简单？李太医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李湛连连点头。 “陛下，娘娘。臣这就开个方子，按方子抓了，小皇子必能好转。” “好，好，杏儿，快去。” 一个宫女应声走了过来，李湛快速写了一张药方，在递给宫女之前还给上官璃看了一眼。 “郡主看这样可行？” 上官璃心说你好歹也是个太医院首席，怎么化解山、奈之毒还不明白？但是在皇上面前，她还是仔细看了一眼，非常完美，剂量火候都有提醒，她来写也不会更详细了。 “没问题。” 杏儿立马接过药方下去熬药了。 殿内一瞬间的静默过后，皇上好像终于想起来了这里还跪着一群废物。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扣，脸色微沉。 “来人，给朕把这些……” “陛下。” 上官璃忽然道。 “邵阳有一句话，还请陛下听一听。” 被人打断，皇上下意识地皱眉。但是上官璃确实帮他解决了这件事，因此略微点了点头。 “你说。” 上官璃缓缓道。 “本来这些话邵阳是没有资格说的，但是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邵阳还是斗胆一言，这宫里的太医院，在眼界这方面，恐怕还有不小的欠缺。” 李湛：“……” 这不就是说他们太医院能力不足吗？他莫名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皇上下意识地拢了一下浓眉，但是很快就回到了喜怒莫辩的神色上。 “什么意思？” 上官璃好像浑然不觉这个话题已经十分敏感了，径直说了下去。 “陛下今日也看到了，堂堂太医院太医连一个五岁小孩都能看出来的问题都察觉不了，传出去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 一时间跪着的那些人脸色各异，李湛倒是觉得有道理。 手下这批人还想确实是一茬不如一茬了。已经多久没出现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天才了，唯一的一个还是个女子。 而且以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进太医院。 皇上沉默了片刻。 “你有什么建议？” 上官璃咧嘴一笑。 “建议谈不上，只是我此次外出办事，见到许多民间医书上的内容都十分有意思。但这些在太医院的医书阁里却是见不到的。” “不如在太医院专门开设一个部门，从民间收集医书和可造之材。” 皇上靠着软垫，神色莫辩，目光落到她身上，他有些不知道上官璃到底想干什么了。 “陛下，邵阳也只是随口一说。有些异想天开了，还请陛下不要怪罪。” 第二百三十四章 赌一个可能 最后针对上官璃的这个提议，皇上表示他还要想想。 上官璃并不意外，一句多劝也没有，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众人等了片刻后，杏儿端了熬好的药来给十三皇子服下，小皇子果然有了好转。 安妃当场喜极而泣，就连皇上脸上刚刚一瞬间的阴霾都被驱散不见。他看着上官璃，赞赏道。 “邵阳于医术一道，果然已是登峰造极。” “邵阳不敢。” “好了。” 皇上大手一挥，因为上官璃这一打岔，再加上小皇子好转的事情，所以他现在心情不错。缓缓道。 “太医院一应人等各自扣三个月俸禄，张规降成普通太医，扣一年俸禄。滚下去吧。” 这个处罚比想象中的还要轻，尤其是张规，他都以为自己出了这么大纰漏，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多谢陛下！” 这一声他喊得真心实意。 待众人离开后，皇上又让高又给上官璃和团子分别赏赐了些物件，这件事便也算告一段落了。 李湛陪上官璃出宫。 “郡主，您为什么要在陛下面前提那种建议？我看的出来，陛下不喜欢。要是郡主不说这话，今天的赏赐怕是远远不止于此。”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损失的是他自己的赏赐一样。 上官璃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便是普通臣子也可以上谏，我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也想尽力为陛下分忧。但是李太医说的没错，是我冒昧了。” 她在李湛眼里的形象原本就很高大，现在更是仿佛踱了一层金光一样，闪耀得他都快流出眼泪来了。 殊不知，在他心里光辉形象的人现在正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上官璃当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忧国忧民。 她只是在赌一个可能。 如今朝堂之上的大臣大都是世家子弟，背后的门阀世家势大，已经成为了皇上心中的头号大患。 但同时皇上也知道，之前借着轩辕夜那件事拔起来一批世家的事情已经让他们很是不满了。 如果再要动手，怕是会引来反弹。上官璃是在给皇上提供一种可能。 太医院其实和前朝差不读，能在宫里当御医的人不可能是平民和寒门，别看李湛这么接地气。 李家可是先帝时候的后族，家里出了好几个一品大员，现在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如果太医院出现民间高手和寒门子弟，无疑会遭到部分反对的声音。但是因为太医院毕竟与前朝牵扯不大，所以只要皇上稍微下点决心，就能够推行下去。 有了这个开端，之后将改革循序渐进地推行前朝，就会变得不那么突兀，也能降低部门门阀世家的警惕心。 如果皇上能想到这一定，日后未必不会把这件事想起来。 在那之前，她就可以有针对地先做些布置了。 “不过没想到郡主不仅自己厉害，教出来的小公子也这么聪慧，实在是让我等太医院的太医汗颜啊。” “李伯伯别这么说。” 上官玉眨巴着大眼睛，露出能把人心里看化的笑容道。 “娘亲说我还差得远呢，只是刚好在太辰院的书里看见了一些记载。真要跟太医院的太医们比起来，玉儿肯定不行。” 这话平常人说来李湛只会把它当客套话，但是由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来说，那可就真真太讨人喜欢了。 李湛顿时眉开眼笑。 “小公子谦虚了，平日里看的什么书，现在认识多少药草了？” 上官玉一一答了，他生得好，嘴又甜，一口一个李伯伯，等到三人走到太医院门口，李湛已经被哄得合不拢嘴了。 但是上官璃还是得给他泼一盆冷水。 “李太医，还有一件事，也许只是我想多了，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出来。” 李湛看出来了她脸上的严肃，也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将上官璃带到了上次存放珍贵药材的里库。 “郡主有什么话，你说。” “关于我在昭宁宫里说的那些话，其实还有一点没说出来。” 上官璃悠悠道。 “山、奈确实可以让小皇子变成那个样子，但是剂量不对。” 李湛悚然一惊。 “什么意思？” “如果是熬制三个时辰的话，要达到那种效果需要二钱半的山、奈。但是张太医说药方里的山、奈是有二钱。” 上官璃的声音很平静，却听得李湛后背一寒。 半钱是什么量？不过是不到一小指甲盖那么多的山、奈。 但是如果真的如上官璃所说，这多出来的半钱，那可就不普通了。 李湛虽然在医术上对上官璃有盲目的信任，知道她说二钱半那就是二钱半，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 “郡主刚才在陛下面前为何没有提到这件事？” 上官璃摇摇头。 “不管结果是什么，这大概率是宫中争斗，我不便掺和进去。但是如果安妃娘娘对此事毫不知情的话，我也良心不安，所以将这个猜测告诉你。” 她露出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悲戚笑容。 “希望李太医照看一二吧，毕竟事关小皇子。” 李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郡主放心，这件事我来办。定不会让郡主失望。” 上官璃点点头。 “那就祝李太医新的一年诸事顺遂了。” 说完后，上官璃就带着团子离开了皇宫。 张雷已经回去了，所以上官璃打算带着团子多走一会儿。有些事情也要顺便跟他解释一下。 “玉儿，有什么想问娘亲的吗？” 出了皇宫后，上官玉明显要轻松许多，听见自家娘亲这么问，他想了一下道。 “娘亲是想要我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吗？” 上官璃笑了笑。 “现在又叫皇上了？” “舅舅说长辈就喜欢被这么叫，所以我才那么做……是不是给娘亲添麻烦了？” “没有。” 不如说做得很好，要不是团子，估计她提到那个建议的时候还得看更多冷脸。顿了顿，她缓慢但坚定道。 “玉儿，娘亲不需要你讨好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皇上，你只需要展示自己的优秀就够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被禁足了 上官璃和团子回到静堂不过半个时辰，上官步就苦着一张脸来了。 这次她单独见了他。 “我的亲妹妹，下次再有这种事情，麻烦一定不要想起我好吗？” 上官步手上被划拉出了一大条口子，衣摆沾满了尘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刚上哪打架去了呢。 “不就是让你去盯一下你爹的动静。” 上官璃颇为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没叫你跟你爹的侍卫打一架吧？” “你懂什么！” 上官步对自家三妹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径十分不耻，面有菜色道。 “我爹进出的时候身边不都得有人跟着？我为了不被人发现不得爬墙？爬墙不得挂点儿彩啊？” “爬墙什么时候跟挂彩联系在一起了？我十岁的时候就能挂房梁上玩了，菜就多练。” 上官璃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催促道。 “赶紧的说正事。” “唉。” 上官步只能把苦楚往自己肚子里咽，闻言道。 “我看了，我爹知道三妹你进宫了好像怎么乐意的样子。昨晚我和我爹说起小皇子的事情他也很惊讶。” 顿了顿，他问道。 “你不会是在怀疑小皇子的事情和我爹有关系吧？” “现在不了。” 上官璃如实回答。 她跟李湛说的话是真的，小皇子中毒的事情并不简单。而且很有可能跟飞鸾台的刺杀有关系。 有那个能力还这么恨她的，她首先怀疑的当然是凤司宸。 但是在听说了小皇子的事情后，她又不那么确定了。因为今年的年宴，是荣贵妃一手操办的。 万一小皇子真的出了什么事，首先会被皇上责怪的就是荣贵妃。她虽然是贵妃，但是近来娴妃得势，若再出这么一档子事，她在宫里的地位可就真的要降低不少了。 安妃素来性子弱，不争不抢，算是宫中难得的中立派。又不是娴妃那边的人，她生个皇子，还不值得凤司宸和荣贵妃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迫害。 又听见上官逊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她现在基本确定了，小皇子的事跟凤司宸没关系。这件事是如此，那飞鸾台的事呢？ 说实话，凤司宸在临扬刚刚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还能像之前那样不遗余力地来对付她吗？ 尤其是在京城里多了个凤司北的时候。 如果飞鸾台之事不是他搞的鬼，那还有谁呢？上官月，或者凤司北……她现在能叫出名字来的就这两个。 “三妹？三妹！” “嗯，啊？” “发什么呆啊？问你和那位怎么样了。” 上官步脸上的笑容十分八卦，堪称不怀好意。 上官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那位？” “装什么傻，镇北王啊！” “他怎么了？” 上官步可是在丞相府就见证了他们古怪关系的人，现在见上官璃想装傻，当然不干。 “别说你不知道。镇北王在祭舞上跑路去救你，皇上发了好一通火，正给王爷禁足呢。嗯……虽然我觉得王爷这完全是多此一举，看三妹你活蹦乱跳的样子，想必那些杀手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上官璃：“……” 她还疑惑摇光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呢，原来是这样。 可是，轩辕夜……为什么要来救她？ 按理说，他们在临扬虽然互帮互助，但那是因为扮演的身份如此，而且目标一致——至少表面上一致。 但是回到京城，他们之间应该没有利益往来了才对。 上官步还在一边喋喋不休。 “唉，之前还以为他是个多么难以接近的人呢。现在看来，至少眼光是极好的，能看上出我家三妹非池中之物。诶，你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咳咳！” 上官璃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气给呛死，她皱眉道。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上官步止住了话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上官璃一番，随即笑得十分高深莫测。 原来自家三妹看起来无比精明，在这种事情上却意外的迟钝啊。 “没事，没事。是我胡说！” 上官步本着看戏的精神，决定暂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状似随口道。 “那再怎么说，这也是个人情不是。你不得备点儿好礼登门道谢去？” 上官璃当然知道自己欠了轩辕夜人情，但是人情这东西对她来说是分了等级的。普通的，和过命的。 类似请人帮忙，借用点东西这种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过命的那种简直比钻石还稀罕。 前世的时候她到死也才欠了一次这种人情，就因为那一次，她接了个计划外的任务，然后直接重开到这个世界了。 以飞鸾台的情况来说，上官璃觉得就算没有轩辕夜，她也不会死。就是那一刀扎下来，她估计得来个大出血，勉强是个重伤。 这种程度的人情，她是打算日后在轩辕夜遇到什么危险的时候出手帮一次的。 至于上门道谢，还是免了吧。 心中微定，她也不想再看见上官步那张招摇的脸了，直接动手赶人。 “对了，帮我把那个叫莲的小姑娘叫过来。” 上官步虽然遭到了无情的驱赶，但自以为抓到了自家三妹不为人知的一面，正偷着乐呢，也不在意，乐呵呵地离开了。 上官璃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思绪从四面八方飞散，然后定在了记忆中一双浮在万千灯火中的，黑漆漆的眼睛里。 “郡主找我。” 莲敲了敲门。 “进来。” 上官璃闭了闭眼睛，把刚才的想法揉碎扔出了脑袋。然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小脸淡漠的莲。 “我给了你时间，联系上你们的人了吗？” 莲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之色，知道在这京城中，自己瞒不过上官璃，于是如实道。 “那些人都已同化了。” “同化？” 是个新鲜词。 莲咬了咬牙。 “他们已经在京城成家立业，不愿意再为我们提供帮助了。” “哦，正常。” 毕竟据镜流空所说，无名村开始在天下各地发展势力，已经是接近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这么长的时间，石头都能碎了重组，更别说人心。 上官璃悠悠道。 “既然这样，愿意和我做个交易吗？” 第二百三十六章 擦肩而过 莲一直等着这一天，她深信上官璃愿意对他们伸出援手，就是因为他们有利用价值。 到京城后都过了好几天，上官璃却不提这件事，反而让她觉得忐忑不安。 “什么交易？” 上官璃手里捏着一根外表平平无奇的药草，问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莲顿了一下，她好歹也是无名村出来的，怎么可能连蓝尾草这种最常见的草药都认不出来？ “蓝尾草，看样子有十五年了。” “不错。” 上官璃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卖关子，直接道。 “我希望你在京城建一座药堂，专门治疗疑难杂症的那种。当然，地方、银子和人手，我都能给你准备好。” 莲愣了好一会儿。 “挣的钱怎么算？” 上官璃笑了。 “五五，不赚钱也没关系，名头打出去就好。” 莲迟疑了一下，这个交易对她来说并不苛刻，而且对比她的心理预期来说，这个待遇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优厚了。 毕竟现在是她和她身后仅存的无名村人欠上官璃的。 但是本能的警惕让她不敢轻易答应下来，她问。 “为什么是我，若是郡主亲自来办这个药堂，应该能赚不少声望吧。” “你想的倒挺多。” 上官璃嗤笑了一声。 “怕我把你卖了？放心，现在的你不值钱。” 莲：“……” 虽然很不甘心，但她不得不承认，上官璃说的是对的。在这个藏龙卧虎的京城里，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稍有不慎被兰幽发现，他们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答应你。” 没有犹豫多久，莲就松了口。但是在办事之前，她得先问清楚了。 “郡主办药堂的目的是什么？” 上官璃扫她一眼，后者立马解释道。 “如果只是做慈善的话，我自当尽力救助病患。但若有其他目的，提前告诉我，我也可以多加留意。” “你先办起来吧，目前这个阶段解决到药堂去的病人就好。剩下的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什么时候？” “明天。” 莲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再怎么说一天的准备时间也太赶了吧？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虑，上官璃摆摆手道。 “不用你担心，明天一早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说完，她站了起来，侧头问。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就算想知道你也不会说出来。莲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但是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有时候还要摇头。 “没有，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 上官璃把莲送到门口，就见她立马回了自己的房间，想必是为上官璃突如其来的想法做准备去了。 这个想法确实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但是也并非她一时之间的心血来潮。 很早之前她就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太被动了，根本原因就是没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所以她才想到要扩张自己的势力，至少在信息收集这方面不能太过落后。 进宫后看见小皇子的情况时，她心里就有了想法。所以才冒着被皇上责罚的风险埋了个关于太医院的伏笔。 说到收集情报，首要的就是能够降低对象的防备之心，天底下还有什么人能比治病救人的医师大夫能值得人信任呢？ 只要药堂开起来，加上十三香的背后支持，发展壮大也只是时间问题。 之所以让莲负责这件事，一是因为她自己不能出面。不能让皇上察觉到这件事里面有她的影子，不然今日在昭宁宫的一切就变成了她蓄谋已久的心计。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无名村的人是阿若瓦后代，骨子里就对这方面有天分，大多数人都有相关的药理基础。 只要莲在这里扎根，可以让分散各地的无名村人慢慢聚集起来，也算解决了初期人手不足的问题。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必须要让这个药堂以一种无比干净的姿态出现在京城里，不能带有丝毫阴霾。 听起来不简单，但是也并非全无办法。 上官璃迅速换了身衣裳，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就在她刚出门不久，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静堂，指明了要见上官璃。 西图打开门，见是个样貌挺好的贵气男子，心里一咯噔。看这身姿气度，还有他身后的马车，这又是阿姐从哪个地方招来的大人物？ “请问郡主在吗？” 西图回想了一下，阿姐刚才出去的时候没有让她保密的意思，于是摇摇头，如实道。 “不在。你有什么事吗？” 男子似乎是愣了一下，好像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他依旧保持着温和有礼的形象。 “既然这样，可否允许本王进去等呢？本王找郡主有要事相商。” 本王…… 西图别的没听进去，全注意这个称呼去了。 亲娘咧，难道又是个王爷或者皇子？ 她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问道。 “请问您是……” 男子脸上的笑容十分有分寸，让人见了很容易生出好感，他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笑道。 “本王名唤凤司北，不知道郡主可有提到过本王？” “咔——” 西图一个用力，把门闩给拧断了一截。 凤司北：“……” 郡主府上的侍女都这么生猛吗？怪不得能从那么多穷凶极恶的杀手围困中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额咳咳，安王殿下请稍等片刻，我得先去找人跟管家说一声。” 说完不理会凤司北的反应，转身就跑。 正好迎面撞上了张雷，她连忙道。 “安王来了，让府里的那个小姑娘别出来。小公子呢？” 张雷反应也快，虽然不知道安王三小姐的关系如何，但也知道静堂有些事情不能轻易让外人知晓。 “在后院练剑，我去告诉小公子。” 西图点点头。 “好，那我去了啊。” 门口的凤司北没有等太久，片刻过后，西图就打开了府门，将他迎了进去。 “额，府里有些乱，收拾了一下。殿下找郡主有什么事，方便告知吗？” 凤司北笑而不语，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和上官璃说。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云出鹤 上官璃顶着一张无比平凡的脸走到了西城的一处宅邸，在门外的小巷子里将脸一抹，换上了在临扬用的那张脸。 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宅邸门口。 片刻过后，她便被人毕恭毕敬地迎了进去。 这处宅邸并非大富大贵之家，但布置精巧，院子里晒了不少药材。 “是夫人吗？” 一个精瘦老头在下人们的搀扶下来到了她面前。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 之前和沈白羽要来白家身份的时候，他顺便还把跟白家有关的所有势力都打包告诉了她和轩辕夜。 其中就包括这个云家。 云家是沈白羽那一串名单中少有不附庸白家的，沈白羽之所以把他们放进去，是因为早年间，他借白术的名义救了云家家主一命。 云家家主云出鹤当场就发了誓，以后白家有难，必定鼎力相助一次。 云家世代定居京城，经营的主要是药铺，虽然并不行医，但也算是有渊源。 如果由云家来做那个由头，便合理得多。 “云老。” 上官璃做了个长揖。 “夫人不必客气。” 云出鹤让人见了茶，寒暄了几句问道。 “夫人前来，应该是有用得上我云家的地方了。” 上官璃也不矫情，点点头。 “我想借云家的名义在京城开一个药堂，不需要云老出钱出力，只要借个名头就行。” 云出鹤毕竟也是在京城浸淫多年之人，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要的是个能掩人耳目的壳子。 “此事不难。” 云出鹤摸着拐杖，一句一顿地缓缓道。 “只是药堂行医，我这里没有合适的人。” 上官璃笑笑。 “人我也有，等到日后，如果云老觉得危险，可以慢慢把云家摘出来。云老若还有其他顾虑，也可以……” “诶夫人说的哪里话！” 云出鹤打断了上官璃，义正言辞道。 “当年白爷救下我，还帮助云家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别说是这种小事，便是要我白家将家产奉上，老夫也并无二话。”上官璃原本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云出鹤这么激动，顿了一下才笑道。 “那我先谢过云老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是不情之请，云老可以听一听。” “夫人请说。” 上官璃环顾了一眼药香弥漫的院子，悠悠道。 “我那里有一个小姑娘，年纪虽小，但是自小经历得多，对药草也有研究。我想让她在新开的药堂里帮忙，但是她需要一个身份。” 云出鹤沉吟了一下。 “夫人是说，让老夫给她个身份？” 上官璃点点头。 “但是云家不比白家，恐怕委屈了那位小姑娘。” “这您不用担心，她受得住。” 云出鹤长“嗯”了一声道。 “既然夫人这么说了，老夫必定办好这件事。” 两人又商讨了一番细节后，天色已经渐晚，云出鹤十分热情地挽留上官璃吃顿晚饭。 “多谢云老好意，但是我还得回去安排一系列事情。时间不多了。” “这样啊。” 云出鹤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次白爷怎么没来？听说临扬那边出了什么事，白爷他没事吧？” 上官璃眼皮跳了一下，白术——轩辕夜的脸从她脑子里窜出来，他有没有事她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死不了的。 至于沈白羽，过两日也该回京城来了。 想了想，她答道。 “云老放心，白爷无碍。我此次前来便是受白爷的嘱托，只是他暂时在忙别的事情。日后同在京城，一定会有相见之时。” “夫人说的对。” 云出鹤笑了笑。 “来人，送送夫人。” “不用了。” 上官璃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表情有些深不可测。 “我可是偷偷来找云老的。” 凤司北在静堂等了两个多时辰，原本是想着今天怎么也要见到上官璃的，但中途宫里来了人把他叫走了。 西图见他走的匆忙，猜测宫里怕是出了什么事情，就是不知道和阿姐有没有关系。 但是安王一走，他们也轻松了许多。不用再提心吊胆什么时候背发现端倪。 上官璃换了装束回到静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下来了。从西图那里听到了这件事，“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阿姐，你不觉得安王这个时候来找你肯定有所图谋吗？” 西图神秘兮兮地说。 “哦，你看出什么来了？” “不清楚，我的直觉没有提示到这个程度。” 上官璃捏了一把西图的脸，扯了一下嘴角。 “少说点废话，多做点儿事。玉儿呢？” “我这不就是在做正经事吗？小公子，小公子练完剑好像就回房了，可能是休息了？” “我去看看。” 上官璃说完，来到了团子的房间外面。 其实团子一直以来都是和她睡一个房间的，虽然他自己的房间一开始就备好了，但是也没见他用过。 她看着映在窗面上的灯火，叹了口气。这两天忙起来，都没有机会好好跟团子谈谈， 明天就是太辰院复学的日子，得在那之前好好开导一番。 想着她敲了敲门。 “玉儿。” “娘亲？” 声音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要精神些，随后就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了。 “娘亲你回来了！” 他穿着绵软的睡衣，整个人都扑到了她腿上。 看着脚边小小一团，上官璃心里一软，还没说话呢，就被拉了进去。 “娘亲，您来看看。这是我根据娘亲的医书整理的一些病例和相关疗法。” 上官璃恍然，原来是在做这个。是听进去了她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吧。 她认真地看了一遍，出乎意料地严谨仔细，就连她都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玉儿，这都是你做的？” 上官玉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不好。听见娘亲问，如实答道。 “不止是我，莲姐姐也提醒了我几次。做的……” “做的很好。” 上官璃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笑道。 “这么短的时间能整理得这么详细，娘亲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做不到呢。” 第二百三十八章 送信 “真的吗？” 团子睁大亮晶晶的眼睛，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之前在飞鸾台，玉儿想帮娘亲，但是没有做到。所以就想着，一定要更加努力才行。” “你已经够努力了。” 上官璃有些无奈地说，想了想，她正色起来。 “玉儿，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很多，所以娘亲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害怕吗？” “如果娘亲说的是会遇到危险这种事，玉儿不怕。” 上官玉认认真真道。 他真正怕的是娘亲会再次离开自己，也有一点怕娘亲变回从前的样子。但是不管怎么样，娘亲好他就好。 上官璃看着小家伙的表情，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原本以为还需要废些时间来开导的，结果事情倒是超乎寻常的顺利。 “好，不愧是我的儿子。明日就要回太辰院了，娘亲送你点小礼物。” 她微微一笑，从袖间取出了一个锦绣织成的小袋子。 “咦，这不是娘亲的药袋子吗？” 上官玉眼前一亮，之前在飞鸾台的时候他曾经拿到过。但是里面的东西有一大半他都不认识。 “这跟我的那个不一样。” 上官璃将袋子递给了他，缓缓道。 “这里装的大多都是药，以玉儿如今的见识，应该能够熟练使用里面的东西了。” “谢谢娘亲！诶？这颗珠子好漂亮。” 系袋子的小绳上串着一颗琉璃般的珠子，触手生温，一摸就知道不是凡品。 这是上官璃从那座水晶宫的棺材上面顺出来的，之前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东西可能有什么玄机。 但是一番检查后发现就是比较珍稀的水晶石，除了值钱并没有其他任何作用。 当做装饰刚刚好，正好给团子做的袋子上缺个点缀，就顺手拿来用了。 上官璃揉了一把团子触感良好的头发。 “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好了，早点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上官玉立马听话地乖乖上床去了。 见团子的状态还不错，没有被这两天的经历吓到，上官璃放下了一大半的心，一直到他睡着过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莲已经在外面的院子里等她了。 京城的夜很冷，虽然这两日没有下雪，但是总有凛冽的风盘旋不散。 莲也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一张小脸冻得有些发白。西图正在一旁唉声叹气地劝她挪个地方。 但是莲不为所动。 直到上官璃出现，才打破了僵局。 “阿姐你出来了。” 西图见到她，十分自觉地站了起来想离开。 “等等，你跑什么？” 上官璃叫住了她，用下巴点了点她刚刚坐的石凳，示意她坐下。后者乖乖照做，疑惑地问了一句。 “难道这事儿还有我的份？” 她虽然不知道上官璃在和这个看上去一米不到的小姑娘谋划什么，但也知道不会是小事。 “当然有你的份儿，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上官璃靠在院中木亭的柱子上，先大致将今天去云府的事情说了。但是隐去了关于白家和沈白羽的事情。 “郡主是想让我去云家？” “没错。” 上官璃点点头。 “我这的目标太大了，三天两头有人盯着。要做什么事不方便。别的我都和云老商量好了，明日我送玉儿去太辰院的时候顺便把你带出去，到时候会有云府的人来接你。” 顿了顿，她盯着神色没什么变化的汗莲。 “有什么问题吗？” 莲原本只是有一瞬间的迟疑，没想到这都被上官璃给注意到了，只好如实说道。 “我用什么面孔示人？” 上官璃还没说话，西图略微提了点音调。 “你还有两幅面孔？” 莲沉默了片刻，就在西图以为她不想理会自己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的衣角被人抓住。 低头一看，之前还老成得跟个小老太太的人现在正眨着水润的大眼睛看着她。 “姐姐，你说什么呀？” 声音又软又脆，简直让人毫无抵抗能力。 西图：“……” 莲一眨眼就恢复了淡漠的表情，小手往胸前一横，淡淡道。 “这样的面孔。” 变脸速度让上官璃都啧啧称奇，她想了一下，摇摇头。 “我和云老给你安排的身份是家中横遭变故，所以来京城投奔远房亲戚的云莲。正常一点儿就好，这个度你自己把握。” 莲耸耸肩膀。 “明白了。” “至于小图儿。” 上官璃将目光转向了有些呆滞的西图。 “你对药草的敏感程度很高，如果莲那边遇到麻烦了，你可以暗中注意着帮一把。平时还是不要去药堂晃了。” 主要是西图跟在她身边的时间太长了，为了撇清关系，她现在也不能正大光明地去药堂做事。 嘱托过后，莲先回房间休息。 西图落在了后面，悄悄地问了一句。 “阿姐，那那个安王，咱就不管了？” “不管。” 上官璃给自己灌了一碗热茶，这才缓缓道。 “他会再来主动找我们的，静观其变吧。” 安王主动上门，这在上官璃的意料之外。但是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正大光明地上门，便不算一个坏的讯号。 将西图送走后，上官璃独自在院中又喝了一碗茶。 这一天过的还真是有些累人，又是皇宫半日游，又是转悠了大半个京城的。 她坐了下来，原本还想借着灯火再把给团子看的那本医书重新整理一番，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日受的伤还没好全。 看了一会儿后竟然有些犯困，于是就地眯了会儿。 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她再睁开眼睛，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自己身上多了一张厚厚的披风不说，面前还用青润的镇石封了一张纸条。 上官璃眉心一阵狂跳。 她拿开镇石，取出了下面的纸条，上面写的东西让她长眉一掀。 “飞鸾台，上官月，凤司北。” 上官璃凝眉看了半晌，认真程度旁人看了怕是要以为她不认识上面的字。 半晌，她才移开目光，将纸条放到烛火上烧成了灰，喃喃了一句。 “轩辕夜这是想干什么？” 第二百三十九章 找我合作 第二天天还没亮，上官玉早早地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将自己收拾好过后他溜到了厨房里，捣鼓半天捣鼓出来了一碗清水挂面。 “小公子做的很好，三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张雷现在摇身一变，变成了静堂的老妈子，称得上一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虽然把自己忙成了一只陀螺，但是他自己对此乐此不疲。 上官璃不是没有给他银子让他从外面招些人进来帮忙，但是他不放心外面的人，所以迟迟没有行动。 也因此到现在，静堂也只有他一个下人。 上官玉听见他的话，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他昨夜之所以不跟娘亲睡一个房间，主要就是为了今天提前起来做这件事。 虽然他做的比娘亲差远了，但是他是严格按照书上说的来做的，味道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他就怀抱着一颗忐忑的心，敲响了上官璃房间的门。 刚敲了一下，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上官玉这么一看，娘亲眼底下竟然有点不明显的乌黑，难道是没睡好？ “娘亲昨夜没休息好吗？” 上官璃的神情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直接揭过了这个话题。她看着团子手上端着的东西，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给我的？” “嗯！” 上官璃顿时觉得刚刚还有些烦躁的心情被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抚平了，伸手接过了团子手上的面。 “娘亲你快尝尝！” 上官玉脸上一朵灿烂的笑，催促道。 “好好好。” 上官璃把团子带进了屋里，坐下来吃了一大口，仔细品尝了一番，然后点点头。 “不错。” 如果盐再少点，再放点香草进去就更好了。 但是团子亲手给她做的，怎么都是好吃的！ “嘿嘿，娘亲喜欢就好。” 上官玉笑得很开心，他一直想为娘亲做些什么，就算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他来说也很满足。 “那玉儿呢，可吃了，要不要娘亲去……” “吃了吃了。” 上官玉连忙摆手，水晶包子一样的脸皱了一下。 “张雷叔叔做的，味道嘛，还行吧，能吃。”上官璃笑了，“能吃”可不是一个好评价。 “这样吧，厨房里应该还有我情前日做的桂花糕……” “真的？” 上官玉直接跳了起来，他可馋了那盒桂花糕好久，但是也一直记得以前娘亲对他说不能多吃，要适量的教诲。 “真的真的。” 上官璃几大口吃完面的时间，他已经从厨房把桂花糕连盒子一起带了过来。 片刻过后，包括莲在内的三个人坐上了前往覆山的马车。 莲不知道是因为冻着了还是入戏太深，现在一副脸色苍白的瘦小模样。倒真的像是丧失亲人逃难来京城的小姑娘。 “莲姐姐是着了风寒吗？” 上官玉本着礼貌询问道。 后者摇摇头，看了一眼正闭目养神的上官璃，缓缓道。 “小公子想要整理的东西做完了吗？” “还没有……对了，莲姐姐知道岐黄吗？” “嗯，民间有人用这个来治疗发热。” “就是……” 上官璃闭着眼睛，嘴角带笑地听着一真一假两个小孩谈论关于岐黄的用法。团子比她想象的更聪明。 等他再长大一些，自己就可以把更多东西教给他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解决一些麻烦。 上官月和凤司北。 这个组合倒真是少见，飞鸾台过后她曾经分别怀疑过这两个人，但是一时间竟然没想到他们会勾搭在一起。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昨天凤司北上门来找她的行为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先不说他，上官月还真是绝不吃亏啊。 想着，她嘴角的笑容冷了几分。 马车很快就到了覆山脚下，分别的时候总是避免不了低落的。但是这一次不用于之前了。 上官玉知道自己还存在的不足，下一次见到娘亲，自己一定要变得更加可靠。不会再在娘亲对敌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了。 “娘亲，我自己上去就好，你快回马车里去吧。外面太冷了。” 上官璃愣了一下。 “真的不需要我送你上山吗？” 上官玉拍了拍小胸脯，那只上官璃送的浅蓝色小袋子摇曳在腰间。 “娘亲放心，玉儿一定早点学成，就可以跟娘亲永远不分开了！” 远山的长风为小小少年的声音添上了郑重的尾调，某一个时候，上官璃觉得团子是真的长高了许多。 她露出一个微笑。 “好，娘亲等你。” 天色朦朦亮的时候，马车在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的官道上停了下来。莲换了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进城。 ” 莲点点头。 “知道了。” 上官璃给了她一点防身的毒药，这才驾车回了京城。 如果一切如预想中的那般，莲会以这种凄惨的形象一路走进京城云府附近，被云府的人发现、带回去，然后顺利认亲。 云府从此会多一个云莲，与此同时，不出几天，京城里又将多出一家行医卖药的药堂。 她慢悠悠地回了静堂，一下马车就被西图给拦住了。 “那位安王又来了。” “哦，我还正想找他呢。” 上官璃淡淡一笑。 凤司北正在院里小池塘旁边的石桌旁边喝茶，身边一个随从都没带，显得诚意十足。 上官璃没有什么犹豫地走了过去，几步开外先行了个礼，然后才道。 “刚才送玉儿去太辰院了，怠慢了殿下，还请恕罪。” 凤司北一连来了两趟，此刻好不容易见到了上官璃，也算稳得住，风度翩翩地湖缓缓摇了摇头。 “是本王忘记递帖子了，和郡主无关，本王看郡主这院子布置精巧……” 上官璃扯了一下嘴角，打断了他的闲扯，直截了当道。 “安王殿下找我可是为了飞鸾台一事？” 凤司北噎了一下，既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打断，也没想到她竟然能对自己的来意猜得这么清楚。 但是城府深沉如他，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悠悠笑道。 “不愧是郡主。” 顿了顿，他换上了诚恳的头表情。 “其实本王此次来，是想和郡主合作的。” “哦……合作。” 上官璃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声音冷若冰霜。 “殿下与人合谋想取我性命，这便是殿下合作的方式吗？” 第二百四十章 我可以帮你 凤司北原本完美无瑕的笑脸一僵。 原本上官璃并不会全相信那张纸条上的东西，所以刚才那句话大部分都是试探，见他这反应，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本王来此就是想就此事与郡主解释的，这件事本王确实有份，但从未想过伤害郡主。” 他表情真诚，言辞恳切。 上官璃心里冷笑，但是面上却是稍微缓了缓。 “好，那还请殿下解释解释。” 有戏！ 凤司北心中一喜，但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克制。将自己得知上官月想对她出手，自己只是在其中推波助澜的事情说了。 他说的话也解释了上官璃觉得上官月没有能力在飞鸾台上安插人手的疑惑，但是与此同时—— “推波助澜？” 凤司北脸色有些尴尬，但是也明白现在要还想取得上官璃的信任，就只有和盘托出这一条路可以走。 “我想借这个机会和郡主拉近距离。” “啪！” 前来送茶点的西图手一抖，直接让一个盘子砸在冰冷的地上，粉身碎骨。 亭内两双眼睛顿时都落到了她身上。 “额咳咳，二位继续、继续。我重新端一盘来。” 说完就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上官璃：“……” “郡主府上的丫头都挺活跃的。” 凤司北脸上的笑容自然了许多，对他来说，遇到这种情况简直求之不得。最好那个小侍女再出去宣扬一番。 那还省了他许多功夫。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 “殿下请继续。” 没在她脸上看到预料之中的羞涩，凤司北颇有些遗憾地讲述了自己想要“英雄救美”的心思，以及当天因为时间不凑巧，自己的人赶到时上官璃已经脱困了。 听完这一大通弯弯绕绕的缘由，上官璃问道。 “也就是说，那些杀手不是殿下找的？” “绝对不是。” 要不是身份不允许，凤司北都要指着胸口叹一句天地良心。 “本王的目的只是郡主你而已。”被当朝皇子连续两次表示亲近，上官璃并没有觉得有多受宠若惊。她将自己的心思分成两半，一半考虑上官月从哪找来的这么些人。 另一半用来应付这个不知道想在她身上得到什么的安王殿下。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凤司北呵呵一笑。 “郡主这话说的……” “我喜欢有话直说的人。” 她哪有时间再去听他扯什么“社交辞令”？ 凤司北噎了一下，但不以为意。顺着她的话道。 “世人都说丞相府三小姐、邵阳郡主丑陋不堪，但是本王却觉得，可能并非如此。”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注意着上官璃的表情，但是后者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难道她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吗？ 凤司北继续放大招，声音压低了些，神秘兮兮地说。 “郡主精通医术，难道竟没发现自己是中毒了吗？” 上官璃这才真真正正正眼看他，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中毒，而且还已经解了。但是凤司北是怎么知道的？ 以及他知道多少？ 恰到好处的震惊莫明取悦了凤司北，他弯了眉眼，语速变得不急不缓起来。 “本王可以帮你。” 午后京城下起了雪，比江南的雪要粗暴、雪花也更大，下起来有种遮天蔽日的感觉。 凤司北没有在静堂久待，西图见到他离开的时候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顿时觉得更为惊悚。 胆大包天地自行脑补出了一场八卦狗血大戏，正进行高故事的高潮阶段时，冷不丁被人从身后拍了一爪子。 “哎呀我错了！” “错了？” 上官璃略有些冷清的声音传来，尾调上扬。 “你又闯什么祸了？” 西图刚从自己脑补的大戏里回过神来，又见正主就在面前，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句。 “额……没事没事。阿姐和安王殿下谈妥了？” 上官璃狐疑大地打量了她一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来比较紧要的事情，确定西图没什么机会搞砸后，这才点点头。 “想出门逛逛吗？” “啊？” 西图本能地觉得她口中的出门逛逛绝不会那么简单。 “玩好玩的，去不去？” “去！” 西图猛地抬头，她本来就不是个闲得住的人，现在连那个神秘的小姑娘都有事情做了，而她只能在这脑补，实在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一抬头她才发现，上官璃脸上戴了张面纱，遮住了满脸黑色的毒斑，换了身缥缈如仙的衣裳，站在雪地里，好像下一刻就能飞走一般。 “阿，阿姐，你打扮成这样……” 怎么动手啊？ 上官璃眼睛一弯，没有就这个话题多加解释。 “去库房拿把伞，雪下大了。” 西图很快就回来了，但手中的东西却让上官璃愣了一下。 那是一把浅灰色的伞，一朵白花蜿蜒在伞面一角静静蜿蜒出花瓣和根茎，十八根竹骨莹润冰凉。 看上去十分特别。 “阿姐，这个好漂亮，我……” 西图一句话没说完就看见上官璃的目光严肃了起来，她迟疑了一下。 “呃……我去换一把。” “算了。” 上官璃叹了口气，把伞接了过来。她都差点儿忘了当初轩辕夜还送了这个。 “时辰不早了，走吧。” 一直到两人坐上马车，西图都是懵的，她还不知道两人要去哪。 好在在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炷香时间后，上官璃开口解释了。 年节过后，十五才开朝。在这段时间里，就是京城里各位官员互相走动拉关系的黄金时间。 但是先帝曾经因为怕大臣和武将们趁这个机会结党营私，明令禁止了年节二品以上官员互相串门。 这个命令一下，可苦了好些大臣，众所周知，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一不小心就沾亲带故的。 平日里忙，空闲了又不许走动。平白断了好些皇亲戚情分。但是众人又不敢违抗皇上旨意，只能无声抗议。 后果就是每年年节后开朝的半个月内，整个朝廷都处在一种“我没休息好，我不想干活”的气氛里。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一流鉴茶 西图听到这里，咋了下舌，心说听起来怎么这个孩子气？ “那后来呢？” 上官璃撑了下巴，掀开了一角车帘，纷扬的大雪掐灭了大多数人出门的想法。她缓缓道。 “先帝有心改变这个现象，但是自己亲自下的旨意，拉不下那个脸来改。直到……” 直到如今的皇上登基。 当今圣上不同于先帝贯彻始终的“无为而治”，他是认认真真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凡事都讲究一个“雷厉风行”。 年节后十五天不开朝，堆积的事务都要等到十五后解决，所以他早就看大臣们这种约定俗成的行为不顺眼了。 最开始采取的是强制性的手段，但是底下的大臣们也都是老狐狸，逮到谁谁就努力整改，另外的人照旧。 等皇上去抓别人的时候，先前的那个人又故态复萌。 皇上当年初初登基，根基未稳。又不能真的将这些大臣来个一锅端，所以后来，就有人给皇上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瑞雪节？” 西图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什么节？” 马车渐渐驶到了一处楼阁憧憧的地方，雪幕之后隐隐窥得人声。 上官璃收回目光，十分耐心地解释。 “就是那些达官贵戚一年一度的聚会。” 这话西图听懂了，但随即睁大了眼睛。 “那不就是说，这里的都是大人物？” “可以这么说。” 上官璃话音刚落，马车就缓缓地停了下来。她抓起伞，先一步下了马车。 每年的瑞雪节都在长枫居举行，基本上所有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不会错过这次盛会。 要说大家聚在一起做什么，也就是听听曲、看看舞。一般这种场合大家都会带上女眷，所以别的也做不了。 听起来很无聊，但是长枫居真正的价值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西图跟着下了马车，立马被面前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楼阁给震惊了。长枫居建在护城河最宽阔的一段，错落有致地静静待在大雪中的江上。 “哇！” 她略微张大了嘴巴。 “京城里还有这种地方啊，跟我的家乡有些像呢……” “呵，这可是机关大家枢机先生的杰作，跟你的家乡很像？快别笑死人了。” 一个十分轻慢的女声从两人身后传了来。 西图皱了下眉，但是想到上官璃说这里有很多大人物，在这里惹事恐怕有麻烦，所以闭紧了嘴，没有反驳。 上官璃不动声色地将伞往西图那边挪了几分，替她挡去了大半风雪。 她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时，那声音的主人终于走到了两人的面前。那是一男一女两人，女子很年轻，模样妖艳，在这大雪天里，身上的布料单薄得有些吓人。 她身旁的那个男人一身衣裳更是夸张，用行动践行了什么叫“穿金镶玉”。上官璃认出来了这个人是谁。 南淮世子钟雨。 两个人同撑着一把伞，只是伞柄是被握在那女子手上的。为了照顾钟雨的身高，她不得不尽力抬起胳膊。 这一看就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手腕都在发抖。但是从她的表情来看，似乎乐在其中。 钟雨走到两人面前，看见了上官璃，眼睛一亮，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 “这位姑娘是哪家的，也是来参加瑞雪节的吗？待会儿可否赏脸一起喝一杯？” 上官璃还没什么反应，西图先僵了一下。真不愧是阿姐，今天这都第二个了。 上官璃想起来了，她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是没有戴面纱的，所以他认不出来自己。 钟雨身边的小美人顿时不乐意了，一句话绕了十八个弯。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我能包下一整座楼阁，多两位姑娘而已，恬儿到今天还不清楚本世子的风格吗？” “哼！” 被叫做恬儿的小美人娇哼一声，小鼻子皱起，柔媚娇弱。 “可是殿下，她们可是连枢机大师都不尊重，我看啊，没准是哪来的乡巴佬。殿下明明说过今天只陪恬儿一人的……” 西图嘴角抽搐地看着这个女人的扭捏模样，想不明白阿姐怎么还不走。 “公子真的想邀请我们姐妹？” 上官璃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原本就好听，略带了几分清冷，倒是让尝惯了香浓软语的钟雨觉得颇为新鲜。 他安抚地拍了拍身边小美人的后背，笑着看向上官璃。 “当然，只要姑娘愿意赏脸，想要什么本世子都能满足你。” 上官璃在面纱之下勾了勾唇，语气温和了点儿，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 “我只有一个要求，既然有我们姐妹了，这位姑娘……” 她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的小美人，平静道。 “就不用在左右了吧？” “你说什么？！” 恬儿为了搭上南淮世子这条大船，花废心思和时间可不少。怎么能就这么被两个突然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女人给毁了。 她连忙环住钟雨的胳膊，眼睛里蓄出了一点泪水，娇滴滴道。 “殿下，这里好冷，我们先进去好不好。” 钟雨犹豫了一下，虽说面前这个白衣女人的气质出众，但是身边这个小美人也是不可多得的极品，一时之间他还真不好取舍。 “既然公子不愿，那便罢了，我们走吧。” 说着，她伸手接了一把看不懂局势走向的西图。 伸手间灰伞微微一错，漏了一阵风过来，轻轻地掀起了上官璃鬓边的白纱。面纱下面的肌肤白皙胜雪，噙着淡淡笑意的唇弧度优美，惊鸿一瞥间，竟不知是何处的人间绝色。 钟雨呆了呆。 这才是大美人啊！ 他连忙叫住了欲离开的两人。 “等等，我答应你。” “殿下……” “恬儿你先回去。” “可是。” “听话！” 钟雨的语气重了些，恬儿咬咬牙，终究是不敢违抗。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好整以暇的上官璃，然后灰溜溜地转身。 “等等。” 恬儿眼睛一亮，连忙又凑了回来。 “伞留下。” 恬儿顿时愣住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揣摩心思 看着小美人哭泣着离开，上官璃眼神毫无波动。 “姑娘，剩下的这段路和本世子一起走如何？” 钟雨手里拿着伞，看上去恨不得立马就把上官璃揽进怀里去。 西图正要说什么，上官璃已经伸手隔开了钟雨要凑过来的身子，眉眼弯了弯。 “其实刚刚是开玩笑的。” 钟雨愣了一下。 “没想到公子竟然当真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忽然想起来还有朋友在等着我们，就先不奉陪了，告辞。” 说完不给钟雨反应的时候，直接拉着西图就走。 等钟雨终于从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给戏耍了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两个人已经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好，很好。” 钟雨咬牙切齿，沉声道。 “来人！” 暗处瞬间出来了两个蒙着面的人，恭敬地道了句。 “世子殿下。” “给本世子查，我要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可是殿下，这是瑞雪节，里面有很多……” “本世子的话你们听不懂吗？” 钟雨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差点儿把刚好路过的一个老人吓出心肌梗塞。 “看什么看，滚！” 那蓬头垢面的老人屁都不敢放一个，连滚带爬地就往远离长枫居的方向远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在钟雨看不见的地方，那个老人钻进了一个小巷子，巷子里堆满了杂物，被大雪遮去了一大半。 一个人影撑着一把黑漆漆的伞站在小巷深处，正在和面前一盆不知道被谁丢弃的，依旧绿油油的盆景大眼对小眼。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男人恍若未觉。 老人自进了巷子，越走身躯挺得越直，连身高都往上窜了一截，最后他一把扯去了脑袋上脏兮兮的头发。 露出来一张十分年轻的脸，如果西图在这，应该会对这张脸十分熟悉。 因为她曾经跟这个人在客栈里喝了一晚上的酒。 天权来到撑伞男人身边，恭敬道。 “长枫居内的情况已经大概掌握了，若是里面的人有什么异动我们肯定能察觉。” “南淮世子呢？” 男人的声音好听，但冰冷得不近人情。好像其中裹了无数冰雪，于无声处令人心中一寒。 “额……” 刚刚去除伪装的天权表情有些尴尬。 “我们安排过去的人被赶走了。” “嗯？” “好像是因为遇上了郡主。” 一直纹丝不动的伞沿被稍微抬起，露出了男人被半张面具覆盖的脸，他的眼睛好像比手中的伞还要黑些，听见这话微微一挑眉。 总算是将目光从那盆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盆景上移了下来。 “她怎么在这？” “这个属下暂时还不得而知。但是王爷，属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爷——本应该被禁足在府的轩辕夜脸上没什么表情，闻言淡淡道。 “你说。” “安王殿下不止一次去到郡主府上，待的时间都不算短。因为郡主太过敏锐，所以我们的人都不敢待在静堂周围，所以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不得而知。” 轩辕夜静静听完，眉眼未动。 “我不记得教过你们在禀报的时候打这种哑谜。” 天权低下头。 “属下的意思是，郡主此次来长枫居的目的我们不知道，而且还将我们安插的人挤了出来，会不会……” “既然不清楚，那便去查。” 轩辕夜不咸不淡地打断了他的话，一点飞雪从他的伞沿飘下来，映入了他的眼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更为冰冷。 天权张了张嘴，硬着头皮道。 “假如我们查出郡主已经和安王达成了交易，要如何处理？” “处理？” 轩辕夜轻轻反问了一句，似乎是在品位这个词，又像是含了一丝冷笑。 “天权，你真是越发大胆了。揣摩本王的心思是不是很有趣？” “属下不敢！” 天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轩辕夜站了片刻，语气淡淡。 “这边的事情交给天玑，你回去领罚。” “是。“ 轩辕夜捡起那盆景，扔到了天权手上，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把这个带回去。” 话音落下，他已经消失在小巷里。只有他原本站的地方薄于其他地方的积雪昭示了这里曾经有人的事实。 空荡荡的小巷里，忽然起了一声叹息。 “你这是干嘛，不想活了？” 天权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他刚刚那一跪可没有丝毫水分。在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一身普通村妇打扮，脑后梳了两条麻花辫的女人。 简朴的装扮挡不住她一身的霸道的气质，要是上官璃在，就能认出来，这就是那天在飞鸾台上，和摇光一起给她送衣服的女子。 天权看着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你的人不靠谱，我至于这样吗？” 女子夸张地“哈？”了一声，眉毛挑得老高。 “那你如实说了那位郡主的事情不就好了，自己乱加什么猜测，不就是为了确认王爷是不是真的对邵阳郡主不一样吗？” “嘶……” 天权揉着膝盖，表情有些苦涩。 “还不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 女子毫无形象地啐了一口，啐完后神色一正。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手下那些姑娘看来是真的闲散太久了，竟然能出这么大纰漏，这次回去得好好整治一番。” 反省完毕后她又扫了一眼半身不遂的天权，问了一句。 “你怎么样，能自己回去吗？要不要把天璇叫来给你治治腿，顺便看看脑子？” 天权笑了笑。 “你是生怕我死的不够快是吧？行了，王爷把长枫居的事情交给了你，你先去看着吧，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打探情报的好时候，别出什么纰漏。” “知道了。 那邵阳郡主那边……” “你傻啊。” 天权靠在了冰冷的墙上，悠悠道。 “你以为王爷这是干嘛去了？不想挨罚的话劝你离她远点儿。” 天玑眨了眨眼睛。 “你是说……嘶，那还真是有意思了。那我留个人把你带回去，我先走了。” “去吧。” 片刻过后，这个小巷子重归平静，大雪转瞬间抹去了有人存在过这里的痕迹。 第二百四十三章 瑞雪节 “嘘。” 上官璃捂住了西图的嘴。 在后者惊疑的目光中，轻手轻脚打晕了一个正安静看着书的中年男子。然后上官璃掀起他放在一旁的厚披风，把他轻轻盖住。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微微一笑。 “好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啊？” 西图终于把内心的疑惑说了出来。 轻柔的纱帐随着风层层叠叠飞了起来，笼住了千堆雪。 巨大的场地内，华美精致的屏风排排竖起，分割出了一个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面待着衣着不凡，正在闲话谈笑着的人。 这里随便拎一个人出去，都是能在京城叫得响名号的大人物。 两人入眼之处除了看上去轻盈，实则隔绝视线效果非常好的纱帐之外，就只有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小小坐塌。 上官璃想了想。 “我也是第一次来，估计是大人物们的情趣吧。” 西图：“……” 上官璃一边用旁边的炉子烤火，一边回忆起凤司北和他说过的话。 他虽然承认了飞鸾台的事有他在推波助澜，也知道幕后之人是上官月。但是对这批杀手是从哪来的这件事却说不上来。 对凤司北的这句话，她倒是没有怀疑。如果他真的想骗她，没必要用跟她合作这种理由当幌子。 而且那天晚上她也确实看到了禁军的人想要往飞鸾台里面来，只是正好撞上了轩辕夜这块铁板。 上官月出嫁前就是长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张元娘自己的事情都捂得严严实实没告诉她。 出嫁后在恭王府更是孤立无援，她哪里来的渠道和人脉去找这么一批训练有素的杀手？ 这些上官璃都必须知道才行，对方挑选团子在她身边的时候动手，对团子的行踪应该也有所了解。 这她可不能放着不管。 所以她临时想到了瑞雪节。以上官月如今的身份，轻易是出不得府的。 但是她刚刚失败，不管是质问还是商量下一步的行动，都必须要和那人接触。如果那人是恭王府外的人，瑞雪节就是最好的联系机会。 “阿姐……”她正沉思着，西图忽然拉了拉她的袖摆。 “怎么？” “额，那个，刚刚多谢了。” 西图应该是不习惯道谢这种事的，一句话说完脸红了个通透。 上官璃把那个女人赶走后就带着自己悄悄潜了进来，西图再笨也明白她们今天的目标不是那两个人。 之所以会在门口耽误那么多时间，只是为了替她出口气罢了。 上官璃摸了摸鼻子，有些不习惯被这么个自己眼中的小丫头郑重地道谢，钟雨的事情确实是个插曲。 但是现在已经是午间了，参加的人大多都已经进了长枫居。所以不会有什么额外的风险，那个钟雨当初在丞相府又跟她结过梁子，这一次也只是顺手给个教训罢了。 但是这一连串的理由说出来也太麻烦了，因此她只是干巴巴地回了句。 “不客气。” 西图还要说什么，忽然被一阵悠扬的古琴声打断，那琴声似近还远，十分抓人耳朵。 “真好听，这也是那什么瑞雪节的活动吗？” 上官璃耳朵轻轻一动，虽然这里的纱帐和屏风千叠万折，毕竟不隔音。所以她轻而易举便听到了西面八方而来的谈论。 “要开始了。” “走吧，去飞雪阁。” “不知道今年是谁能被请上飞雪阁一舞？” “……” 上官璃想起来了，在用午膳之前，有一个飞雪盈袖的环节。大概就是长枫居会将这一年来最受世人欢迎的舞娘请来，登上飞雪台献舞。 世间万千舞者皆以登上飞雪阁为荣，那位名震京城的妙卿姑娘就是因为飞雪阁上一舞，这才俘获了京城万千男子的心。 “哦？” 西图和上官璃悄然混进了动起来的大部分，听见她的话，好奇地问。 “那位妙卿姑娘今年也会来吗？” 上官璃摇摇头，低声道。 “飞雪阁有一个规矩，一人一辈子只能上一次飞雪台。你要是想看妙卿跳舞，回头让上官步带你去，他对这些熟悉得很。” 说着说着，面前渐渐开阔起来。 一大片冒着热气的池塘横亘众人面前，八道横桥在中央架起了一个被鲜花包围的圆台，四周一圈的楼阁，各个楼阁之上都设了位置。 众人一边猜测着今年是哪位姑娘，一边凭着手中的牌子各自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西图在原地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了。 她们是偷偷溜进来的，这里根本没有她们的位置啊！ “别慌，跟我来。” 上官璃也立马明白了她们的处境，在人群还算密集的时候，带着西图往最西边的一座楼阁走去。 她刚才看了一眼，这边的楼阁都不是客人，而是端茶送水的侍奉女子。到时候随便抓两个人顶替一下身份就行了。 走到近前，果然如她所想，因为不是客人所在，这边并不需要牌子，只有十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守在门口。 但是他们也不是为了盘查什么，似乎只是为了撑场面。上官璃观察了片刻，混进去应该不难。 就在她和西图要往那边走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一顿，立马把西图拉回了她们藏身的假山后面。 “怎……” 上官璃手指轻轻落在唇上，指了指正往这边行来的人。 正是吃了亏绝不轻易咽下这口气的钟雨，他带着手下之人，一路询问加搜查。 他的身份本就尊贵，基本不会遇到什么阻拦，眼看着就要走到这附近来了。 “怎么办？” 西图下意识地看向上官璃，后者蹙了下眉，目光在面前人来人往的楼阁里一扫。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顶款款行来的软轿上。 那软轿被好几个人抬着，身边跟着一溜的清秀少女，边走边撒花，阵仗不是一般的大。 “有了。” 上官璃随手捡起几块石头，屈指一弹。 伴随着好几声“哎哟”，那几个抬轿子的人顿时摇摇欲坠。 “啊，保护姑娘！” “别动！” “姑娘，别摔着姑娘了！” “……” 霎时间，撒花的少女、维持秩序的侍卫以及路过的客人们乱作一团，场面及其混乱。 第二百四十四章 拦路虎 上官璃就带着西图在这一片混乱中摸上了被众人闲置的软轿。 进去后西图一愣，因为里面这姑娘的装扮和上官璃太像了。都是轻纱覆面，一身白衣。 “你是……唔！” 上官璃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女子的嘴，凑到她耳边低声快速道。 “只要你保持安静，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但若是发出声音，后果自负。” 姑娘水润润的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好一会儿后才想起来点了点头。 上官璃笑了笑，手在离开姑娘脸的时候又快速凑到她的胸口前，给她点了哑穴。 就算对方愿意配合，她也不会将自己的安危全交到别人身上。 软轿本来就是为一个人设计的，此时一下子塞了三个人，显得有几分拥挤。上官璃要随时注意着外面的情况。 于是那位原本的姑娘就只能和西图一起在她身后挤作一团了。 不一会儿后，外面的混乱渐渐平息。 有人凑到软轿前询问。 “姑娘还好吗？” 上官璃轻咳了一声，淡淡说了一句。 “没事。” 挤在她身后的姑娘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竟然和自己有八分相像！ 上官璃刚才听到过姑娘的声音，要完全不露馅地和人交谈当然不可能，但是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她还是有信心糊弄过去的。 果然，轿外的人许是经历刚才的惊吓，还没回过神来，根本不疑有他，又开始组织前进。 轿子重新抬起来的时候，可苦了原本抬轿的几个小厮了。一下子多加了两个人的重量，他们当然有所察觉。 但是见里面的姑娘都没什么异样，于是就只以为是自己腿受伤带来的错觉。 软轿才刚往前走了几步，迎面就撞上了搜查过来的钟雨。 “站住，这里面是什么人？” 找了这么久还不见人，钟雨的语气也算不上好。 “诶，这位爷！” 刚才询问上官璃的那个人连忙迎了上去。 “这是青蓝姑娘，是长枫居请来登飞雪台跳舞的。” 钟雨“哦？”了一声，这个传统他也有所耳闻，听说能被选上的无不都是身姿曼妙，舞姿倾城的女子。 他眼珠一转，手一挥，让人直接把路给拦了。 “你说里面是青蓝姑娘就是了，万一是我要找的人呢？” “唉哟！”(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 Ｃ o Ｍ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8 0 8 0 t x t 。Ｃ o Ｍ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中年老婆子愣了一下，随即苦着一张脸道。 “这位爷说笑吗这不是？我们刚从苏州而来，青蓝姑娘轿都没下过，怎么可能变成您说的人？” “我不管。” 钟雨是横行惯了的，哪里会听她的苦衷，双手一搓道。 “让本世子相信你也可以，除非给我看一眼。” “这，这……” 上官璃眉头一皱，她算是听出来了。钟雨现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抓她和西图，只是单纯想借这个机会一睹美人容颜罢了。 历代舞者都没有在登台前见旁人的道理，但是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人，最爱做的就是哗众取宠，希望让自己看上去与众不同。 婆子也是知道这一点，声音里带了些恳求。 “这位爷，不是我们不答应你，实在是快到登台时间了，耽误不起啊！” 这个回答已经算是急中生智了，两方都给了台阶下，按照常理来说，正常人现在应该已经借坡下驴了。 但是终于他就不是个正常人，他大喇喇往道路中央一站，身后跟着数十个恶仆，愣是把堂堂世子身份活成了个无赖。 “既然你都知道时间紧迫，还不赶紧让我检查完了放行？是想耽误你家姑娘的前程吗？” 婆子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身居高位还不把自己的脸当脸的主，一时间愣住了。 “来人啊，去把青蓝姑娘请下来！” 顿时有好几个下人往软轿走去。 上官璃在心里叹了口气，一瞬间脑子里已经想了诸多种办法，如果在这里暴露身份，就算上官月反应不过来，她背后的人也肯定会被惊动。 与其等别人来发现轿里的玄机，不如先把青蓝推出去。 虽然那意味着不可控，但是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想着，她侧过身子，想把青蓝让到前面来。 “南淮世子竟然当众为难一介舞女，也不怕被人笑话吗？” 一个无比板正的声音忽然出现，上官璃的手顿了一下。 钟雨混账事做了不少，但鲜少有人敢当面说他的不是的，这人又是哪冒出来的？ 一个精瘦的高个男人走了过来，一身朴实无华的玄衫，眉眼锋利，整个人好像都是带了刺的，压迫感十足。 “世子，这是刑部尚书，高庸高大人。” 钟雨身边一个下人认出了他，凑到钟雨耳边提醒道。 后者皱起眉。 “高大人？” 高庸扫了一眼花里胡哨的软轿，不愿再多看第二眼。在他看来，这些什么歌啊舞啊美人啊，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消磨意志。 他迎着钟雨不善的眼神，声音严肃，条理清晰。 “世子殿下，按照大周律法，在公众场合无故生事的，理应交予京兆尹府扣留审问。我刑部也有权过问。” 钟雨笑了笑，指着软轿道。 “我这叫无故生事？” “是不是无故生事，并非殿下说了算。” “大人的意思是你说了算？” 高庸坦然道。 “我说了也不算，举头三尺自有律例约束，南淮王蒙先帝恩泽，家族世代在危及身家性命时有跳脱律法的特权，但是……” 他话风一转。 “若殿下一意孤行，我少不了也得禀奏陛下，让南淮王好生管教一番。” 这话说的可谓相当不客气，但是了解高庸的人就会明白，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钟雨的脸扭曲了一下，这个人怎么回事？ 只是一个区区刑部尚书而已！ “殿下。” 还是刚才那个认出高庸的人，又道。 “前段时间高庸因为破获那起大案有功，皇上特地许了他监察之权。在这京城中，高大人确实，确实能……” “闭嘴！” 钟雨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手下，然后他看向站成一棵笔直松树的高庸。 “高大人一定要拦我？” 第二百四十五章 已经拿过报酬了 高庸：“对。” 钟雨的脸色沉了下去，但是就算他再是个纨绔，也知道事情一旦牵扯到自己的父亲，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刚刚想起来了，高庸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又以铁面无私著称，他要是到皇上面前把父亲参一本，皇上天然便会信上几分。 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只是让他就这么在一个地位低于自己的人面前低头，又实在拉不下那个脸。 “额……二位大人，拜托了，真的要开场了，能不能让我们先离开？” 婆子的这句话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局，也算是变相给了钟雨一个台阶下。 他冷哼一声。 “算了，看在青蓝姑娘的面子上……你们走吧。” 高庸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一见钟雨的人撤了，也转身离开。 婆子叫住了他。 “诶，这位大人！” 高庸停住脚步，疑惑地回头。 “还有何事？” 婆子从袖子里摸出了几件金饰往他怀里送。 “多谢大人替我们姑娘解围，这是……” “不必了。” 高庸直接后退一步，碰都不愿意碰那些金饰，他淡淡道。 “此事是我分内之事，而且报酬的话，已经有人提前付过了……不是说时间来不及了吗？快走吧。” 高庸一句话说到一半，生硬地转了话题，结束谈话后立马转身就走，这一次脚步还快了几分。 婆子有些莫名其妙，倒是软轿内的上官璃眸光闪了闪，将这番话听了进去。 没了阻碍，软轿很快就进入了楼阁，随着外面光影的变化，软轿缓缓地停了下来。 “姑娘，可以下来了。” 叫了一声，里面没动静。婆子愣了一下，又叫了一遍。 “来了。” 青蓝伸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婆子连忙接过，将她从软轿里扶了出来。 “姑娘可是受了惊吓？” “有一些。” 青蓝摇晃了一下头，对婆子道。 “我有些头晕，劳烦金婆婆去帮我找杯糖水来吧。” “姑娘，前面就是……” “我现在没有力气走动，拜托了，金婆婆。” 金婆婆感受着青蓝冰凉的手，迟疑了一下后还是点了头。 “好吧，那姑娘先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金婆婆离开后，青蓝轻轻扶住软轿的长杆，对那些等着把软轿抬走的小厮悠悠道。 “我先进轿中休息一下，你们刚才也受了伤，先下去看看吧。这东西我待会儿让其他人送回去。” 这对刚刚一路劳累的小厮们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纷纷谢了姑娘的体恤后离开了。 那些撒花的少女早就被留在了楼阁之外，至此，现在只剩下了青蓝——和轿中的上官璃和西图一共三人。 上官璃钻了出来，手腕轻轻一抖，缠在青蓝脖颈上透明的线就断了开来。 “对不住了，青蓝姑娘，我会记得今日之恩，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必……青蓝姑娘？” 原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青蓝忽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还好上官璃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这才没让她直接拥抱大地。 “阿姐……你不会把她给杀死了吧？” 西图睁大了眼睛。 “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往周围看了一眼，快速道。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换个地方吧。” 说完，双手轻轻一用力，就将这个看上去就营养不良的姑娘给打横抱了起来。 这楼阁看上去很大，其实里面房间挺少，两人在其中穿行了片刻，找到了一间门上挂着雪白山茶花的房间。 “应该就是这个了。” 上官璃话音刚落，西图直接一个飞踢把门踹了开来。 上官璃：“……” 还好里面没人，不然之前做的那些伪装都算白废。 两人进屋后关上门，上官璃把青蓝放到了床上，随手搭了个脉。 “她怎么样了？” “低血糖加轻微的哮喘……气喘不足之症。” 见西图满脸迷茫，上官璃只好换了个这个世界的人能听懂的表达方式。其实不止，她刚刚抱起青蓝的时候就发现以她的身高来说，这个体重太轻了。 简直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 这人真的有力气跳完一支舞吗？ “啊，那岂不是很严重？” 西图震惊道。 “气喘不足发作起来不是会死吗？” “轻度的，也还好……” 上官璃的话顿了顿，哮喘的特效药主要是激素，成分和提取过程都比较复杂。在这个缺乏精密仪器的时代，普通人患了哮喘，处理不得当的话，确实很危险。 她身上正好带了些药，从中选了些能化气的，化到碗里给青蓝喝下了。 刚刚做完这些，门忽然被敲响。 “姑娘，你已经进去梳妆了吗？糖水来了。” 西图猛地抬起头，然后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大有要是这个金婆婆闯进来的话，就就地给她放倒的意思。 “进来吧。” 上官璃却淡淡道，同时对西图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门外的金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就是悚然一惊，这声音不是青蓝姑娘！ 她一把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和青蓝姑娘装束相似但气质全然不同的姑娘坐在房间中央。 “你……诶！” 她一句话还没说话，就被门后的西图一把给拉进了屋子里。 轻轻的“砰”一声，门在她身后被关上了。 西图下手不知轻重，把金婆婆拉了个趔趄，手里的瓷碗一个没稳住，直接脱手而出，眼见就要砸在地方。 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将碗稳稳接住，那只手纤长而白皙，形状标致，以金婆婆的眼光来看，手的主人肯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上官璃将装着糖水的碗轻轻放在桌上，缓缓道。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事情想问，但是很抱歉，我们赶时间。这位姑娘有先天不足之症，我看这舞是跳不成了，不如提前和长枫居说一声。” “不……要。” 气若游丝的柔弱声音忽然响起，小的像蚊虫嘤嘤般，但上官璃听见了。 她看向床，青蓝已经醒了，正在费劲坐起来。但是她现在浑身没有力气，手一滑，又摔了回去。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生死由你 “我多年学艺，便是为了今日……咳咳，好不容易到了长枫居，飞雪台已经为我备好，我，我怎么能半途而废？” 青蓝气喘吁吁地说完这段话，然后好像力气不济一般，又心不甘情不愿地躺了回去。 金婆婆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来到青蓝床边，看见她现在的状态，颤抖着声音道。 “唉，姑娘你糊涂啊。你不是说你的身体已经好转，这，这……唉！” “婆婆，你知道青蓝的愿望，我要是不来，我不甘心啊。” “打断一下。” 上官璃铁石心肠地蹙眉。 “青蓝姑娘帮了我一个忙，所以我给你们一个中肯的建议。要么放弃，要么死。我这里有两种药。”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青一红两个小瓶子，声线平稳而冷淡。 “青色一直服用，不出半年，姑娘的身体就能恢复到常人水准，只要多注意饮食和情绪，这个病便不会再发作。” 金婆婆眼睛一亮。 “可是真的？” “我阿姐不骗人！” 西图在一边帮腔。 但是青蓝却没那么高兴，她眉眼中笼罩着淡淡的忧愁，缓缓问道。 “但是呢？” 上官璃给她递了个欣赏的眼神，随后道。 “但是今天你肯定登不了台。” 青蓝伸手除去面纱，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她咬了咬牙。 “红色的那瓶呢？” “你今天可以登台，但是三日之内气喘不足之症发作，会死。” 上官璃把选择摆在了青蓝面前。 “麻烦选快一点，我们还有别的事情。” “你，你这位姑娘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呢？” 见上官璃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金婆婆终于忍不住责怪了一句。 西图立马就要反驳，但是被上官璃伸手制止了，她却没有理会金婆婆，而是看着青蓝，一字一句道。 “姑娘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幸运，生死由你，不由天定。” 顿了顿，她这下转向金婆婆，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这位婆婆也不必觉得委屈，既然付出了身体的代价来习得这一身舞技，还要想着两全，不觉得太贪心了吗？” 青蓝太瘦了，一看就是为了保持弱柳扶风的姿态而控制了饮食，长此以往，这才拖垮身体，走到了如今的局面。 说实话，要不是利用她们暂时躲开了钟雨，她才懒得说这么多。 “考虑好了吗？” 青蓝捏着被子一角的手陡然抓紧，她那双一汪水一样的眼睛里渐渐露出些决绝神色。 上官璃眼皮一掀，手指逐渐放在了红色的药瓶上。 “姑娘！” 金婆婆忽然拉住了青蓝的手。 “我们放弃这次机会吧？” 青蓝睁大了眼睛。 “我刚才想过了，今年不行，咱们不是还有明年吗？” “可是，如果这次无功而返，我们玉白楼就……” “只要姑娘没事，玉白楼迟早能够重新振兴，就这么定了！” 金婆婆说着，伸手去拿那瓶青色的药。 但是两根手指扣住了药瓶，上官璃无视金婆婆错愕的神情，问青蓝。 “你确定？” 青蓝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对生的渴望占据了上风，她缓缓点了头。 上官璃这才放开了手指，任青蓝就着那碗糖水将青瓶里的药吃了下去。 “可是我有一个问题。” 西图看着青蓝吃完药，犹豫道。 “这位青蓝姑娘出场不是确定的吗？现在不上场了要怎么和长枫居交代呢？” 青蓝和金婆婆都是一愣。 “那跟咱们没关系。” 这个问题上官璃早就想到了，只是她是来调查上官月的，又不是长枫居的管家。这事不由得她操心。 说完，她站起身来。 “好了，走吧。还要去找人呢。” “等等！” 金婆婆连忙拉住了她的衣角，上官璃扫了一眼她的手，语气平淡，但就是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 “人情我已经还完了。” “我，我知道。“ 金婆婆被上官璃的气场给震住了，说话都不怎么利索起来，她磕磕绊绊地说。 “姑娘若是想，想找人，我们可以帮忙。” “哦？” 上官璃有了点兴趣，但是她仍旧没有转身。 金婆婆也不敢卖关子了，将自己的筹码一股脑全部抛了出来。 “我们虽然是刚到京城，但是因为青蓝姑娘的身份，长枫居的侍女和小厮们我们都可以动用。” 上官璃沉默了片刻道。 “想要我做什么？” “想请姑娘找个人顶替青蓝上场。” “什么？！” 西图脑袋直接磕在了门扉上，不过她也顾不得喊疼，她们还需要东躲西、藏呢，上哪找这么个人去？ “求求二位姑娘了！” 青蓝积蓄了一点力气，挣扎着起了身。 “如果因为我们的原因临时不上场了，要赔给长枫居好多银子，我们……拿不出来。” “可是这都要上场了，我们也没办……唔唔！” “如果你们能在一炷香时间内找到我想要找的人，我可以答应。” 上官璃转过身，用桌上一块太师糕堵住了西图的嘴。 见有了希望，金婆婆丝毫不敢怠慢，连连点头。 “好，那就让你们试试。” 说完，上官璃将上官月的特征描述了一遍，金婆婆在记人这方面天赋异禀，只听了一遍就出门安排去了。 “阿姐。” 西图嚼完糕点，凑到上官璃耳边轻声问。 “你妹妹也不喜欢你吗？” “准确地说，我们互相不喜欢。” 上官璃回了一句，故意略过了她话中的那个“也”字。 说起来西图的身世一直是个谜，上官璃从来不曾主动问过，她自己也不想提起的样子。 年节这种重要的时间点也不见她表露出对家乡的思念，想来应该也算不上和睦吧。 “好吧，那如果金婆婆真的把消息带回来了，咱们怎么解决飞雪台的事啊？” 西图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上官璃在她身边都只能靠读唇语来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不用这么小心。” 上官璃用正常声音道。 “刚才的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她已经睡着了。” “咦，真的诶。” 西图看了一眼，青蓝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了回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多云转晴 “找不到人就自己上。” “阿姐你还会跳舞？” “不会，我说的是你。” 西图：“……” 她也不会好吗？！ 就在西图绞尽脑汁的时候，金婆婆效率奇高地带着消息回来了。就连上官璃都没想到，上官月来这瑞雪节一点都不低调。 相反的，几乎来到这的每一位客人都知道恭王府上的新侧妃排场不是一般的大，独占了一座楼阁不说，还扬言要让今年登上飞雪台的人为她单独舞一曲。 在场很多人都是有身份的人，当然看不惯这种嚣张的行为。 但是不管恭王手中是否握有实权，今天只要皇上没来，单论及身份来说，他就比这里所有人位份都高。 他毕竟是皇上唯一的亲弟弟，因此一时间还真没人就这件事去找上官月的麻烦。 “你说，侧王妃很受宠吗？” 上官璃打断了金婆婆的滔滔不绝，表情奇怪地问。 后者点点头。 “这里都传开了，说是恭王殿下很喜欢这位新纳的侧妃，大家都在说，这样下去，恭王府空悬了许多年的正妃之位也不是不可能有着落了。” 上官璃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位恭王和上官月？难道自己真的阴差阳错将两个有情人凑到一块儿去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手臂上就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很快她就否定了这个猜想。 那位恭王殿下她见过，可不是什么能够对一般柔弱女子言听计从的性格。 除非……上官月使了什么手段。这也符合她突然拥有的人脉和财力。 看来她非得把上官月背后的人抓出来不可，不然照她这么发展下去，威胁会越来越大。 “额，姑娘你看……” 金婆婆将那座楼阁的位置告诉上官璃后，嘿嘿一笑。 上官璃点了点下巴。 “知道了，你先带着青蓝姑娘换个房间，飞雪台的事情我帮你们解决。” “哎哟！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金婆婆忙不迭地道谢。 “小图儿，帮忙背一下青蓝姑娘。” “好！”西图积极得很，并且打定主意要在外面多呆一会儿，免得上官璃真的让她上台丢人去。 片刻过后，这个梳洗间里就只剩下了上官璃一人。 “啧啧，跑这么快……” 上官璃啼笑皆非地摇摇头。 其实在听到上官月会让上了飞雪台之人近身的时候，她就决定自己亲自上阵了。这可是难得的接近目标的机会。 至于跳舞，她确实不会古典舞。 她上辈子学的都是华尔兹这种，方便在舞会之类的场合接近目标用的。 虽然不会，但是糊弄人她还是有一手的。 上官璃想着，摘下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一张只算得上清秀的脸皮。青蓝的舞衣就在房间，她虽然不如青蓝一样瘦的跟竹竿一样，但也算纤细，穿起来应该没问题。 就在她考虑是先弄头发还是换衣裳的时候，房间内忽然窜进来一股冰冷的气流，像是某个地方打开了一条缝儿。 她忽然感觉自己背后多了一个人，距离卡得刚刚好，既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又不至于太过靠近。 上官璃后背一僵，站在原地没有动。 半晌，她叹了口气。 “王爷，你不是在禁足吗？” 身后之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里似乎隐隐有点挫败感。 “郡主这都能认出来是我？” “我有防备的情况下，还能近身到这个距离的人并不多。” 不如说，目前为止只有轩辕夜一个。 “郡主在这做什么呢？” 他一直呆在她背后，上官璃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细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来发生的事情。 轩辕夜竟也很有耐心地等着。 “是因为安王登门找我的事？” 上官璃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了，轩辕夜没有回答。 “不说话就是默认？” 她有点想笑，所以也就真的笑出了声来。 “他是你的敌人，因为他找了我两次，所以我现在跟他是一伙的，我也是……你轩辕夜的敌人？” “那倒不会。” 轩辕夜回答得很快，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一片雪花，顷刻间就融化在上官璃耳边。 只留余温。 “郡主应该不是那种被人害过还能毫无芥蒂地与之合作的人。” 这话倒是中肯，上官璃在心里对这句话点了头，说出来的话却好像带了刺。 “那可不一定，只要给的利益足够多，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比如……”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感觉身后的轩辕夜陡然逼近，她的后背轻轻擦过一个滚烫的胸口，像是飞鸾台那晚，她不小心碰到的胳膊。 上官璃浑身都炸了毛。 使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把背后这个人直接摔出去，她眼皮一抽一抽地问。 “王爷这是想做什么，打一架？现在不行，以后……” “本王有点想知道，什么程度的利益会让郡主背弃自己的原则。”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令人十分不舒服。 什么样的利益？不存在的利益。 她做事全凭自己喜欢，同是被迫帮忙的人。她看青蓝顺眼，就许她一个选择。至于最开始那个被打晕的倒霉蛋，她没有半点想法给予一点补偿。 大概是她沉默的时间有点久，轩辕夜的脑袋直接垂了下来，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热气透过了衣裳，接触到底下的皮肤。 这欺人太甚！ 上官璃忍无可忍，直接一个矮身，像游鱼一样往前滑了几步，然后倏地转身，和身后的人对峙起来。 那人一身玄衫，长长的睫毛下有一片雪花化去的水渍，竟然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温柔。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骂人的长篇大论暂时卡住。 轩辕夜也忽然停住了，上官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觉得人都不好了，那是一把被收捡得十分妥帖的浅灰色的伞，连每一个褶皱都被顺平了。 这真不能怪她，当时那个青蓝犹豫那么久，她等得实在是无聊，手边又只有一把伞可以玩。 不管她如何想，轩辕夜的心情好像莫名其妙就变好了，眉眼微微弯了一下，又变回了原本那个天衣无缝的人，他说。 “郡主，你这一天换一个面具不累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看看真面目啊？” 第二百四十八章 给你看好了 上官璃拧了拧眉头，迟疑了一下，还是反问道。 “你真的感兴趣？” 轩辕夜下意识地接话道。 “当然……”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上官璃伸手在鬓边一抹，不知道捏住了什么地方，轻轻一撕，就将外面的面具给撕了下来。 屋内有梳洗用的清水，上官璃往水里洒了点药粉，然后往脸上敷。神奇的是，她脸上的黑斑一碰那水，就极快地化开了。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迟滞。 轩辕夜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上官璃居然真的愿意把脸上的伪装摘掉。他轻轻屏住呼吸，震惊地看着她。 上官璃三两下就洗干净了脸，站在了他面前。 那张脸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有些苍白，但是却比轩辕夜见过的任何一人都要好看。 俊若远山的长眉，笼下寒烟雾罩的双眼，那双眼睛颜色浅淡，但是此刻映入了额发投下的一片阴影，好像一汪被染了色的深潭。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几眼。 轩辕夜眼底有惊艳，但是心中又对此没有意外。他觉得自己想象中的上官璃就是这个样子的。 “可以了？” 上官璃甚至还伸手捏了一把脸上的肉，同时心里叹了一口气，面具做多了人都不一定相信这是真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 轩辕夜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道。 上官璃一边重新戴上了人皮、面具，至于那个毒斑，做一次太麻烦了，她直接省略掉了这个过程。 “问。” “郡主这个样子，有多少人见过？” 上官璃随口答道。 “算上你，两个。” 轩辕夜缓缓后退一步，靠在了门上，语气很随意，但是声音却有些低哑。 “难得，竟然还有人比我先察觉郡主的不凡。我还真想见识见识那人是谁。” 上官璃翻了个白眼。 “在王爷眼里，我不是个人吗？” 轩辕夜：“……”“我要换衣服了，能不能请尊驾先挪个窝？” “啊，嗯，好。” 西图把人送走后，经历了一番心理斗争，想起来刚到长枫居的时候阿姐帮她出头，不就是在很多人面前丢脸吗？ 反正到时候脸一蒙，丢的又不是自己的人。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磨磨蹭蹭地又回来了。然后迎面就撞上了刚刚从房间里被赶出来的轩辕夜。 西图真是觉得没有比这更惊悚的事情了，刚刚积蓄起来的豪情意顿时泄气，转身就要溜。 “小图儿？” 西图的脚步顿住，一脸苦涩地转过头来。 “见到我就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不不不，王爷说笑了，哪能呢？” 西图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要说亏心事，那也是阿姐做的，跟她可半点关系没有。 “咳咳，倒是王爷怎么会在，在这？” 轩辕夜闻言笑得很开心。 “当是来看美人了，对了，别同旁人说在这见过我，不然有点小麻烦。” 这会事情西图轻车熟路，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王爷放心，我的嘴可严实了。” 她感觉刚刚的话有什么不对，但是还没等她想起来，轩辕夜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外面，轻飘飘丢下一句。 “照顾好你家郡主。” 整个人就不见了踪影。 “踏踏——” 脚步声传来，西图回头一看，一个侍女模样的人一脸着急地跑了过来。 “姑娘是青蓝姑娘的身边的人？” 西图愣了一下，不等她点头，侍女就急急忙忙地说。 “时间快到了，青蓝姑娘还没好吗？” “嘶……” 西图吸了口凉气，她都忘了这茬了！ 这可怎么办，她就这个样子上去还行不行？不会直接被打下来吧？ 就在她一脑门冷汗的时候，身后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上官璃走了出来。 舞衣是烈火般的红色，滟滟绝色，仿佛西图在漠北塞外见过最美的红花开到最繁盛的时候。 她脸上依旧覆着薄纱，只是换成了浅浅的红色。只露出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好了，走吧。” 多亏跟青蓝在那说了那么久的话，上官璃现在已经基本清楚了她的声线了。 侍女也愣了一瞬，然后像是如获大赦一般松了口气。 “那还请青蓝姑娘跟我来。” 去飞雪台有两条路，一条是从飞雪阁爬上去，那一般都是洒扫和布置场地的下人们走的。 另外一条，登上此座阁顶层，那里有一条被鲜花铺满的空中小道，可以直通向最中央的飞雪台。 这条路也只有登台的舞娘才可以走。 上官璃和西图来到最顶层的楼阁，这里并不允许旁人进入，所以一个人都没有。带路的侍女也只是将她们送到了门口就离开了。 长枫居的人正在飞雪台旁边给在座的各位大人物们讲些例行的好话，看样子等他说完就得登台了。 四周没人，西图终于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阿姐，你不是说你不会跳舞吗？” 上官璃挠了挠被她的声音震得有些发痒的耳朵，淡定道。 “是不会，但是好看不就行了？” 西图竟然无言以对，只要上官璃不把脸露出来，那周身的气质和身姿，确实很吸引人。 “可是，那个钟雨不是知道你这副装扮吗，到时候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不会。” 上官璃整理了一下手腕上缠着的一指宽的红绸，十分自信。 她可以把自己伪装成另外一个人，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她。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她真跳得不堪入目的话，上官月还会让她近身吗？难不成现场给这些古代人来一场现代单人舞？ “郡主要跳舞么？” 幽灵一般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西图差点儿被直接吓趴下，就连上官璃都猝不及防咬了一下舌头。疼得她眼角冒出了一些生理水雾。 轩辕夜其实没有存心吓人的心思，但是见到上官璃难得的失态，倒也觉得很有趣。发自内心道。 “郡主这模样也好看。” “多谢夸奖。” 上官璃十分克制地点了点头。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一舞之姿 “是青蓝出什么事了吗？” 轩辕夜这个明明应该被禁足在府的人，却连今天要登台舞娘名字都知道。但是无论是上官璃还是西图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上官璃“嗯”了一声，外面的致辞已经快要结束了，所以她也不方便多说。 “听说青蓝最擅长掌上舞，就是浑身柔若无骨动作飘逸的那种……” 轩辕夜上下打量了一番上官璃，长眉斜斜飞入鬓角，笑道。 “郡主虽然柔韧性上佳，但这种舞应该跳不来吧？” “王爷有什么好办法吗？” 西图眼睛亮晶晶。 “我只是会鉴赏。” 他摆摆手。 轩辕夜不说上官璃还差点儿忘了，轩辕夜在京城万千待字闺中的姑娘眼中还是琴棋书画、风月雅韵全精通的完美人设。 只是和他接触的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大多糟心得很。 “不过历代登上飞雪台的舞娘，大多都会拿出些世人不知道的东西，以求一舞动天下。” 轩辕夜悠悠道。 “所以如果郡主无法做到和青蓝一模一样，不如选择一个最为不同的方式，掩人耳目的效果反而好些。” “这样啊。” 上官璃晃了晃腿，脚腕上挂着的金铃铛铛作响，那倒是简单。她转向西图问道。 “小图儿，身上带兵器了没？” “药，药粉算吗？” 上官璃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着她， 西图弱弱地退下了。 “匕首可以吗？” 轩辕夜说着，在腰间一抹，一柄薄如蝉翼的雪亮匕首出现在他手上，而且是不带鞘的。 也不知道他平日行动的时候会不会扎到自己的腰。 上官璃心中念头一闪而过，伸手接过了触手生凉的匕首。 “谢了，下来还你。” 这时，远处传来锣鼓的声音，到时间了。 上官璃缓缓走了出去，从她出现在小道尽头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无数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她缓缓往中间走去，天地一片寂静，只有片片纷扬的雪花落到她发间、肩头。金铃的声音清脆悠扬，一步一生响。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怎么习惯这种被万人注视的场合，不过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一旦专注于一个目标，周围的一切对她而言就只是浮云。 很快，她来到了飞雪台中央，往周围看去，楼阁隐在雾和雪中，看不真切，仿佛天地间只剩了她一个人。 上官璃忽然动了，轻轻一个跳跃，手腕上的红绸波浪一般荡漾。 她一开始的动作比较缓慢，仿佛闲庭信步地在走，带起台边片片花瓣。 前世的时候，教她如何杀人的师父曾经传授给她一套步法，主要目的是于暗夜中杀人于无形。 因此一举一动，一步一抬手，都仿佛无声的惊雷，于悄然处出手若电。 她的动作忽然快了起来，手中匕首寒光一般划破了片片飞雪，像是一只燃着火焰的精灵在雪中飘荡，缥缈的同时又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金铃清脆，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忽然，上官璃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绕着飞雪台闪电一般飞了一圈后又重回手上。她轻轻一跳，红裙广袖花朵一样拂开，带起一阵劲风。 霎时间，被匕首断下的花瓣纷扬飘起，红花裹着白雪，不似人间之景。 足尖落地，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叮铛”声，上官璃微微矮身，眼角化开一片氤氲的水汽。 花瓣飘落，她重新站了起来，然后对着寂静无声的楼阁群鞠了一躬。 结束了。 轩辕夜立在小道旁边，半张面具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黑沉沉仿佛能够吞噬世间一切事物的眼睛深处，染上了一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烈红。 这片刻，上官璃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她走到一半，海啸一般的叫好声陡然爆发了出来。比雪花还要密集的山茶花不要钱似的往上官璃身上砸。 砸不到人的，就直接往飞雪台上扔，不一会儿，包括八条通道和飞雪台在内，都被山茶花给铺满，还有不少滚落到温泉池里。 一朵花代表一两黄金。 上官璃自己都不知道，她今天得到的花要是换成钱的话，估计能再买一个十三香了。 铺天盖地都是赞赏声、挽留声，其中甚至还有让她再舞一曲的。 但是千百人的声音没能换来美人的一次回眸，上官璃现在有些着急回去。 直到她走到面前，西图才终于回过神来，将自己已经快落到胸口的下巴给收了回去。 “阿，阿姐……” “脚不舒服吗？” 轩辕夜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带着一丝丝不明显的沙哑，像是沁人心脾的冰雪。 听见他这么问，西图“啊？”了一声。 “脚怎么了吗？” 上官璃不顾形象地就地坐了下来，把那双舞鞋给蹭了下来，顿时觉得好受许多了。她摆摆手道。 “没大事，就是太小了，应该是蹭了个水疱出来。嘶……” “已经破了。” 轩辕夜蹲了下来，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淡淡说了一句。 “得敷药。” 上官璃看了一眼，脚后跟一片红肿，被磨下来的皮浸了鲜血，看起来就疼。随便敷点消毒的东西就行。 但是偏偏她身上都是些以杀伤力见长的剧毒和相关解药，还真没有这么基础的东西。 像是看出来了她的迟疑，轩辕夜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长条盒子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 上官璃看了一眼，还有些眼熟。 轩辕夜笑得有些玩味。 “打开看看啊。” 上官璃十分好脾气地伸手打开，是一卷纱布，带着一点特别的凉意，看上去应该不是普通东西。 她眼皮一抽，想起来了。 当初凤司宸派人扮成马匪埋伏她，她为了隐藏部分实力给自己的胳膊划了一刀。 当时不知道怎么就被轩辕夜发现了，也想送这玩意儿给她，但是她拒绝了。 刚才她就在想，这人是不是对伤口过分敏感了，就如刚才，他一眼就看出来她脚受伤。 “郡主这次也会拒绝我吗？” 轩辕夜知道她想起来了，低笑道。 第二百五十章 嫉妒 “叩叩——” 敲门声传来，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 “青蓝姑娘，恭王侧王妃邀请姑娘前去北楼阁。啊不过若是姑娘不愿意的话，也可以……” “马上来。” 上官璃提声说了一句。 随后一把把轩辕夜手上的盒子给拿了过来。 “让王爷破费了，多少银子？” “不要钱。” 轩辕夜接得很快，然后想起什么一样，又补了一句。 “对了，秋水暂时也不用还我，你要去上官月那的话可能有危险，就留着吧。” “秋水，是这把匕首的名字吗？” 上官璃从腰封里摸出那把轻巧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小刀，她是懂刀的人，知道这种刀宝贵得很。 “嗯。” 轩辕夜满不在乎地点点头，看着上官璃把脚上的伤口包好后站起了身，悠悠道。 “接下来的事情郡主未必想让我知道，我便先回去了。” 上官璃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刀怎么还你？” “京城不大，总有机会。” 轩辕夜笑了笑，然后就如他来时那般，鬼魅般离开了。 “青蓝姑娘？” “来了。” 上官璃三下五除二把伤口包好，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去把阿姐的鞋拿来！” 西图终于想起来了这茬。但是上官璃制止了她，摇摇头道。 “不用了，就这样也行。这堂堂长枫居，应该不至于有人在地上撒刀片吧？” 其实主要原因是她怕上官月等久了会起疑。 上官璃打开了门，外面已经等了一溜侍女，为首的那个一眼就看见了她脚踝上的纱布，惊呼了一声。 “呀，姑娘受伤了？” “舞鞋不大合适，无碍，走吧。” 她自己没当回事，但是这个消息立马一人接着一人传了出去，等她走到楼阁之外，赫然发现通往北楼阁的道路上新铺了一条洒满干花的绒毯。 道路两边挤满了人，几乎个个都是身着绫罗绸缎的人。 上官璃：“……” “大家都很喜欢青蓝姑娘呢。” 侍女压低了声音，快速道。 “虽然对方是恭王的侧王妃，但是姑娘也不必害怕，我们主子说了，若是姑娘不愿，见一面就好，不用跳舞。有什么问题，长枫居自会为姑娘解决。” 上官璃心里一哂，不怪长枫居能成为每年稳定举行瑞雪节的地方，别的不说，就这份有所取舍的决断就非常人能及。 北楼阁地势高，四面都用竹帘挡了，上面挂了风铃，风一吹响起来十分好听。 但是现在是冬天，所以哪怕屋内滚了地龙，窗边也显得有些阴冷。 上官月倚着窗口，手指抓在冰冷的竹帘上，紧得微微泛白。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而来的红衣女子，眼底浮现出深深的嫉恨。 “一个舞女罢了，你就真这么容不得？” 一道有些尖细的男声传了来，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听起来莫明令人不舒服。 他穿了一身黑，跪坐在屏风前面喝茶，大约三十岁左右，目光中透露着干练和冷酷。 上官月冷笑一声。 “比我优秀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男人没有说话，像是对她的话毫无所觉一般。 这恰好让上官月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她狠狠一咬牙，声调不自觉地提高。 “倒是你们，说好的帮我解决上官璃那个贱人，结果那么多人居然失败了。你还能安稳地坐在这喝茶？” 男人皱了下眉。 “侧王妃，我们只是合作，不是你的下属。而且我要的东西，你也没有拿来吧。” 一提起这件事情，上官月脸上的怒气更甚。 “还不是因为那个贱人，千年灵芝原本已经到手了。” “我只看结果。”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令堂的人情便只到飞鸾台一事，如果侧王妃不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合作就到此为止吧。” “你！” 上官月妆容精致的脸扭曲了一下，但是这些日子下来，她也已经有了些城府，关键时候竟然生生地忍住了。 她不情愿地说。 “前来恭王府拜访的一位大臣家里有一棵千年灵芝，两天之内就能送上。” 男人饮尽杯中茶，点点头。 “那下一步的计划便在我收到灵芝后开始吧。” 上官月还要说什么，但是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 “侧王妃，青蓝姑娘到了。” “知道了，等着。” 她语气不好地回了一句，又瞪了一眼稳如泰山的男人。 “上官璃我暂时奈何不得，这一个小小舞女你不会也要来给我添堵吧？” “请自便，要是觉得我碍事我现在就可以走。”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迷魂香要三个时辰才能制成？” 上官月倒了一杯热茶，往里面加了点东西，冷笑道。 “你还是做成了再走吧。” 男人耸了耸肩，没有反对。 上官月将茶放到空杯子旁边，这才亲自去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那个今日赚尽了风光的红衣女子，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的第一眼，上官月就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女人。 但是她依旧能牵起一个得体的假笑。 “进来吧。” 上官璃往里走了一步，赤白的双足落在软乎乎的地毯上，分外显眼。西图正想跟进去，却被上官月给拦住了。 “我只邀请青蓝姑娘一人，侍女就不用跟着进来了。” 西图已经从上官璃那里听了些关于她这个妹妹的事情，知道这不是个好人，当然不肯。 “可是我家姑娘身子弱，身边没人伺候……” “怎么，你是觉得我照顾不好你家姑娘？” 上官月冷冷道。 “我！” 上官璃伸手按了按有些激动的西图，淡然道。 “没事，侧王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邀请，是磊落之举。你在门口候着吧。” 跟着上官月进了屋子后，上官璃用余光扫了一眼室内。这里的布置很精致，所有物件几乎一眼都看得见。 唯有中间靠左一面大屏风后面的场景看不见。 后面应该有人。 上官月转身给她倒了杯茶，见她接过，微笑道。 “青蓝姑娘的舞姿着实令人惊艳，不知道能不能为我再舞一曲？” 第二百五十一章 将计就计 上官璃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杯子。 面纱下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这加的是什么？化骨散？ 对一个以舞为生的人用这种药，尤其是在青蓝根本没有任何地方惹到她的情况下下药。 该说不愧是上官月啊，一如既往的心肠歹毒。 “喝啊，怕我下毒不成？” 上官月见她只看不喝，语气转冷。 “当然不是。” 上官璃笑了笑，缓缓道。 “只是从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说完，她掀开面纱一角，将一杯半凉的茶一饮而尽。 还好她身上别的没有，各种毒的解药倒是不少。趁着放茶杯背对上官月的时候，她飞快取了一枚解毒药吃了。 “那么便开始吧。” 上官月坐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狠毒。 化骨散并不是立即起效，从吃下去到浑身无力，半身不遂，还需要三日时间。到那个时候，她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上官璃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不好意思道。 “青蓝的脚刚刚受了伤，现在怕是不能舞了。” “怎么不早说？” 上官月皱眉，不悦道。 “既然不能舞，那便没什么价值了。你出去吧。” 你说来就来，让我走就走？ 上官璃在心中凉凉一笑。她故意低下头，装作羞愧难当的样子往门口走去，却在经过屏风的时候因为不看路而“不小心”将屏风撞倒。 “你干什么？！” 上官月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过上官璃没有丝毫理会，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眸中有些许错愕的男人，以及他手边造型有些奇特的香炉。 她的目光一触即分，眼珠一转，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上官月连忙走到了她身边，挡在了她和男人中间，厉声道。 “不能跳舞，能走路也不会吗？还不快滚出去！” 但是上官璃仿佛出了神一样，怔怔地看着她，嘴巴动了动。 “你在说什么？” 伴随着上官璃逐渐加大音量，她终于听清楚了，这个女人说的是。 “我的腿动不了了！”她一愣，随后上官璃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般一声尖叫，响彻了整个北楼阁。 等在门外的西图顿时坐不住了，刚才屏风倒地的声音就已经让她不安，现在哪里还能再忍？ 抬腿一脚就踹开了门，正好看见上官月要去捂上官璃的嘴。 “你干什么！” 西图连忙冲了过去，一把护住了上官璃，在这短短一瞬间，听到她低声飞速说道。 “把事情闹大，桌上那个茶杯保护好。” 西图不愧是跟过上官璃和轩辕夜两个月的人，立马心领神会，迅速从雷厉风行的护崽子母狼变成了呜咽的小狗。 “呜呜，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啊，姑娘，姑娘！” 她叫得无比凄厉，终于是把门口那些碍于上官月权势的侍女给叫得探了头。 上官月心知不好， 出了长枫居这个青蓝死了都跟她没关系，但若是就在她房间出了事，那可真是说不清了。 “来人，把这些无关人等给我赶出去！” 说完她又指着满眼惊恐的上官璃道。 “还有这个女人，一并带出去！” 门口的护卫闻令而动，就要上手抓人。此事一个冷肃的声音却横插了进来。 “慢着，侧王妃可否等下官先查验一番？” 上官月愕然抬头，高庸？ 他怎么会在这？她不是命令不许旁人进北楼阁吗！ “如果侧王妃是想找护卫的话，这些人也不过如此嘛。” 钟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在了高庸身后，之前还丝毫不对付的两人，现在竟然好像十分融洽。 然而不止是他，在钟雨身后，又出现了好几个位高权重之人。都不是上官月能轻易动的人。 “哎呀，青蓝姑娘怎么躺在地上？” 掌御史秦忠惊呼了一声。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还不快把姑娘扶起来。” 这是太师书宁。 “要不是高兄带我们进来，都不知道还发生了这种事。青蓝姑娘可怜哟！” 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参知政事燕无延。 上官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冷声道。 “各位这是不把恭王殿下放在眼里吗？”“不敢。” 高庸冷着一张脸，径直道。 “只是我受陛下所托，要为京城秩序负责。青蓝姑娘在侧王妃房中受伤……” “我家姑娘说她的腿动不了了。” 西图抽泣着补充道。 上官璃也适时地露出了失魂落魄的表情，眼中涌起雾气，看得实在让人生怜。 高庸顿了顿，皱眉问道。 “动不了，是受到了撞击的缘故？” 见青蓝好像深受打击的样子，高庸提高了音量，严肃道。 “青蓝姑娘，还请将事情原委告知。只有找到原因，我们才能知道救治的办法。” 大概是他这句话起了作用，刚才还娇娇弱弱随时好像随时要晕倒的人终于张了张嘴。 “高大人！” 说话的却是上官月，她狠狠盯着高庸。 “你是真当我不存在吗？” 高庸却对这种威胁丝毫不以为意，开玩笑，朝堂之上他都敢直接怼皇上，还会怕一个王爷的侧王妃？ 他冷冷道。 “下官这是在执行公务，若侧王妃执意阻拦，不如我们移步刑部，在公堂之上再好好说道？” 上官月噎住。 高庸没有犹豫，先是命令人将现场都围了起来，然后把无关的看戏人都赶了出去。 虽然上官月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但是长枫居的主人也站了出来，表示愿意全力支持高庸。 有了这个助力，北楼阁顿时从上官月圈出来的禁地摇身一变，变成了案件现场。上官月本人也被“请”了出去。 到此时，上官璃才气若游丝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茶，和男人？” 高庸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 “茶，就是那个。” 上官璃指出了她喝过的那个杯子，高庸一招手，立马有几个人走了过去，他们却也没有动茶杯，只是守着，等待大夫前来。 “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上官璃挤了好几滴眼泪出来，这才缓缓道。 “我就看到一眼，他好像在做什么香。在我摔倒后就立马带着香炉离开了，从窗户走的。” 第二百五十二章 要个公道 高庸皱着眉将整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后，大夫终于姗姗来迟。 在闻了闻茶杯，又用银针试了毒过后，大夫斩钉截铁地低声道。 “没错，是化骨散。” 高庸目光一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刚才在西图的搀扶下坐到了凳子上的“青蓝”。 刚才那一舞他也是见过的，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舞姿。可是化骨散是什么东西，他也无比清楚。 冷硬木讷如他，也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可惜。 上官璃余光瞥见高庸复杂的眼神，心中了然，看来是发现了。 过了一会儿，高庸走了过来。 “青蓝姑娘不如先离开此地，我差人送姑娘回去，等有了结果……” “那茶里，是什么东西？” 上官璃埋下眼睑，高庸只看得到她的脑袋尖儿。 既然她主动问起，高庸也没有隐瞒的理由，如实说了。 “什么？！” 西图一下蹦得老高。 “化骨散，化骨散，那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反应过来了这可是上官璃，看她刚刚淡定的样子，想必并没有大碍。 反而她若是对化骨散的功用脱口而出，作为青蓝身边服侍的侍女，也太“见多识广”了一点。 好在高庸只以为是名字太唬人，没有在意西图的突然卡壳。只是略带惋惜道。 “姑娘现在最好找个大夫调理，多加保重的话，也许事情会出现转机。” 上官璃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在高庸以为这个她就要一蹶不振的时候，她的眼神忽又重新坚毅起来。 她拉了拉西图的胳膊，轻声道。 “我们回去吧。” “来人，送……” “不用了大人。” 上官璃依靠着西图勉强站了起来，侧身对高庸微微一笑。 “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医师，也许他会有办法。若是不成……” 她垂眸，声音里隐忍着不甘和凄怨。 “便拜托大人，还我一个公道。” 高庸目光微有动容，却没有正面回答。 “姑娘慢走。” 待上官璃和西图离开后，刚才给茶杯做检查的大夫走了过来，啧啧了一声。 “可怜哦。这里差不多了，可以回去了。” “回去？” 高庸挑了一把冷硬的眉，深陷的眼窝看上去越发凌厉。 对他的性格十分了解的大夫顿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吓了一跳，压低声音提醒道。 “那可是恭王的侧王妃。” “那又如何？” 大夫叹了口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的京城，权贵害死一两个普通人的事情还少吗？就算你能查，不牵涉大案要案，到时候都是移交京兆尹府。” 说到这，他自己也露出一丝冷笑。 “到了京兆尹府手上，这种案子还走得动吗？更何况此案，那位姑娘又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唉。” “你也知道说不下去了？” 高庸负手在后，身躯站得笔直。也没说出什么振奋人心的话来，只是叹息般道。 “那位姑娘要一个公道啊。” 上官璃和西图特意避开了人多的正门，而是从侧门溜了出去。一路避开了耳目，来到了最初那个梳洗间。 “阿姐，你真的没事吧？” 周围没人，西图还是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你以为我是谁？” 上官璃语气轻松地换回了原本的衣服。 “那倒也是。” 西图总算放下了心，但又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我们以青蓝的名义行事，会不会对她有影响啊？” “有。” 上官璃将舞衣放了回去，伸手去拿桌上放着的伞时停顿了一下。怎么她身边这么多轩辕夜的东西？ “啊，那怎么办？” 西图在一边对她的异样毫无所觉。 “就说因为这个毒隐退半年，也正好给她养好身子的时间。但是飞雪台，如果没意外的话她应该是上不了了。” 她收拾完毕，两人趁着大部分都去北楼阁看热闹的空当，摸到青蓝藏身的地方说明了情况。 “是这样啊。” 青蓝的状况已经好些了，得知这件事的表现比上官璃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 “啊，这位姑娘不必为这件事介怀。” 青蓝面上露出一丝急切，解释道。 “照姑娘这么说，如果是我自己前去，恐怕以后都跳不了舞了。现在这样，青蓝已经很是心满意足了。多谢姑娘。” 金婆婆也点头称是。 “这次过后，我们也能借助长枫居的力量度过难关。二位帮了大忙了。” 见她们这么说，上官璃也不矫情，颔首道。 “那你们记得尽快离开京城，毕竟是得罪了侧王妃。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去求助高庸高大人，他会帮你们的。” “青蓝记下了。” “嗯，那后会有期吧。” 上官璃说完，就带着西图趁乱离开了长枫居。 天还在下雪，大有要将整个京城埋住的势头。 “阿姐，怎么现在是回去吗？” 两人走到等在门口的马车前面，西图问了一句。 “嗯……” 上官璃却罕见地有些犹豫，这可是稀罕事，西图顿时警惕了起来，难道还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你说我要不要……算了，先回去吧。” 这个欲言又止直接把西图的好奇心拉到了顶点，但是上官璃已经钻进了马车，她只好暂时闭嘴，跟了进去。 车夫提醒一句“坐稳了”，马车便缓缓地动了起来。 西图压低声音，八卦道。 “阿姐，你刚刚想什么别的地方吗？” 上官璃一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闻言她抬了下眼皮，尾线优美的眼睛扫了她一眼。 “确实，我刚刚在考虑要不要去轩辕夜府上拜访一趟。” 西图张大了嘴巴。 上官璃却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她跟安王现在确实有了那么点交情，虽然跟他合作对打击凤司宸十分有帮助。 但看今天轩辕夜的态度，跟凤司北应该是不怎么对付的，如果她依选择跟凤司北合作，就会多一个自己都看不清底细的敌人。 权衡了一番利弊，她觉得为了凤司北得罪轩辕夜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那安王的那个提议…… “阿姐。” 西图底气不足地弱弱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二百五十三章 第三次造访 上官璃抬头。 “之前我就想问了。” 西图咽了口唾沫，很是艰难地斟酌了一番言辞。 “阿姐你对王爷，好像不太一样？” “嗯？” 上官璃讶异地扫她一眼。 “轩辕夜？他是王爷，当然不能用对普通人的态度对待。” “不，不是。我是说。” 西图豁出去了。 “阿姐你对王爷好像挺那个啥……温和？”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后者一脸“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 “你想多了。” 好半晌，上官璃吐出这四个字，然后又躺回去养神。 但是心里不可避免地深究起西图的话来，要说她对轩辕夜的容忍程度，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许多。 但是她觉得这就是个礼尚往来的过程，轩辕夜帮过她几次，相应的，自己也要付出一些同等的代价。 比如他对她的脸那么感兴趣，给他看看也不会少块肉。而且在她的计划里，也差不多是时候可以用真面目示人了。 很多事情在她心里都是明码标价的，人情、交易以及某些不知名的好意。 只是被西图这么一说，她还真不好把轩辕夜的价值给准确地估算出来。 纠结了片刻后，她很快就放弃了继续钻牛角尖的想法。反正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去衡量。 马车很快回到了静堂。 上官璃随便吃了点东西就上床睡觉了，不得不说，跳舞真是个体力活，即使是她，这一天后也不由得有些疲惫。 一觉醒来，天还未亮。 她从窗户看出去，借着雪色反映的天光，看到了院中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积雪。风声很大，裹着令人生畏的寒意。 上官璃用尽了毅力才把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拽了出来，例行晨练后天已经朦朦亮。 长枫居的事情没那么快传出来，上官月有手段不说，当时在场的人都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事情没有完全明朗之前是不会轻易多嘴的。因此今日的京城一片风平浪静。 药堂的事情也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步入正轨，因此接下来的几天上官璃除了充实了一番自己的毒药种类，还重新购置了一批武器。 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偶尔传授一些药草知识给西图，她虽然不如团子那样一说就会，但也已经比常人的天赋要高很多。 上官璃教起来也还算省心。 这天下了好几日的雪终于停了，静堂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西图一推开门，看清眼前站着的人后满脑子的困意都从毛孔飞快地发散了出去，她一个激灵。 “安，安王殿下？” 凤司北第三次上门拜访，但是上官璃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让人把他迎了进来，这次选的还是之前见面的那个凉亭。 几日的雪铺了厚厚一层，院子一角已经种上了梅树苗，上官璃照顾得很好，树上甚至还反季节地顶了几片翠绿的叶子。 “请用茶。” 上官璃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问道。 “殿下是来问我结果的吗？” 凤司北今天换了一身竹叶青色的长衫，看上去更加温润，让人看了一眼就心生亲近。 他笑道。 “确实。但是本王提出这个交易，也并不全是为了打击我的二哥。” 语气隐隐有些暧昧。 上官璃低头看了一眼碧绿的茶水中飘浮的叶梗。声线平稳和冷静。 “殿下那时候只说知道我脸的秘密，还说可以借此打击誉王殿下。具体的也没多说，既然想要合作，今天不如就把话说清楚了。” 凤司北喝下半杯茶水，赞了一声才道。 “当然。但是本王如何知道郡主不会转头将这个计划透露给不相干的人呢？” “这点殿下不必担心，我和凤司宸并无任何和缓的可能。” “郡主对二哥是如此，那对镇北王呢？” 怎么谁都要在她面前提一嘴轩辕夜，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吗？ 腹诽了一句，她睫毛颤了颤，抬眸间带了一点疑惑。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凤司北一直盯着她的脸，没看出什么异样来，闻言略带歉意地一笑。 “只是觉得郡主和镇北王走的很近，但是仔细一想，二位都是出类拔萃之人，有些交情也是正常的。” 这话圆的天衣无缝，上官璃便也顺着他的话说道。 “之前陛下让我为王爷解毒，确实有些交情。难道殿下以为我会和王爷说这种事？” “当然不了。” 凤司北眸间划过一丝苦涩，略垂下头，整个人顿时充盈着一股忧郁贵公子的气质。 “实在是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本王相信郡主，但是也还有许多事情要考虑，还请郡主见谅。” 上官璃：“……” 别的不说，凤司北至少在人心的拿捏和掌控上就要强于凤司宸。看这贵气又带点委屈的样子，大部分女子都会忍不住心生好感和亲切吧？ 可惜她铁石心肠。 上官璃随意往亭边的木栏杆上一坐，裙摆带起了一团雪沫。 “殿下，我不会在意这些事情。有事说事，我等会儿还有别的事。” 凤司北被噎了一下，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跟他说话丝毫不客气的女子呢。闻言他点点头。 “好吧，简单来说。本王希望郡主能够去父皇面前说自己的脸是中毒所致，之后的事情交给本王就好。” 上官璃没有太多的惊讶。 惊讶在上一次他说出知道自己脸的秘密的时候就已经用完了，现在只是更为确认了一些而已。 看来凤司北身边有对医术造诣不浅的人在。 她想了片刻，问道。 “殿下是想借此除去丞相府？” 如果上官璃毁容是中毒所致的事情传出去，首当其冲受到怀疑的肯定就是丞相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上官璃从丞相府出来之前脸上就已经有胎记了。 凭借着如今皇上对她的宠爱，再加上残害皇亲的罪名，上官逊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上官逊是凤司宸坚定的拥簇者，他一倒，凤司宸就相当于再失一条臂膀。朝堂上的势力肯定会被凤司北压过去。 第二百五十四章 就是威胁你 凤司北面上平静，心中却已然有些震惊。 从这件事联想到丞相府不难，难的是一瞬间就能洞悉他的意图。原本以为邵阳郡主只是单纯的医书超绝，没想到连心智都非常人。 既然已经被猜出来了，他也并不隐瞒。 反正据他所知，上官璃和丞相府的关系并不好。 “没错，上官逊支持我二哥已经不算秘密了。既然郡主手中握有能够折断这条臂膀的刀，本王斗胆想借来用一用。” “砍刀”本人目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她确实对上官逊没什么好感，但是她毕竟也算是丞相府出身的，这样和她谈论怎么搞垮丞相府真的好吗？ 这点她倒是没有想到。 在大周，凡是被皇上赐予了封号的，都已经算是皇亲了。和原来的家族虽然也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严格来说，她已经不算丞相府的人了。 只是当年原身太过懦弱，皇上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将她接进宫中栽培，这才让世人忽略了这件事。 上官璃的疑惑只维持了一瞬，随后她问出了标准问题。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本王喜欢郡主这样爽快的人。” 凤司北站了起来，紧盯着上官璃的脸，目光柔和。 “本王可以治好郡主的脸。” 哦。 上官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需要你？早八百年就解了毒了。 原本以为面前的女子会露出惊喜的神色，但是上官璃只是象征性地问了句“真的吗？” 语气之平淡，让凤司北都有些怀疑难不成这是个对自己样貌毫不在意的姑娘？这样一想，好像之前他说她中毒，她的反应也不大。 上官璃摸了摸脸上重新弄出来的毒斑，悠悠道。 “这件事我自己也有所察觉。殿下别忘了，我在解毒这方面，是有点心得的。” 那岂止是有点心得啊。 凤司北撇撇嘴，反应过来自己这步棋走的有些蠢了。 “但是殿下的建议，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上官璃话风一转。“哦？” 凤司北脑子转得也快，立马道。 “郡主想要什么？” “这件事我来主导。” 上官璃明明是坐着的，目光自下而上看过来，却无端给人一种十分凌厉的感觉。 凤司北愣了一下。 不等他说什么，上官璃主动解释道。 “简单来说，我可以帮殿下打压丞相府，也可以让誉王殿下失去上官逊这个助力。但是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得由我来决定。” 凤司北皱了眉，他并不喜欢上官璃那种丝毫没有敬畏的眼神，但是他没有发作，只是用着平淡的口吻缓缓道。 “郡主要知道，本王亲自将此事告到父皇那里去也是一样的效果。” “我知道。” 上官璃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重点是皇上知道她的脸不是什么胎记，而是被人下毒所害。 至于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到他耳朵里去的，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这件事一捅出来，凤司北有的是借题发挥的机会。 他之所以想让上官璃来做这件事，一是她作为当事人，亲自去说更有说服力。还有一点，可能真的想借这个机会拉拢她。 之前轩辕夜曾经说过，安王在皇上面前提起了求娶她的事情，恐怕也不是儿戏。 “郡主知道，还提出这种要求。” 凤司北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无奈，同时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想看看本王的诚意吗？” 上官璃：“……” 她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句撩拨给整的有些无语。这人怎么比轩辕夜还自我感觉良好啊？难道是以为她没见过男人？ 好吧，她两辈子加起来确实没有啥男人。 见她语塞，凤司北愉悦地眯起了眼。 “还是说，郡主想保全什么人？”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 上官璃把不合时宜的念头给按了回去，眼睫毛都没动一下，慢吞吞地说道。 “大周重亲缘，若是让殿下来做这件事，以此事为由头，到结束之时，上官家犯的罪恐怕都能来回判十个斩刑了，不是吗？” “本王不……” “殿下误会了。” 上官璃截断了他的解释。 “这不是为了上官家，而是为了殿下。殿下之所以容不下上官逊，无非是因为他选择了誉王，是殿下您的绊脚石。” “但是如果我说有办法能让上官逊放弃誉王呢？” 凤司北瞳孔微微紧缩，如果上官逊能那么识趣，当然是省了他不少心思。上官逊毕竟是当朝丞相，在朝势力庞大，想要连根拔起也并非易事。 只是站队一事，又岂是能够轻易抹消的？ “郡主有何办法？” “这就是我的事情了。” 上官璃却没有说太多，她起身绕过了凤司北，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有些干涩的唇，这才继续道。 “殿下不妨做个选择，相信我，或者不相信我。” 若是凤司北遇到寻常女子对他说这番话，只会觉得有些可笑。但是现在他却有些笑不出来，他隐隐从上官璃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点威胁。 果然，上官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一样，眨了眨眼睛。 “对了，其实就算殿下亲自去陛下面前揭发这件事，也不一定能够成功的。” 说到底，这件事除了张元娘和她本人是当事人，就连上官逊可能都不太清楚。 张元娘当然不会承认这种罪名，这种时候一旦上官璃坚持自己脸上的毒来自别处，上官逊在皇上面前的根基仍在，凤司北就算掌握了再多他的把柄也无从施展。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凤司北脸上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眸中露出些寒意。 但是上官璃丝毫不以为意，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她有恃无恐。 西图来送茶点的时候，正好赶上凤司北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位风度翩翩的皇子，脸色好像有点黑。 她将茶点放在桌上，好奇地问道。 “阿姐，安王怎么了？” 上官璃叼了一口桂花酥，有些含糊不清地说。 “谁知道呢。” 第二百五十五章 红花 看着上官璃往自己身上搭披风，西图抱着自己的小暖炉，问了一句。 “阿姐要出门吗？” “不然呢？以后别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了。” 她将自己收拾好后丢下一句“好好看家”，然后就撑伞出了门。 刚才和凤司北说有别的事要做不是假的，她确实要去见一个人。 十三香今日没有开门，等上官璃到的时候掌柜的已经等候多时了。 “少主在楼上。” 她点点头，随后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个“轩辕夜限定屋”，推门走了进去。 原本正坐在桌前，表情有些愁眉苦脸的沈白羽一听见动静，立马抬头，看到她，脸上的愁苦去了一大半。 “郡主。” “久等了。” 上官璃也露出一个微笑，拂去肩上的雪花后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 沈白羽相比两个月前似乎瘦了些，眼底下一圈厚厚的乌黑，但是眼睛却出奇地亮，好像刚刚还愁眉苦脸耷拉着脑袋的人不是他一样。 “郡主这段日子还好吗，听说前段时间受了伤？” 上官璃牵起一个笑容。 “小伤，早就好了。倒是沈兄一路从苏州赶来，星月兼程，是我给你的那些东西有结果了吗？” 沈白羽回到京城的消息是早上传到静堂的，原本她打算吃过早饭就来十三香，结果被凤司北绊住了。 “郡主。” 沈白羽的脸色罕见地严肃了起来，他从旁边取出了一个包裹，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盒子，脸盆那么大。 打开一看，里面长着一株奇怪的花，没有叶子，只有细长的仿佛蛇一样的花瓣耷拉在根茎上，花的颜色接近暗红，没有气味，但是看起来莫明地让人觉得不舒服。 而在花底下，铺着薄薄一层黑色的土。 那就是当初上官璃从张元娘院子里刨出来的泥土。 上官璃皱了皱眉，正想要凑近一点看。 “别！” 沈白羽立马出声提醒，但是已经晚了，上官璃的手碰上花瓣。接着她感觉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雾。 周围的东西扭曲了一瞬间，身体深处窜出了一丝奇妙的飘逸感。 但是这股感觉还没完成成形，就已经被上官璃的意志给压了下去。随着她意识清明，眼前的异样也随之消失。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沈白羽担心又焦急的脸，他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看架势是打算往她脸上泼了。 “你干什么？” 上官璃疑惑地扫他一眼。 后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郡主，你，你对这花没有反应吗？” 听这话，看来他真的从这泥土里研究出了什么，上官璃正色起来，道。 “我没事，不过这花是怎么回事？” 沈白羽再三确认了她没有头晕，也没有幻觉的症状后，这才开始讲述他这两个月以来的成果。 一开始他是想着探索一下这土里有没有毒，结果证明，有。但是毒性都不大，基本就是小孩不小心吃了得连拉三天肚子的程度。 普通的泥土吃了也差不多就是这个反应。 但是因为是上官璃交给他的东西，所以他觉得里面可能还会有其他玄妙。所以他也没放弃，做了半个月无用功过后。 他发现一颗被自己的衣袖带进来的狗尾巴草种子竟然在土里发了芽当场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也许在上面种东西会有不一样的收获呢。 所以他就开始了自己长达一个半月的“种花”事业。 出乎意料的是，这种泥土十分好养活植物，最开始的狗尾巴草仅仅八天就长成了形，但是颜色偏红，和普通的不一样。 沈白羽想将那棵草移到花盆里，再种些别的东西。 但是那棵狗尾巴草一摘下来就枯萎了，那效果立竿见影得仿佛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肉眼可见地立马变成了一把枯叶。 他之后又尝试了几次，都是这样的结果。 后来他开始用花的种子，结果竟然和之前大不相同，不管他用的是什么花的种子，只要存活时间超过十天，都会长成细长的花瓣，暗红的颜色。 就如上官璃现在看到的这样。 他爹还差点儿因为这事儿直接放火一把把他用来培育的花房给烧了，说这东西不吉利。 上官璃听到这，点点头。 “令尊的做法没错，看来这确实不是好东西。但是，你刚刚不想让我靠近这花是怎么回事？” 沈白羽挠挠头，脸上淡淡的愁苦又回来了。 “我爹不让我在家捣鼓这东西，我就只好换到了沈家位于城郊的一座屋子里。那天正好有人路过，想讨碗水喝，我转个身的功夫就看见那人一脸痴迷地看着这花。”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随后竟然还想要将花伸手抓来吃了，我把他拦了下来。但是他的状态很奇怪，好像非要这东西，疯了一样。” “后来我没办法，只好泼了他一缸冷水。他被冻晕了过去，醒来后虽然恢复了正常，但是却不记得自己发疯了。” “之后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我这才找人做了这么个盒子，带到了京城来。” 沈白羽说到这，脸色也有些微微泛白。虽然他说起来好像是个什么写在书本里的志怪故事，但亲眼所见才能得知当时场景的诡异之处。 “我明白了。” 上官璃忽然说，声音像一把初初降落人间的冰雪，驱散了他心里的焦躁和烦闷。 “确实有能够影响人心智的植物，看来这里面的隐情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啊。” 可是如果她没记错，张元娘院子的花虽然看上去种类也比较怪异，但确实看得出来各种各样的花都有。 而且当时她靠近的时候也没有异样。 难道这种泥土单独培养的时候有奇效，聚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没用了？又不是什么领地意识超强的动物。 而且这种花甚至能够影响她一瞬，她能够想象要是普通人接触到后果会有多严重。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看来张元娘那个院子里的秘密，非同一般啊。 第二百五十六章 肩上雪 沈白羽很快地就将盒子盖上了，脸上再次露出忧虑之色。 “郡主是在哪里接触到这东西的，实在太危险了。” “放心。” 上官璃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有分寸，这个盒子就由我拿回去了。看沈兄这模样，怕是已经不眠不休了好些日子，快去休息吧。” “不行！” 沈白羽的态度忽然强硬起来，伸手扣住了造型精致的盒子。上官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露出一丝疑惑。 他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略微垂了一下脑袋，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烫。 “咳咳，我研究这东西两个月了。虽然这花好养活，但是要长成这么一朵成型的花，我也只成功了这么一次。” 上官璃明白了他的意思，捏了捏下巴，迟疑道。 “沈兄想要暂时将这花留下？可是如果有危险，我不就……” “没事。” 沈白羽终于抬起了头，脸色恢复如常，微笑道。 “这方面我也算是深有研究了。” 上官璃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虽然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合适的安排。但是这玩意儿总给她一种不好的感觉，若是因此让沈白羽遭遇什么不测…… 她将自己的顾虑说了，然后就看见沈白羽原本就亮的眼睛好像星星一样闪烁了一下，他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 “多谢郡主关心，这样吧。我就把它放在十三香，郡主不放心的时候可以随时过来看看。” 上官璃想了片刻，觉得这样的安排可以接受，因此点点头。 “那就多谢了，目前先不要有进一步的动作了。等我……有点眉目了再说。” 正事告一段落后，上官璃又被沈白羽留着吃了午饭。 要不是他实在是舟车劳顿加几夜未眠导致整个人都在发飘，他甚至还想拉着上官璃去街上逛逛。 上官璃看出来了他的勉强，苦笑不得地拒绝了他这个不切实际的提议，又留下了以后有机会一定的承诺，这才让沈白羽安心地睡觉去了。 从十三香出来后，上官璃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将心中那一口浊气呼了出来，热气泛成了一股白烟儿，一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件事，她之前一直压在心里没去细想。丞相府背后的手在她眼里，一直是有两只的。 一只是凤司宸身边的，即上官逊背后的力量，兰幽。 但是在九年前的丞相府，害死齐意的被张元娘称作“主人”的人，也是兰幽的吗？ 如果是，为什么身为凤司宸爪牙的兰幽会越过上官逊，而去帮扶他的一个小妾，甚至还害死了齐意？ 如果不是，张元娘盒子上的图案如何与阿若瓦旧址处的阵法一模一样，还有她身上那些诡秘的毒香，以及现在这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泥土都是从哪来的？ 抛却种种不靠谱的猜测过后。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要么还有除了兰幽之外的势力存在，要么就是兰幽内部也并不是铁块一块，来杀她的和当初杀齐意的是兰幽内部不同的人做的。 上官璃缓慢地踱着步子，看来和凤司北的那个交易得加快点脚步实施了。 在静堂内，哪怕凤司北满心的不情愿，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上官璃的要求。 就如她所说，其实凤司北没理由不相信上官璃。丞相府和凤司宸对待她的态度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 她实在没那个必要去包庇，不如说，完全由她来出手对凤司北反而更好。因为一旦他牵涉其中，皇上会怎么想？ 他会以为凤司北针对上官逊是因为跟凤司宸不对付，会想到党争。到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所以上官璃对凤司北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她的要求还有些惊讶。其实连她也不知道，凤司北犹豫，不为别的，只是不喜欢那种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中的感觉。 不过就算她知道了也只会一笑而过，野心家她见得多了，凤司北这样的也不稀奇。 她关心的就只有一件事：现在主动权在自己手上。 所以不管丞相府里有什么秘密，将那块地方整个翻过来一遍看看不就知道了？ 上官璃想着心事，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头顶的雪停了。 她一惊抬头，便看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说陌生是因为她从未真正完整见过这张脸。 男人一张脸轮廓分明，从鬓角到下颌，每一根线条都完美得过分。眼窝深邃，眉骨刀裁一般，之下嵌着一双熟悉的黑沉沉的眼睛。 高挺的鼻梁在侧边投下一点阴影，映衬着微微翘起的薄唇，雪花落在他眼角，光影层叠，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不真实感。 上官璃愣了片刻，才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了一句。 “轩辕夜？” 面前的男人嘴角的笑容加深，他一笑起来，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起来，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自带一种宠溺的气场。 “能被郡主认出来，真是荣幸。” 这片刻，上官璃已经从震惊中回过了神，蹙了下眉。 “你怎么不戴你那张破面具了？” “又不是什么舒服的东西，一直戴着做什么？” 轩辕夜反问，语气天经地义。 上官璃：“……” 说的好像面具不离身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么大的雪，郡主怎么不撑伞？” 他伸手将上官璃头上的雪花拂去，动作自然得她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王爷请自重。” “噗。” 轩辕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出了声。然后没轻没重地想要来敲上官璃的头，这次她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后者“偷袭”不成功也不见懊悔，兀自带着无比醉人的笑容道。 “郡主说这种话还真像被调戏的良家妇女，真有意思。” 上官璃挑起一边眉毛，觉得此人有些不可理喻，正要说什么。 忽然就发现轩辕夜手中的伞是整个罩在她身上的，他整个人都暴露在雪中，肩膀上积攒了一层薄薄的融冰。 她心里积攒起来的那点儿怒气挣扎了一下，还是被那八百年不曾窜出来的良心给击碎了。 . 第二百五十七章 变成唱曲儿的了 上官璃其实是带了伞的，只是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凉意来保持头脑清醒，所以一开始没有用。 现在她想用了，又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情。 她因为出门的时候心里有事，所以带的那把恰好又是那把之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轩辕夜送的伞。 虽然她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乐意在轩辕夜面前用这把伞，但是她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自己的直觉。 所以也就错过了自己从怀里掏出伞，扬长而去的最佳时机。 “愣着干什么？” 轩辕夜深邃漆黑的眼睛看着她，对肩膀上越积越厚的雪花视若无睹。 “难道你喜欢在大街上说话？” 上官璃余光往四周一瞟，果然见不少人都偷偷地看着这个方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看的绝对不是戴着面纱的自己。 她收回目光，叹了一句。 “走吧。” “去哪？” 轩辕夜跟上她的脚步，这次他小半边身子终于进到了伞下。 上官璃沉默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追问，很有闲心地跟着上官璃在京城的街道上瞎逛。终于，上官璃忍不住问道。 “王爷的禁足接除了吗？” “没有。” 轩辕夜理所当然道。 “所以出门才不戴面具的，原本想去卿音堂听听曲儿，刚好就遇到郡主了。”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要是皇上知道了，估计得气得把他的禁足期限再加两个月。 但是细细一想，他被禁足好像也跟她有关系。“良心”又冒了出来，把她还未说出口的嘲讽给怼了回去。 不得劲的上官璃于是闭了嘴，直到轩辕夜把她送回了静堂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多谢。” 轩辕夜眼睛微微一挑，没了面具遮挡，清晰得见他眼睛的轮廓是不那么标准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凌厉，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舒展，线条延展。 便给人一种他好像很珍视眼前人的错觉。 “不客气，郡主下次出门不要忘了带伞。” 说完就转身潇洒离开了。 上官璃转身回了静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把倒霉的伞重新封回库房压箱底去。 轩辕夜转身走进人流里，满肩膀的雪渐渐化开，没来得及渗进衣服里的水就凝成了冰碴，被他抬手拂去。 他渐渐加快脚步，走过了大半个西城，然后进入了素有天下第一酒楼之称的升月楼。 酒楼人很多，越往上走人越少。轩辕夜抬脚上了三楼，一个黑衣人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伞。 又十分贴心地问了句。 “王爷需要换身衣服吗？” 轩辕夜略微垂了眸，眼底露出一点隐蔽的笑意，他摇摇头。 “让天璇来见我。” 黑衣人领命离开。 他大步进了朝阳的那个房间。屋内的陈设延续了极简的风格，窗户开着，寒风驱散了大半地龙的暖意。 但是他并不介意，坐下来开始提笔写些什么。 升月楼二楼，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包间里，此刻或坐或站了四个人。 穿了一身夸张的大红大紫宫裙的清秀女子坐姿豪迈，一口气喝了大半碗酒，语气十分委屈。 “得，我们现在都变成卿音堂那些唱小曲儿的了。太没天理了！王爷让我们等这么久，自己跑去送美人回家！” 她悲愤地又喝了一大碗，红晕立马爬上了她的脸颊。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模样普通的青年，闻言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酒坛，凉凉道。 “有本事这话你当面和王爷说去，还有，你喝酒不行就别逞强了，浪费了我的竹叶青。摇光！” 他叫了一声，窗边抱剑而立的俊秀少年冷冷地转过头。 “求求你了，这么喜欢挨冻请自己去外面。” 摇光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但还是一拍手，关上了大开的窗户。 “先别说了，天权，你还有一杯茶没喝。” 摆了一整套茶具的案边，白衣男子声音温柔，话语恶毒。 “若是茶凉了，就只能委屈你尝试我新调的蓝足汤了。” 蓝足汤——蓝楹蛇的蛇皮和千足蜈蚣的八条腿混合各种不知名的鲜艳蘑菇和老树皮一起熬出来的。 天权那张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脸皮顿时一抽，乖乖地走到了男人面前。 “天璇，说真的，要不是王爷喜欢你，你迟早会被打死的。” 天璇依旧笑着，他的长相有些特别，眼睛狭长，皮肤白得像纸，唇色极淡，乍一看就像只盯着人笑的狐狸。 他说。 “咱俩打起来谁胜谁负还难说呢，你说是吧摇光？” 冷漠的少年不吝言辞，只是点了个头。 说话间，天权已经把那杯不知道是苦还是辣还是什么味道的不知名混合物给喝了下去，随后立马往肚子里灌了半坛子酒，还没消除那股恶心的感觉。 刚才还郁闷的天玑顿时幸灾乐祸起来，笑出了一串银铃声。 “叩叩——” 忽然，敲门声响起。 像是忽然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四人不约而同地严肃了起来，身子也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接受任务的准备。 “王爷请天璇大人去见他。” 片刻过后，狐狸一样的天璇恭敬地半跪在了轩辕夜面前。 “沈白羽那边有个有意思的东西，派人去拿一些，别被发现了。” 天璇微微颔首，眯起的弯弯眼睛往下垂了几分，显出了几分肃穆感。 “是先前王爷说过的，郡主从丞相府带出来的泥土吗？” 轩辕夜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王爷……” 轩辕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天权那欲言又止的一套了？” “属下该死。” 天璇微微蹙眉，恭敬道。 “王爷现在处理的可是北境的军务？” 轩辕夜随口答。 “一些日常防务罢了，还不到让你们操心的地步。” “可是王爷，您离开北境太久了，属下怕……” “怕什么？” 轩辕夜将处理过的信件卷进了小竹筒里，说出来的话好像带了血腥气。 “镇北军是我带出来的，不至于因为这半载我不在的时间就乱了套，大不了杀几批人，血总是最让人印象深刻。” .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处置 天璇垂下头。 “王爷知道属下说的不是这件事。” “哦，那说说看。” 天璇略微惊讶地抬了抬眸，怎么回事，王爷今天心情很好吗？往常他可是说一不二的，他说这些话之前早就被赶出去了。 但是难得的机会他也不想放过。 “王爷，自从陛下给您封了爵位，北境流言四起，说您不会再回去执掌镇北军了。近来陛下在朝堂之上更是大力选拔军中能臣，开年后还要举办什么武魁大赛。” “如此种种，王爷便不担心吗？” 轩辕夜一目十行地处理完桌上剩余的事务，闻言笑了笑。 “担心什么，陛下将镇北军从我手里挖出去吗？” “不！” 天璇斩钉截铁。 “镇北军全军上下对王爷的忠心不可撼动，但若是陛下一直不让王爷回到北境。长此以往，我怕北境边民会生变。” 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边境的百姓久经战乱，早已经没了归属感那一套唬人的玩意儿，典型的有奶就是娘。 尤其是北境那块地方，历来和草原上那些长生天信徒一脉相承，前朝时候临阵倒戈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到了如今，也是在轩辕夜手下才安分了近十年。 皇上着眼权力制衡，生怕轩辕夜手中多一分一毫的东西。却不知晓北境局势复杂，并非打退蛮人的进攻就了事的。 也不是没有上报过，但是皇上圣眼裁断，觉得区区几个暴民而已，做不得什么风浪，于是朱红一批：随后再议，那封折子就被束之高阁了。 若是再继续呈报相同的内容，恐怕皇上就会以为北境将士在联合起来给他施压，要让轩辕夜早日回去呢。 “开阳那边传消息来，说是北境近来实在不稳，尔察金那个野心比他五个爹加起来都要大的狼崽子一直在暗中活动。” 天璇眉眼凝重。 “边民内部也开始有陌生人流窜，虽然都已经处理了。但这不是个好兆头。” 轩辕夜静静听完这番话，长眉微拢。 “让玉衡留在北境的人追踪比罗列左部的行踪，边民内部有任何动、乱迹象的，镇压。” 镇压二字沉重得让空气好像都凝滞了一瞬。 天璇却好像对这样的结果有所预料。 “镇压是……” “不择手段。” 轩辕夜说完这句话后，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悠悠道。 “我追了不短时间的人近来似乎又开始活动了……” 天璇顿时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种阴谋的味道，他瞳孔一缩，还要说什么，但是轩辕夜已经摆摆手。 “退下吧。” 没办法，天璇只好带着满腹的惊诧离开了这个房间。 他一离开，房间好像骤然就被寂静给笼罩起来，好半天，才响起了一句语气很轻，但透着一股说不出冰寒的话。 “看来得回北境一趟了。” 京城又平静了三四天，在十五后的第一天，销声匿迹了小半个月的高庸直接当朝禀报了上官月在长枫居的恶行。 人证物证都在，甚至还有好几个当时在场的高官跟着帮了几句腔。 高庸高大人天生有点瞎，在皇上黑得能直接在暗夜里隐形的脸色下，生生将“开年第一朝”变成了一出公开的刑部审理会堂。 众所周知，开年后的第一次朝会是整个大周朝堂最忙的时候，既要清理前十五天积累下来的事务，又要为今后一年打底。 这么重要的场合，就被高庸这屁大点儿事给挤占完了。 偏偏皇上还不能叫停，谁让当时处理那起军中连环大案的时候他亲口将监察审理的权力许给了高庸？ 下朝过后，高庸紫宸殿的门还没完全跨过去，就接到了一封口谕，以后五条人命往下走的案子他都别插手了。 照常理来说，这应该是削权了，但是高庸本人还挺高兴。 他眉梢飞扬地回了刑部，迎面就撞上了一脸无奈的大夫。 杜长恩简直快给这位大爷跪下了，没好气地说。“托大人的福，现在越过京兆尹府直接来刑部的人大大增加，今年我们的业绩肯定是不愁了。高兴吗？” 他话锋一转。 “但是很遗憾地告诉您，其中大部分人的案件都不够资格移交刑部。所以除了给我们增加了额外的事务外，没有任何好处。” 高庸个子高，在门口就望见了刑部大院里面人头攒动的“盛景”。 闻言他只是挑了下眉。 “正好让新来的那批人历练一下，对了，长枫居那起案子陛下答应由刑部审理了。你去，让人去恭王府把那位侧王妃请来。” 杜长恩心说刚才的那批都是世家塞进来贴金的公子哥，还真指望他们能办事？ 还有，为了区区一个根本没造成人命的案子这么大动干戈真的值得吗？ 但是他看着高庸这十几天来难得的志得意满，终于是把心里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也许对有些人来说，“公道”二字，真的重逾泰山吧。 他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去给自家尚书收拾烂摊子去了。 朝堂上的事情原本对是不对民间开放的，但是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就跟插了翅膀一样眨眼之间飞遍了整座京城。 霎时间，上官月可谓是声名扫地。大家都说这是她嫉妒青蓝姑娘舞姿倾城，所以想要害人家。 这其实就是事实。 人们一致谴责上官月的时候，高庸清官的名头也不胫而走，两人顿时成了好长一段时间里京城里风评的两个极端。 众人纷纷支持高庸，逐渐形成了民情压力，愣是让高庸在朝堂上挺直了腰杆。 不过也因为这样，家里有点事的人愣是都不愿去京兆尹府，而直接去往刑部，把那些年轻的，身上奶气还没断的公子哥搞得是焦头烂额。 事后还是皇上亲自下旨，非命案、非大案、非要案，别往刑部跑。同时痛批了一顿京兆尹府的无能，此事才算偃旗息鼓。 大约十天后，高庸向皇上呈报了长枫居一案的案情卷宗，被烦得不胜其扰的皇上只扫了一眼就批了下来。 . 第二百五十九章 小子还想走私 上官月身为皇亲，不用蹲大牢，但是需要被高庸“请”到刑部后院小住半年，顺便还得赔偿青蓝十万两白银。 虽然这点钱对恭王府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比银子更重要的，是面子。 上官璃完完整整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静堂的院子里种菜，准确地说，是可以用来做饭的草药。 皇上身上的毒伤基本都调理得差不多了，之后的几个月需要用些比较温和的方法，药膳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不在太医院种，一方面是因为太医院的地盘太金贵了，每一寸土都为了某种珍稀药草存在，腾不出地方。 另一方面，也是主要的原因。 上官璃自己存着一些私心，这个世界大部分的人还停留在“药都是难喝的”的观念中。 宫中所称的药膳也都只是普通的滋养身子，效果不大。但是她种的不太一样，药性更强，长期吃也可以强身健体。 虽然她现在还不好把握味道，但是一旦大成，就可以成为药堂的一个招牌。到时候药堂甚至可以借这个机会引起皇上的注意力。 她从小暖棚里摘了一颗新鲜的小番茄，用干净的布一抹，然后直接扔到了嘴里。 “原来如此，那你怎么不去刑部看看你那位妹妹啊？” 一脸笑嘻嘻地跟在她背后的是上官步，他闻言道。 “四妹么，没什么交情。诶三妹，看在我辛辛苦苦上门给你通报消息的份儿上，你就替我引荐引荐吧。” 上官璃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引荐什么？” “哼，我又不傻。” 上官步扯着自家三妹的胳膊，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每次我的铺子遇到生死存亡的关头时，帮我的都是同一批人。一两次我不知道，但次数多了，就算是我也察觉出来那是十三香的人。” 说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 “哎呀，要是能跟十三香搭线，我的宏图伟业就有机会施展了！” 上官璃甩开他的手，走到凉亭边坐下休息。 “首先，就算你不上门来说，上官月那点儿事早就满城风雨了，我迟早会知道。” 她十分无情地道。 “还有你那个什么宏图伟业，就是把一批货物在大周运一圈？” 说到这个，上官步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如今朝廷对商品收的都是高额的关卡税，很多商人都只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因为这样，一些东西在这里是一个价格，在另外一个地方又是不同。” 他竟然侃侃而谈起来。 “所以啊，三妹你想。茶叶除了个别十分名贵的，价格普遍低。可是据我所知，云南、西境以及北境这些偏远地方，茶叶可是贵比黄金呢。” 上官璃心里提起了点兴趣，但是面上没什么特别反应。 “就是因为知道你们的这种想法，朝廷才设置了关税。这跟十三香有什么关系？” “阿姐难道不知道朝廷对十三香这种闻名天下的大家都颁发得有通行证吗？” 上官步越说越兴奋。 “我知道你想说通行证对那些两地价格差异很大的种类无效，但是咱也可以将两种混在一起，等到了再分拣出来嘛。” 上官璃听明白了，这个被人瞪一眼就要畏缩好久的单纯大公子，竟然无师自通地想出了走私的办法。 而且还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她笑笑，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冷了下去。 “不行。” 上官步愣了一下。 “如此暴利，这么多年以来会没有人试过？为什么这么显而易见的道路却很少有人走？难道你以为商人们都是些遵纪守法好人民？” 上官步直接被她给问懵了，下意识地要张嘴反驳。但是又发现自己好像无话可说，之前想出这个点子的时候他还兴奋了一会儿。 但是现在一想，确实是漏洞百出。 见他垂下头，上官璃微微放缓了语气。 “那条路也许是走得通的，但是现在的你肯定不行。有这时间做梦，不如先想想怎么不依靠十三香在京城先站稳脚跟。” 上官步离开静堂的时候眉头紧锁，和以前活蹦乱跳的形象简直天壤之别。看得西图以为他又在这受到了什么刺激。 “没事。” 上官璃接过西图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后随意道。 “不过就是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上了一课而已。” 西图：“……” 她没记错的话，阿姐好像是妹妹吧。 不过她很快就抛下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低声道。 “阿姐，那边来了一个很难解决的病人，可能需要你去一趟。” 上官璃目光微微一闪，点点头。 “知道了。” 当夜，上官璃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南城一家规模不小、彻夜灯火不熄的药堂。 药堂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放置药材的，看诊的，还有供比较严重的病人休息的地方。 俨然一个古代简陋版医院。 大约一个月前，药堂建立至今，已经彻底在京城里打出名气。都说城南有一家药堂，不仅药材便宜，还能治好多疑难杂症。 生死大过天，药堂门前日日排满了想要得见名医的人。但是药堂每日只接待不超过十个人。 而且药堂的主人脾气古怪得很，治谁看谁全凭心情，大部分时候看排队，偶尔也会有幸运儿被点名直接带进后院。 除此之外，给再多钱都没戏。 上官璃轻车熟路地跳进“闲人免进”的后院，莲已经等着了。 “是七步蛇的毒。” 莲一边给上官璃带路一边快速道。 “原本我们就能治，但是这个人不知道从哪听来了有毒之物附近必有解药这一套，自作聪明地吃了七步蛇旁边的一棵草。” “什么草？” “不是草，是外形像草的竹叶虫。” 上官璃眉毛一跳。 那套理论是没错的，但是竹叶虫是另外一种剧毒之物，两者并不相克，混合在一起，毒性反而更加难以抑制。 这片刻，莲一把推开木门，房间里除了躺着不知生死的病人。还有好几个正在七手八脚照顾他的人。 . 第二百六十章 渐上正轨 “出去吧。” 上官璃淡淡道，这几个人看了一眼莲，然后纷纷退了出去。 “那我也……” “不用。” 上官璃便检查床上那位年轻男子的伤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我也不是日日有时间来药堂，所以你要学会自己处理一部分。拿竹叶虫的解药来。” 莲眼睛亮了一瞬，立马从房间另一头的大架子上拿来了解药。 “用温水化给他喝。” 莲照做后，上官璃又指挥她拿来普通的解毒药给病人吃了。最后将七步蛇毒的解药敷在伤口上。 “明早应该就能见效。” 全程只动了嘴皮子的上官璃靠在门边，伸手打了个哈欠。 “为，为什么？” 莲的声音有些迟疑，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七步蛇的毒会导致经脉僵硬。” 上官璃耐心地解释道。 “这个时候就算吃了竹叶虫，毒素也就聚集在喉咙的位置，不会流入经脉里。之所以症状看起来很严重，我估计是喉咙被毒肿了，呼吸不过来。” 很多事情，看起来无比严重，但若是细究其中原因，就会发现其实很容易解决。但就是这一点细节，决定了一个人最终的高度。 和这位郡主接触时间越久，莲就越发觉得她的深不可测。好像无论多么紧急的情况放在她面前，她都能慢悠悠喝着茶，然后用一种她想都想不到的方式解决问题。 上官璃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布置得大气又不失韵调的院子。 “你做的不错。” 莲的肩膀颤了一下。 “刚才那些人是你们无名村的？” “嗯。” 莲咬了咬下唇，这件事她暂时还没有告诉上官璃。虽然上官璃将选择大夫，以及更高一级的医师的权力交给了她。 但是她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她这样行为会不会引来忌惮。 “郡主，他们都是些年轻人，无名村没了过后，我们在各地的势力也失去了依靠，实在是有些艰难。所以我才……” “不用和我解释那么多。” 上官璃略一摆手，目光凝出些严肃。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们能够胜任药堂的事务吗？” 莲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眼底升腾起一丝兴奋。 “郡主请放心，就算是在我们内部，他们的天赋也是毋庸置疑的，而起绝对保密。” “那我还有什么话说？” 上官璃站直了身体，微微一笑。 “我教给你的，你大可以说给他们听，只要不传出去就行。等你们成长起来了，我才能开始下一步的计划。” 莲虽然不知道她口中的“下一步”是什么，但直觉不会是什么小事。陡然间，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落在肩膀上。 但这压力并不会让她退缩，反而会让她心里踏实许多。 这意味着他们的利用价值越来越大，也代表他们将会有机会慢慢积蓄起振兴无名村的力量。 京城的雪反反复复，积了一回又一回，人们逐渐在新一年的忙碌中暂时忘却了去年的那些八卦。 是夜，第一场春雨无声地唤醒了不知道哪个角落沉睡了一冬的花苞，随后便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样，越来越多的花渐渐爬满了人们触目所及之处。 槐花的香气霎时间挤走了冰雪的味道，满城飞絮飘过，人间便是三月的时节了。 上官璃折了一把槐花，做了槐花饼，连带着一封厚厚的信件差人送去了太辰院。 “阿姐，你哥又来了。” 西图懒洋洋地知会了一声，就又打算回院子里的秋千上晒太阳。 连日来不下雪了，改下雨，淅淅沥沥也不比冬天的时候暖和多少。因此今日这样好的阳光便显得格外珍贵。 上官璃手里拿着一卷书，还不等她说话，上官步闹腾的声音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 “三妹三妹，快跟我走！” 他一进来就看见上官璃在亭子里悠悠地翻着书，连忙想上前把她拉起来。结果反手就被上官璃扣在了冰凉的石桌上。 凉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说过我看书的时候别来打扰我吧？” 上官步委屈得很，可怜巴巴地说。 “三妹，这本书你都看了半个月了，翻了有一百页没有？而且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你不去别后悔！” 上官璃单手扣人，另外一只手慢吞吞地翻过一页，摆明了不想理会。 “今日皇上将镇北王的禁足解除了！” 她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听说前去拜访探望的人都快把镇北王府的门槛踏破了，三妹不想去看看？” 上官璃心说我为什么要去看。 反正轩辕夜说是禁足，京城里除了皇上寝殿哪里去不得？过的没准比没禁足还自在些。 但是本着还人情的想法，她决定暂时替他保守这个秘密，转移了话题。 “先不说那个，你的小铺子怎么样了？” “还成吧。” 上官步自从上次被上官璃训了一顿后就真的扎实下来了。 “多开了几家，现在还在苦苦挣扎呢。不对，你别转移话题，这种重要时候你怎么能不去呢？”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将自己的脑袋转了个方向，直勾勾地盯着上官璃道。 “三妹你还不知道吧？最近北境的局势越来越乱，比罗列伙同冰原上的冰狼部族三天两头地骚扰边境。陛下似乎有让王爷回北境的打算了。” 这倒是没听说过。 上官璃微微蹙眉，不过这件事也在意料之中。当初她就觉得轩辕夜长久离开边境迟早要出事，皇上放他离京是早晚的事。 但是这个时机有些过分巧合了。 比罗列大部分时候都在冬天进犯，因为他们需要抢粮食、抢物资，以此来让自己的冬天好过些。 但是现在都开春了，虽然也不排除比罗列在打别的主意，但是以皇上的心思，想必对此事也会存着几分疑虑。 难说会在这个时候让轩辕夜做出什么妥协。 不知不觉间，她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上官步趁机脱离了她的钳制。一边活动着酸疼的手臂，一边嘟囔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会传出那个流言。” .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三月春狩 “什么流言？” 上官步这人不像个世家公子，倒很像那些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生平十分爱听墙角，对各种小道消息如数家珍。 他自己引以为荣，倒是每次都把上官逊气个半死不活，直呼他不务正业。 不过上官璃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天赋，就她的感受而言，虽然上官步有时候爱讲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但大部分消息居然都是真实的。 所以当他说出“流言”二字的时候，上官璃本能地留了点心眼。 上官步不知道自家三妹弯弯绕的花花肠子，听她问，便说了。 “说是陛下要在即将到来的春狩中给王爷选个王妃，你说扯淡不扯淡？春狩除了服侍的宫女和侍女，根本带不了女眷，陛下去哪给王爷选妃？”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阴阳怪气道。 “要是陛下真的为了把王爷的心留在京城使出这一招，不知道得寒了多少北境将士的心。这个道理我都懂，陛下他老人家会不明白？” “诶扯远了，三妹，你到底去不去啊？” 上官璃停在书本旁边的手良久也没有翻过一页，沉默了一会儿后，她问道。 “春狩？” “对啊，三月春狩，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了。等等……三妹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顿时觉得自己抓到了自己这个铜墙铁壁的三妹的一点点薄弱之处，刚要开口嘲笑，忽然想起来他知道这些都是小时候和他爹一起去参加过春狩的。 而那个时候，上官璃还被关在后山，无人问津。 上官步顿时说不下去了，连带着语气都和缓得像换了个人。 “不知道也不要紧，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哥就行。” 上官璃古怪地看他一眼。 虽然她没有在这个世界经历过春狩，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是？小说电视里关于春狩的描写一大堆。 她疑惑的是这种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动怎么如今都快三月中旬了，朝廷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听了这个疑惑，上官步也愣了愣。 “对啊，往年这个时候各家都开始给礼部报备前往春狩的人选了。难道取消了？不能吧，这可是几百年的传统。”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能今年的春狩注定不平凡。 但是这件事暂时和她没关系，药堂那边已经稳定了下来。莲和她手下的人进步得很快，她现在只需偶尔前去一两次。 有了基础，现在还差最后一步——一个身份显贵的病人。 比如她自己。 上官璃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借药堂之手揭开自己脸上的秘密，如果这件事迟早要暴露，还不如让药堂搭个顺风车，声名鹊起一把。 一旦秘密揭露，接下来就是丞相府不得安生的时候了。 她自认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上官逊和张元娘对原身做的事情不会那么容易一笔勾销，自己做的事情，也必须要付出代价才行。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她抬头扫了一眼还在滔滔不绝的上官步。 一旦丞相府势微，上官步，连带着远在西境的上官燕估计都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即使她可以依靠自己的运作保证不会伤到他们性命分毫，但是这对他们，尤其是上官步来说，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接受的事。 虽然她从未想过放弃对丞相府下手，因为这件事里牵扯不止是一个上官逊。还有上官月、兰幽、神秘的植物以及齐意死亡的真相。 经年的东西都太过沉重，她不是真正的上官璃，不能代替她说一句轻飘飘的原谅。 而从理智来看，上官月以及她背后的人、兰幽都是她必须要解决的势力。因为他们已经威胁到她和团子的安危了。 “怎么了？” 上官步一扭头，就见自家三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光沉重得让他心里一咯噔。 她回过神来，暂时收拾起了自己的思绪，摇了摇头。 “没事。你先回去吧，过两天我估计会去找你。” “啥，找我做什……” 上官步一句话还没问完，就看见上官璃又将目光移到了书页上，一副“别来惹我”的模样。 他没出息地怂了，只好一脑门疑惑地离开了静堂。 当时上官璃并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被皇上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给打断。 三日后，首领太监高又当朝宣布了一道命令，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今年的春狩允许各家带上家中女眷。 顿时激起朝野沸腾，掌管礼制的礼部之人在朝堂上反对了整整两天，礼部尚书陈老爷子差点儿直接当朝一头把自己撞死在柱子上。 但是这样也没有改变磐石般坚定不移的圣意。 而其中一部分赞成的和中立的老狐狸，都在心里表示了对陈老爷子的同情和怜悯，然后从中联想到了最近的大事——北境不稳。 老狐狸们都从中咂摸出来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下了朝过后转头就将家中适龄的漂亮姑娘加入了春狩的名单里。 在这片暗流激荡的无声风暴里，上官璃原本可以做到置身事外。但是安王凤司北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皇上面前力荐让她也跟着去。 美其名曰照顾皇上身体，让人根本拒绝不了。 于是上官璃还没来得及去药堂前面逛上一圈，让药堂脾气古怪的主人“恰好”看见自己，又“恰好”选了自己，就此揭开这个尘封了近十年的秘密。 就被一道圣旨给拉到了春狩的队伍里。 三月二十一，天气很好，阳光普照，落在人身上已经有了微微发烫的感觉。 春狩场在郊外，一路上河流解冻，草木复苏。那些向来独坐闺阁的女子千金小姐们甚少见到这样的景致，一路上叽叽喳喳。 倒是驱散了不少早春缺少鸟鸣的沉闷气氛。 队伍在接近正午时分的时候缓缓停了下来，要修整片刻再继续出发。这一下好像放出了好多只蝴蝶，沿着小河和抽芽的柳树飞来飞去。 上官璃因为是皇上亲自带的人，又是郡主，因此独享了一辆马车。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今天第七次叹了口气。 .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七彩虫子 上官璃历来不明白王朝的狩猎仪式有什么用。 要是她能自己上去活动活动还好，但是皇上虽然允许携带女眷，并不代表就能让她们上场。 大周还没把弓马骑射普及到闺阁女子中。 所以这不就是个阵仗大点儿的春游吗？这种时候要是团子在她还能勉为其难地当做幼儿教育，现在么…… “三妹！你怎么还待在马车里，快下来。” 上官步鬼鬼祟祟地从马车后面绕了出来，声音小得她差点儿没听清。 “我对花粉过敏。” 她随便编了个理由。 “过敏？” 上官步凑到车窗前。 “那是什么？” “闻了花粉就打喷嚏长红疹起疙瘩，严重点儿还会死，明白了？” 上官步睁大了眼睛，顿时被她这番危言耸听的话给吓到了，连忙摆手道。 “那你别下来了，真是的，不是，那春狩你就不该来啊！” 上官璃点点头，觉得他终于说了句人话。虽然她不是自愿的，但凤司北那么希望她来，想必也是有自己的考量，估计不久之后就会来找她了。 不过不管是什么目的，她现在都对凤司北没什么好感。 “别废话，找我干嘛？” “啊，哦！” 上官步摇摇头，理所当然道。 “哪有什么正事啊，我爹忙着做正事没时间管我，我这不是一个人太无聊才出来找你玩吗？” 他也是最近才回的京城，就算身边缺不了阿谀奉承的人，但能交付真心的朋友可能还真没几个。 理解归理解，上官璃可不负责什么青少年问题，窗帘一收就要赶人。 忽然，马车不远处传来了兴奋的声音。 “哇你们看，那是什么！” “真的真的，好漂亮啊，是什么花吗？” “好像彩虹哦……” 上官璃拉帘子的手都拉了一半，听见“彩虹”二字忽然顿住。 上官步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瞄了一眼后悠悠道。 “哎呀，果然有姑娘在的春狩就是不一样，比往年活泼多了。三妹，要不你也去摘……” 一句“摘点儿花送人”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耳边劲风一扫，自己那个打死不愿下车的三妹一下子不见了。 弯弯小河边，清澈的水底散落着厚厚的一层鹅卵石，阳光落下来，波光粼粼。就在小河旁边，几块大石头中间长着一株花。 硕大的花瓣，晶莹剔透，泛着五彩的光，看上去美轮美奂。 旁边站着几个衣着不凡的世家小姐，站在最前面的是一身鹅黄襦裙，明艳非常。 “世华，你小心点。” 被叫做世华的女子回头嫣然一笑，目光轻飘飘地飘到了车队最后方的位置，只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放心，这么点儿水，就算落下去也不打紧，你们站远点儿。”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踏过石头，伸手去摘那花。 花朵离近了，越看越漂亮。 不知道做成香包的话，那个人会不会收…… 就在她的手要碰到花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了出来。那手纤长白皙，力气却大得惊人，生生地将她拉了回来。 “你做什么？！” 她猛地抬头，吓得尖叫一声，身子往后一倒，整个人差点儿栽进水里。 那一瞬间，面前的丑八怪眉宇间浮现出一抹不耐烦的神色，又弯腰把她给捞了回去，不等她做什么反应。 就听到。 “野外颜色艳丽的东西别随便碰，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世华呆了呆。 这时候她的几个同伴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她接回了岸上。 “那人怎么回事啊，抢东西？” 见她没事，众人纷纷为她鸣不平。 “对啊，那花明明是世华先发现的。” “可是你们不觉得那人很眼熟吗？” 受了惊吓的世华在愣了半天后听到这句话，反应了过来，那张脸，不就是传说中的邵阳郡主吗？！ 上官璃没理会岸上几个姑娘的叽叽喳喳，她随手从水里捞出了一根腐烂了一半的棍子，然后伸手一递，在岸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将那花捅了个对穿。 “你！” 世华忍不住想要往前走，却被人拉了一把衣袖。 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传了来。 “别过去，危险。”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惊叫一声，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一样。 面前的男子一身玄色单衣，身量高挑，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唇角温和带笑。 “王，王爷！” 世华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张脸霎时间红了个透彻。 “王，王爷吉祥。” “嗯，在这待着。”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就是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如何？” 轩辕夜走到上官璃身边，无比自然地询问了一句。 上官璃又不聋，不过几步路的岸边发生的事情她当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闻言指了指被“辣手摧花”的对象道。 “自己看。” 那朵花明明应该被刺穿了，但是在一阵水波一样的荡漾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本体在石头 上官璃说着就要伸手去掏，却被轩辕夜挡开。 “我来。” “诶等等！” 话音还没落，轩辕夜已经将手伸了下去，摸了摸，随后他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那东西小孩拳头大小，软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沾上了苔藓，还有种黏黏的触感。 哪怕是他，一瞬间也产生了把那玩意儿远远扔出去的冲动。 轩辕夜忍着恶心将东西掏了出来，那好像是一只肥硕的七彩大虫子，在他手里缓缓蠕动着，看起来说不出的膈应人。 “啊！” 他是侧着身子的，岸上的几个姑娘当然也看见了，哪里见过这种东西，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轩辕夜眉毛跳了跳。 “噗！” 上官璃难得见到他这样的的表情，毫无道德地幸灾乐祸起来。 “彩虹虫可怕生了，基本上出水就会变硬，现在这样……看来是很喜欢王爷。” 轩辕夜扫了面前的女人一眼，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他心中一动，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同时嘴唇动了动。 “有毒？” . 第二百六十三章 “英雄救美”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上官璃想从他手里接过那只奇形怪状的肥虫，但是被轩辕夜挡开了。 他忽然回头对岸上呆愣的几个姑娘道。 “这个能送给我吗？” 别说送，现在她们巴不得把这玩意儿扔的远远的，尤其是世华，她刚刚还差点儿摸到了这东西。 但是她还是嗫嚅着道。 “多，多谢王爷相救。” 轩辕夜微微一笑。 “不必放在心上，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转过头对上官璃说。 “上次拜托郡主的安神香不知道还有没有？” 上官璃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有一些，跟我来吧。” 于是两人就在好几位姑娘的目送中离开了河边。 上官步守着马车，见轩辕夜跟上官璃一起回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王爷！” “掩护一下。” 上官璃飞快地说，然后拉着轩辕夜一把进了马车。 “这，这……” 上官步愣了半天，终于还是把那句“大半天的不好吧”给咽了下去，尽职尽责地开始给他们放起风来。 被拉上马车的轩辕夜还没坐稳，就觉得手上一阵冰凉。他身体本能地一紧，但是又被理智给压了下去。 任上官璃用那把秋水将他手上的虫子挑开，随后用一只茶碗扣住。 而在虫子待过的地方，现在已经一片青紫。 但是他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唔，这就是传说中的越好看的东西越有毒吗？” 上官璃手上秋水轻轻一挑，挑出道横亘手掌的口子来，但是皮下的血液好像被什么凝固了一样只渗了一点出来。 她早有预料，另一只手拿出银针，嘴里低声道。 “我还以为王爷胆子这么大是百毒不侵呢，有点疼。” 话音一落，数十根银针出手，将轩辕夜整条手臂扎成了刺猬。后者只是轻轻闷哼了一声，除了露出来的下巴有些泛白，甚至还有心思调笑道。 “这不是知道郡主在吗？” 银针入体，刚才还乌龟一样缓慢往外爬的血液忽然想被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整个倾泻、了出来。 还好上官璃已经事先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挡住了，不然没准得喷自己一脸。 她脸色平淡。 “我可没王爷这么有自信，这是七色彩虹虫，常人碰到，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会死。没有解药。” 上官璃一双手很稳，她仔细地清理了流出来的污血，直到流出来的血重新变回鲜红色，她才松了一口气。 “宋大人有什么事吗？” 上官步的声音忽然从马车外传了进来。 轩辕夜挑了挑眉，上官璃没什么反应，但是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不少。 “是丞相府的大公子啊，啊是这样，刚才小女好像在河边遇上了危险，听说是王爷相救，所以想亲自来拜谢一番。” 相救？ 上官步不知道这茬，但是他反应也快，笑呵呵道。 “宋大人家的千金？是世华小姐吧，哎呀那可是京城闻名的大美人，她也来了么？” 宋长风圆滚的肚子弹了一下，对这番说辞很是受用。 “哪里哪里，上官公子才是人中龙凤。不知道王爷……” “哎呀！” 上官步一惊一乍地打断了宋长风后面的话。 “宋大人真是客气，我还记得那年家父带我去……” 他就像个八百年没说过话的话篓子，此刻拉着宋长风东拉西扯竟然一点儿都不词穷。 轩辕夜在马车里听见上官步从宋长风府邸的装潢扯到宋世华小时候在他脸上按了个手印，沉默了半晌后，悠悠说了一句。 “令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王爷也是人才，那这点儿事自己能做吧？” 上官璃粗暴地清理完伤口，直接丢给他一卷纱布让他自己缠。自己则开始将那些沾着污血的白布“毁尸灭迹”。 火苗窜上来，映进她琉璃般的眼底，旁人看去，竟然会觉得那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轩辕夜嘴角一直噙着一抹笑，即使他刚刚放了差不多得有半茶壶的血，常人现在应该是头晕眼花加手脚冰凉得站不起来。 他一边给自己缠纱布，一边用那种传音的秘术道。 “郡主是觉得此事并非巧合吗？” 上官璃赏了他一个白眼，说的好像他自己一点儿不怀疑一样。 “上官公子啊，说了这么多，王爷到底在不在啊？” 马车外的宋长风就算被人一直吹捧着，也终于不耐烦了。 上官步心里叫苦，心说我也不想拖着你啊，但里面的两位要是知道我把你放进去了，那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诶，那个，宋大人……” “怎么了？” 轩辕夜独特的清冷又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听在上官步耳中宛如天籁。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宋长风得以看见里面的场景。 轩辕夜半倚在软塌上，似乎是刚刚醒来的状态。而上官璃一言不发地坐在最远端，面前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岸上燃着一根香。 伴随着帘子打开，那香的味道飘了一点出来。 宋长风闻了些，顿时觉得半日劳累的疲惫一下子都涌了上来，一瞬间生出了想要好好睡一觉的冲动。 “宋大人？” 上官璃勾了勾嘴角，像是刚刚想起来了他是谁。 “不知道令足现在在哪里念书啊？” 当初在太辰院上，就是这个宋长风一直找她麻烦。现在想来，他应该是凤司宸那一派的人。 宋长风脸上的笑脸裂开了一条缝，但是在轩辕夜面前，他也不敢发作，只好假装没听见她的话，对轩辕夜行礼道。 “王爷没事吧？可是刚刚为了救小女受了累，不如……” 他话还没说完，轩辕夜就摆摆手。 “无碍，只是因为近来晚间不大能睡得着，所以来向郡主讨点安神香用，一不小心竟然睡着了，郡主的香果然好用。” 上官璃没说话，算是承认了这套说辞。 宋长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宋大人还有事吗？” 轩辕夜用眼角扫了他一眼。 “本王没有不可告人之事，不必避开郡主和大公子。” . 第二百六十四章 人为 宋长风敏锐地从他的话里觉察出了几分压抑感，喉咙不自觉地卡了一下壳，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关键时刻还是上官步打了个哈哈，好兄弟似的一把勾过了宋长风的肩膀。 “王爷既然在休息，咱们不打扰了，不打扰了。宋大人，来，我再给您说说当初谁大晚上往世华小姐房间里丢酸诗的人。” 宋长风本来也只是想过来查探一下情况，看有没有可能提前让自家女儿和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北王搭上线。 现在打扰了人家休息，他也乐得借坡下驴，半推半就地跟着上官步走了。 两人离开后，上官璃放下的车帘。 伸手掐灭了还燃着的香。 “这东西哪来的？” 轩辕夜忽然问。 她不太清楚他问的是哪个，于是都说了一遍。 “这香是偷摸进人屋子时候的用的迷香，至于彩虹虫……确实是七步蛇那种天生的毒物，虽然十分罕见，但也不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轩辕夜默默听完，悠悠问了句。 “但是？” “但是七色的彩虹虫，只能是培养出来的。” 这句话说明了很多问题，轩辕夜微微晃动了一下拿过那虫子的右手，绵密的疼痛针扎一样蔓延到了整条胳膊。 但是只要不是麻木，对他来说就还能够接受。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在那放了一只毒虫等人去摸？” 上官璃轻轻翻过一页书，十分淡定道。 “我没这么说。” 说实话，如果是想要用这东西杀一个人的话，风险未免太大。因为随时会出现宋世华这种，因为好奇想要凑过去的人。 到时候死了人，直接打草惊蛇，杀不了目标不说，甚至可能被查出来。能培养出七色彩虹虫的人，手段会这么漏洞百出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上官璃手下的书页翻得十分频繁，片刻的功夫，就已经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郡主。” 轩辕夜忽然开口，就在上官璃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深见解的时候，他忽然举着手臂笑了。 “我这算不算英雄救美？” 上官璃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七色彩虹虫没有解药”这个信息她已经传递给他了。 一旦沾上，就只能通过放血的方式治疗。 要不是时间短，又有她用银针疏通经脉，把毒血放出来。他现在估计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扯了一下的嘴角。 “王爷这个时候还有精力开玩笑，看来是毒素的后遗症还不够疼。” 轩辕夜闻言就真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像那些能让普通人发疯的疼痛现在才找上他一样。 他的唇色有些苍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样，声线一如既往地稳定。 “不过郡主冒着这样的危险也要把这个什么彩虹虫带回来，想必也是有用意的吧？” “有。” 上官璃十分干脆地承认了。 “都说是药三分毒，反过来说也可以。虽然这个小家伙毒性很强，但也可以入药。” 至于是入什么药，她没说，轩辕夜也没有继续追问。 不管怎么说，轩辕夜身为这次春狩暗地里的焦点人物，自然不可能在她的马车上久留，上官步终于摆平宋长风回来的时候，马车内就只有上官璃一个人了。 这才春狩西图没有跟来，虽然她本人对这种热闹十分向往，但是莲那边太缺人手，上官璃就把心不甘情不愿的西图给扔过去帮忙了。 顺便也让她长进一下见识。 原本也是想着让自己清静一下，结果发现上官步的聒噪程度十个西图加起来也比不上。 “哈哈哈我就说三妹你肯定和王爷有故事，诶别那么见外啊，说说呗。” “刚才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呢，真的只是治病？” “哎哟你是不知道我夸宋世华的时候，宋大人的鼻子快翘到天上去了，你说他会不会找我当女婿啊？” “……” 上官璃闭着眼睛装死装了片刻，终于睁开眼睛，眼皮里像是藏着一场风雨欲来的风暴。 “上官步，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上一秒还口若悬河的男人顿时闭了嘴，将自己当成了一只埋到沙里的骆驼，一声也不敢坑地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在他离开后，上官璃掀开了茶碗，因为长时间脱水，彩虹虫已经硬得跟块石头一样了。 这个时候的彩虹虫是没毒的。 她伸手拿起“石头”，用个锦袋装了，然后收了起来。 轩辕夜临走前，两人达成了一致的默契：暂时按兵不动。如果这件事真的有人在背后操控，那么现在被他们横插一脚，应该还会在春狩上有后续的动作。 “啊。” 上官璃看见了案上放着的薄如蝉翼的“秋水”。 “忘了让他带走了。” 她捻起小巧的匕首，在手中挽了一道漂亮的剑花，光影流错间的冷意，倒是跟那人的眼睛有些像。 等上官璃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脸色立马一黑。 轩辕夜的东西可能都是施了诅咒的，她心里飘过这个想法，然后转手将匕首划拉到了马车一角。 前往行宫的车队并未因为这个“小插曲”而生出什么波澜，虽然上官璃和轩辕夜都知道这里面可能藏着不小的秘密。 但是从旁人的眼光看来，就是镇北王英雄救美，救了宋家的小姐宋世华，另外还听说镇北王最近睡得不好。 至于上官璃在整个传闻里的存在都被人们故意忽略了，虽然她医术高超，但是宫里最好的太医在这些权贵眼中，也都是下人而已。 马车就这么一路风言风语地到达了行宫，因为春狩要到第二天才开始，第一晚没有什么猎物，劳累了一天的皇上也提不起那个精神来场夜间聚会，于是下令让众人早早地休息了。 早春的夜还有些凉，天上零星地散落着几颗星辰。 由禁军守卫，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皇家猎场深处，雾气凝结在树叶上，形成了一串串晶莹的露珠。 忽然一阵响动，露珠被碰碎，几道黑影从林间冒了出来。 . 第二百六十五章 猎场生变 第二天依旧是好天气，上官璃一大早去行宫给皇上检查了一番伤势后，微笑道。 “陛下的情况越来越好了，按照这个进度，到四月底毒素就会完全清理干净。” “好。” 皇上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眯起眼笑的时候带出来了一些近乎慈祥温和的光。 “邵阳，今日你也跟着朕去猎场看看吧。” 上官璃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听陛下的安排。” 用过早饭后，春狩仪式在猎场外开始。 仪式很简单，无非就是皇上从数十头训练过的鹰隼中挑一个射下来，这头鹰隼大概率会是整个春狩过程中唯一死去的大倒霉蛋。 因为按照传统，春季万物复苏，春狩上是不能杀生的。 射动物的箭都是削软了箭头，涂上麻药的特制箭羽。保证统计数量过后能够就地放生。 在一大片草地上，禁军组成的侍卫五步一岗，在空荡荡的小草原上站出了一条大道。 皇上骑着良马，身着盔甲，身后跟着一众包括凤司宸和凤司北在内的皇子。其中也有轩辕夜的身影，他身份虽尊贵，今日却刻意停在了队伍的最边缘，嘴角噙着一抹淡漠的笑。 在这片草地后面，是早就设好的矮桌和座蒲，供那些随行而来的大臣、女眷们休息。 上官璃就站在这两方中间，身边除了几个墙板一样的禁军，什么都没有。 她倒不是故意想让自己看起来这么显眼，实在是因为这是皇上的意思。为了让她能近距离观摩。 虽然她也不明白让自己观摩有什么意义，难道待会儿的正式狩猎还能让她上场不成？ 她在这里腹诽，那边皇上已经精准无误地射下了一头青尾的鹰，高又按着先前就准备好的说辞，大讲了一通祥瑞话。 把皇上哄得喜笑颜开，他忽然对队伍边缘的轩辕夜道。 “镇北王纵横疆场十年，想必今年的春狩，这甲名怕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轩辕夜身上。 每年春狩甲名都能从皇上那得到一份不小的赏赐，上到加官进爵，下到黄金珠宝，就算是对皇子来说，这份赏赐也不可谓不珍贵。 但是若是镇北王参加，剩下的人也就不用费劲折腾了，都争第二名去吧。 焦点中心的轩辕夜闻言轻巧一笑。 “陛下说笑了，在场诸多好汉，陛下的皇子们更是年富力强，臣可不敢夸这个海口。” “卿谦虚了！” 皇上哈哈一笑，似乎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又转而对自己的一众皇子们道。 “春狩典仪，虽是礼制，也是检验你们弓马骑射的时候，就让朕看看，你们经过一年，长进如何！” “是，父皇！” 上官璃遥遥看了一眼那几个跟打了鸡血一样的皇子，觉得自己站在这实在有些无聊。 不过很快她就不无聊了。 不知道是因为皇上眼尖还是因为轩辕夜本人特意露出了一点破绽，他发现了轩辕夜的脸色好像有些苍白。 仔细一看，右手更是在微微颤抖着。 这可不是常见的情形，皇上眉心一簇，脸上露出几分半真半假的关切。 “镇北王怎么了？” 轩辕夜苦笑了一声。 “这两日睡的不大好，昨夜不小心磕到了手。怕是连春狩都参加不了了。” 这话一出，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当然是皇子和其他参加春狩的世家公子们，忧的则是那些随行而来的姑娘们，看不见镇北王在马上的英姿了。 皇上“哦？”了一声，估计也听说了这个传言，没有怀疑，转过头对上官璃道。 “邵阳，你来照顾一下。” 上官璃：“……” 她怎么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医师了？ 片刻过后，春狩的队伍已经出发，皇上大概是因为许久没有感受过一副没有病痛的身体了，今年竟然也跟着加入了春狩的队伍。 连带着好几支禁军也都跟了进去，声势浩大得让人怀疑这不是去打猎的，而是去拆人家老窝的。 轩辕夜闲庭信步地走到上官璃面前，笑容多了几分鲜活气。 “那就拜托郡主了。” 两人也找了张矮桌坐下，上官璃给他搭了次脉。毒素确实已经清理干净了，他现在的问题就是失血过多。 只要多休息几天，暂时不要剧烈运动就行。 “如何？” “死不了。” 她将声音压得很低，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轩辕夜便不说话了，撑了一只下巴，嘴角带着一抹微笑，目光在现场探照灯一样扫了一遍。 被他扫过的女子大多数都微红了脸，其中有害羞地低下头的，也有大着胆子跟他对视的。 上官璃还没意会他这个举动的意义，忽然一个人走到了他们身边。是摇光。 少年凑到轩辕夜耳边说了几句话。 轩辕夜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是上官璃搭在他腕上的手明显感觉到他的脉搏加快了一瞬。 她迟疑了一下，正考虑自己要不要先回避一下，就听见轩辕夜低哑但快速的声音。 “猎场里有变。” 上官璃目光一凝。 里面的人别的不说，皇上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大周必定大乱。到时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而且没记错的话，上官步那个傻子也跟着进去了。 轩辕夜大概也是这个想法，他拉着上官璃的手臂站了起来，微微提声道。 “还请郡主再为本王点一根安神香。” 上官璃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在摇光的护送下进到了轩辕夜的帐篷里，一到地方，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虽然他又换了张脸，不过上官璃还是认了出来，是天权。 天权看了一眼跟着进来的上官璃。 “没事，说。” 轩辕夜一身气势陡生。 “是我们疏忽了，原本以为猎场内有禁军看守，就没有多加注意，只盯着外围。但是就在刚刚，我们在猎场内发现了寒铁箭。” 寒铁箭到底是什么先不消说，只要知道这是真正能杀人的箭。而春狩中，猎场内唯一能够配备真箭的禁军，使用的是统一的羽林箭。 第二百六十六章 突然袭击 林间幽深，早春的日光经过几层薄薄的树叶过滤，连光芒都没剩多少，更别说温度了。 上官步吊儿郎当地跟在几个世家公子身后，看上去完全没有竞争的压力。 他已经和这个“小团体”说好了，自己也没那个想法争夺名次什么的，他帮助他们寻找猎物，动手就交给他们自己来。 只要最后随便分他只小兔子之类的回去交差就好。 小团体里的另外几个人身份最高是领侍卫大臣家的小公子，名为刘桦，是个看上去十分有主见的人。 原本狩猎这回事就是单打独斗，他就要拉帮结派，效果居然也还不错，目前为止，他们的收获不少。 “咻！” 箭矢破空，扎进了小溪边一头正在喝水的梅花鹿身上。箭头上的药囊破开，麻药释放出来。 那梅花鹿晃悠了一下，就栽进了小溪里，远远跟着的内侍立马上去将梅花鹿捞了起来，这些猎物累积到一个程度，就会被交给禁军，由禁军先送出去，方便统计。 “刘兄的箭术果然非同一般，不愧是军中世家！” 小团体里一共四个人，除了上官步和刘桦，剩下的两个地位都不怎么高，现在是逮着机会就拍马屁。 刘桦年轻的小脸上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倨傲，但是嘴上还是要客气客气。 “侥幸而已。” 剩下的两人当然不会就此止步，顿时夸得更起劲了。刘桦笑笑，扭头看了一眼跟在队伍最后面，沉默地看天看树的上官步，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个丞相府的大公子是标准的肩不能扛，会骑马好像就是他的极限了，春狩到现在他手中的箭一次都没射出去过。 “上官兄在想什么？” 上官步没有因为这句话收回目光，他悠悠道。 “雾好像有些太大了。” 刘桦在心里嗤之以鼻，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真是见风就是雨，估计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京城吧。 但是嘴上他还是安慰了一句。 “上官兄不要担心，早晨多雾在郊外是正常的，我们快走吧，再磨蹭下去就要落后了。”“哦，那好吧。” 上官步终于收回了目光，但是心中还是笼罩着一股淡淡的阴影，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跟着走了片刻，生性胆小的他还是决定停下来查探一下。 “刘兄，我觉得……”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眼角余光闪过一丝寒光。 那一瞬间，他在西境战场待了那么多年浸淫出来的本能终于起了作用。他先是大喝一声。 “有刺客！” 不等前面的三个人反应过来，他直接抬脚狠狠踹上了前面马匹的屁股，吃痛的马顿时不干了，撒开腿就跑。 前面的马也因此受了惊，一匹带一匹，三匹良马在不受主人控制的情况下发足狂奔。 刘桦先是被那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还没气急败坏地骂一句：这可是皇家猎场，哪来的刺客！ 一根冷箭忽然擦过他的后背，像是一条蛰伏许久的毒蛇，直接扎破了他的外袍，“咻”地一声狠狠钉进了树里。 那玩意儿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软趴趴箭”。 刘桦顿时吓了个冷汗直流。 “稳住！” 上官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与他之前表露出来的胆小完全不同的镇定。 “别被马甩下来了。” 马跑得太快，他的声音被撕裂在风里，落到刘桦的耳朵里仿佛隔了一百里那么远。 不知道往前奔了多久，受惊的马终于开始平静下来，周围也变得分外安静。 “不，不行了，唉哟！” 被踹了马屁股的那位本来也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经过了这么剧烈的颠簸后终于坚持不住，身形一晃，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 上官步吓了一跳，连忙翻身下马，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李衡怎么样了？” 另外两个人听到动静也停了下来，凑上前来询问道。 “应该没什么大事。” 上官步不甚确定地说，就算他跟着上官燕在西境待了那么久，也不过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棒槌，除了偶尔跟在上官燕屁股后面巡逻。 真正的战场只上过一次。 “呼！” 但是他这句话却像是一颗定心丸，就连刘桦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很快就想起了自己一家可都是武将。 因此立马板了脸，将那颗惊魂未定的心给压了回去，故作镇定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皇家猎场里不是有禁军把守吗，怎么会进来刺客？” 上官步也想问这个问题呢，最初的应激状态过去后，他又回到了有些畏缩的状态。 不等另外三人回答，刘桦就站了起来。 “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得去通知禁军。” “啊，可是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情况？” 上官步不能地拒绝，他可不敢在危险的时候到处乱晃。 刘桦扯起一个笑容，感觉自己总算在他面前找回了一点自信，主动出击的想法更加坚定。 “放心，外面那么多禁军呢，钻进来的肯定只是些小老鼠。刚才只是被他们打了个出其不意，只要我们小心，一定会没事的。” 顿了顿，他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如果我们顺利把消息递出去，这可是大功一件。而且男儿志向高远，上马杀敌、下马能战，还会怕几个宵小吗？” 少年人心中很少有什么阴暗和诡计，开疆辟土、驰骋疆场，是每一个曾经握着木剑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扮演将军游戏小孩的梦想。 不得不说，刘桦某种程度上很有煽动人心的本事，就连上官步听得都有那么一点儿热血沸腾。 不过也仅仅如此了，他天生做不了什么主。只能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抗议，于是刘桦干脆不理会他，叫醒了晕倒的李衡。 三个人一拍即合，就要开始“英雄”的征途，忽然上官步眼前一花。 站起来的李衡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定睛看去，顿时觉得全身的血凉了一半。 “喂，你的手……” “你又想干嘛？怕了就别跟着我……们。” 刘桦陡然睁大眼睛。 第二百六十七章 她会来救我们的 被三人行着注目礼的李衡自己还没什么感觉，笑嘻嘻地说。 “干什么，想吓我？” 不过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只见他裸露的手臂上不知何时竟然长了一片“苔藓”，红色的血和灰白的皮混在一起，烂成了一团。 “这，这是什么？” 李衡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破了音，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叼住了喉咙。 “你，你自己没感觉吗？” 上官步忍着不适感问道。 “没……啊！” 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忽然被迟到的剧痛打断，那就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手臂，疼得他不顾形象地大叫起来。 “李衡小声点儿！” 张元害怕引来追兵，连忙走过去想要捂住他的嘴。 “别碰他！” 话音刚落，张元的手已经覆上了李衡的脸，他一脸迷茫又恐惧地转头看上官步，好像在问：为什么不能碰？ 刘桦厉声道。 “肯定是沾了林子里什么毒物了，我们得尽快出去找医师！别听他的，我们走……” 他话的后半截还飘在空中，就看见李衡的手臂迅速恶化，好像一层泼洒开的油彩，顷刻间就见了骨，甚至还在往身躯蔓延。 张元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抖，失去了帮扶的力量，李衡整个人迎面倒了下去。但是现在，他已经不会再喊疼了。 不等三个人缓过神来，张元忽然颤抖着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我……” 在他刚刚碰过李衡身躯的手掌，赫然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藓”。他整个人陡然被恐惧填满，跌跌撞撞地想要凑过来。 但是目睹了刚才一幕的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 这几步好像一下子踩碎了张元眼里仅剩的光，癫狂之色骤然浮现在他脸上，他咬着牙道。 “刘，刘兄，是你叫我们参加春狩的！” 他又转向上官步。 “是你把我们带到这个鬼地方来的，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刘桦无措地移开了目光，上官步狠狠一咬牙，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他看着张元，一字一句道。 “我们现在救不了你，但是，但是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刘桦睁大了眼睛，怒吼。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但是上官步没理他，只是盯着张元，声音沉了下去。 “李衡的样子你也看见了,给我你的选择。” 张元愣了片刻，眼底忽然蓄满了泪水，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最擅长阿谀奉承的小公子，他迎着上官步的目光，点了这辈子最沉重的头。 片刻后，一截锋利的树枝在张元开始疼痛之前穿过他的喉咙，结束了他的生命。 刘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目光涣散。 “站起来！” 上官步忽然厉声道，那声音容不得拒绝，刘桦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 “我们还没事。” 刚才那声喊得太大，上官步觉得自己喉咙好像哑了，但是他不得不振作起来。一边飞快地撕下多余的衣角将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包了起来，一边道。 “我们还可以活下去。” 刘桦苦笑一声，正要说些丧气话，忽然发现上官步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也害怕。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中，不知为何给他带来了一点力量。原本人就算如此害怕，也必须要镇定下来。 “我，我们要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等人来救。” 上官步用最狠的语气，说出了最怂的话，他忽然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不知道吧，我三妹可厉害了，她一定能够解这种毒，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偌大的皇家猎场内，这样的情况，几乎每一处有人的地方都在发生。 上官璃赶到猎场另外一个人迹罕至的入口，看见林间弥漫的雾气时，瞳孔一缩。声音倒还是冷静的。 “真是长见识了，这种规模红雾生平第一次见啊。” “红雾？” 她身后还跟了两个人，分别是一天换张脸的天权，和冷冰冰的少年摇光。 问话的是天权。 上官璃凝眉。 “一种有毒的雾。”她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解毒药给两人分了，看起来不慌不忙。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天权简直要被这个郡主的大无畏精神给跪下，直接道。 “坏消息。” “这雾致命。” 天权差点儿被一口口水呛死，好歹在轩辕夜身边跟了这么多年，没有把火急火燎燃到脸上。 “那好消息呢？” 上官璃将有些宽大的裙摆扎紧，确保不会影响自己的行动，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 “禁军真的会放我们进去？” 守卫猎场是禁军的职责，按理来说没有皇上的诏令，是绝对不能私自放人进去的。 前方就是一道关口，此刻站着一队人高马大的禁军。 虽然也不是不能靠武力闯进去，但是上官璃不想在事情解决过后留下什么说不清的麻烦。 “有王爷的令牌就可以。” 天权答得很快，但是没有细说。 “那我们先进去。” 上官璃一马当先，果然，守卫的禁军在看到轩辕夜的令牌后果断将他们放了进去。 “如果有别人想要闯进去，先放信号。” 在进入猎场之前，上官璃嘱咐了这么一句。 随后不等领头的禁军做什么反应，她就带着两个人深入到了猎场内。 原本猎场的林木不算茂盛，此时又是早春，应该是一派莺飞鸟鸣的场景。 但是因为那越发浓厚的雾气，遮蔽了天光，林间陡然暗了下来，乍一眼看过去，竟然有些像上官璃前世待过的原始森林。 “小心别蹭破了皮。” 上官璃回头提醒了一句，话音一落，神色冰冷的少年就错身而出，跃到了她前方，默不作声地带起路来。 摇光自小长在深山里，浑身上下除了一张俊秀的人脸，性子全随了山上的野兽。在这样的地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个方向有人。 所以轩辕夜把暂时把摇光给了她。 她平缓地呼吸了一轮，忽然轻声道。 “还有一个好消息。” 第二百六十八章 红雾 一边跟着的天权竖起了耳朵。 “红雾借水而生，迎风而长，虽然起效很快，但驱散也容易。”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是天权也是个心眼多的，并不敢轻易放松，悠悠道。 “要多长时间？” 上官璃很想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她一步步踩着脚下的路，神色淡然，看上去没心没肺。 “放心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来得及。” 不出意外。 天权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不出意外基本是不可能的。 上官璃对此事也是心知肚明。 在得知猎场有变后，轩辕夜第一时间就把那些还蒙在鼓里的大臣和女眷们收缩到了两个大帐篷里。 同时派了人进去查探，结果连消息带人，一个都没回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群养尊处优的大爷小姐们内部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倒了好几个。 都是中毒。 眨眼之间人心惶惶，能拍板做主的大部分都在猎场里面，外面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个轩辕夜。 好在他积威甚厚，人往那一站就自带镇场子的气势。他手下一个长得像只活狐狸的人接管了那些中毒倒下的人。 上官璃看了一眼，那人无论是手法还是对草药的了解程度都是宗师水准，就算她亲自去，在没有更多药材和环境的情况下，也不会做的更好了。 但是外面暂时安抚下来后，猎场内的情况才是重中之重。 轩辕夜暂时走不开，那弥漫在林间的雾又肉眼可见的险恶，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上官璃带了两人进来了。 之所以带不了更多，实在是因为她身上的解毒药不够支撑更多人了。 但是能有这么大手笔之人，不可能不留后手。那些手中握着寒铁箭的人还没出现呢。 上官璃脑子转了一圈，忽然感觉到前方的摇光停了下来。 两人跟了上去，在朦朦雾气中，一小队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走着，没有骑马，也不是禁军。 摇光身形一动，就要出手，结果被上官璃一个抬手给按了回去。 后者被这不客气的举动小小激怒了一把，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上官璃不以为意，将轩辕夜给她的令牌晃了晃。一脸冰冷怒容的摇光咬了咬后槽牙，忍了下来。 “你们跟上。” 她悄声道。 如果这队黑衣人真的是造成现状的幕后黑手的话，跟着他们也许会有意料不到的发现。 “记得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他们要对谁下手，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郡主呢？” 其实天权在把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果然，上官璃清澈透亮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寒光。 “我得想办法把这雾驱散，在那之前，可能得需要你们护住这里的人了。” 按照理智来说，天权十分乐于见到这样的场景。但是联想到出发时自家王爷黑沉沉的眼神，他还是没忍住询问道。 “郡主可有把握，不然让摇光跟着你吧？” “不必，没了摇光，我看你根本不知道往哪走。行了别墨迹，如果看到我哥，哦就是上官步，你们肯定知道，帮忙捞他一条命。走了！” 说完，她一个提气纵身，朝着黑衣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留在原地的摇光踌躇了下，忽然凉凉道。 “她，危险。” 天权摸了一把凝在脸上的露水，转移了话题。 “不用担心，外面的事情耽误不了王爷多长时间，我们当务之急是找到陛下。如果猜的没错的话，跟着这几个人会有收获的。” 摇光闻言也不再迟疑，他百分百相信轩辕夜，轻巧地跟上了这队小心翼翼的黑衣人，天权紧随其后。 猎场之外。 轩辕夜覆手立在猎场的入口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天玑换了身利落的劲装，满头是汗地来到了他身后。 “王爷，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不过我们真的不用通知京城的禁军前来支援吗？” 轩辕夜摇摇头。 “让他们加强京城的戒备，有任何异动，不必动用什么京兆尹府和刑部，就地格杀。” 天玑一惊，有些艰难道。 “王爷，那可是京城。就算是禁军也不能随意处置城中百姓啊。” “就说是我说的。” 轩辕夜的声音淡淡的，好像轻易就能被头上洒下的阳光给消弭掉，但是这话听在在熟悉自家王爷的天玑耳朵里，她知道，这是动了真火了。 立时也不再迟疑，转身就要走。 “等等，走之前叫天璇来一趟。” “是！” 片刻过后，一身白衣的活狐狸出现在轩辕夜面前。他依旧是微微眯着眼，好像时刻带着笑一样。 “王爷有什么吩咐？” “知道是什么毒了吗？” “石莲。” 天璇低下头，飞快道。 “长在水里的东西，估计是因为喝了河里的水。虽然死了一两个，但大体已经控制住了，王爷可是要去猎场内？” 又是水里…… 轩辕夜挑了挑眉，许久不曾拿出来的竹笛轻轻抵住了下巴，用着不急不缓的语气道。 “让人沿着河流查探。你说的没错，我得进去一趟。” “可是王爷的伤！” “天璇。” 轩辕夜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喜欢把命令重复两遍。” 天璇眼角抽了抽，心中暗暗叫苦，但是却也知道自家王爷决定了的事情，天王老子都掰不回来。 只好飞快地召来随从，抖落了一大堆解毒的药给他。 轩辕夜随手挑了两瓶，然后丢下一句“外面就交给你和天玑了”，就飘然进了皇家猎场。 而就在这场变故发生的同时，猎场背后的安山底，一只早就已经预备好的瘦小鸽子迎着微暖的阳光飞了起来。 它将会经过沿途早就备好的一系列秘密驿站，将一个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递到北境去。 京城中藏在人群里的獠牙悄然张开嘴。 皇上和一众皇子在安山行宫遇刺身亡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人心惶惶，骤然之间，平安顺遂了数百年的大周好像忽然间就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危机里。 第二百六十九章 水域埋伏 上官璃在能见度不到两米的林间跳来跳去，颇有些畅通无阻的意思。 其实她没有摇光那种野兽一般的直觉，之所以好像长了双能透视浓雾的眼睛，主要还是靠无数积累起来的经验。 要破红雾之局，必须要找到红雾膏的所在地。这玩意儿不是天生的，而是用特殊手法炼制的一种险恶毒药。 大多时候是软膏的样子，放在一片相对封闭的地区中最幽深的水域中化开，便能成雾成风，杀人于无形。 上官璃从前闲来无事的时候也捣鼓过这玩意儿，但是后来放弃了。 一大重要原因就是红雾虽然致死，但是发作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一旦当事人离开这片红雾的笼罩区域，稍加治疗，红雾的毒就会自行化去。 对她来说，实在是鸡肋一样的东西。有这时间，她随便放点儿蛊虫不是更立竿见影？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雾太浓了，皇家猎场又太大，若是没有人引导，别说两个时辰，到晚上里面的人都不一定走得出来。 更别说里面还流窜着一群图谋不轨的人。 如果猜的没错，他们身上带着的弓箭不一定是为了杀人的，身处红雾之中，只要身上破点儿皮，就会大大增加感染的几率。 死亡时间大大缩短不说，这个时候要是有人碰到这个人，立马也会被染上。不可谓不险恶。 目前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因为是狩猎，所以猎场内大部分都是分散开的，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出现那种一人出事，连累一大片的情况。 上官璃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一丝阴冷的湿气。 她勾起扎紧的袖子一角，用皮肤感受了一下。 没错，这里的湿气很重，而且相比别的地方要冷上许多。她应该已经接近红雾膏所在地了。 但是她没有冒进，而是放平了呼吸，也不走树，而是藏进了低矮的灌木丛里。缓慢地往前方挪去。 如果她是布置这些的幕后之人，不可能在红雾膏周围不设防。 而如果要看着，高处当然作为兵家必争之地，肯定早就被占领了。好在因为浓雾的关系，她的行踪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暴露。 她爬着爬着，忽然不动了。 在一片漆黑的陈年腐叶中，一根被成了同样颜色的银针悄然地立在她手前不过半米的距离。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往前看去，只见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那种十分不明显的小陷阱。 这些陷阱要不了命，放在平常，她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忍过去。 但是在红雾里不行。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还真是准备充分啊。 高处有人，地上有针，除非她现在变身穿山甲打个洞穿过去，不然还真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到达水域边。 既然暗渡不行，那就只有强攻了。 上官璃眉目一冷，现出并不经常显露于人前的锋利来。 她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看准了一棵形状诡异的树，一提气，踩着一打枯叶跳了过去。 枯枝被踩碎，发出了清脆的簌簌声。 “有敌人！”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上官璃前方的那棵“树”也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要探出头来搜索入侵者。 但是下一刻，他忽然感觉脖颈上一凉，一声不吭地就被割了喉。尸体重重落下，不过片刻，红色的“藓”爬上了他的脖子。 上官璃将用来刺杀的银针随手扔掉，换了一根。然后屏息待发，刚才的动静让她反应过来了，这里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 就在她和这群不知道真面目的人斗智斗勇的时候，摇光和天权也跟着那一小队黑衣人来到了一处比较开阔的地方。 这里的树木较少，雾气也比较淡。两尺以内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好像停下来了。” 天权拉住了还想要继续往前的摇光，低声道。 果然，黑衣人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静止不动，倒也不是静止不动…… “等等，他们是不是在拉弓？” 天权和摇光反应都极快，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两个人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那几个黑衣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身后竟然突然冒出来两个人，顿时有些慌了手脚，眨眼之间就被两人制服了一大半。 但是他们似乎也是训练有素，最初的惊慌过后，剩余的三个人立马带着弓箭飞快地往不同的方向退去。 只要暂时退出这片开阔地带，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他们就能再次组织起攻击。 但是想象是美好的，摇光忽然伏低了身子，像一只真正的猎豹那样冲了出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别弄出伤口！” 天权生怕这小狼崽子直接动嘴咬，连忙提醒道。 摇光理都不理，借助稀疏的树木几个蹬腿就赶上了黑衣人，然后一脚踹在后心处，三个人无一例外，都被踹晕了过去。 “多事。” 摇光拍了拍身上的树叶，对着天权翻了个白眼。 天权：“……” 他真想回到刚刚把那个担心这白眼狼的自己吊起来扇两个耳光，让你狗拿耗子！ “那边是谁？报上名来！” 雾气深处，传来了一道浑厚的声音。 天权眼前一亮，朱言顺，禁军统领，是跟在皇上身边进的猎场！ 上官璃一个仰头，躲过了一根无比刁钻的冷箭。同时脚下一轻，踩着一截被箭羽削断的树枝，飞身到了一个放冷箭的黑衣人身后。 “藏得挺深啊宝贝儿。” 冷冷的声音落下，那个黑衣人眼中刚刚涌起惊愕，就涣散了光芒。 她随手扔掉银针。 不等上官璃喘口气，又一轮箭网铺来，带着一股不把她罩下来不罢休的气势。 真是没完没了了。 上官璃单手扶住树干，像条蛇一样往下滑了好一段距离，随后左脚在地上一蹭，扬起枯叶无数。 暗处的黑衣人被挡住了一瞬的视线，枯叶落下，上官璃又不见了。 这个女人诡异得很，神出鬼没，竟然好像比他们还要熟悉环境，这片刻的功夫，已经杀了不少他们的人。 第二百七十章 找到皇上了 上官璃的情况其实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虽然这种暗杀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梦回上辈子，做起来得心应手。 但架不住对方人数太多，她还不能有一点受伤。 虽然对方一时间被她诡异的身手给吓住了，又不清楚她背后是否还有别人，不敢贸然地大幅度动手。 但是一旦对方反应过来她真的就是个光杆司令，手段恐怕就不如现在这么温和了。 上官璃想着，伸手在地上洒了些药粉。 她刚刚已经洒了不少了，但是不知道是因为红雾之下别的毒药毒性被压制了，还是因为那些人防护措施做得太好。 布置下去的东西一时半会儿生不了效。 她现在需要多拖延一会儿时间，等到自己的药生效。以及希望天权那边能尽快找到那些重要人物，将他们带出去了。 寂静无声的树林间，忽然起了一阵不详的噼啪声，风中传来了一点微末的火药味。 上官璃心中一凛，也顾不得会暴露所在位置了，双脚在树干上一蹬，整个人往水域相反的方向冲了过去。 仓促间，一片新长出来的锯齿状树叶轻轻划过她的脸，一道口子登时露了出来。 她顾不得停，身形轻盈，几个起落间远离了刚才那片区域。 就在她刚刚奔出去数米，伴随着清脆的“啪嗒”一声，紧接着轰然炸开，气流飞速后涌，带起了无数石头和树叶。 放在平时，这些根本不算什么。但在红雾中，这些就是最为致命的杀器！ 不是说火药在大周是管控物资吗？怎么还能有拿来做雷火弹的！ 上官璃心中暗骂，头脑却很清醒，飞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挡去了那些明里暗里的“暗器”。 躲了片刻后她发现了不对，这火药的威力太小了。也就掀起一点地皮，连陈年的腐叶都铲得不够干净，比炮仗强不了多少。 略一思索她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专门用在红雾中的东西，唯一目的就是让对方受轻伤，根本没存着能炸死人的心思。 上官璃猝不及防之下被吓了一跳，现在整个退出了那片区域，再想要摸进去，可就不是一般的难办了。 “属下是镇北王麾下，猎场生变，王爷让我们前来查探。不知道你们是？” 天权一番说辞落下，明显能感觉到对面忽然激动了起来。 不一会儿，那个浑厚的声音又道。 “你说你是镇北王麾下，可有什么凭证？” 天权心说这个时候倒想起来当心了，猎场被敌人渗透成筛子的时候也不见这些禁军在哪。 但是他惯会心里一套面上一套，当即义正言辞地报出了自己和摇光在镇北军里所属的队伍，顺便扔了一方镇北王的印鉴过去。 对面磨蹭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出来了个人。 个头很高，面相严肃，一看就不好相处的那种。 “是朱统领吧。” 天权行了一礼，驾轻就熟地说。 “年节时分属下还替王爷收过令夫人送来的紫玉莲花座呢。” 朱言顺眉毛不易察觉地抽了抽，他那个倒霉夫人就爱送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不过这话也说明了他确实是轩辕夜的麾下。 他点点头道。 “跟我来吧。” 于是二人跟着走了一段，看见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岩洞，洞里一水的达官贵族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见来的只有两个人，脸上的失望之色顿时藏不住了。 好在天权和摇光二人都不怎么在乎这些人的目光，天权是见惯了，摇光则是除了轩辕夜，别人在他眼里都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统领，陛下可在此？” 天权没看见最重要的那个人，问了一句。 朱言顺没摇头也没点头，带着他们穿过最外围的岩洞，进到了内部。 岩洞里面没有雾气，而起因为火堆的关系显得比较干燥。看上去比他们一路走过来所预想的情况要好多了。 在岩洞的深处，燃着几堆篝火。 皇上和几位皇子都在这里。 天权立马带着摇光跪下,就要将刚刚对朱言顺说的再说一遍。 “免了。” 皇上缓缓开口，他坐在最为温暖的地方，除了脸色有几分疲惫，看不出什么大毛病。 “既然你在这，想必镇北王已经发现猎场的变故了。” 天权点头，同时心里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皇上睁开眼，语气沉沉。 “那为何只来了你们两个，外面的禁军呢？” 天权眉梢跳了跳，瞬间明白了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之局面，必定是对安山猎场十分熟悉的人才能布下。虽然他们自己问心无愧，但是在旁人看来。 王爷先是找借口不进来，恰好避开了这场风波。意识到事情不对后虽然派了人进来，却不派现成的禁军，而只让自己仨瓜俩枣的手下进来。 要是心理阴暗点儿的，估计都会以为这是王爷想要谋朝篡位做的一个局。 天权脑子里一过这个想法，背后顿时渗出了点冷汗。 他缓慢地抬起眼皮，无声无息地扫了一眼在场之人。 除了皇上，誉王凤司宸一脸冷笑，似乎对这点援兵很不屑，安王凤司北则是一脸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至于另外几位皇子，都是满脸惶恐，看起来是真的吓坏了。 天权的目光一触即收，他不卑不亢道。 “陛下，经医师调查，林间的雾是一种毒，只要人身上出现伤口就会迅速死亡，这点陛下想必也知道了。” 朱言顺看了一眼皇上，见后者没有表示，于是点点头。 “确实，我们因此损失了不少人。” 天权继续道。 “所以王爷判断如果多人涌进猎场可能没有好处，所以派我们先进来找到陛下和诸位大人的位置，再行支援。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皇上静静地坐在那，哪怕屁股底下不是皇座，他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只是什么？” 天权抬起头，表情有些凝重。 “属下见陛下和诸位殿下、大人们都滞留于此，难道是这林中还有什么东西在阻挠不成？” 第二百七十一章 寄予厚望 皇上隐在阴影处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半晌，他忽然摆摆手。 “朱言顺，将情况再说一遍。” “是。” 朱言顺应了一声，这才脸色凝重地说道。 “最开始遇到大雾的时候，我们因为担心陛下安危，所以找到了这个岩洞暂做修整。后来又陆续遇到了二皇子、七皇子殿下。” 誉王和安王各自应了声。 “从二位殿下口中得知了猎场的变故，在等到其他殿下后，我们就想着先护送陛下出去。” 朱言顺说到这里，脸色难看了起来。 “但是这雾里好像藏了许多人，我们一有想要往外走的念头那些人就出来袭击。知道了不能受伤后我们不免畏手畏脚，既不敢离陛下太远，也不敢离得太近。因此寸步难行。” “这些贼人将我们困在这到底想干什么？” 九皇子语气慌乱地问道。 “九弟，有父皇和朱统领在这，你怕什么？” 誉王冷哼一声，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之色。 安王虽然面有凝重，但语气还是那副温和从容，他微微一笑。 “二哥明知道九弟胆子小，何故吓他？不过二哥说的也有道理，这等贼人，确实罪该万死。” 两个皇子又开始在皇上面前挣好感，天权却感觉一颗心有些沉。 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那可就麻烦了。 因为他是知道的，就算不在红雾中受伤，一旦待了超过两个时辰，一样的要命丧于此。 而从春狩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了。 那些黑衣人的目的明显是想要将他们困在这里，时辰一到，都不用他们动手。 他扯了扯摇光的衣摆，随后语气恭敬道。 “那属下先去发信号，告知王爷陛下所在。” 皇上沉默了片刻，就在天权心里开始忐忑的时候，他终于点了头。 两人告退后，天权来到岩洞边缘，一抬头就发现摇光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暂时别声张两个时辰的事，就当我们也不知道。你看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们，要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现在冲出去，那不是人家的靶子吗？” 摇光皱了皱眉。 “皇上。” “是，皇上不能死。发红色的那支信号弹，再等一炷香的时间，到时候若是雾还没散，这里的人全死完也要把皇上带出去。” 摇光不置可否，反正这种时候做决定的都是天权，他抽出腰间的红色信号弹，不假思索地就发了出去。 似乎完全没考虑那句“所有人全死完”也包括他自己。 天权看着摇光没什么波澜冷冰冰的侧脸，叹了一口气。同时觉得心里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希望那位邵阳郡主顺遂。 “我决定了。” 摇光扫了天权一眼，后者满脸凝重地说。 “要是郡主能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散去红雾，我就对她和王爷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噗！咳咳！” 摇光破天荒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而此刻被寄予厚望的上官璃正在艰难地躲避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刚才那么大动静都没人过来，现在对方肯定已经知道她后边没有人了，所以再不像之前那样畏手畏脚，誓要把这只捣乱的虫子给碾死。 上官璃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躲过了一根冷箭。 然后看也不看，手中银针甩了出去。远处顿时传来了一阵慌乱，攻势缓了缓，她得以喘了口气，又换了个地方。 她的毒大概还要二十分钟才能起效，但是距离红雾最后的毒发时间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 她虽然不知道天权那边的情况，不过猜也猜的到这些人搞这么大阵仗，一定不会轻易把人放出去。 如果事情真到了必须做个决断的时候，天权他们肯定会选择不惜一切代价把那几个皇室捞出去。 猎场很大，但是皇上一行人不可能太过深入，应该还在外围。如果以刚刚那队黑衣人前进的方向为准的话，天权他们需要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能把人带出去。 加上些误差和预备意外的时间，上官璃要是天权，最多等一盏茶的时间就会行动。 也就是说，她已经等不及毒药生效了。 “罢了。” 上官璃将不怎么趁手的小刀咬在了嘴里——秋水被她留在马车上了。现在想来，果然意气用事是她这一行的大忌。 她掀起一边长眉，冷冷的光透过她好像越发透明的瞳孔折射出来。 拼一把吧。 在箭雨碎石中，上官璃不退反进，像一只灵巧的猫在树上腾转挪移。她一出现，那些藏头露尾的人果然都坐不住了，射箭的射箭，追击的追击。 她要闪躲，速度不会太快，转眼之间就要被追上，忽然，几声惨叫声响起。 那几个来追他的人应声而倒，旁边的同伴顿时蹦离了三尺远，生怕被碰到。 “是陷阱，小心些！” 上官璃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直直地往中央的水域冲去。 “拦住她！” 她一瞬间冲得太近，箭不好瞄准，于是好几个人朝她扑了过来。 上官璃将身上最后四根银针射了出去，也不看结果，蹬了一脚树干，口中的匕首划破了一个人脸上的黑布。 鲜血溅了一点出来，落在她的脸上。 “你死定了！” 那被划脸的黑衣人死士一样，眼底涌动着疯狂。 上官璃“呸”了一口，将匕首吐了出去，冷冷地说了一句。 “放心，肯定比你的主子活得久。”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背后一凛，原来是这些人都已经意识到让她近身基本就是死路一条，竟然放弃了死守水域，往后撤了一段距离。 同时因为射程空了出来，数十支箭一下子对准了她的后背。 “去死吧。” 有人凶狠地叫了出来。 “等等，还有别人……啊！” “是援兵，收呃！” 慢一拍躲到树后的上官璃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箭雨，只听见林间忽而响起的惨叫声。 片刻过后，这片刚刚还算热闹的林子就沉寂了下来。 有人来帮忙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知道还敢碰我 林间响起簌簌的声音，有人踩着枯叶，正在往这个方向走来。 上官璃见暂时没了威胁，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直奔水域而去。 在一棵大榕树下，浓雾覆盖处有一汪清澈透亮的泉水，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里面有什么毒药。 但是上官璃知道，藏在水中的红雾膏会变成透明的啫喱状物体，不亲自用手摸确实察觉不出来。 但是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她暂时还不想碰这玩意儿。 “簌簌——” 踩在枯叶上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一个人站在了她身后，没有动作，也不说话。 上官璃恍若未觉，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药材，开始就地调配解药。 “劳驾，你身后附近应该有一个黑色的小瓶子，能替我捡一下吗？” 身后的人似乎是迟疑了一下，磨蹭了好一会儿，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一根树枝伸到了她面前，上面挂着她想要的瓶子。 上官璃伸手接过，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身后的人顺着她的动作后退了一步，好像在有意避开她一样。 却被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胳膊。 她抬起眼睑，浓重的雾气也挡不住她眼底近乎透明的粼光，像是世间最澄澈也最深邃的东西，让人看一眼就舍不得移开视线。 上官璃笑了。 “王爷这算阴沟里翻船吗，对付这些人还能受伤？” 轩辕夜：“……” 这女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 他依旧是那副装束，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破皮的地方，连衣角都不见得沾上多少灰尘。 但是上官璃却能隐隐感受到手下传过来的滚烫温度，那温度远高于正常数值。 是被红雾感染的一大症状。 “哎呀，郡主知道还敢碰我？” 他的声音里倒是没有什么惶恐，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还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上官璃放开了他的胳膊，没再浪费时间。 “别废话了，再耽误下去咱俩真得交待在这。” 轩辕夜挑挑眉，不置可否地跟着她一起蹲下来，看见她一双手蝴蝶一样在各种瓶瓶罐罐里翻飞，好奇道。 “解药需要现做吗？” 原本上官璃在干正事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是不爱说话的，但是大概是因为刚才藉由轩辕夜染上的红雾发生了作用。 她现在觉得脑子有点发热，为了掩饰这点异样，她还是开口答了。 “红雾膏有很多种，不用的种类解药也不一样。” “哦，那什么时候能做好？” 上官璃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随口问了一句。 “王爷怕死？” 轩辕夜轻轻挑眉，深邃漆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抹讽刺的笑意。他点点头。 “当然怕。而且就算我说不怕，郡主还在这，怎么能连累郡主和我一起死呢？” 上官璃直接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 “好了。” “这么快？” 轩辕夜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上官璃将做好的解药直接扔进了水域，就像扔了一颗深水炸弹下去，平静的水域滋啦啦地响了起来。 一团小小的红色物体忽然出现在两块石头中间，刚刚露了个头，就立马被解药中和、稀释，最终消失于无形。 一盏茶时间已过。 摇光扫了天权一眼，然后从背后抽出了剑。 “走吧。” 天权笑了笑。 “可惜没有酒。” 他们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按理来说留守在外的禁军就算还没有到达，也应该听到动静了。 但是现在这样，想必是被拦住了。 所以现在就只剩一条路了，冲出去！ 天权转身回了岩洞，这一次没有丝毫隐瞒，将可能发生的情况悉数禀报给了皇上。 皇上毕竟是经历过大周数十年风雨的，关键时刻竟然也还算镇定，同意了天权的方法。 以禁军护卫，如果受伤立马远离人群，相当于人形挡箭牌。还是只能用一次的那种。 朱言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他只是单膝下跪，对着皇上行了一礼。 “禁军上下，愿以死护卫陛下！” 紧接着，那些以为不过是场小危机的世家公子们忽然被告知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个个都慌成一团。 被摇光劈开石头的一剑给镇成了一团鹌鹑。 朱言顺来到岩洞外围，沉声道。 “禁军听令！护卫在外，陛下和诸位皇子在内，若受伤了，我相信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是！” 这次皇上带进来的禁军不过一百人，除去已经损失的，剩余不过数十人，此刻竟然好像喊出了数百人的气势。 不过天权知道，这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大约是被恐惧和无知激发出来的一点愤怒，但是心里那点儿火凉了过后，就不知道会如何了。 这种事情他见过不少。 普天之下他确信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的，也不过只有王爷麾下的一支镇北军而已。 摇光忽然道。 “我，开路。” 说完不等朱言顺说什么，就孤身进入了前方的浓雾中。 “朱统领请准备好。” 天权声音严肃起来。 “趁摇光找出对面的位置，护送陛下离开！” 浓眉大眼的朱言顺脸上绷得死紧，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了两个字。 “明白。” 摇光持剑进入雾中，和常人不同，哪怕是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天权心里，都未必没有对死亡的迟疑，但是他真的没有。 他不喜欢动脑子，很多经历过的事情也会很快忘记。 唯有很多年前的一幕，一个人将他从冰原上捡回来，那人身上还残留着浓厚的血腥气，一双眼睛比冰原最暗时候的天空还要黑。 “咻！” 冰冷的破空声由点成面，忽然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摇光手中长剑挽得密不透风，将箭羽一一击落。 与此同时，这边的动静立马被察觉到了。 天权：“朱统领！” 朱言顺向前一步。 “冲！” 禁军洪水一样裹着中间惊魂不定的一群显贵之人猎场外冲去。 天权远远地看了一眼摇光的方向，手指狠狠在手心里一掐，随后跟在了大部队的最后方，这些人需要断后。 第二百七十三章 倒霉的竹箫 摇光毕竟不是上官璃，他太年轻，此地的埋伏又不比水域那边少。 没一会儿，他身上就见了伤。身体一阵阵发热，伤口的位置毫无知觉，但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时候他那颗石头一样的脑袋里倒是忽然冒出来了一点别的东西，酸酸的，不那么舒服。 摇光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叫遗憾。 不知道王爷说的那个愿望什么时候能实现，可惜他可能看不到了。 原本静谧的丛林好像陡然质检室活了过来，到处都是人。以皇上和皇子为中心的圆圈一层一层倒下，像是被剥皮的洋葱一样。 但不同的是，这可能没有洋葱经剥。 天权原本也不是擅长的武力的那一类，看着迎面飞来的一支箭实在提不起那个力量伸手去挡了。 还好，这玩意儿刺下来还能有个痛快，总比中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毒好。 周围的喧闹好像安静了些，应该是身上的伤口开始起作用了吧。行至末路，他忽然觉得有些秘密也不用埋着了，于是大叫一声。 “王爷，其实上次您不见的那根竹箫是被我和天玑不小心拿去当柴禾烧了！下辈子再做牛做马来偿还吧。” “叮！” 一柄不知道从哪射出来的匕首稳稳地迎上了飞驰而来的箭矢，金铁相碰的瞬间，在天权眼前绽开了一朵小小的火花。 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传了来。 “恭喜你，可以这辈子还了。” 他猛地抬头看去。 上官璃一身不伦不类的浅碧色宫装，三两步来到他面前，将落下的匕首捡了起来。 一抬头就见天权怔怔地看着自己，勾了勾嘴角。 “怎么，想让我给你求情？请我家小图儿半年的酒就考虑考虑。” 在她身后，原本冲杀口号喊得震天响的禁军此时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在外的禁军终于赶到，很快就控制住了猎场里的情况。 而他们头顶好像永远也散不开的雾，已经稀薄得近乎看不见了，金色的阳关落下来，烈火一般卷尽了猎场内残存的阴霾。 “请！” 还有什么能比死而复生更加振奋人心呢？天权义正言辞道。 “别说半年，二十年都请！” “哦？银子这么多，不如顺便算一算我那根玉箫的帐？” 刚才还一番热血涌上头的天权顿时像被从头到脚浇了盆冰水，凉得不能再凉了。 上官璃让开了一点位置，轩辕夜手中提着脸色还是冷冰冰的摇光，正对他笑得温和。 天权眼前一黑，他现在被箭射中还来得及吗？ 眼见王爷越来越近，关键时刻朱言顺一身是血地站了出来。 “王爷，郡主，陛下请你们过去。” 上官璃扫了一眼轩辕夜，后者将摇光递到天权手中，对他笑笑。 “走吧。” 两人在朱言顺的带领下，穿过了好些惊魂未定的人，来到了一块大石头旁边。 皇上和几位皇子都没有受什么伤，但是经历如此危机后，脸色都有些难看。 “邵阳。” 皇上先叫的却是上官璃。 “这毒可能解？” 上官璃颔首。 “雾散了，现在不会再有进一步的危害。已经受伤的人只要服用解毒药后就不会再有什么大碍。” 这无疑是在场所有人现在最想听到的消息，尤其是一边的朱言顺，原本已经抱着必死的心思，现在却知道自己还能活下来，激动得浓眉都抖了抖。 “做的好。” 皇上沉重的脸色终于见了缓和，他这才悠悠看了一眼轩辕夜。 “乱党如何？” 轩辕夜不急不缓地道。 “都已经由禁军控制，陛下随时可以审问。” “别处呢？” 轩辕夜好像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皇上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眼神动了动，这才悠悠答道。 “如果陛下是想问猎场之外，虽然也发生了一些骚乱，但现在已经没事了。另外，臣还派人去了京城稳定局势，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未得知。”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细想不就是京城也可能生变吗？难不成还真有人谋反？可是他们现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皇上却好像并不意外，沉默了片刻，他悠悠道。 “朕相信镇北王的安排，朱言顺，带着禁军修整半个时辰。” “可是臣还要去搜寻其他……” 皇上摆摆手，朱言顺后面的话损失卡在了喉咙里。 “镇北王对现在的情况更为熟悉，交给他吧。朱卿护卫有功，先下去休息。” 这话说的是没错的，虽然现在危机好像解除了，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现在还是两眼一抹黑，而且伤势影响也不轻。 因此他也不矫情，领了命令下去修整了。 见他离开，轩辕夜也十分识趣地行了个礼。 “臣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上官璃站在原地，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一众目光。其中有两道分外明显。 一个当然是来自凤司宸，看着她的眼神恨不得能立马把她生吞了。至于凤司北，一副激动得难以言表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安王关系多好呢。 上官璃眼观鼻鼻观心，决定让皇上先开口。 “邵阳，过来。” 皇上指了指身侧的一片座蒲，这是禁军说理硕果仅存的唯二座蒲，另外一个在皇上屁股 就连誉王和安王都是站着的。 这可是殊荣。 上官璃感觉得到好多落到自己身上的眼神变了，她淡定地走过去，坐下，笑问。 “陛下是想让邵阳给您查看一下伤势吗？” 在她面前，皇上一张喜怒难辨的脸终于露出了那么点儿跟慈祥沾得上边的笑容，他的目光凝在上官璃脸上那一道口子上，附近还有血迹。 他一边伸出手去，一边缓缓道。 “受苦了，这次多亏了你。” 她搭上皇上的手腕，摇头道。 “为陛下分忧，是邵阳应该做的。陛下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些劳累，回去好好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皇上看着她不焦不躁的眉眼，忽然说。 “不知道邵阳可有没有意中人？”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有些聒噪 上官璃半垂的眉眼没有什么变化，搭在皇上手腕上的手指也缩了回来，闻言淡淡道。 “多谢陛下关心，还没有。” “朕若是没记错的话，四月十七就是邵阳十九岁生辰吧？” 上官璃心中一紧，怎么这皇上还抓着这个话题不放了？ 但是她仍旧是做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 “陛下记得，是邵阳的荣幸。” 皇上眼底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 “当年你刚出生的时候，朕还抱你去放过风筝呢。” 刚出生放风筝？上官璃嘴角抽了抽，有她在场是真的，但放风筝的应该是另有其人吧。 是齐意？ “罢了，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等回到行宫，朕再为你论功行赏。” “那邵阳就先谢过陛下了。” 她站起身来，没去看凤司宸和凤司北两兄弟。 上官璃在人群聚集地转了一圈，没看见上官步。 她心里微微一沉，找朱言顺要来了一匹马，还没往前走两步，就被人拉住了另一段缰绳。 是神出鬼没的轩辕夜。 不等她说什么，他悠悠道。 “天玑已经带人去搜寻剩余的人了，现在雾气已散，如果大公子能坚持到现在，当不会有事。” 上官璃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好像无论身上有多少伤都是一个表情。刚刚皇上不过寥寥几语，其中凶险却不亚于这场红雾。 虽然轩辕夜的安排已经做得足够严密了，但是皇上心中想必还是对禁军没有第一时间支援进来这件事耿耿于怀。 试想，一介帝王身处险境，生死未卜。他的臣子却在外面安然无恙，调度这调度那，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好像轩辕夜并没有把皇上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即使这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即使轩辕夜可以拿出很多理由来辩驳，但人心中的疑虑，一旦扎下，便再难根除。 更何况皇上忌惮轩辕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果刚刚轩辕夜在皇上面前表露出半点异样，比如他将目前京城的情势说的头头是道，估计皇上能当场翻脸。但是这些惊心动魄在他身上都看不出来，这个人好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什么动静落下去都激不起一点水花。 上官璃沉默了片刻，觉得自己的思绪好像有跑偏的倾向，连忙手动拽了回来，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但若是有格外严重的，我能第一时间处理。” 就算现在红雾造成的毒伤不会再进一步恶化，但是若是毒已经入侵到肺腑心脏，若没有及时处理，也是个完字。 “王爷，我回来了！” 天玑的身影忽然从林中冒了出来。 “基本都已经打扫完毕了，猎场内还活着的人都已经带了回来。” 上官璃有些吃惊地抬起眼眸，正好撞上轩辕夜含笑的眼睛。 “现在不用了出去了。” 天玑三两步来到了轩辕夜面前，先行了一礼，有些艰难地将脸上大大咧咧的笑容给克制了下去，尽量沉稳道。 “王爷特意关照过的那人还活着，活的还挺好，就是有些过于聒噪了。” 她话音一落，上官璃就听见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哭声。 “三妹！呜呜你可来了，你都不知道我差点儿死在这破地方！我都说今年流年不利不适宜出门，爹非要……呃！” 上官步一身狼狈得不行，头发散乱，衣摆蹭了不少泥土和烂叶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被一个禁军搀扶着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第一眼看见的自然是在马上的上官璃，他受了惊吓，体力消耗又太大，所以一双泪眼没见着马下另外一个人。 等他一脸兴奋地奔过去，迎面就撞上了似笑非笑的镇北王。 一腔感动顿时卡了壳，他腿一软，差点儿直接对着两人来了个大礼。 还好天玑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 “咳，咳咳，三妹有事啊，那我待会儿再来。” “等等。” 上官璃翻身下马，走到一脸忐忑的上官步面前，给他塞了一把花花绿绿的药。 “对你的伤有好处，好了滚吧。” 上官步嘴角往下一撇，可怜兮兮地往“难民聚集地”走去。这时候天权走了过来。 “王爷，摇光醒了，没什么大碍。” 轩辕夜还没说什么，一边的天玑夸张地“啊？”了一声，然后十分没心没肺地大笑了起来。 “那小崽子居然受伤了？唉哟这可真是百年一遇，等我回去就把这事儿编成故事让那些说书先生天天讲！天权你挤眉弄眼干什么，难道你眼睛受伤了？去看看他？那不成，我还有事要汇报呢。” 天权：“……” 他真的是吃饱了撑的才想要来捞一把这个脑子里少根弦的傻女人。 果然，轩辕夜的声音凉凉如水。 “你汇报的事情也包括那根被烧掉的竹箫吗？” 然后大笑的天玑就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难以置信地扫了天权一眼：你他娘的出卖我？ 但是后者已经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过了头。 她吞了口口水，正打算下跪求情，就听见自家王爷说。 “先去看看摇光，然后把这里的事情清理干净。” “啊？” 天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天权伸手拽走了。这个蠢货，放她一马的话都听不出来！ 上官璃目睹了这一场有些鸡飞狗跳的闹剧，忽然觉得轩辕夜身边的人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郡主看着我做什么，想以身相许啊？” 轩辕夜的冷脸和笑脸似乎能无缝衔接，刚刚还故作冷淡，现在立马变成了温和爱笑的翩翩佳公子。 这句玩笑顿时让上官璃想起刚刚皇上的那番话，有些糟心地蹙了蹙眉头。 她不觉得皇上那句话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但是帝王心海底针，她当下还真有些摸不准皇上的具体意思。 “怎么？” 看出来她异样，轩辕夜走到她身边，问道。 “皇上和你说什么了吗？” 事情解决了一大半，上官璃心情还算放松，便随口道。 “是啊，好像想让我嫁人。王爷，这里面怎么也得有你天天念叨的锅吧，你打算怎么负责？” 轩辕夜一愣。 第二百七十五章 我不信 这是一句玩笑话，两人都知道。 但是上官璃说出这句话后莫明有些尴尬，连忙趁轩辕夜还没反应的时候转移了话题。 “对了，我看王爷身上也没什么伤口，怎么会被红雾感染的？” 轩辕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睛里一闪而过某种沉甸甸的东西，看得上官璃心中一惊。 “有伤口。” 他敛眉，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有些沙哑。 “郡主不记得了？我是因为手臂受了伤才没进入猎场的。” 她当然记得，彩虹虫的毒素虽然逼出来了，但是疼痛不会消失，正常人短时间内都用不了那条手臂。 所以她自然以为轩辕夜不进猎场是因为这个。 看着他脸上浅淡的笑意，上官璃微微睁大眼睛。 “你给自己来了一刀？” 轩辕夜：“……”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他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在皇上面前找的借口，当然要足够真实。也多亏了这个伤口，皇上虽然对我心有疑虑，但见我冒着生命危险进来，便也没有进一步的处置。” 说着他微微一笑，想到了上官璃起身抓住他的场景。 上官璃本人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一踏进猎场感染就会发生，不管他捂得有多严实对红雾来说都没用。 从猎场到水域，他速度再快也需要至少二十分钟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早够一个普通人死去又活来三次了。 “大概是因为彩虹虫的毒性残留中和了一部分？” 轩辕夜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是那种会拿自己的命赌好运的人？” 上官璃半个字都不相信。 “郡主凭什么认为我不是？” 轩辕夜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一瞬间变得无比危险，他静静地站在那，好像一只随时择人而噬的凶兽。 但是上官璃没有被他吓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字一句道。“我，不，信。” 轩辕夜还真被她无赖似的语气整得愣了一下，随后眼角一弯，刚才那股冷冽气质散尽，他有些无奈地说。 “好吧，其实是因为我身上有阴阳轮转丹，算是有恃无恐。这个答案满意吗？倒是郡主，你的脸……” “好几层假皮，没伤到。” 上官璃理所当然地蹭了蹭脸上的小口子，上面的血还是敌人的。 两人暂时无所事事，所以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远远的，上官步咧开嘴对身边的人笑道。 “看吧，我就说我三妹会来救我们的。” 旁边跟他一样形容狼狈的刘桦似乎还有些恍惚，只是“嗯”了一声，没接话。这半天中，他经历了好友的死亡，梦想的破灭，现在整个人都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压着。 要不是上官步带着他躲躲藏藏，还真不一定能坚持到现在。 上官步无趣地扫了他一眼，叹气道。 “唉，这有什么好怕的，真正的战场可比这险恶多了。” 他边喃喃自语边摊开了手掌，手心里放着上官璃给他的药。 “这药怎么还黏糊糊的？嘶，这么多颜色，我该吃哪个啊？” 想了想，他挑了一个看上去最安全的白色小药丸一口吞下。他吞得太快，隔了好一会儿后细密的甜才艰难地爬上他的味蕾。 上官步愣住了。 他一动不动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旁边一直游魂的刘桦都看了过来。 一看吓了一跳，刚才还一脸镇定的人忽然间无声地哭了起来。 “你，你怎么了？” “你管我呢！” 上官步不理会刘桦的震惊，一口吃了一半的“药”，那些被强自按捺下去的恐惧、惊慌和绝望，被一颗颗小小的糖勾起，顺着眼泪流了出去。 他本来就是个胆小的人啊。 半个时辰后，这支来时雄赳赳气昂昂的队伍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回到了猎场外面。 皇上和诸位皇子回到了行宫。 至于剩下的，就只有帐篷可以住了。帐篷里还有不少大臣，都是看着自家的孩子进去的，可能还希望着自家孩子能够拿个不错的成绩，在同僚面前长长面子。 但是这一别，对有些人来说就是阴阳永隔了。 即使大部分都救了回来，但是死的人依旧不少，其中又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第一时间陷入慌乱的世家公子们。 至于那些怀着各样少女心思的姑娘们，刚刚从温软的闺阁里出来，陡然间就被这一场带着血与毒的纷乱给撞碎了世界观。 大部分人都差点儿被吓傻了。 禁军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清点好了人数，又要清查贼人的来历，又要安抚受惊的权贵，还得时刻注意警戒，以防再次偷袭，简直原地忙成了陀螺。 夜幕降临时分，京城来了消息。 城内的动、乱已经被高庸和留守的禁军联手镇压了下去，皇上可安心回朝。和这个好消息一同到来的，还有三千守卫军。 援兵一到，安山众人都松了口气，知道到现在，这场危机他们算是度过去了。 白日天气晴朗，夜间的星辰也很亮，风中带着白日间经过太阳炙烤还未完全消散的暖意。 天上行走的神仙不会在意地上凡人的心思，他们只是凭心情降下美景或者风雨。 上官璃忙了一天，自觉上辈子都没这么劳心伤神过。 她顶着个“随行医师”的名头，也在行宫里被单独分了个不小的房间出来。她洗过澡后就打算把自己仍到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结果脑袋还没沾到枕头，一阵敲门声直接打断了她的计划。 她充耳不闻，打算直接忽略过去。 但是敲门声颇有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一下接着一下，带着就算她真睡着了也要把她敲醒的决心。 上官璃咬了咬牙，心说：你最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她起身打开门，这一下有些猝不及防，门外那人的手指悬在了空中，不过他也不尴尬，带着惯常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道。 “郡主睡了吗？” 上官璃手上暴起了一根欢快的小青筋，她皮笑肉不笑地说。 “安王殿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第二百七十六章 城楼夜谈 来人正是凤司北，他打量了上官璃一眼，然后又错开了目光。 上官璃原本都打算睡觉了，身上只随便批了件外衫，虽然算不上什么衣衫不整，但距离端庄二字也还有距离。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现在装绅士了？ “本王有几句话想和郡主说。” “殿下请说，我听着。” 她默不作声地把凤司北的那句废话给消化了下去，露出一个能以假乱真的完美微笑。 “额，在这？” “那殿下想在哪？” 难不成还想进屋子？ 凤司北估计也想到了这样的行为不妥，轻咳一声，温柔道。 “本王见今夜星星很亮，行宫北部的城墙上是个好去处，不知郡主可否赏脸一起？” 上官璃一句“不去”到了嘴边，又被她自己生生咽了下去。 这人当时在皇上面前力荐她跟来，那时候她原本就猜测凤司北有什么计划，出了这回事后他又找上门来，难道是知道什么内情？ 想了想，她略一点头。 “好吧。” 片刻过后，两人登上了城墙，估计是凤司北打过招呼了，这里没有守卫。 这里地势比较高，风一吹，竟然有几分寒意。上官璃拢了拢身上的外衫，保持着礼让谦逊的语调问道。 “殿下现在可以说了吗？” 凤司北一双温润的眼睛觑着她，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有些意思，虽然她表面上好像克己守礼，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好像她才是主导的那一个。 他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披风，同时缓缓道。 “今日之事，郡主怎么看？” 上官璃眉眼未动，语气一板一眼。 “今日发生的事情很多，殿下指的是哪个？” “呵，郡主聪慧，可知聪慧过了头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墙上风大，郡主用这个吧。” 说着，他伸手想替上官璃系上披风。 上官璃眉头一皱，轻巧地往后退了一步。凤司北两只手愣在半空，神色也有一瞬间的错愕，不过很快就被一抹无奈取代。 “殿下千金之躯，受不得寒。” 女子的声音清清冷冷，听起来分明没有疏远之意，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好像一下远了十步。 顿了顿，上官璃道。 “如果殿下是为我这张脸的事而来，不用着急，我不是轻易毁约之人。除此之外，恕我愚钝，还请殿下指点一二。” 凤司北笑了一声，将手中披风搭在了胳膊上，终于说起了正事。 “郡主不觉得今日之危，处处都透着巧合吗？” 上官璃眉毛动了动，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洗耳恭听的神色。 他缓缓道。 “能瞒着禁军将那么多人送到猎场里，又要提前下毒，又要布置京城事宜。难道郡主就没想过这背后的手来自何处？” 上官璃敛眉，收尽了眸中光芒，她歪了歪脑袋。 “殿下是说，幕后的人就在此次随行的队伍之中？” “嗯。” 凤司北悠悠道。 “如果本王没猜错的话，此人位高权重，有机会左右禁军，手头还有不俗的……使毒的势力。” 如果说他刚刚的那些话还只是泛泛而指，最后那句话就差把“罪魁祸首”四个字写到凤司宸脸上了。 的确，他手中的兰幽本就擅长使毒，想要做这个局也不是没有可能。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嫌疑确实最大。 上官璃挑了挑眉，她的眼睛本就很好看，眼角安静地向下垂了半分，抬头看人的时候就给人一种天真澄澈的感觉。 “殿下与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为殿下做些什么吗？” 凤司北被这双眼睛看得心里颤了颤，顿了一下才摇头微笑。 “之前虽然拜托了郡主那件事，但是在本王看来，郡主这样的姑娘还是远离朝堂纷争的好，与郡主说这些，只是希望郡主心里有点底罢了。” 上官璃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殿下是在安慰我？” 凤司北愣了一下，眼底出现了一抹几乎能够以假乱真的小小踌躇，他嘴角笑容未散。“那倒也不是，只是心里憋了些话，想找人说说罢了。若是郡主今晚能因为这睡得安稳些，倒也不错。” 上官璃：“……” 说的跟真的似的。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睡得十分安稳了。 “好了，该说的话本王都说完了，郡主不肯要披风，本王也不能留你在这里吹太久的风，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见他也说不出什么别的信息，上官璃从善如流地表达了一番感谢，然后告辞转身离开了城楼。 凤司北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原本温柔缱绻的眼神渐渐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胳膊上的披风。 邵阳郡主么，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很多。 上官璃裹了一路寒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点灯，直接精准地扎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吹了这么久的风，她原本那点困意也被掐了个干净。 凤司北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想让她以为这整件事都是凤司宸的手笔，以他的立场来说，自己和凤司宸越水火不容，对他确实越有利。 但是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凤司宸真的有必要搞这么大一出吗？ 这个局里甚至包括的皇上的性命，往严重的说这已经相当于逼宫篡位了。但是他凤司宸虽然在她手里吃了几个暗亏，在朝堂上的势力却分毫未减。 他大可以再跟凤司北争个好几年，也不见得最终会落败。 如果今日皇上和其他皇子都在猎场里死了，就他一个活了下来。就算他借口找得再好看，天下人会怎么想？ 那些在这场动、乱中死了儿子的大臣们怎么想？ 就算凤司宸如愿以偿坐上了皇位，他坐得稳吗？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除非凤司宸脑子被狗啃了，不然都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同理，也不大像凤司北能干出来的事。 但是这用毒的手段又太像兰幽。 还有就是那只七色彩虹虫谁放的？ 目前来看，那玩意儿除了让轩辕夜疼个半天以外什么作用都没起到。难道只是某个喜欢炼毒的世外高人恰好不小心掉下来的？ 第二百七十七章 糖豆与粥 第二天一早，上官璃顶着轻微的黑眼圈起了床。 拜凤司北所赐，她脑子里一团问号，愣是没睡好。 她带着一身的低气压刚刚洗漱完毕，房门就被敲响了。 “三……额，三妹，你没睡好啊？” 上官步被她好像要杀人的眼神给震慑住了，说话不由自主地结巴了一下。 上官璃缓了片刻才问。 “什么事？” “哦，我来通知你，陛下下旨，春狩原本的流程照旧，今天不回京了。” 上官璃着实吃了一惊，这个皇上心大的程度让她有些叹为观止。昨天可是死了不少人，这种情况下还要办春狩？ “是吧，果然三妹你也觉得这圣旨有些……呃嗯。” 上官步到了嘴边的大逆不道的话被上官璃给瞪了回去，他只好略过了对圣旨的评价，摇头晃脑道。 “先不说那些失去了孩子的家族心里是怎么想的，现在什么都还没查清楚呢，陛下就不担心自身安危吗？” “恰恰相反。” 上官璃忽然悠悠道。 她反应过来了，如果皇上也想到了她昨晚的那些想法，应该明白这事儿跟党争和夺嫡没太大关系。 除此之外，还想要皇上命的，那就是切切实实的乱党。 但是京城治下，周边都是驻军，守卫森严，大部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摸到安山来。 再加上轩辕夜前一段时间被按出去剿匪，这方圆百里的山头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连只会啄人的鸟都找不出来。 相比情况还不十分明朗的京城，也许安山才是最为安全的。 至于春狩，应该只是一个拖着暂时不回京的借口罢了。 但是京城那边不是已经被控制住了吗？皇上还在忌惮什么…… “什么相反？” 上官步见她没了下文，追问道。 上官璃被打断了思路，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不管是什么理由，皇上圣旨都下了，看来今天是回不了京城了。 她摆摆手。 “没什么，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呃，嗯，那什么……三妹你吃了吗？” 上官步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语气忽然扭捏起来不说，最后一句话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得亏是上官璃，换了个人来凑到他嘴巴边上都不一定听得清楚。 她皱眉。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胡说八道！” 上官步气急败坏，指着她的手指都抖了抖。 还不是为了感谢她送的那把糖，自己一大早亲手做了碗粥，想端来给她改善改善伙食。 “哦那个啊。” 上官璃无所谓地摆摆手。 “之前买给玉儿的，结果那小子不吃，说不如我做的糕点。结果就在兜里放了好些天，险些放化了，你吃了？没拉肚子吧？要不要给你把把脉？” 灵魂三问直接让上官步沉默了。 他一言不发地呆愣了片刻，然后端着藏在身后的粥转身就走。 呸！他真是一腔感激喂了狗。 看着上官步气冲冲的背影，上官璃笑了笑，她确实给团子买过粘牙的麦芽糖，虽然他一脸嫌弃，但是还是几口就吃完了。 这些小糖豆是她自己做的，原本想着做到一整罐的时候送到太辰院去，结果遇上春狩，就带了些在身上给自己吃。 她都没来得及吃上几粒，就都便宜了上官步。 不过这些小事她也没必要说出来，反正上官步这个棒槌心宽的程度和他的胆子成反比。 上官璃正准备回头换身衣裳就去找皇上例行请脉，结果就听见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棒槌”又转了回来，“哼”了一声，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塞到她怀里。 “看你瘦的这小样，还带糖在身上呢，改天给你挂根腊肉香肠，免得化了！” 说完，又气冲冲地走了。 上官璃：“……” 她就算这个样子也能一只手把你这只废物掀翻好吗？ “什么毛病啊。” 上官璃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单手端起那碗粥，豪气云干地一口喝完。味道还不错。 吃完早饭，她晃晃悠悠来到皇上的寝宫门口，门口站着一脸憔悴的高又高公公。 他当时是没有跟着皇上进去猎场的，也没有喝了河里的水染上病，但是现在看脸色，好像两样都沾了一遍一样。 “高公公这是怎么了？” 高又看见她，行了一礼，叹气道。 “唉，陛下今晨胃口不好，怎么也不肯吃早膳，老奴这做奴才的，实在是担心陛下龙体啊。郡主既然来了，可能劝劝陛下？” 上官璃心说这算什么大事，不就是不吃早饭吗？这都值得兴师动众一番，那他要是看到她前世那个世界的年轻人们，不得直接急死。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点了点头。 “陛下可能是遭逢昨日一事，心火有些旺盛，让人准备些清淡的白米粥和用凉水镇过的水果来。” “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哦对了。” 高又正要走，又折了回来，面白憨态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敲老奴这记性，陛下吩咐了，今日郡主不用来请脉了。陛下说昨日郡主辛苦，让您多休息休息。” 上官璃点点头。 “多谢公公告知，那邵阳先走了。” “郡主慢走。” 上官璃离开皇上寝宫，想了想，往行宫外的帐篷区走去。 老远她就看见天权和天玑两个人站在晨风中值岗，明明姿势看上去威风八面，还不时有路过的禁军对着他俩点头示意。 但是上官璃却觉得，那两人的表情里都透漏着一股可怜巴巴的劲。 “郡主。” “郡主，这么早啊？” 走近了，两人也第一时间看见了她，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上官璃眼皮 抽了抽，他们很熟吗？ 但是既然人家主动搭话，她也只好停下来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二位怎么在这守帐篷？” “唉别说了。” 天玑好像天生就长了张口无遮拦的嘴，别人一提，立马诉苦道。 “还不是那根竹箫的事情，王爷罚我我绝无二话，但是这事儿明明就是天权眼瞎看错了，我不过就是烧火的时候顺手从他手里接过来丢进火里，这能怪我吗？” 第二百七十八章 心理辅导 上官璃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们站在这，王爷住在这吗？” 就算住不了行宫的，搭营帐那也是有讲究的，身份越高贵的当然越中间，但是这间营帐在最外围的位置。 “是啊。” 站得笔直的天权忽然露出了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郡主要进去看看吗？王爷忙到今晨，刚刚睡下，一般来说咱们是不放人进去的，但是郡主不一样……” “喂！” 天玑一双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你疯了，王爷不……” 上官璃潇洒一挥手。 “不想，我还有别的事情，你们先站着吧。” 说完直奔“难民区”而去。 跟上官璃设想的一样，虽然红雾及时驱散了，但是也有一些受到影响很深的人，经过处理后都没有了生命危险。 但是依旧存在着一定风险，轩辕夜为了方便处理，也不管那些是什么高贵的官员，就地搭了个大营帐，把所有这种人都塞进去了。 上官璃拉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就听见起伏不绝的唉哟声，放眼望去，营帐里是标准的军中伤员营的配置。 说白了，也就提供一张床。 这些娇生惯养的人哪里吃过这种苦，就算身上不疼也被憋出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怨气，因此里面砸东西的、呵斥的、喊痛的，各自交织在一起，简直像是一出大型交响曲。 当然主题是折磨人。 “郡主，您怎么来了？” 她一进去，立马就有人迎了过来，还有点眼熟，略微一想就想起来了。 她在那个长得像狐狸的天璇手下见过这个人，应该是叫…… “冀云。” 冀云不苟言笑地扯了扯嘴角，他说。 “郡主好记性，是王爷让您来这的吗？” 上官璃心说他应该还在睡觉呢，借用下他的名头应该也没事，因此点点头，语气有些模棱两可。 “这里有几个我认识的人，所以来探望一下。需要信……” “明白了，郡主请。”上官璃一句“需要信物的话我这也有”卡在了喉咙里，轩辕夜手下的人都这么好说话吗？ 冀云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只是给她让出了道路，还顺便关怀了一句“郡主请小心些”，就转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她摸了摸鼻子，随后信步走了进去。 走到一半，她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也就是昨天上官步和她提起过的刘桦。这个意气风发的将门公子现在半躺在角落的位置里，眼神放空。 一副受打击过大的表情。 “你就是刘桦？” 刘桦抬头，看见一张难以形容的丑脸。换做平时他肯定会吓一跳，然后不耐烦地赶人。 但是现在，他只是愣了一下。 “是邵阳郡主吧，什么事？” “我哥让我来看看你。” 上官璃随口扯了个谎，然后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这里面众人相隔的距离都不远，只要不是刻意压低声音，说的话旁边一圈的人都能听见。 她这张脸在某种程度上原本就十分吸引目光，再加上她并没有低调的打算，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竖起了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 刘桦皱了下眉，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这位郡主说的哥应该是指上官步。 他于是更加沉默了。 上官璃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几个小瓶子，就地配起药来，一边动手一边缓缓道。 “我哥从前在西境战场上待了好多年，是去年刚刚回到的京城。” 这句话让打定主意一声不吭的刘桦眼神微微一动，上官璃似乎没有看见一样，继续道。 “他胆子小，其实根本不是能上战场的人。所以在那边待了那么多年也没什么建树，除了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了，没有一点可以称道的地方。” 这话半真半假，但是刘桦不知不觉间听得很认真。 上官璃忽然轻笑了一声。 “但是于战场而言，活着回来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是如果什么都没做，就活下来，不是很无能吗？” 刘桦说了第二句话，语气有些激动。 上官璃抬头看了他一眼，浅淡的眸泛着一层凉凉的冷光，像是一片清澈的湖泊。他觉得自己满心的焦躁好像都被这一眼给压了下来，听见她缓声道。 “所以这一次，他尽了自己所能。” 刘桦心中一震，咬紧了下唇，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将门之家，日后总有踏上战场的一天，到那个时候你还会如今天这样吗？” 这句话声音非常轻，像是随风吹来的树叶，落在他耳朵，却像一把厚厚的重锤，砸得他耳鸣起来。 忽然，他感觉自己嘴边一凉。 震惊抬眼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上官璃将一只兑了药的瓷碗送到了他嘴边，女子的脸很丑，眼睛却极好看，两者加在一起却不会产生任何割裂感。 仿佛那双眼睛天生就应该长在这张脸上的。 “一点缓解疼痛的药，喝了吧。” 她另外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过来的眼神带着笑意。 “我看这里面众多青年才俊，不如你就争做第一个站在从这走出去的人？” 刘桦愣了愣，忽然感觉眼睛有些发烫。 他连忙接过了那碗药，一口饮尽，同时伸手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上官璃的药很有效，他刚刚饮下，就感觉好像喝了一口甘甜沁人的水，将五脏六腑间火辣辣的疼痛和不适给消弭了大半。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 上官璃微微一笑。 “秘密。” 但是她一没有压低声音，而处在“公共场合”，这秘密二字实在没有任何说服力。 旁边立马就有人凑了个脑袋过来。 “刘兄，我看你脸色好了不少，那药真的那么有效？” 刘桦心情轻松了些，也愿意说话了，于是点点头。 “好了很多，再休息片刻，应该就能出去了。” 这句话顿时让周围一圈沸腾了起来，一层一层往外传去，整个营帐忽然变成了一口被煮沸的锅。 上官璃脸上露出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微笑，心说做了半天的青少年心理辅导，也该收点报酬了吧。 第二百七十九章 认罪 在众人好奇又殷切的目光中，上官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药不难配，但是这里没什么药材，我身上仅剩的一点刚刚都用完了。” 顿了顿，在众人露出失望的目光之前，她又道。 “这样吧，我将药方写出来，如果诸位有需要的话，可以等找到了药材后自行配制。就是注意不要用药过量了。” 说完，她低头对还有些不明白状况的刘桦笑了笑。 “我哥说他很喜欢你呢，早点好起来。” 然后径直离开找冀云要纸笔去了。 上官步置了片刻的气，转头又想，毕竟是自家三妹啊，她再铁石心肠自己还能跟她一般见识不成？ 于是三言两语把自己说服，十分宽宏大量的上官步在听说上官璃去了伤员营帐后又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一进去就发现里面热火朝天，一个个都在感叹邵阳郡主是个好人，这么珍贵的药方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他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别人夸自家妹子，他当然也是脸上有光。于是立马凑上去想听个热闹。 谁知原本正在寄激情讨论的人们一看见他，脸色顿时变得奇怪了起来。 和上官璃大方给出去的药方一起的，还有关于他上官步的“光荣事迹”，虽然“从战场上回来”的消息听起来很威风。 但是这里的人又不都是刘桦那样愣愣的愣头青，这些被金钱和权力泡大的公子哥们稍一想就知道上官步大概率是借助他爹的运作才回得来。 属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上官步额角青筋直跳地听完，立马把心里那点儿愧疚和亲情火苗给掐灭了。 “上官兄。” 就在他忍不住要冲出去找上官璃好好理论一番的时候，一道少年人的声音叫住了他。 扭头一看，是他传闻中的“好兄弟”刘桦。 刘桦对上官璃的那番话是深信不疑，见上官步突然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来看望自己的。 颇有些窘迫地挑挑眉。 “我没事了，咱们走吧。” 上官步：“……” 他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满心憋屈地跟着刘桦离开了这里，走出去，清风拂面，远山层云，晨曦在薄淡的雾中若隐若现。 他听见身边的刘桦轻声说了一句。 “我是第一个出来的。” 上官步顿时联想到了那些人转述的上官璃说的话，心中微微一动，方才的那些火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眨眼睛消失了个干净。 也好，算是救了一个年轻人。没准大周未来还会因此多一个靠谱的将领呢。 而此时，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在铺满青绿小草的和河边散步。 上官璃之所以做这么一出，倒不是为了笼络人心。她给出的药方里面有一味含春，标注是越珍稀越好。 含春并不算是珍贵药材，城里稍微大点儿的药铺都能买到。 但是含春以叶瓣多少分珍稀程度，二瓣能用，五瓣最好，叶瓣越多药效越好。 药堂里刚好有一批十分珍贵的五瓣含春。 能在那座营帐里得到药方的人非富即贵，肯定会下意识地选择最好的。等到回京，药堂就会迎来一大批顾客。 当然，赚钱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会让药堂在权贵中拥有一定的名气。 至于顺带而来收拢了部分人心，她也乐于见到。 不管朝堂局势如何变化，让自己强大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做了这个局的人到底是谁。 上官璃的目光落在潺潺的河流上，又顺着流水往上游看去。听说轩辕夜已经派人沿着河流调查了。 不知道结果如何。 一想到轩辕夜，另外一个疑问又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当时他是带伤进的猎场，但红雾对他的影响却缓慢又轻微。虽然他自己说是因为之前中了彩虹虫的毒。 但是上官璃知道，彩虹虫的毒她肯定排干净了。这玩意不可能有残留，不然轩辕夜早就没了。 想了片刻，没有什么头绪。 “郡主，郡主！” 一个禁军跑了过来。 上官璃站定。 “怎么了？” 禁军喘了口粗气，脸上有些许惶恐。 “那些抓来的俘虏全自杀了，陛下怕又会发生什么变故，所以让郡主回去行宫。” 上官璃听到前半句话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听到后面的时候又冷静了下来，她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点点头。 “知道了，陛下如何？” “陛下没事，有王爷护卫在旁。” 上官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脸上却露出放松的神情。 “那我就放心了，我们走吧。” 她说完，先一步往行宫的方向走去。 同时脑子转得飞快。 俘虏自杀了？ 如果是轩辕夜的人看守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倒不是她对轩辕夜盲目自信。而是他和兰幽斗了那么久，什么被俘后自杀的手段没见过？ 要说那些贼人当场就自杀死了她还信，这都过了一下午加一整个晚上了，有什么手段轩辕夜早就找出来了。 怎么可能会到现在才自杀？ 但是如果这个禁军没骗她的话，这个情况就是发生了。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要么是皇上不相信轩辕夜，派禁军看守，这才让对方钻了空子。要么就是轩辕夜故意想让这批贼人去死。 联想到轩辕夜现在在皇上身边，她忽然感觉皇上心里可能更偏向第二种情况。 行宫正殿空旷，不如京城内宫殿那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是山间晨风拂过高穹顶，风声鹤唳，莫明让此处多了几分肃穆和压抑感。 上官璃一脚踏进正殿，皇上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两侧站满了神色各异的臣子。正中央孤零零站了个轩辕夜，他的背很直，像是骨头里面嵌了一把永不弯曲的剑。 她刚好听到他那句。 “陛下所言很有道理，这样看来，臣好像就是那个乱臣贼子。” 上官璃扶门的手顿了顿。 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被红雾伤了脑子。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第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王座上的帝王喜怒不辨，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缓缓道。 “镇北王这是认罪了？” 第二百八十章 装天真 轩辕夜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一脸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淡定。 “陛下若觉得是臣，臣自然拖不了干系，只是贼人刚死，臣怕是他们还存着什么阴毒手段，陛下还是派医师前去看上一眼吧。” 他手下有天璇，但是也知道这个时候皇上肯定是不相信他的人的。 这句话说出来，其实已经意有所指。 踌躇在店门口的上官璃身上好像一下子冒出了圣光，众人又看得见她了。 “邵阳，你来了。” 果然，皇上勾勾手，将她召了过去。 上官璃自觉这阵势整得跟朝堂一样，她应该也是少有的能以女儿之身登上这种地方的人了。 苦中作乐的想法一闪而过，她落落大方地走了进去，停在了轩辕夜旁边。不近也不远，微妙地让人猜不出她的立场。 “陛下。” 她行了一礼，决定先开口。 “邵阳听说了一点，是俘虏的那些贼人出事了？” 面对着她，皇上的脸色好了些，他沉声道。 “羁押在安山脚下的十几个贼人，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邵阳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皇上不让她去查看，反而问她的看法，好像是信任，又好像带着某种隐秘的试探。 上官璃缓缓道。 “听起来好像是中毒了，但是不亲眼看见，邵阳还不能下判断。” “朕当时被困猎场，听说是邵阳和镇北王通力合作，这才能够及时驱散毒雾。” 他娓娓道来，忽然话风一转。 “邵阳当时没有察觉到这些贼人身上带了自杀的毒药吗？” 哦，她明白了。这是看她和轩辕夜走的有些近，连带着把她也怀疑上了。 上官璃微微抬起头，疑惑道。 “陛下是在责怪邵阳吗？” 皇上似乎是被她这自带天真气质的反问给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的语气稍微激动了一点，小脸上显出了几分委屈。 “可是陛下，刚抓到那些贼人的时候邵阳确实检查过了，没有异样。禁军也不让我做进一步的查探，邵阳想，这些贼人想自杀的话早就自杀了，这才没有多加注意。” “谁知道他们待了一晚上过后又忽然想死了，邵阳也只是一个人，做不到面面俱到，万万不敢认领这份检查不力的罪名。” 皇上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半晌，他的语气严厉了起来。 “放肆，你这是什么语气！” 上官璃了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跪了下去。 “邵阳失言了，请陛下责罚。” 皇上还没说话，左边站在前列的一位大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觉得郡主虽然语气不敬，但是说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皇上扫了他一眼。 “刘卿，你想说什么？” “那些贼人如果真的是死于毒药，为何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要等到这个时候。难道就为了多苟活半日？” 跟着又有几个大臣纷纷站了出来。 “陛下，臣觉得领侍大人说的有理，不如先请人去查验尸体，再行判断。” “是啊陛下，外患未歇，一切还是先搞清楚为好。” “臣附议。” “臣附议。” “……” 眨眼之间，一多半的大臣或跟风，或为了上官璃那份药方的人情，都纷纷站了队。 凤司北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掀袍一跪。 “父皇，诸位大臣所说有理，而且郡主昨日又是突出重围前来救驾，又是救助受伤之人，有所疏忽也是难免的。还请父皇先将此事查探清楚，以免让心怀不轨之人钻了空子。” 就连向来和上官璃水火不容的凤司宸都在大势所趋之下没有痛打落水狗，而是说了几句中立的话。 群臣请命，半晌，皇上同意这个请求。 让上官璃和随行的御医一起去查验，结果是，在他们头上百会穴往下一寸的地方，用一根细软的针挑了一点剧毒的药，只要轻轻一撞，毒药入体，神仙难救。 上官璃带着结果回到了正殿，轩辕夜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给她一种就算今天这事拖个三天，他还是能挺直着背，一脸淡然地笑看众人忙上忙下。 看着他的样子，她算是有点明白皇上为什么对他这么忌惮了。 她仍旧走到轩辕夜身边，这次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一道声音传到了她耳朵里。 “多谢。” 上官璃直接当没听见。 径直向皇上禀报了成果，并且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疏忽，还顺带含沙射影地讽刺了一顿轩辕夜手下办事不力。 听得刚才那些给她说话的大臣心惊肉跳。 那位怎么说也是镇北王啊，多年积威，已经长成了众人心中一只动不得的老虎。怎么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郡主还敢上去撩胡须？ 但是这番话却似乎让皇上的心情变好了一些，他静静听完，然后下了旨意。 轩辕夜看守不力，罚一年俸禄，回去禁足半个月，另外此次全程护卫由禁军和守卫军接管，轩辕夜的人直接集体下岗。 至于上官璃，被安了个查验不力，顶撞君上的罪名，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众人散了过后，上官璃刚好在行宫殿外遇上了闻讯赶来的上官步和刘桦。 “三妹，你没事吧？” “不能说没事吧。” 上官璃在上官步惊恐的目光中悠悠道。 “少了半年的俸禄，这下要喝西北风了。你那铺子不得资助我几天？” 上官步一口悬着的气被她这个不轻不重的玩笑话给砸到了肚子里，砸起了一团火气。 不过还没等他发作，一旁的刘桦忽然接话道。 “郡主要是有困难，可以和我说。” 上官璃和她的二哥双双沉默了一瞬。 “啊。” 看见他俩的脸色，刘桦连忙补充了一句。 “我家虽然不算富裕，但是负担郡主半年的生活应该是可以的。” 上官璃磨了磨后槽牙，之前怎么没发现这是个实诚孩子呢？ “额，我……” “不用了。” 一道凉凉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出来。 “郡主不缺那半年的俸禄。” 看清来人，上官步和刘桦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 我会帮你 轩辕夜跟只鬼一样飘到了上官璃身边，笑盈盈地道。 “这位是领侍卫刘大人家的公子吧，一晃这么高了，当年我还抱过你呢。” 上官璃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仔细一想，这不是他忽悠宋长风的时候说的话吗？一旁的刘桦却是骤然见了这样的大人物，想要说什么。 结果一激动，话没说出来，咬了自己的舌头，登时见了血，狼狈得不行。 “咳咳！” 上官步很有眼力见儿地赔了个笑脸，飞快道。 “刘兄的伤好像还没好，我先带他回去看看，你们慢聊。” 说完就拖着一脸迷茫的刘桦走远了。 “令兄真是活泼。” 轩辕夜给了这么个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然后又转过头对上官璃道。 “一起走走？” 上官璃正好有些事情想问他，于是点了头。 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小河的方向，走了半晌，轩辕夜终于说话了。 “郡主没了半年俸禄，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上官璃没想到他酝酿了半天，就问出了这么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京城的十三香都在她手上这件事他又不是不知道。 扫了他一眼，上官璃决定自己来问。 “那些俘虏是怎么回事？” “死了。” 轩辕夜说了句废话，在上官璃的白眼翻出来之前又道。 “确实是我让他们死的。” 上官璃感觉心底那根弦震了一下，但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因为那些人用来藏毒药的手法算不得有多么高明。 比起之前她在兵所里遇到的直接在手下身上下蛊的手段，简直不知道弱了多少。 和那样的兰幽打交道的轩辕夜，不可能查不出这些俘虏身上的毒药。 轩辕夜说出这句话后，又扭过头来看她，忽然笑了。 “郡主不问问我理由？” “你想说的话自己会说。” 他眼底流露出一抹失望之色，悠悠道。 “若是郡主问我，我便告诉你。这是我第三次说同样的话了，我这辈子还没对一个人这么有耐心过呢。” 上官璃眼皮一掀，站定了。 太阳已经完全露出了真容，细密的金色阳光给她的眼睛渡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这让她看起来几乎有些温柔了。 她觉得自己心里翻涌着一股有些陌生的情绪，从在行宫听见这个人说自己是乱臣贼子的时候开始。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停。 她缓缓道。 “王爷是个聪明人，如果让皇上加深对你的怀疑也是你的计划之一的话，只要这个计划的结果不牵扯到我的利益，我也不想管。” 她越说，感觉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就越凉。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她话风一转。 “但是我又觉得以王爷的地位，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是小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迟早会影响到我，所以我决定还是要管上一管。” 轩辕夜愣了一下，被这公事公办的语气给暂时唬住了，他问。 “郡主想怎么管？” “嗯，这就取决于王爷愿意告诉我多少了。” 上官璃大喇喇地一摆手，眼角微微一翘，露出个不那么正派的笑容。 “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反正我迟早能查到。” 轩辕夜眼底露出了一点不可思议。 “郡主的管，是要站在陛下的立场上……” “不，我会帮你。” 轩辕夜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某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是不是听错了？ 面前的女子抬头看他，眼底闪烁着河流映出来的粼粼金光。 “虽然王爷势力遍布京城，但我应该是有这个能力的。刚才在陛下面前……应该也算帮了你一次吧。” 上官璃的语气不那么确定。 刚刚在行宫里，皇上明显是怀疑那些俘虏会死是因为轩辕夜有意灭口。 但是上官璃那番话将一个疑点抛了出来：为什么这个时候死？ 被抓之前，这些人有充足的时间自杀。那时候无论是禁军还是轩辕夜的人都忙着清扫猎场，安置伤员，反而是他们了解自己最好的机会。 因为轩辕夜的人都是常年带在身边的亲卫，大多都是从镇北军里退下来的老兵——这还是皇上当年为了护卫轩辕夜的安全特批的。 镇北军的老兵怎么也要比禁军要训练有素，所以皇上才让他们去看守俘虏。这点不难猜到。 那如果那些俘虏也猜到了这件事呢？ 会不会他们在那个时候自杀就是为了给轩辕夜泼一盆脏水，让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再次混乱起来？ 不管皇上心里对这个可能性有几分相信，只要产生了这方面的疑虑，作为帝王，他大概率会将此事搁置，不会再计较。 所以看上去似乎是她救了轩辕夜一次，但如果连那些俘虏的死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的话，他肯定已经想好了脱身的办法。 没准她还多此一举了。 轩辕夜看着轻轻蹙眉的上官璃，好像能够看出来她的纠结。 他想，真是不可思议，这个女人好像是真的在想有没有帮到他。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出声。 “虽然我确实想让他们死，但时机不对。” 上官璃抬头，反应很迅速。 “王爷的意思是，他们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没命，确实有人在操纵？” 轩辕夜点点头，又眨眨眼睛。 “所以郡主确实帮了我一次” 那时候他站在高座之下，群臣中央，虽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但是他心里没什么波澜。 唯一的想法就是，又是一条从哪钻出来的狗？ 上官璃那个时候出现在行宫里，站到他身边。装做一个天真无邪的郡主，话里行间维护了他几句。 他觉得有些好笑，但是那时蒙在心头的那层冷漠和厌倦居然也淡了不少。 想了想，他问了一个灵魂问题。 “郡主为什么想要帮我？” 上官璃扫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是疑惑，好像对他问出这个问题十分不解。 “当然是因为你帮过我啊，不然还能是同情心泛滥？。” 轩辕夜便挑了一边的长眉，一脸讶然道。 “我怎么不知道郡主还是知恩图报的人？” 上官璃：“……” 第二百八十二章 第二日的狩猎 “忘恩负义”的上官璃最终还是从轩辕夜那里听来了一些内幕消息。 首先就是关于河流，在上游找到了一家小作坊，不出意外地早就被搬空了，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一地散落的脚印证明了不久前这里还有人。 虽然已经派人在附近查了，不过轩辕夜和上官璃都知道，大概率不会有什么结果。 还有就是关于皇上最放心不下的京城。 “之前京中有人传流言，说皇上和各位皇子都在安山丧命了。” 轩辕夜找了块大石头，也不顾上面的灰尘和泥土，随意坐了上去，缓缓道。 “哦当然还有我，不过这流言没传多长时间。” “为什么？” 上官璃捡了根草，放在嘴里缓慢地嚼着。 “因为那些人都死了。” 轩辕夜笑眯眯地说，话里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上官璃撇撇嘴。 “知道王爷你神通广大了，高庸能那么快地稳住局势，其中也有你的功劳吧。后来呢，那些人的身份有眉目吗？” “没有。” 轩辕夜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那啃草。 “都是些没有身份的黑户，周围也没人认识他们。像是一夜之间出现在京城的人。” 顿了顿，他继续道。 “有意思的是，除了民间小打小闹似的混乱，留在京中的朝廷官员，禁军、守卫军这些能真正起作用的，半点儿动作也没有。” 上官璃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音。 如果对方真的是预谋一场叛乱，在重中之重的京城怎么会没有实际性的动作？ 就放几个人进去造谣，还能指望靠口水把大周的凤家皇权给淹死吗？ “听起来是挺奇怪的，不过……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好看啊。” 轩辕夜理所当然道。 上官璃：“……” 要不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是个什么德性，没准还真的相信了。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只浑身冒着白光的“狐狸”忽然飘了出来。 “王爷。” 轩辕夜移开目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郡主不是外人，说吧。” 天璇被这句“不是外人”震惊了一下，但是那张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端倪，他径直道。 “猎场重新开放了。” “应该的。” 轩辕夜并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意外之色。 春狩历年来都有两天，这是第二天。皇上既然下旨春狩继续，今天自然也是打猎的日子。 “还有人敢进去吗？” 上官璃在一边问了一句。 本着王爷的命令就是最大的，所以天璇牢牢记住了那句“不是外人”，闻言贴心地解释道。 “基本没人，除了几位皇子和一些武将出身的公子……哦，和郡主关系不错的刘桦刘公子也去了。” 话音一落，他就感觉自己被一道冰冷的视线扫了一眼。 天璇天衣无缝的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看着自家王爷的脸色，没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上官璃倒是没多想，虽然她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前去开导了一番刘桦，但是现在见他好像打起了精神，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成就感的。 “有什么问题吗？” 轩辕夜语气平淡地问道。 天璇斟酌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没有说什么惹王爷生气的话，因此放下了一半的心，说起了正事。 “今晨有几个禁军吃坏肚子，找人替了班。现在那几个替班的都在猎场里。” 上官璃目光一凛， 从中察觉出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但是轩辕夜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估计又是那两位的手笔，不必管，只要不闹出人命就好。” 估计是已经对这种处理方式轻车熟路了，天璇闻言也没有任何意外，领了命令就离开了。 “那两位，是指誉王和安王？” 轩辕夜看她一眼，目光复杂。 “郡主很关心？” 上官璃有些莫名其妙，刚想要随便找句话怼回去，但是忽然想到了她和凤司北还有个交易在呢。 虽然她很想真心实意地说一句“他俩怎样关我屁事”，但是顾虑到她以后的计划，现在还真有点关心凤司北的安危。 在轩辕夜跟她分享了这么些消息后，她也不好骗人，因此实话实说道。 “有一点。” 然后她就看到轩辕夜手边一块石头好像碎了。 上官璃：“……” 但是仅仅片刻，他又恢复了正常，站了起来道。 “既然郡主这么关心，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也行。” 上官璃跟着站了起来。 “走吧。” 皇家猎场入口处，倒算不上冷清。只是大部分都是前来围观“勇士”的观众，其中还夹杂着几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 估计是那些非要参加今日狩猎公子们的家长。 远处摆上了案桌，坐着又重新精神起来了的莺莺燕燕们。对这些长在温室里的花朵来说，就算见过了一时的风雨，也会下意识地强调那个“一时”。 大多数花朵见识过了便安安稳稳地回归温室生活，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会去学着对抗风雨。 众人之中，猎场入口最前面的两匹高头大马最为显眼。 上面的两个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都是皮相天生占优的人，但是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凤司宸整个人带着一股子高傲轻狂，一身惹眼的暗红骑装，英俊的眉眼分外惹眼。 而他对面的凤司北着一身宝蓝，好像一汪被春风拂过的浅水，眉眼都是弯的，浑身上下生动诠释着“笑”这个字。 “二哥，骑射这方面我向来比不过你，这次还请多多手下留情。” 凤司宸对此的回应很简单，就是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口冷气。 凤司北嘴角抽了抽，即使他涵养很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落面子也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忽然，他眼神往旁边飘了一点，落在了一个一身浅碧宫装，正优哉游哉地往这边走来的女子身上。 他顿时将刚才的那点怒气自行掐灭，脾气很好地温和一笑。 惹来远处无数怀春少女的惊叫声。 他对凤司宸道。 “看来二哥很有自信，不如我们来比比看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听说你擅长骑射 凤司宸和面前这个笑里藏刀的七弟不知道已经明争暗斗了多少次，见他提出这个要求，冷笑一声。 “好啊，彩头是什么？” 凤司北余光瞥见那位绿衣女子已经走近，笑了笑，用她肯定能听见的声音悠悠道。 “嗯……今夜不是有点香节吗？胜者，便能去向邵阳郡主讨个香包，二哥觉得如何？” 凤司宸脸色一变。 周围一片哗然。 上官璃刚刚挤进来，猝不及防一下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没反应过来点香节是个什么玩意儿，就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马上的凤司北好像现在才看到上官璃，脸上一闪而过一丝窘迫，但时嘴角的笑容依旧灿烂。 “郡主怎么来了？” 上官璃正要说话，一直半步落在她身后的轩辕夜往前走了一步。 说来也奇怪，刚刚他和上官璃站在一起，分了好几分心神在上官璃身上的凤司北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存在感极强的镇北王。 他就好像突然从视野中跳了出来，倒把毫无防备的凤司北吓了一跳。 和他有同样感觉的还有旁边围观的人，顿时以他俩为中心，空出了足足容得下一圈人的空地。 虽然众人看着轩辕夜的目光都是带着崇敬的，但是却都不愿意离他太近。好像他是个刺猬，靠近了就被被扎一手的刺一样。 轩辕夜往前走了一步，并未第一时间说话，见大家都在看他，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微微一笑。 “我只是和郡主凑凑热闹，二位殿下不必介怀。” 上官璃点点头，算是认了他的话。 凤司宸在凤司北目光移开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对上官璃是真的一眼都不愿意看，但是轩辕夜在这里，那可是执掌北境大军的镇北王。 原本就是货真价实的军中第一人，现在又被父皇封了异姓王，身份更是显贵，就连他和凤司北见到都要矮一头。 于是只好和凤司北一起下马，对着他躬了躬腰。 上官璃在一边沾了轩辕夜的光，百年难得一遇地见到凤司宸在自己面前低了头，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唇角勾起了一点都不掩饰的笑容。 凤司宸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一幕，心里的火顿时旺盛起来。他冷眼扫了扫上官璃。 “听说郡主不仅医术一绝，骑射之道也极为擅长？” 听说？ 上官璃抬眸，清澈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天真。 “殿下在哪听说的？” 凤司宸噎了一下。 几个月前，兰幽在临扬的刺杀失败，他当然也得到了消息。事后也仔细调查了一番，当然猜到了上官璃借用的身份就是那个白府夫人。 顺藤摸瓜，自然也就打听到了她在临扬城主府参加射箭的事情。 当时他还派人去找了白家的麻烦，但是白府在临扬的势力根深蒂固，刘、青竹又被轩辕夜设计进了大牢，刘家一蹶不振。 没了这条好用的狗腿子，他一时间竟然没能奈何得了白家。 后来又得到消息，上官璃只是冒用了白府夫人的身份，真正的白府夫人和那位失踪了一段时间的白爷都回到了白府。 知道这件事后大为震惊，直接表示要追查贼人，让她付出代价。凤司宸派人接触了一下，不像假的，他这才暂时熄了找白家问罪的心思。 但是这些隐情一个字都不能在外人面前蹦出来。 偏偏他那该死的七弟这个时候也来拱火，疑惑道。 “对啊，二哥是如何知道郡主擅长骑射的？我都不知道呢。” 凤司宸憋了半晌，把自己憋得有些面红耳赤，咬牙吐出两个字。 “猜的。” “二哥说笑了。” 凤司北不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家二哥丢脸的机会，闻言轻轻一笑。 “这种猜测来得好没有道理，哎呀，听说郡主之前和二哥有一段纠葛，难道是在那个时候……” 他话没说完，但是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众人们立马想到了之前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毁婚以及之后更为惊世骇俗的“送手帕”事件。 不管是哪一段纠葛，誉王殿下好像都是丢脸的那一方，现在京城还有不少百姓提起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可怜可笑”四个字。 这件事大家虽然私下里也谈论过，但也都知道誉王虽然名声受损，但势力不减，没一个人敢去当面触这个霉头的。 没想到安王殿下今天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谈起，凤司宸顿时沉了脸，看得人心惊胆战。 “七弟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妇人家爱嚼舌根的习惯？” 誉王就算满心愤怒，现在居然也还能保持一定理智，他冷冷道。 “难道七弟的夫子没有教过你在长辈面前什么叫谨言慎行吗？” 凤司北脸色微微一变，冷笑了一声，不多说了。 大周重礼，即使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和凤司宸根本没有半点兄弟之谊，但是表面上的体面还是要留的。 凤司宸占了一点上风，又扭过头看上官璃。 “七弟对郡主如此推崇备至，处处维护，想必郡主是有真本事的，这春狩，加上郡主一个，也不多。” 看了半天戏的上官璃突然被点了出来，心说你刚刚的这句话根本没有逻辑。 但是想到刚刚从活狐狸那听到的消息，猎场内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凤司宸让自己跟着进去，未尝不是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她眨了眨眼睛。 “我……” “是么？” 轩辕夜忽然插话进来，露出的半张脸含着温和的笑意。 “那不如也加本王一个？” 上官璃：“……” 被抢了话的她只好默默地补了一句。 “我也参加。” 凤司宸也不多说，翻身上马。 “好，那咱们便猎场内看本事了！” 这场死而复生的春狩忽然就变成了史上最为特殊的一场——多了个女人，还多了一个轩辕夜。 这个消息立马传了出去，霎时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原本有些冷清的猎场附近，眨眼间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大周最为位高权重的那一批人，除了皇上，都到齐了。 看来即使身处高位，人类还是难改八卦本质啊。 上官璃翻身上了头深棕色的马，发了个无聊的感慨。 第二百八十四章 再入猎场 “以两个时辰为限，猎得猎物多者为胜！” 宣布规则后，猎场入口处数十匹马顿时鱼跃而入，冲进了这座前一天还是众人噩梦的林子里。 在一众漂亮的起步动作中，上官璃显得格外显眼，和轩辕夜是另外一种显眼。 轩辕夜就属于那种大家都知道他是完美的，亲眼看见的时候也还是被切切实实地惊艳了一把，和他比起来，斗得跟两只乌鸡似的两位殿下显得那么平庸。 但是上官璃依旧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独得大半目光，凭的当然不是超绝的骑术。 不知道她是如何跟座下的马沟通的，她一扬鞭，那马前蹄一扬，好像在前方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后退还不算完，上官璃想让它往前走，结果那马上下晃悠起来，甩得上官璃大半个身子都掉出了马背。 实在是惨不忍睹。 “三妹！” 上官步刚一喊出口，就被人瞪了一眼，当然是上官逊。 春狩这种盛会，他身为丞相当然也参加了。但倒霉的是，他就在那批喝了河水病倒的人里。 行宫那次上官璃之所以没有见着他的身影，是因为他到今天才好得能下床了，听说了这场比试，本着看那个逆女笑话的强烈愿望。 竟然撑着身子来到了这种风大的地方，不可谓不拼了。 上官步知道三妹和爹关系素来不好，有心想为上官璃说几句话，但是又怕上官逊一个急火攻心，病情加重，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那边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的上官璃好像终于和座下的“大爷”谈妥了，总算是在众人或嘲讽或担忧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忘林中走了去。 其实上官璃本人并不着急，她又不是真的来争夺头名的，只是为了盯着猎场，防止凤司北在变现完他的利用价值之前就没了。 所以她故意落在了后面，远远地跟着凤司北的队伍。 林间已经被禁军彻底清理过了，红雾对人有害，对动植物却什么影响，该有的猎物一个也不少。 也不知道轩辕夜跑哪去了，难道他也对这些皇子间无聊的争斗感兴趣？ 但是没记错的话，他的右手应该是旧伤没好又添新伤。不知道他那个状态行不行。 “咻！” 一道有些沉闷的破空声响起，一支箭从她眼前飞了过去，正中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兔子。 箭的声音比她听到的任何一次声音都要小，不像是破空，而是顺着空气滑过。这是真正杀人的箭法！ 她的后背微微紧绷了起来。 “郡主怎么还在这？” 果然是熟悉的声音，熟悉得她都快产生条件反射了。 上官璃叹了口气，微微扭头，就看见轩辕夜骑着马缓缓走了过来。他座下的马是纯黑色的，黑得溜光水滑，和他眼睛的颜色很像。 她扫了一眼他的胳膊。 “王爷玩的高兴当然好，但是记得别把伤口玩崩了。” 他在皇上面前说自己的手是被磕到了，但是刀伤和磕碰伤完全不一样，不能让随行御医知道。 所以如果伤口开裂，基于暂时的盟友关系，大概率是她去重新包扎一遍。 两个骑着马的禁军从他身后离开，去将那被麻晕的猎物收入了麻袋里。 轩辕夜听见这话眼睛微微一亮，心情很好似的。 “郡主关心我？” “我关心我的休息时间。” 上官璃随口回了一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 “王爷是担心我在猎场里乱来？” 轩辕夜搭起了弓箭，也不见他如何瞄准，手中箭悄无声息地离弦，远远地射中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山鸡。 他放下手，边活动有些僵硬的胳膊边反问。 “郡主是这么想的？” 上官璃觉得轩辕夜这个人除了危险，还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无比爱卖关子，好像不将自己的意思藏在无关的话里，不扭曲个几层，就不会说话一样。 她顺了顺马毛，决定不跟他在这猜来猜去了。 凤司北的队伍已经走远，所以她丢下一句。 “王爷自个慢慢猜我是怎么想的吧。” 然后就骑着马慢悠悠地跟上了凤司北。 刚走没两步，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轩辕夜这只人形蜘蛛居然又跟了上来，在他身后不远处还坠着两个给他捡猎物的禁军。 原本她应该也有的，但是大概是因为她在猎场入口的表现太夸张，竟然没有禁军跟着她。 这下好，彻底断了她竞争的心思。 “王爷不用去找猎物？” 她是跟在凤司北身后的，前面要是有什么猎物凤司北肯定会扫罗一遍，就算没打到的也被吓跑了。 唯一漏一两只可能还是那种体型小，动作灵敏，难以命中的猎物。 轩辕夜满不在乎地用左手掂了掂铁弓，淡淡道。 “那不就太欺负其他人了？” 那倒也是，只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她前世看过的某些小说里主角装那个啥时的台词。 她露出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郡主笑什么？” 轩辕夜问话的空当，后背的箭筒里又少了支箭，他明明没有看这边，却好像太阳穴上也长了只眼睛一样。 上官璃煞有介事地说。 “天气真好。” 轩辕夜：“……” 两人远远地跟在凤司北屁股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期间轩辕夜居然还真的打了不少猎物。 中途她也出手了一两次，得了两只灰溜溜的小兔子，一并让轩辕夜身后的禁军捡了。 越往深处走，禁军看着他俩的眼神就越是崇拜，王爷就算了，怎么连郡主的箭术都这么好？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不给郡主配禁军？ 就这么平静了一段时间，预想当中的变故终于来了。 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道轰鸣声，就像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了地上一般。上官璃是凭借地上留下的马蹄印追踪凤司北的，所以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她目光一凛。 “王爷，我先去看看。” 然后双腿猛地一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无比乖顺的棕马一声长嘶，往前方飞奔而去。 第二百八十五章 挡箭 凤司北的队伍也是标准的一人带两禁军。 本来走得好好的，他正要去猎一头刚刚从一棵树后探出头来的野猪，结果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在路中央挖了个大坑。 他和一个走在前面的禁军直接连人带马摔了进去。 关键时刻，凤司北反应迅速，将那倒霉的马踩在脚下，狠狠蹬了一脚，一只手攀上了洞口。 至于另外那个禁军就没这么幸运了，凤司北踩了一脚自己的马，马尾巴飘了起来，正正好甩在了那个禁军的脸上。 人当场给抽得懵了一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自救了。 那坑很深，黑漆漆地看不见底，吹上来的风阴冷又带着潮气。好一会儿后才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那有幸慢了一拍的禁军愣了一下后连忙想过来将攀在洞口的凤司北拉上来。 但是就在这瞬间，凤司北眼角闪过一点寒光。他头皮一炸，当即想也不想，狠狠一扯那前来帮忙的禁军的手。 借力高高往上一跃，连滚带爬地滚上了地面。而刚刚那个被骤然一拉失去了平衡的禁军还没反应过来，就直直往坑里栽去。 他睁大眼睛，生死关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在身边胡乱抓了几把，竟然抓到了一根树藤。 还不等他生出有救了的想法，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箭扎在了他的手上。那箭是软箭头，但是里面有麻药！ 禁军觉得手上一紧，随后便失去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松了开来。 “砰！” 凤司北耳边传来的声音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他不敢怠慢，知道还有人在瞄准自己，连忙一个闪身躲到了一棵树后。 同时狠狠一咬牙，大意了。 但是这里这么大的动静，刚刚经历过红雾事件后的猎场早已经加强了戒备，很快就会有人过来， 他只需要撑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但是对方似乎也知道这件事，见一击未中，换了个位置后箭矢又开始往他藏身之处逼来。 “咻！” 闪着寒光的箭头扎在他面前的树上，这次是真箭！ 凤司北瞳孔一缩，但是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他虽然没有习过武，但是身在皇家，弓马骑射的课程一套下来，体质要比平常人好上不少。 所以他一边往树木多的地方奔去，一边疯狂改换位置。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冷箭一时间竟然真的没追上他。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稳定的手搭上了一根箭矢。箭尖跟随着他的后心轻微移动，此人的气息极为微弱，连带着他手中的箭也好像被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雾，让人难以察觉。 下辈子再见，安王殿下。 此人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手中的箭离弦而出。 箭一出手，他看都不看结果，立马丢下长弓，整个人像只鸟雀一样消失在林间。 凤司北是直到后心处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寒意时才发现了这支箭的存在，他下意识地转头。 白虹已近眼前。 他还来不及有任何想法，眼前忽然一黑，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那个身影远远算不上伟岸和高大，这根一离弦就注定要喋血的箭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那人的左胸，鲜血溅出来，有一两滴落到了凤司北脸上。 逆着光，那人脸上的黑色斑点好像都融在了眩目的白光里，只有那双眼睛无比清晰，像用不会被惊动的深潭，又像天山池底最澄净最坚硬的玉石。 她轻轻说了一句。 “殿下。” 凤司北怔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了发生了什么。 “郡主？” 上官璃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凤司北有些傻愣的神情，心里想的却是：轩辕夜那个王八蛋明明说派了人来的！ 她还不敢放松，保持着被对穿的姿势想伸手把凤司北捞到安全的地方。 结果刚一动，胸口传来的剧痛就让她差点儿一口气没提上来。 人没捞到，伤势还被牵动了，这具才被她锤炼了不到一年的身体立马对主人的乱来举动表示了抗议，她咳嗽了一声，呕出来一大口血。 凤司北被震惊的神经总算走完了正常的流程，连忙要伸手去扶她。 “郡主……” 结果手还没碰到，他莫名感觉周身一寒，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上官璃鼻尖又浮起了那道新雪裹着干花的香气，她松了口气，知道暂时安全了。于是任身后那人将自己扶住，她压低声音道。 “刺客往西北放跑了，动作很快，我猜是专……”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身子一轻，自己整个人被抱了起来，轩辕夜小心地避开了碰到她的伤口。 一把嗓音冷得像沁了千年的冰碴子。 “闭嘴。” 上官璃：“……” 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看不清轩辕夜的表情，但是直觉告诉她，现在的轩辕夜好像很危险。 “天璇，护送安王殿下回去，然后自己去天权那领三十鞭。” 白得发光的天璇忽然从暗处冒了出来，一句话也不敢说地将凤司北从地上扶了起来。 “等等，郡主是因为本王受的伤，镇北王要带她去哪？” 凤司北刚刚在地上滚了一身的灰尘，此刻眼神凌厉起来，竟然丝毫不显狼狈。 轩辕夜转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睛里涌动着冰冷的雾气，他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一头不容任何人侵犯的凶兽，光是视线就压得凤司北生出了喘不上气的感觉。 “告辞。” 轩辕夜丢下这一句话后就带着上官璃转身离开，上官璃本人其实还没有失去意识。 对她来说，重伤状态下保持清醒的意识是一门必修课。更何况她知道自己的伤其实远比看上去的要轻。 她又不是傻子，肯为了凤司北赔上自己的命。 只是因为那支箭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这支箭要是落到凤司北身上，他保准没命。 时间太紧迫，她来不及用银针将箭矢打偏，只能出此下策。 也因为这样，伤口的位置是她已经选好了的，看上去严重，其实连筋骨都没伤到。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为什么看夕阳 上官璃本来想出声解释几句，但是忽然感觉轩辕夜的手在她身上按了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她一样。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咂摸出这个动作更深层次的意味，脑子里的警铃先一步响了起来。 睡穴…… 这个念头刚一从她脑子里掠过，她就感觉一阵昏沉的感觉传来，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轩辕夜你大爷……” 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后，她再也坚持不住，倒头睡了过去。 轩辕夜小心地抱着上官璃，他也不用马，有些怕颠来颠去会加重她的伤势。只是将轻功运到了极致，整个人原地化作了一到常人看不清的尘烟。 那个时候，看见那支箭穿透上官璃的胸口，他有生以来第二次觉得心口一凉。 好在超凡的眼力几乎让他下一刻就立马发现她避开了致命的位置，受的伤不重。 于是先前那股凉意好像被不轻不重地吹了一口气，莫名其妙吹成了一株小火苗，见风就长，他每走一步路，每看一眼她嘴角的血迹就长大一分。 长到最后，已经成了一把他自己都灭不掉的火气。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有幸体会了一把怒火中烧的感觉。 上官璃醒过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一片霞红浓紫中坠了几颗心急的星子。 这场景让她想起了前世做完任务后，她就喜欢随便挑一幢高楼，爬上屋顶，看看落日晚霞。 偶尔能看到，偶尔看不到。她不强求，但是偶尔能看到的时候，就是眼前这副景色。 她的一个联络人曾经问她是不是在为杀了人而感到不适，或者在思考自己以后的路。 上官璃就实话实说：听说人死后灵魂会在天上停留一段时间，我给他们认认脸，就是我杀的他们这些傻、逼，反正他们也拿我没办法，要是能让他们再气死一次就更好了。 从那以后，联络人再没有关心过她的心理问题。 现在想起来，那仿佛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醒了？” 凉凉的声音，带着些低沉和沙哑。 上官璃愣了一下，然后一个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轩辕夜你竟然点我……” 被扎了一箭，还被人点了睡穴的上官璃原本以为自己是最有资格生气的那个，但是面前的轩辕夜脸色平淡地看着她。 唯有一双眼睛里跳动着愤怒，像是深渊里不熄的火焰，看得人心中一寒。 他生什么气啊？ 上官璃将自己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同时觉得莫名其妙。 “郡主是觉得自己有金刚不坏之身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郡主还会舍己救人这一套，真是长见识了。” 轩辕夜的声音凉凉的，偏偏声线平稳得可怕，好像只是在娓娓陈述一件事实，但配上他可怕的眼神就显得压迫感十足。 明明问心无愧，但是上官璃忽然就生出了一种“自己是不是哪做错了？”的错觉。 但也只是错觉。 她蹙了蹙眉，觉得此人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高超，差点儿就被带进去了。 “你不是说会保证那两个殿下不会有性命危险吗？” 轩辕夜竟然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说不出的冷。 “所以天璇领罚去了。” 上官璃还想要说什么，但是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伤口。她猝不及防之下吸了口冷气。 这才有功夫低头检查了一番自己的情况。 衣裳换了一身，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也已经包扎完毕，凭感觉用的药应该还是上好的金疮药。 等等，衣服怎么换了？ 她抬头。 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轩辕夜给了她一个不耐烦的眼神，语气却缓和了些。 “天玑给你换的，郡主以为这些事都是我亲自做吗？” 上官璃：“……” 好像是这个道理。 她一时无言，然后便听见外面似乎传来阵阵喧闹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阵阵女子的娇笑声。 “怎么这么热闹？” 轩辕夜没答话，站起身来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就这么……走了？ 不说就不说吧。上官璃腹诽了一句，打量起自己待的这个营帐来。她醒来的第一眼就意识到了这里不是自己在行宫里的房间。 营帐内的风格是标准的“轩辕夜式”极简风，一个架子，一张床，一张矮桌，上面燃着淡淡的香。 她动了动鼻子，是安神的。 不会是轩辕夜住的地方吧？ 她看了一眼滑到自己腰间的被子，有心想捞起来闻一闻，确认一下。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被她自己掐灭了，光是想一想那个动作她就感觉自己像个变态。 上官璃的目光扫了一遍，然后下了床，决定先出去看看。不知道那刺客的事情是怎么回事，那时候第一时间她没多想，现在静下来一琢磨，总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刚走了没两步，刚刚一言不发离开的轩辕夜又回来了，手里端了个托盘。见到她从床上下来了，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郡主还真是身残志坚啊。” 这人什么时候从“弯弯绕”进化成阴阳怪气了？ 上官璃也不甘示弱，回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一般一般，这是给我的吗？” 轩辕夜“嗯”了一声，将托盘放到了矮桌上，是一碗飘着肉沫和蘑菇的粥，还有一碟糕点和一壶茶。 “现在外面在准备点香节，你出去也找不到饭吃。” 这句话一出，上官璃顿时对空空如也的胃妥协了，无比自然地坐了下来，先吃了一把软糯的糕点。 然后想起了上午时分的那个问题。 “点香节是什么？” 轩辕夜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虽然眉眼间有几分冷冽，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姑娘将自己做的香包送给心上人，然后在一起的节日。” 言简意赅。 上官璃联想到那时候凤司北和凤司宸的那个彩头，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当众调戏了一下？ 于是心里对凤司北的不满又多了一层。 她喝了一口粥，味道比上官步做的好多了，她问。 “你没有将刺客的事情禀报给皇上？” 第二百八十七章 所谓知己 刺杀皇子这样的大事若被皇上知道，现在肯定不会是这么轻松地准备什么点香节的气氛。 轩辕夜坦然地点了头。 “没说，你受伤的事情虽然传了出去，但大家都认为你是因为很少骑马，不小心被马甩下来受的伤。” 这个受伤的方式怎么这么憋屈呢？ 受伤过后，因为肠胃供血不足，消化能力会减弱。所以上官璃吃得很慢，难得的细嚼慢咽，嚼着嚼着，明白了刚才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哪里了。 她一路跟着凤司北，从未在附近感受到过其他人的气息。 如果刺客也是跟着他伺机而动的话她不可能发现不了，除非是轩辕夜这种程度的高手。 但那些刺客要真跟轩辕夜一样，十个凤司北也撑不到她赶到的时候。 再加上那个大坑，刺客很可能不是跟着他，而是埋伏在那的。 问题在于，每个人的狩猎路线都不是固定的，那么大一个林子，刺客怎么偏偏就能精准地猜到凤司北会走哪条路呢？ 再一联想到轩辕夜的态度，她轻轻一皱眉。 “凤司北是自己走到那里去的？” 她也不叫什么安王殿下了，直接直呼其名。轩辕夜眼底露出了一点隐晦的欣赏，不过很快又被他藏了回去。 “那几个被替了班的禁军，并不都是其中一方的人。” 上官璃眼睛微微睁大。 “你是说他们分别是两位殿下的人，都想要在今天的狩猎中算计对方？” “可能是吧。” 轩辕夜说的模棱两可，无所谓道。 “我对两位殿下的争斗没什么兴趣，只要他们维持的平衡暂时不被打破，我就不会出手干涉。” 所以之前在长枫居才会对她和凤司北走得近耿耿于怀吗？ 上官璃咬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想着。 思路偏了一瞬，她又给手动拽了回来。 所以凤司北应该是想要去那里埋伏凤司宸，但是没想到他的二哥动作比他快，还安排了一个高手进去，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怪不得身为受害者的凤司北也没有去皇上面前打小报告呢，这件事真的查起来，他和凤司宸两边都讨不了好。 而且就算逼不得已，凤司宸直接把锅往前一天的那些贼人身上一扣，还真拿他没办法。 至于那两个死去的禁军，大可以说他们是失足掉坑摔死了。在皇子的授意下，这两条人命连草芥都算不上。 这样一来，这场传出去足够再次引起一场人心惶惶的刺杀，竟然悄无声息地就结束了。 上官璃身上倒白白添了道伤口。 “好了。” 轩辕夜站了起来。 “郡主吃完后若是无聊，也可以去参加点香节，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天玑去办。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不等上官璃说什么，他就转身离开了。 上官璃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三下五除二吃饱喝足，又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然后跟着走出了营帐。 夜幕降临，又是一个好天气。今晚没有月亮，但是星星很亮，营帐周围点起了一圈一圈的火把，风中漂浮着烤肉和青草混在一起的香气。 稍远处，有一大圈篝火，好多姑娘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谈论着花和意中人。至于那些从伤员营走出来的少年人，说的大多都是镇北王和邵阳郡主的英姿。 上官璃听力很好，在远处听了一耳朵，感觉夸得实在是言过其实，她又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所以没打算过去。 打算随便找个地方看看风景，或者回去看会儿书也不错。 “郡主？” 偏偏有人不想让她如意，她转头看去，是天权和天玑这对倒霉蛋。两人的脸色都有些憔悴，看见她的时候眼神更是复杂。 “真的是郡主，您醒了！” 天玑叫了一声。 “天璇应该可以……” “咳！” 天权用手肘拐了她一下，把她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上官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天璇……应该就是那个长得很像狐狸的人。 她记得他被轩辕夜罚了三十鞭什么玩意儿？ “天璇怎么了？” “额。” 天权没想到上官璃会主动问，卡了一下壳的功夫天玑已经一股脑说了出来。 “王爷不是让他派人去盯着猎场吗？结果突然冒出了个高手，他和郡主你是同行，打架这方面也就跟天权一个水平，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结果让郡主受了伤，被王爷罚了一顿辣椒水鞭子，给跪猎场我们的营帐里面了，郡主不醒的话他不准起来。现在好了，我这就通知他去！” 说完就凤凤火火地转身奔走了。 上官璃：“……” 留下来的天权觑着她的脸色，忽然说。 “郡主觉得王爷罚重了么？” 上官璃看了他一眼。 “不用担心，我们几个除了摇光那小崽子都挨过几顿这种鞭子，这次也确实是天璇太过疏忽了，只是……”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纠结，像是憋了一句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话。见他有种快把自己憋死的趋势，上官璃吐出了一口气，淡淡道。 “你说。” 天权：“我们都没见过王爷那么生气过，王爷对郡主……嗯，是很关心的。” 上官璃心说我还需要你提醒？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天权睁大了眼睛，激动得都忘了加上敬语了。 上官璃也不傻，细想这段日子，虽然看不透轩辕夜这个人，但是他基本都没做什么危害到自己或者团子的事，相反还帮了她几次忙。 虽然两人之间大部分时候都是被“合作”二字联系起来的，但是上官璃觉得，所谓知己，大概就是这样吧。 天权还不知道上官璃的想法跟自己的想法有点微妙的差别，磕磕绊绊地问道。 “那，那郡主是怎么想的？” 上官璃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什么怎么想？” 天权愣了一下，难道是自己想的不对？他有心想问个究竟，但是牵扯到自家王爷，他不免有些畏手畏脚，踌躇了半天。 “那，那郡主的香……” “三妹！” 他的问话忽然被打断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点香 上官璃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天权。 “香什么？” “咳，没事。郡主请便。” 说完在上官步走过来之前就飞快地告辞离开了。 “咦，我打扰到你们了？” “真好，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上官璃虽然也不知道天权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事，不过这不妨碍她随口损上官步一句。 她回头一看，差点儿没认出来眼前的人来。 上官步虽然是个真真切切的世家大公子，京城里除了宫中那几个沾了皇亲的，其他少有能够别得上他身份尊贵。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上官燕敲打太久，身上半点纨绔气质不带，反而见人就是三分熟络的笑，脾气好的都有些怯弱了。 气质太过“独特”，也因此上官璃从来没仔细观察过他的样貌，只有个应该还不错的大概印象。 而现在，他穿了一身一看就很贵的宝石蓝团云长衫，背挺得笔直，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收拾出了个“发型”，露出一张十分清秀的脸来。 就是他眼神总是控制不住地乱飘，手里还捏了一把不伦不类的桃花扇摇着，看上去和正经人还有点差距。 “上官步？” 上官璃上手捏了一把他的脸，疑惑道。 “你这是要去会哪家的美人？” “去去去，别没大没小的。” 上官步打开了她那只没轻没重的爪子，没好气道。 “这可是点香节，能收到姑娘香包的日子，怎么能不郑重些？不是说你被马踢了吗，怎么还这么活蹦乱跳的？” 上官璃嘴角一抽，轩辕夜找的不是从马上摔下来的理由吗？果然人言可畏。 她摇摇头。 “小伤，找我有事？” 上官步正色了一点。 “狩猎结束后皇上论功行赏，你和王爷都有功，所以功过相抵，皇上决定不罚你半年俸禄了，高兴吧？” 他嘴上这么说，但是脸色却不是高兴的样子。 上官璃的解药救的岂止是一两条人命，这半年俸禄就打发了。估计那些被救的人这辈子都没想到过自己的命这么不值钱。 她自己倒是不意外。 当时在行宫里，虽然她算是陈述事实，但是在皇上的眼里，肯定会把她的立场往轩辕夜那边靠。 现在这样的处理方式，既是迁怒，可能也算警告。警告她不要和轩辕夜走那么近。 但是在上官步面前，她也说不了那么多，含糊地应了一声后转移了话题。 “那挺好，不用你破费了。好了，事情也传达到了，你不回去接受姑娘们的香包了？” 上官步心大如斗，本就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闻言自然而然地被她带了过去，叹了一口气道。 “别说了，有两位皇子和那位镇北王在，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什么机会？也不知道是谁提出的要在春狩上办点香节，这不是存心跟我们这些小人物过不去吗？” 上官璃耳朵自动从这句话里过滤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消息。 “王爷也在？” 难道是点香节上有关于红雾幕后黑手的线索？ “在啊，那可真是掷果盈车……啊，难道三妹你也？” 上官步心里本就装着八卦，现在见她这么问，当即眼珠一转，兴奋了起来。 “你要不要也过去凑凑热闹？” 上官璃想了想，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去打探打探虚实。因此点了头。 “走吧。” 关于点香，其实是上元时分的习俗，但是年节时候刚好出了好几件大事，往年热闹的上元节都冷清了许多。 之前长枫居的事情一出，高庸十分高调地解决了这件事，当时在长枫居里的权贵们哪个手上没有一点儿黑料，都提心吊胆，害怕被高庸这只穿山甲给凿出个风言风语的洞来。 因此别说点香节了，那段时间连出门都不大敢。 皇上就以这个为理由，想在春狩上办一办点香节。正好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和人比花娇的千金小姐们都在。 那小姐里面啊，名声最盛的那一批有宋家的女儿宋世华，刘家的小女刘惜云，还有…… 上官璃一边听着上官步的喋喋不休，一边将身上尺寸不大合的衣裳拢了拢。听到刘惜云三个字，她随口问了一句。 “跟你那个小兄弟有关系？” “兄妹，还有，小兄弟是你擅自给我认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上官璃一笑，没理会他的气急败坏。 两人渐渐停下了脚步，在帐篷前面的一大片草地上，燃起了好几堆大篝火，摆满了瓜果菜品的矮桌排了两列，此刻差不多都已经坐满了。 上官璃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焦炭，还有花香的味道。 “上官兄，郡主！” 原本坐着的刘桦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俩，连忙走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个有些怯懦但生得水灵灵的姑娘。 “这是小妹。” 刘桦将小姑娘牵到了面前。 “惜云，这就是为兄和你说过的郡主和上官兄。” 刘惜云长了双又大又灵的无辜眼睛，小脸粉圆，穿着一身装饰繁复的水蓝色长裙，天生带了一点楚楚惹人爱的气质。 她用好奇的目光看过来，然后十分有大家闺秀地行了标准的礼数。 “惜云见过郡主，见过上官公子。” 声音又娇又软，十分好听。 她话音刚落，上官璃就感觉旁边射来了一道恨铁不成钢的视线，上官步心说：看看人家这妹妹。 上官璃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简单的寒暄过后，刘桦忽然语不惊人死不休。 “郡主来这，是誉王殿下派人去叫您了吗？” “誉王殿下？” 跟他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她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刘桦忍不住疑问道。 “难道郡主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刘桦：“……” 上官璃看了一眼上官步，后者也是一脸茫然。关键时刻，还是刘惜云软着一把嗓音说。 “白日誉王殿下和安王殿下打赌，在狩猎中赢的人可以得到郡主的香包，誉王殿下打的猎物最多，所以……郡主忘记了？” 不是忘记，是压根没往心里去。 第二百八十九章 拱火 “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打紧。” 上官璃摆摆手，没当回事儿。不说她愿不愿意，估计凤司宸自己都拉不下来这个脸。 但是刘桦脸上顿时出现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郡主觉得是随口一说的玩笑，但本王是当真的。”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了来，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高傲感。 上官璃转过身，凤司宸一身暗红长袍，手中端着琉璃杯，里面是西域新近上贡的上好的葡萄酒。 端的是“风流潇洒”四个字，身后还跟了一群姑娘，看见他和她说话，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凤司宸当然对上官璃的香包没兴趣，据从猎场回来的人说，又是这个女人坏了自己的好事。 呵，舍身救他那个七弟，还真是情真意切啊。现在想来凤司北之所以会跟他提那个比试，也是笃定了他自己能赢。 虽然他没能杀了凤司北，但是若将香包拿过来，给他添添堵也是快意。 上官璃挑挑眉，也猜到了他的想法，但是她并不想让众人以为自己站在了安王那边，于是难得的没有开口挑刺，心平气和地说。 “誉王殿下和安王的比试，和我有什么关系？”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凤司宸冷哼一声。 “那时候郡主不是也没有拒绝吗？” “是吗？” 上官璃笑得很无辜。 “没有听清，造成了误会真是不好意思。而且我也没有准备什么香包，殿下若是很缺这东西，不如回头看看，种类繁多任君挑选。” “你！” “二哥原来在这啊？” 伴随着一阵喧闹，凤司北走了过来，和凤司宸差不多的配置，身后的姑娘只多不少。 他嘴上叫的是二哥，眼睛看的却是上官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位安王殿下看她的眼神格外温柔。 “咦？郡主也在，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一起？” 说完还看了一眼她身边的上官步三人，刘桦神经粗壮，他的小妹心思不在这里，只有上官步后背一麻，从那眼神里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威胁之意。 “多谢殿下，吃过了。” 上官璃用着同样心平气和的声线回了一句，同时觉得这里人实在有些太多了。而且也没见着有什么线索的样子，有心想早点离开。 但是凤司宸明显不想让她如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七弟难道只关心郡主吃没吃，不关心关心她身上的伤势？听说郡主从马上摔下来可是为了七弟你呢。” “哗——”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里有不少人都知道上官璃受了伤，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伤跟安王殿下有关系啊，而且听誉王的语气，这里面好像还有点故事？ 上官璃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话明摆着就是指明了她和凤司北关系匪浅，可是这么说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凤司北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多谢二哥提醒，本王已经备好了一应伤药和补药送到郡主房间去了，还希望郡主不要拒绝。” “呵，一点伤药就打发了？” 凤司宸却好像在这件事上跟凤司北杠上了一样，不依不饶。 “七弟怎么能如此作践自己的性命呢？” 现场静默了一瞬，随后立马响起了更为热烈的谈论。 什么意思？ 是说郡主救了安王殿下的命吗？誉王怎么知道的？发生了什么？ 要是疑问能具象化的话，现在众人脑门上一定顶着一排问号。 上官步用胳膊肘杵了杵没什么反应的上官璃。 “三妹，什么情况？快解释解释。” 上官璃摸了摸下巴，看着两个又开始在言语上过招的皇子，暂时没想明白双方的目的。 尤其是凤司宸，就算他俩水火不容，她现在也是皇上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而且她刚刚才在朝臣面前塑造了一波光辉形象。 现在公然把她往凤司北那边推，除了在朝堂上长敌人士气灭自己威风，还有什么好处？ 心里憋着这个疑问，面对上官步的疑问，她随口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香包收太多，把脑子熏坏了。” 上官步：“……” 他问的明明是她受伤的事情，没有问对别人的评价，这评价还这么刻薄。 凤司宸和凤司北的唇枪舌战愈演愈烈，围观群众都是些小年轻——老狐狸们在行宫陪皇上喝酒呢，所以光顾着看热闹了。 眼看气氛越来越火热，不知道是谁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郡主舍身相救安王殿下，一定是倾慕于他吧？” 上官璃：“……” 当着她本人的面造谣，还真是有胆子啊。 她扬起一个微笑，往声源处望去，看见了一个顶着满脸雀斑的小年轻。后者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后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藏到了身后的人墙里。 “说不定真是呢。” 凤司宸双手搭着两边的胳膊，轻飘飘一句附和，却像是投下了一枚重型雷火弹。里外三层不明所以看热闹的人被炸了个外焦里嫩。 他看向神色不明的凤司北，眼底的轻视一闪而过。 “七弟，你不是还曾经在父皇面前说要求娶郡主吗？” 众人：“……” 还有这回事？！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霎时间，在场除了凤司北身后的那些姑娘神色黯淡，别的人都是满脸兴奋。 上官璃那是什么人？因为一桩和誉王殿下的毁婚事件闻名京城，现在居然又似乎和誉王的七弟——安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三妹……” 上官步担心地看了一眼上官璃，他虽然不是很明白背后的水有多深，但本能地觉得现在这场景似乎对她不利。 “无妨。” 上官璃神色淡淡，气定神闲地回了一句。 那边凤司北脸上的微笑未散，但是却没有开口，似乎是默认了凤司宸的话。 凤司宸见状，忽然笑了。 “既然这样，如此良辰佳节，不如……” “誉王殿下。” 清冷的声音截断了他后面的话，看了半天戏的当事人之一上官璃终于开口了。她说话，凤司宸丝毫不感到意外，反而笑得更欢了。 第二百九十章 叫哥的艺术 “郡主也有话要说？” 凤司宸悠悠地问了句，声音几乎算得上是温和。 上官璃看着他，眼皮一掀，眸底流淌的火光渐渐凝出了一点锋锐。 “殿下曾经用高头大马，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将我从丞相府接到誉王府。可是因为喜欢我？” 凤司宸脸色一变，“当然不是”四个字都到了嘴边。却被上官璃抢了话。 “想必不是吧。” 她像是在陈述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平静又镇定。 “刚刚有人问，为什么要相救安王殿下，我竟然不知大周什么时候竟有了皇子有险，而臣下冷眼旁观的规矩。” 上官璃从鼻腔里发出一点轻而浅的笑意。 “虽然邵阳和誉王殿下曾经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但若是殿下遇到危险，我也会相帮的。这不应该是最正常的反应吗？” 凤司宸：“……” 你不补刀就不错了，还会救我？但是哪怕知道这只是场面话，他竟然真的反驳不了。 闹哄哄的众人被她几句话说的安静了下来，上官璃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忽然叹了一口气道。 “二位殿下都是人中龙凤，红颜青睐无数，可惜邵阳今日真的没有备上香包，不能和诸位小姐同乐了。” 这句话将刚才有些凝滞的气氛顿时拉回了点香节的氛围里，上官步关键时刻脑子也转得飞快。 随手拉了个姑娘，奉上自己毕生中装得最像的温柔笑容。 “姑娘娉婷天姿，不知道你的香包今日会给谁？” 刘桦睁大眼睛，想要说什么，但是上官步给他使了个眼色。他纠结了半晌，把冲到喉咙的那口气吞了回去。 原本众人都只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情聚过来的，结果事情好像越聊越严肃。而且上官璃说的话虽然不多，却很好地解释了凤司宸提出的问题。 虽然大家心中不是没有存疑，但也都知道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可能会变得无法掌控。 看见上官步有心想带头活跃气氛，纷纷心领神会地将刚才那个惊天八卦给暂时放下，继续起自己原本想做的事情来。 转瞬间，挤在一团的人群又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 凤司宸脸色沉了沉，冷哼了一声，转头就走。上官璃看着他的背影，虽然面上云淡风轻，心里还是覆着一点阴霾。 感觉他这一出背后应该有着某种目的，虽然她暂时是糊弄过去了，但是不清楚今日之事在日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而且从刚才开始，她就有点心浮气躁的感觉，很淡，但是挥之不去。 “这里交给你，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上官璃低声对上官步说了一句。 “什么？” 上官步眼尖地看见那位安王殿下已经在往这边来了，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肯定不是来找他的，让他应付皇子？ 不行不行不行！ 他一把扯住上官璃的胳膊。 “不行，你……” “哥。” 上官璃一个字将他钉在了原地，她眨了眨眼睛，浅色的眼眸里流转着一点柔弱的光。 “拜托了。” 上官步原地僵成了个石像，下意识地点了头。 “谢了。”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上官璃飞快变回了原本的冷淡神色，几步扎进人堆里，消失不见了。 上官步：“……” 他就知道！ “那个，上官公子……可以放手了吗？” 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忽然钻进了他耳朵里，上官步一愣，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刘惜云，她垂着脑袋，惹人怜爱的小脸上混杂着为难和窘迫的神色。 他正抓着姑娘的一只手。 刘桦在一旁都快把眼睛瞪出来了，但是可能碍于“兄弟之谊”暂时没有发作。但是上官步丝毫不怀疑他要是再不放手，这小子能当场抽出刀来砍他。 他连忙松手，赔了个大大的笑脸。 “额对不住，我这是……” “我知道。” 刘惜云的声音好像天生就比别人小一截，说着这话的时候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到了蓄势待发的刘桦身后。 她知道什么啊？ 上官步又在心里踹了上官璃一脚，都是她！ 咦，等等。 想到上官璃，他连忙往凤司北那个方向看去，却见他没有过来，而是在侧头和身边的几个姑娘说话。 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她们笑得花枝乱颤，很快就有姑娘红着脸将自己的香包送给他。 凤司北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让身后的侍卫一一收了。 上官璃原本想回去睡觉，但是大概是因为心里装着有不确定因素的事情，她自觉大概率睡不着。 行宫和草地上都太吵了，想了想，她往幽静的河边走去。 河流在星光下泛着闪闪的光粒，流水和风的声音在稍远处的人声衬托下更加明显。 “嘶……” 上官璃额头上冒出一点冷汗，伤口的位置一阵一阵地抽疼。 就算她计算得再精准，将伤势降到了最轻。但高低也是个贯穿伤，没得破伤风已经是幸运了。 而且也不知道那个长得像狐狸的庸医给她用的除了金疮药还有什么，刚刚人多，篝火又旺，原本有些闷热，现在被冷风一吹，伤口竟然开始抽痛起来。 还不是普通的疼法，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这情况不正常。 上官璃咬着牙，想走远点，再把伤口拆下来看看。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了一阵笛声，一点也不婉转，像是一把狂风被揉散在音符里，全然的不羁和放纵。 却并不难听。 她侧耳听了半晌，隐隐感觉体内的气息都被这声音带了起来。等到察觉到不对想要抽离出来的时候，那吹笛人好像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吹到一半的调子戛然而止。 上官璃躁动的内息被这停下来的笛声一带，也跟着停滞了一瞬。原本压制着的伤势和疼痛忽然没了制约，爆发出来。 “噗！” 直接呕出了一大口鲜血，伤势在眨眼间加重了，她脚下一软，直接往面前的河流栽去。 这是什么运气？她暗骂一声。 “上官璃？” 有些急切的声音忽然响在她耳畔。 第二百九十一章 破伤风 上官璃没栽进河水，却落进了一个好像比河水还要冷的怀抱里。 那人伸手环住她的腿弯，打横将她抱了起来，然后一阵风声呼啸而过，她被轻轻放到了一块石头上。 “……轩辕夜？” 失踪了半个晚上的轩辕夜现在也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搭上她的脉搏，还没看出个什么名堂，先被手下人身上火一般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扶，扶我起来。” 上官璃现在感觉五脏六腑好像错了位一样，身上的力气流水一般散去，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起来，但是伤口处的疼痛却越来越烈。 她咬着下唇，咬出了一条蜿蜒的血线。 轩辕夜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眼底的漆黑沉了又沉，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胸口，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 “你受了内伤。” “是啊，咳， 你干的。” 轩辕夜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沉声道。 “我替你疗伤，但是这个过程中你必须保持清醒，一旦出了岔子，性命不保，明白了？” 最后三个字，他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砸在了她的耳膜上。 “等，等等。” 上官璃指了指自己的伤口处，她觉得今天肯定是流年不利，不仅倒霉还乌鸦嘴，那根箭确实让她伤口感染了，用通俗易懂的话说，就是破伤风了。 这个世界的人虽然没这个意识，但是天璇在用药方面是宗师级别，估计是在众多的病例中摸索出了这方面的知识，所以除了金疮药，他应该还用了类似百喆这样可以抑制伤口感染的药草。 这对普通人来说没问题，但是对现在的上官璃来说不行，因为她脸上的伪装是用瓣鳞花做的，两种药物正好相克，用在一起不仅没用，还成了毒伤。 再加上一热一冷的环境，还遇上了轩辕夜这个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的在吹笛子的时候还要带上内息的人。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伤势一起爆发，直接把她炸得全无反抗之力。 “得，得先解毒，才能治内伤。”“你废话这么多，到底怎么治？” 轩辕夜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下来，一张好看得一塌糊涂的脸上被寒冰盖得死死的，唯有眼底跳动着一团生生不息代表恼怒的小火苗。 “咳，给我洗脸。” 上官璃嘴唇泛白，实在是疼，她都有心想一口将下唇咬个血肉模糊。但是她还得把话说完。 “长枫居，你见过的。” 轩辕夜什么都没说，几乎是在“长枫居”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就立马薅下了她腰间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上次她在他面前使用过的药水，抹了她一脸。 然后又单手将她抱到了河边。 被糊得睁不开眼睛的上官璃模模糊糊地想，这人不会直接把她的脑袋按到河里洗吧？还真有可能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忽然，轻柔的触感从额头传来。 她艰难地撑着一把快被烧坏的脑子做出“愣了一下”这个高难度动作。 轩辕夜甩开左手湿透了的袖子，又用另一边将上官璃湿漉漉的脸擦干净。 星光下，没了遮挡，她的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一样，泛着令人心惊的青色。 “好了。” 轩辕夜感觉自己像是从牙缝里把这两个字挤出来的。 “伤……口，解开，倒，倒那瓶绿色的。” 这一句话她说的十分艰难，身上很疼，她下意识地咬牙，但是又不得不逼自己松开难舍难分的“上下铺兄弟”们。 轩辕夜的动作飞快，她半截话还飘在半空，轩辕夜手指一颤，继而毫不犹豫地挑开了缠在她肩膀和右边肋骨上的纱布。 纱布被血浸了个半湿，泛着浓重的血腥气。 白皙细腻的皮肤上，一个堪称血肉模糊的洞看起来分外令人心惊。 轩辕夜感觉自己竟然有手抖的趋势，连忙把药撒上。 那些轻飘飘的粉末一接触到伤口，他就感觉怀里的人猛地绷紧了身体。 “怎么了？” 上官璃说不出来话，疼，至少八级的疼痛等级。她这趟回去就把麻药做出来！她感觉牙齿开始发酸，疼痛从伤口处蔓延了半个身子，随便碰一下就是把痛觉神经抽出来打了个结。 忽然，她感觉到一只手掰住了自己的下巴，随后一股大力传了来，直接用蛮力掰开了她的嘴，一根凉凉的“棒槌”横到了她嘴边。 她一口咬了上去。 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知道过了多久，浪涛一般的疼痛终于开始减弱。 短暂的断片过后，她很快恢复了意识。 一清醒就感觉到嘴里的“棒槌”似乎不是棒槌，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眼下一道用金线织就的云纹，云纹铺在华贵的苏锦上——是一只被衣裳裹着的手臂。 顺着手臂往上看，轩辕夜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眼底像是谁也看不进去的云山雾罩，在见到她醒过来的时候露出了一抹光，晨曦一般耀眼。 转瞬即逝。 上官璃松开了嘴，那截华贵的衣袖被她咬出了一个豁口，渗出来点点暗红，看来咬得不轻。 她沉默了半晌。 “这次谢了。” 轩辕夜扫她一眼，缓缓将手缩了回去，指尖细不可察的颤抖渐渐停了下来。 “你不是说这伤是我造成的吗？” 上官璃是躺在石头上的，脑袋后面还枕着一把柔软的干草，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身衣裳原本是天玑给她的，是飘逸的白色。 现在又是血迹又是泥土，她把头发往脑袋前一梳，就能无缝去扮贞子。 但是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虽然还是有不适的感觉，但刚刚那种疼痛已经消失。除了提不起来气，别的都还好。 反正没力气，她干脆任自己躺平，盯着轩辕夜脑袋上一颗晦暗的星辰，悠悠道。 “一码归一码，内伤确实拜王爷所赐。第一次听你吹的是箫，希望王爷以后为了过路人的生命安全，向那个时候学习。” “竹箫被烧了。” 轩辕夜淡淡地接了一句。 上官璃：“……”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第二百九十二章 槐花 夜凉如水，远处的灯火和人声显得渺远又不真实。 轩辕夜忽然站了起来，他本就高，两人一站一趟，上官璃顿时感觉自己面前长了一座山出来。 “之前以为郡主是因为内伤才这么严重，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你现在毒伤刚去，还是等好些了再考虑内伤的事情。” 说着，他走下石头，伸手欲抱。 “我先送郡主回去。” “等等。” 轩辕夜的双手僵在原地，眼底闪过一瞬的戾气。不过上官璃刚好眨了眨眼睛，将一粒落入眼中的砂给眨了出去，因此没有注意到。 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还要在这待会儿。” 轩辕夜收回手，没有反对，只是点点头。 “那我让大公子派人来。” “王爷有事？” 上官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寻思这么一个大晚上出来吹笛子的人应该不至于身有要事吧？ 她一动不动，只用眼神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没事的话就和我一起等会儿。” 轩辕夜半抬眼睑，睫毛覆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他在原地待了片刻，最后还是又坐了回去。 “郡主喜欢在这吹风？真是特别的爱好。” 上官璃从这句话里咂摸出了一点他平常的语气，嘴角便带了点不怎么明显的笑意。 “彼此彼此，不如王爷特别。” 轩辕夜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前方，不说话了。 两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水，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也不知道各自看出了什么花来。 忽然，上官璃的手指动了动。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从石头上坐了起来，这一动，感觉身体像刚刚被线串在一起的木偶，动一下都是新的磨合。 轩辕夜皱了皱眉，似乎想过来扶一把，但落到实处，变成了一句风凉话。 “郡主真是身残志坚。” 这句话似曾相识，上官璃的脑子开始重新活跃起来，想起来这是她在轩辕夜营帐里的时候他说过的话。 这么一想，还真是巧，怎么每次她受伤都能被轩辕夜赶上，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字相克？上官璃不跟他计较，从袋子里掏出干净的纱布，惜字如金地说了一个字。 “手。” 轩辕夜愣了一下，直到上官璃的目光落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他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眼底顿时露出了一抹不可思议。 上官璃侧过头，轻轻蹙了一下眉。 “快点儿，我攒这么些力气不容易。” 她脸上没了伪装，一张依旧苍白的脸上，有着浓墨重彩的五官，远山长眉下一双眼睛里落满了星星，轻轻抿着的唇被血染成了惊心动魄的颜色。 看起来有种奇异的脆弱感。 轩辕夜的目光在她脸上微一停留，随后又像被火烫到一样移开了。 就在上官璃彻底失去耐心之前，他好歹把右手伸了过来。 “您可真会墨迹。” 上官璃直接撕开他的袖子，然后用银针将被血粘连起来的衣服碎片和皮肉轻轻挑开，很快就露出了一道完整的伤口。 很深，一片血肉模糊。 “……我牙口还挺不错的。” 轩辕夜“嗯”了一声，云淡风轻道。 “是挺不错。” 于是上官璃不说话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顺便确认了一下红雾造成的伤口后，又重新躺了下来。 没力气了。 但是嘴皮子还能磨。 “王爷，本着医者仁心，提醒您一句。” “嗯？” “下次万一有受伤的机会，可以让给左手。” 这短短的两天里，轩辕夜那只右手堪称命运多舛。 这话不像人话，但是轩辕夜轻轻笑了一声，算是应了下来。 又休息了一会儿，轩辕夜把上官璃带回了行宫，虽然她自己觉得慢慢走，还是能走回去的。 但是轩辕夜说。 “若是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怎么解释？” 上官璃无言以对，于是接受了他的帮助。 风吹星子，楼上河边十里，轩辕夜抱着一只“女鬼”，悄无声息地将她送了回去。 “对了。” 在轩辕夜离开之前，她想起来了一件事。 关于凤司宸的反常行为，她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轩辕夜。毕竟有兰幽在，凤司宸对轩辕夜应该也算不上友好。 “感觉有些奇怪，你多注意一点吧。” 轩辕夜半垂下眼眸，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点点头。 “知道了。” 上官璃也看出了他一瞬间的异样，但是他不想说，自己也不好追问，于是干脆装作没看见，挑了挑眉。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等到轩辕夜离开后，上官璃这才撑着疲软的身子将自己打理干净，换了身衣裳，然后拿出了那块已经变成石头了的七色彩虹虫。 盯了半晌，然后拿出一把药锤，开始敲“石头”。 离开的轩辕夜回到了河边，一身黑衣的摇光已经等在了那，言简意赅地将发生在帐篷前的事情说了。 与上官璃说的差不离。 轩辕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忽然，摇光鼻子动了动，他对血腥味很敏感，顺着味道看去，就看见了自家王爷裂了好大一条口子的衣袖。 “王爷受伤了？” 轩辕夜将右手覆到了背后，眉眼冷漠，手腕上的伤好像根本没有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没事，北境那边有消息了吗？” “异动没了。” 轩辕夜眼尾扫出一把冷冽的霜，他猜的不错，制造红雾的人不是为了夺权，而是为了颠覆整个大周。 是觉得他久不在北境，就有机可趁了吗？ “那边继续让开阳盯着，跟他说，三个月之内，我便能回去北境。” “是。” 俊秀的少年领了命令，却没有如往常那样立马下去办事。 “还有事吗？” 摇光看着轩辕夜的伤口包扎处，目光有一点奇怪。 “王爷，喜欢花？” 轩辕夜愣了一下。 抬起自己的右手，之前他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在规规矩矩的包扎外面，一朵小小的白花梗着脖子嵌在了纱布的隔层里。 那是这里见不到的槐花，正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香气。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有没有交情 上官璃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虽然她感觉很累，但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个点醒过来。 没有什么犹豫，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宫里伺候的人知道她的作息，此刻已经将热水和早膳送了来。 “郡主，您起了吗？” 上官璃应了一声，随后从那件换下来的白裙上扯了一块干净的布扎在了鬓边，挡住了那张潋滟绝色的脸。 她打开门，门外的小宫女估计是被她这个装束吓了一跳，嘴里的话磕绊了一下才说出来。 “郡，郡主，陛下体谅您受伤，今日也不用去请脉了。” “知道了。” 打发走宫女后，她拉上门，洗了把脸，看着铜镜中那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皮，有些犯难——她身上没有瓣鳞花了。 在来之前没想到这回事，所以连面纱也没带。 好在她现在有受伤这个借口，不到必要也不用去见人。 “叩叩——” 敲门的声音传了来。 上官璃神色一僵，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她随手将那块粗制滥造的面纱糊到脸上，再次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是一个长相明艳，衣着艳丽的女子。她还有过一面之缘。 “宋世华？” 上官璃疑惑道。 “有事？” 宋世华脸上带了三分娇怯，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她对着上官璃行了一礼才道。 “郡主知道王爷在何处吗？” 上官璃挑挑眉，半靠在门扉上，怎么找轩辕夜都找到她这来了？她问。 “王爷当然是在王爷自己的营帐啊，宋小姐找他有事？” “额，我去看过了。” 宋世华应该是那种比较外向活泼的人，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说起话来有些扭捏，脸上还带上了一点红晕。 她轻声道。 “王爷好像不在，之前听说郡主这里的安神香很得王爷青睐，所以想来问问。” 上官璃也不是个傻子，察言观色间顿时心领神会。 她微微一笑。 “我也不清楚，不过之前曾经听王爷说过，他喜欢在营帐前的小河边散步。你可以去看看。” 宋世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多谢郡主！” 然后就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上官璃瞧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回去继续当自己的“缩头乌龟”了。 等到她将一整块彩虹虫都敲成了粉末，天已经大亮了。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手臂，将粉末仔细地都收了起来。 中途皇上派了人来，让她收拾收拾，午后回京。 上官璃除了一身的毒和药，原本也没有什么东西，还折了两套衣裳进去，实在是标标准准的两袖清风。 因此捣鼓完彩虹虫后，她就无所事事地待在房间里看书，翻了十页左右。房间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会这么做的基本上只有一个人。 上官璃头也不抬地问。 “没见到宋家的那位小姐吗？” 轩辕夜坐在窗棂上，已经换了身衣裳，面具森冷，他悠悠道。 “郡主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咱们不是盟友吗？” 轩辕夜的语气重又变回了之前的吊儿郎当，被面具藏去一半的眼睛里泛着无辜的光。 “郡主怎么能出卖我？” 她将目光从书页上撕下来，缓缓道。 “有正事没？别废话。” “在猎场里刺杀的安王殿下的人有形迹了。” 轩辕夜淡淡道。 上官璃捏着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疑惑。 “活的？” 轩辕夜知道她的意思，像这种牵扯重大的刺杀，一旦失败，为了永绝后患，动手的人大概率是要被灭口的。 除非那人身份特殊，或者很受凤司宸喜欢。 “活的。” 轩辕夜手中拿着一根只有手掌那么长的青翠小竹笛，像玩匕首一样转出了一朵碧绿的花。 “但是他没有再跟誉王接触，而是直接回了京城。” “听起来好像不是誉王的手下。” 上官璃皱了皱眉，她现在看到轩辕夜手上的竹笛就有不好的预感。 “谁知道呢，抓起来问问可能就知道了。” 轩辕夜的语气很淡，但是上官璃觉得这个“问问”可能没有听起来那么文明。 也许抓到这个人就能抓到凤司宸的把柄，对上官璃来说，抓到机会就狠狠踩一脚凤司宸是不需要犹豫的事情。 只是…… 她忽然正色起来。 “轩辕夜，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轩辕夜“嗯？”了一声，看了过来。 “你说，让我轻易不要站队。” “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轻轻点了点下巴。 “在朝堂之上，镇北王是保持中立的，对不对？” 上官璃脑子里从昨晚延续到现在的疑问忽然像抓到了一道破暗的光，凤司宸那么想在众人面前把她往凤司北那边推的原因，渐渐清晰了起来。 轩辕夜向来不涉党争，对誉王和安王都是一视同仁。虽然因为兰幽的关系，他和凤司宸的矛盾注定要多些。 但那并不会影响轩辕夜在所有朝政大事上端水。 这一点凤司宸自己事情是清楚的，所以虽然兰幽挖空了心思想除掉轩辕夜，但是他自己却好像从来没有在朝堂上主动针对过这个轩辕夜。 可以说，凤司宸和凤司北两个人就像堪堪达到了一个平衡的天平两端，而轩辕夜就是最重的那个砝码，偏向谁就能直接改变格局的那种。 但是大概是因为她和轩辕夜走得太近了，尤其是猎场里的刺杀，轩辕夜出来帮她。可能让凤司宸产生了一些误会——她和轩辕夜有点什么。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像自恋，但是上官璃觉得凤司宸还真可能这么想。 她要是凤司宸，估计也会担心轩辕夜会不会因为和她的交情偏向凤司北，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给凤司北一个邵阳郡主，或者给他一个镇北王，两害取其轻，傻子都知道怎么选。更何况凤司宸走到今天，又不是只靠着一腔热血。 而且没准还能借她激起轩辕夜和凤司北的矛盾，到时候自己趁机拉拢。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和轩辕夜真的有那份超乎寻常的交情。 第二百九十四章 返京 上官璃在脑子里一瞬间梳理了众多思绪，最后得出的结论差点儿让她笑出声来。 原来凤司宸不仅脑子不是很够用，还有点妄想症。 “怎么了？” 轩辕夜等着她的下文，却见上官璃忽然不说话了，像是陷入了沉思。 “嗯……” 上官璃回过神来，想明白了这点，她道。 “如果抓到了这个人，可能对誉王是个不小的打击。你既然不参与党争，那这件事不如交给我来做吧。” 轩辕夜眨眨眼睛。 “你？”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惊讶，随后他眉眼一弯。 “郡主这是在为我着想？” 上官璃自动忽略掉了这句话，将手里的书合了起来。 “如果你不放心，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可以告诉你，虽然我觉得这对王爷来说没什么必要。” 他在京城里肯定到处都安插了人手。 “好啊。” 干脆得出乎上官璃的意料，轩辕夜半个身子都在窗外，风扬起了他一片衣角，看起来十分潇洒。 “那这件事就交给郡主了，啊对了，这个给你。” 他袖间飞出了一个纯黑色的袋子，上官璃稳稳接住，打开一看，是瓣鳞花。她的眼尾轻轻抽动了一下。 “你自己收拾吧，我先走了。” 轩辕夜说完，跳下窗棂，闲庭信步地离开了。 午后下起了小雨，禁军开道，朦朦烟雨中，这支来时无比神武的车队不免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前来接驾的守卫军排到了京城外足足十里地，以高庸为首的官员生生在雨里淋了两个时辰，身上找不出干的地方。 皇上估计也是觉得被一群“落汤鸡”迎接也算不上有排面，因此没有发表针对此事的长篇大论，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后就在禁军的护卫下回了皇宫。 上官璃本来应该跟着回一趟，将红雾的事情跟太医院知会一声的，但是因为受伤的关系，皇上特准她先休养一番。 还特意给她拨了两个护卫送她回去，至于轩辕夜和他手下的那几个人，她倒是一直没见着。 还有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郡主，到了。” 上官璃掀开帘子一看，静堂。 看来她从丞相府里搬出来的事情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那件事……也该做了。 西图早已经等在了门口，见到马车，立马撑着伞过来将她扶到了廊下。等禁军走后，她搭在上官璃手腕上的手指轻轻一颤，一脸担忧道。 “阿姐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一激动，手中的伞剧烈地抖了一下，几滴雨水借势乘风往上官璃的脸上扑去。 上官璃原本可以避开的，但是她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伸手将水珠从脸上抹开，抹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污迹。 然后在西图震惊得快把自己的眼睛瞪裂的目光中，淡淡道。 “不妨事，休养几天就好。” “阿，阿姐，你……” “这是毒。” 上官璃伸手接了一把雨水，伸手在脸颊上一抹。瓣鳞花的伪装需要三天的时间沉淀，不然那极为脆弱，普通的水都能破掉伪装。 反正这张脸也差不多快要公布于众了，提前让身边的人知道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西图看着渐渐露出来的白皙皮肤，长大了嘴巴。 “阿，阿姐，你什么时候做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 上官璃：“……” 差点儿忘了西图缺心眼。 她随口丢下一句。 “昨天。” 随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将脸上的东西都清理干净过后，原本有心想要去药堂看看的。 但是身上的内伤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这半日颠簸下来，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疲累。 于是她放弃了亲自动手，将西图召了过来。 “这两天药堂那边应该会很忙，你去告诉莲一声，让他们做好准备。还有……” 上官璃的声音顿了顿，她伸手架住西图伸过来的手，眼中放出了凉凉的光。 “小图儿，一段时间不见胆子越发大了啊。” “咳咳！” 一时间被鬼迷了心窍的西图连忙把手缩了回去，撇撇嘴道。 “这脸真好看，我也想要一张，以后出去骗酒喝果然无往不利。” 面对这个要拿自己的脸坑蒙拐骗的人，上官璃笑得很温和。 “不用骗，你往后半年的酒我都包了。” “真的？” “嗯。” 上官璃点点头，不等西图兴高采烈，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奖励你半年喝一壶，好不好？” 西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很机智地转移了话题。 “通知阿莲做好准备是吧，记住了，还有什么？” 上官璃顿了一下，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正色问道。 “药堂现在最有名的医师是谁？” “陈连酒。” 大概是为了让上官璃收回刚刚的话，西图分外严肃认真，声音都沉了下来。 “是无名村很早以前分出去的一脉，医术不错，只是让他声名鹊起的几个病人背后都是阿姐你就是了。” “有名就足够了。” 上官璃原本想伸手捞一杯热茶，捞了个空，只好随便倒了杯凉水凑数。 “他记性好吗？” “嗯……啥？” 饶是西图再努力理解她的意思，一时间也没明白话题是怎么从有没有名气跳到记忆力这块的。 迟疑了一下，她不那么确定地说。 “应该，还不错吧。” 毕竟是能背那么多药方的人。 抿了一口凉得有点冰胃的水，上官璃点点头。 “挺好，我待会写点东西，你拿去交给他，让他把上面的东西背熟了，等我的指令。” “哦。” 西图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上官璃洋洋洒洒了三大页写得满满的纸，一起裹进了信封里递给了西图。 西图接了东西，原本都走到门口了，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可怜巴巴地问了一句。 “阿姐你刚才那句话是开玩笑的吧？” 指的是半年只让她喝一壶酒的那回事。 上官璃原也只是随口一说，刚刚废了些脑细胞和笔力后，原本就不怎么支棱得起来的体力更是雪上加霜，闻言随口打发道。 “想喝酒去找天权，他说请你喝一年。” 第二百九十五章 撒娇 祸从口出的天权打了个喷嚏。 他有些困惑地揉了揉鼻子，然后敲响了面前掩在林木深深之中的大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对面是同样一脸疑惑的西图。 天权正要说明来意，兜头就听见她问了一句。 “你谁？” 他自己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换了脸和装扮，寻常人是认不出他的，也就这段日子天天在王爷和那位郡主面前晃。 王爷就算了，也不知道郡主是怎么认出他来的，刚开始还震惊，后来就见怪不怪了。 所以他下意识地就以为她府上的人都是这样的怪胎，现在一看，还是有正常人的。 他保持着符合自己现在这一身跑腿装扮的憨厚笑容。 “小的是来给郡主送东西的，不知道……” “哦我想起来了。” 西图却忽然指着他的脸惊叫了一声。 “你是天权。” 天权：“……” 说好的正常人呢？ “我记得你身上的酒味，嗯……” 西图轻轻动了下鼻子，啧啧称赞了一句。 “上好的美人醉，你要给什么东西，我拿进去吧？” “西图姑娘果然是懂酒之人。” 天权眼睛一亮，王爷手下的人一个比一个正经，平时基本都是滴酒不沾，唯二两个喝酒的，一个不在京城，还有一个天玑，但是那个蠢货只分得清酒和水。 他赞扬了一句，但是也没忘记自己来的正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筒，道。 “王爷托我转告郡主，好好养伤，这件事暂时不急。” 这件事？ 虽然听不懂，但是西图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打哑谜一样的交流方式，于是从善如流地将竹筒接了过去。 “知道了，对了，阿姐说你要请我喝一年的酒，是不是真的？” 天权愣了一下，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看来是真的，记得别赖账啊！” 西图觑了一眼他的脸色，连忙将这个还悬在半空中的承诺一锤定音，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跑去送信了。 拿到竹筒，上官璃立马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关于那个猎场刺客的消息。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个地名：梨岛。 她摩挲着薄纸一角，轻轻蹙眉，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轩辕夜说那人在京城，难道是京城里的某一处？ 稍候得让人去打听一下。 她捻起纸张，放到了刚刚点起来的蜡烛上，火苗眨眼间就吞没了那两个极尽狷狂的大字。 华灯初上，京城夜雨，藏了无数心有千千结之人。 这场春狩上的意外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没有惊起多大的波澜，皇上除了在回京的第二天在朝堂上说了一句彻查此事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动作了。 就连对这种事情一向有着狗一般嗅觉的高庸都像突然被人封了口一样，对此事闭口不提，问就是“我不在，不清楚，别问我”，三句话将所有有心想打听这件事人全都堵了回去。 这桩胆大包天注定要被万人唾骂和引以为戒的大案，就在皇上讳莫如深的态度里逐渐隐到了幕后。 春狩猎场上暗红的血色，丝毫没影响到京城草长莺飞，满城飘絮的四月。 皇宫，春水阁。 临水的高楼之上，传来了一道娇蛮可爱的声音。 “父皇快吃嘛，这可是长乐亲自摘下来的果子，可甜了！” 娇俏的少女托着手中果盘，大眼睛扑闪扑闪，满脸都是笑容，竟然好像比这大好的春光都要暖人心肠些。 “嘿嘿，皇上，公主这也是一片心意啊。” 高又握着一把拂尘站在不远处，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皇上脸上微微有些沉色，但眼底的宠溺和无奈却是藏不住，半晌，他终于妥协了似的从少女手中的果盘里选了一只青李。 “高公公说的对，父皇快尝尝看，甜不甜？” 皇上咬了一口，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你啊，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他咬掉半个果子，声音不怒自威。 “镇北王府上尚未有姬妾，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天天想往他府上跑，成何体统？” “父皇！” 长乐嘟起了唇，脸上掠过了一抹羞红。 “我没有，我只是……想去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皇上看着她这模样，叹了口气。 “长乐，此前朕和镇北王提过你们的亲事，但是他不愿，你如今这样，岂不是耽误自己？” 凤司瑶粉嘟嘟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难过，不过很快又振作了起来。 “父皇，您从小就教长乐，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拿到手，我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休养，您就成全我一次吧？” 她摇着皇上的衣袖，撒起娇来。 “好不好嘛，父皇。” “好了好了。” 皇上笑着推开她的手，不胜其扰般。 “好吧，朕就准你去一趟……” “我就知道父皇最好了，那长乐这就去准备！” 看着她活蹦乱跳的背影，皇上笑道。 “也不知道这孩子像谁。” 高又在一边笑呵呵地搭话。 “小公主性子活泼又孝顺，陛下有福啊。” “哼。” 皇上却不买这帐，冷哼一声。 “朕看你是不敢说出宥妃的名讳吧？” 高又听见“宥妃”二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磕磕绊绊地回话。 “陛，陛下，那位……” “罢了。” 皇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摆摆手，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朕看长乐对镇北王确实青睐有加，你说，如果朕给他们赐婚，轩辕夜他，可会接受？” 高又手心一紧，“这个”“那个”了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说，朕赦你无罪。” 高又脸上的惶恐之色这才消退了些，斟酌着说道。 “陛下何必有此怀疑呢，凡是您下了旨的，王爷哪有不遵从的？” 皇上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枚红艳艳的樱桃，也不吃，就放在手中把玩，闻言语气平淡。 “当年或许是这样，现在还是如此吗？” 高又打了个寒颤。 “隐卫的消息呢？” “今晚会有结果。” 皇上两指之间力道一紧，鲜嫩的樱桃顿时被挤了个皮开肉绽，汁液红得像血。 第二百九十六章 镇北王府 西图用一根木棍将长在一起的藤蔓挑开，立稳。一侧的墙上已经爬满了苍翠的绿藤，红艳艳的果子灯笼一样点缀其间，看上去分外诱人。 她咽了咽口水，这个叫“番茄”的小东西不仅长得好看，味道也好，自从前几天上官璃闲来无事摘了一把给她和张雷做了道糖拌番茄后。 她就彻底爱上了这个小东西。 可惜阿姐说这东西是还在研究中的药膳，不能吃太多。不光吃不了，她还被拜托来照顾这块地，天天对着这么些个鲜嫩欲滴的番茄却吃不着，简直是顶级折磨。 罪魁祸首在屋里窝了十几天后，终于趁着今天的好天气走出了屋门。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有种总算是活了过来的感觉。 上官璃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内伤是这么折磨人的事情，一呼吸就胸口钝痛，还提不起力气。 “阿姐，你可终于出来了。” 西图远远见她伸了个懒腰，等到上官璃走了过来后，她一边继续手里的活，一边吐槽。 “没见过阿姐你这么娇气的人，受个内伤好像断了手脚一样。我十五岁的时候受了内伤还能到处跑呢。” 上官璃：“……” 真新鲜，她倒是第一次被人说娇气。 虽然西图说的基本都是事实，但这也不怪上官璃。 她前世的时候是没有内息啊武功啊这些东西的，有个什么伤痛，无非就是身上多了几个窟窿或者哪断了一截。 都是实打实的外伤。 虽然疼，但打点舒缓或者镇神的药物，捱一捱也就过去了。至于内伤，她伤口都摸不着一个，也不是中毒，几乎让她无从下手。 “别废话，你看会儿家，我出一趟门。” “什么？” 西图睁大了眼睛，这个前几天端饭碗手都还在抖的人竟然要出门？不怕被人磕了碰了直接倒下？ 看出来了她眼中的轻视，上官璃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以一种自然而然又让人防不胜防的姿势扣住了西图的手腕。 后者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位置刚好卡在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难受的距离，一时间竟然让她生出了动弹不得的感觉。 就算她没什么力气，想要杀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上官璃的手一触即分，那股危险的感觉随之淡去。 她悠悠道。 “看家，回来允许你吃番茄。” 西图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哪里还管什么吃瘪，什么危险，立马给上官璃把路让了出来。 “早去早回！” 上官璃走到门口，正好遇到往府里搬东西的张雷，看见她又是一阵结巴。 “三，三小姐要出门吗？稍等，我这就去驾车。” “等等。” 上官璃叫住他，看着一个个被好好密封着的箱子，奇怪道。 “这是什么？” “三，三小姐的生辰快到了，我想置办些东西，我是不是自作主张了？” 张雷在静堂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上官璃将管家的一些事务都交给了他去办，所以他身上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唯唯诺诺的气质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她面前就原形毕露，腼腆得像个刚满十八的小伙子。 她叹了口气。 “当然不会，这些事情我既然交给你了，就由你做主。但是这些你一个人做太不方便了，招几个人帮你吧。” 张雷点点头。 “已经在物色了，但是能进静堂的一定要身世清白，保证不会给三小姐带来麻烦。如果暂时没有这样的人，我也不能将就。” 这句话他倒是说的十分流利。 上官璃原本想说不必这样，她原本就不是能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事事都会留个心眼，府里多几个新人也不会多废她什么精力。 但是看见张雷坚定的眼神，知道在这件事上他有自己的坚持，也不好去打击他，于是只能点点头。 “行，那你看着办吧。至于驾车……” “郡主。” 静堂门阶下，缓缓停下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一个长相和衣着都十分普通的人站在了马前，语气恭敬地叫了一声。上官璃对张雷笑道。 “驾车就不用了，处理完这些就休息去吧。” 说完上了那辆朴素的马车，一上去，先是一阵极淡又极好闻的香气，和貌不惊人的外表比起来，马车内部的陈设却透露着一股“低调奢华”的味道。 一看就无比松软的软榻上摆着一把暗金色的小暖炉，旁边嵌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摆了几本她看过的书，软榻前的矮桌上放着散发沁人心脾香气的热茶和各种甜点。 上官璃扫了一眼，居然都是她的口味。 车夫询问了一句。 “郡主可坐好了？” 她不客气地往软榻上一坐，“嗯”了一声。 马车极轻地晃动了一下，随后立马平稳了下来，坐在里面似乎都感觉不到马车在前进。 这技术比西图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上官璃动了动鼻子，从恬淡的空气中分辨出了“湛海浅游”的茶香和一股极淡的槐花香。 湛海浅游，是她闲着的这十几天新开发出的一种茶叶，时间太短，品质比不上之前的松针凝露，不过也是难得的佳品。 这种茶应该是昨日才在十三香正式面世吧，而起第一天全京城只有五饼的量，泡出来满打满算也就三壶。 这里独占了一壶。 上官璃感叹了一句财大气粗，随后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半个时辰过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还是那副恭敬却又不显得谄媚的语气。 “郡主，我们到了。” 上官璃轻轻睁开眼睛，走下了马车。 面前是一座看上去十分气派的府邸，大门前用上好的透玉石雕了两座栩栩如生的大狮子，狮子头上各落了姿势不同的雄鹰。 鹰眼锋锐，仿若活物。 来往的人被它瞪上一眼，好像天然就会矮上一截一样。大门左右得有十五人宽，高耸又坚韧，围墙森严，连一片树叶都没露出来。 是那种看一眼会令人生出畏惧的宅邸。 大门牌匾上有御笔亲提的四个大字：镇北王府。 第二百九十七章 公主来了 轩辕夜从前是将军的时候，有个将军府。后来封了王，皇上又亲自赐了一座王府，先前的将军府却没有依照礼制收回去。 因为他目前仍旧是镇北军的统帅，是北境的支柱。 皇上在保留将军府的时候，估计脑子里的想法也不会少吧。这才有了今日种种猜忌。 “郡主进去过后自然有人引路，小的先告退了。” 车夫离开后，上官璃来到门口。 门口没有守卫，大门也没有关，敞着条缝儿，能看见里面的……一片空旷。 上官璃：“……” 这就是传说中无数人削尖了脑袋也想进的王府吗？怎么好像随便一个毛贼都能闯空门的样子。 她正要伸手去将缝隙推大点儿，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十分嚣张的马蹄声。 原本上官璃是想直接忽略掉的，奈何那马蹄声是直直朝着自己来的。 她悠悠转身，一辆华贵马车已经到了自己面前，高头大马之上，穿着禁军衣服的车夫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上官璃傻了一样直直地待在原地，看着马蹄即将踩到自己身上。 “慢着。” 马车里及时传出了女子的声音。 车夫微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手中长鞭一紧，最后关头调转了方向。带起来的风扬起了上官璃鬓边的长发。 她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马车渐渐挺稳，富贵花一样的少女在充当车夫的禁军搀扶下走了下来。 凤司瑶看着纹丝不动的上官璃，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郡主还挺有胆识的。” 上官璃拂了拂肩上的灰尘，悠悠道。 “有胆识的是公主这位侍卫吧？光天化日之下谋害郡主，这个罪名好像不轻呢。” 车夫的脸色霎时间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凤司瑶双手撑腰，小脸一皱。 “是本公主让他快点的，谁知道镇北王府还能有你这个不速之客呢。怎么，你来找夜，想干什么？” 上官璃张了张嘴，忽然那道本来就敞了一条缝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脸冷淡的摇光走了出来。 “摇光！” 凤司瑶见到他，立马自来熟地打招呼。“既然你在，夜应该也在咯？” 摇光好像不那么情愿地对着两个人行了礼，然后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了凤司瑶的问题。 最后才开口。 “王爷，南苑等你。” 是对上官璃说的。 凤司瑶一下就不干了。 “你是说夜要见她？凭什么？” 摇光不耐地皱了皱眉，他原本也只是传话。王爷怎么想的他怎么知道？而且王爷要做什么事情还要向什么人解释吗？ 偏偏凤司瑶还不依不饶地一把拉住了上官璃的手，没轻没重的动作扯了一下她的伤口。 “本公主也要去！” 摇光冷淡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你……” “参见公主殿下，见过郡主。” 门里忽然又走出一人，青衫白面，眉目清秀，只是两颊有一抹病态的苍白，好像是久病初愈。他手里还抓着一把题了字的扇子，不时摇动一下。 上官璃一见他就反应过来。 这又是伪装的谁？ “你是何人？” 凤司瑶弯弯的眉一簇，指着来人的鼻子，不客气地问。 天权当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生气，他笑眯眯地说。 “鄙姓书，和王爷有点交情。咳咳……” 说着说着，他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顿时浮上了两团红晕，看起来随时要倒下去一样。 戏演到深处，他伸手想在摇光身上搭一把，但是少年嫌弃地跨出了一步远。 天权暗自咬了咬牙，递出去的手在空中不那么自然地挥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一旁的大木柱子上。 “咳咳咳！” 又是几声惊天动地的咳嗽。 凤司瑶皱着眉，但是居然没被他这动静吓退。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也看到了。” 天权缓过一口气来，缓缓道。 “草民身有不足之症，王爷见我可怜，特请郡主前来看上一眼。” 上官璃：“……” 她真成医师了是吧？ 凤司瑶听到这句话，神色终于一松，她笑着看了一眼上官璃。 “哦，原来是府上缺医师啊？夜如果想要，本公主认识的医师和大夫都不少，一定给你们介绍更好的。” “公主殿下见识广博……” 天权还要再废几句话，搭在门上的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 他一惊后又惊。 这只手凉得像浸过冰一样，但更让他惊讶的是，手腕处是脉门，他竟然如此轻易就被人抓住了？ 一旁的摇光也是瞳孔微微一紧。 在场只有半点武力都没有的凤司瑶什么都没看出来，见上官璃如此不避讳地当街握住男子的手，冷笑一声。 “你还真是不知廉耻。” 上官璃全当她的话是耳旁风，对惊诧之色还残留在眼底的天权悠悠道。 “我看看……嗯，一时三刻之内再不用药，你就不治身亡了。” 天权：“……” “上官璃，你什么意思！” 小公主到哪都是被人捧着的，哪里像这样被人无视过？ 上官璃用另一只手捂了捂耳朵，声音淡淡。 “公主殿下，我没聋。我只是觉得公主既然不乐意见着我，应该也不乐意和我说话，这不是为了您考虑吗？” 她话是这么说，但姿态神情却全然不是这样。 “你！” “噗！” 凤司瑶含怒的一句话被天权忽然喷出来的一口血给打断。 她好像从来不曾见过血一样，脸色唰地就白了，飞快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了大门角落。 “额咳咳，我是不是……” 上官璃用眼尾扫了一眼惊惶得有些过了头的凤司瑶，面无表情地接话道。 “嗯，快没救了。” 天权立马、眼巴巴地看向凤司瑶，后者虽然还有心为难一下上官璃，但是看着他嘴角挂着的血迹，感觉四肢都开始泛起寒意。 她猛地扭过头。 “好吧，那你们快些去，夜在哪？我去找他。” “王爷内功深厚，治这病需要他在。” 上官璃替天权补充了一句。 凤司瑶咬了咬牙，居然没有什么犹豫就点了头。 “知道了，你可以滚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拉拉扯扯 凤司瑶毕竟是公主，不可能让她在外面等着，见拦不住上官璃进镇北王府，她干脆让又是侍卫又是车夫的禁军推开了门。 然后自己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被上官璃架着的天权轻声解释道。 “王爷不常待在这的，公主进来一般也没人敢拦。” “跟我解释做什么？” 上官璃松开手，摇光在前面带路，天权又要维持“病弱”的形象，只能自己慢悠悠地往前挪。 觉得真是没有比这更苦的差事了。 上官璃便四下打量着这传说中的镇北王府，看了半晌，得出了一个结论：王府的钱应该都用在了那个大门上了。 气派的大门往里，好像陡然从某个世家大院掉进了荒山野岭，空旷的大院子里，东一簇西一团地长满了野草。 零星几个房屋坠在不远处，屋前的池塘上落满了去冬的枯叶，也没有打扫。 这真的是一个王爷住的地方吗？ 刚才天权说轩辕夜不常住在这，她算是知道原因了。 片刻过后，三人走进一个相对干净的小院子，院子里没有树也没有花，就一个小池塘，看上去很深，算不上清澈，却好像是一汪活水。 轩辕夜在池塘边放了把椅子，正坐在上面钓鱼。 他没有戴面具，一张脸露在日光下，目光微微垂着，覆下一大片阴影，侧脸有种压迫视神经的俊气。 上官璃少有在这样的情况下看见轩辕夜。 听到了动静，他微微侧头，看见上官璃，露出一个笑容来。 “来的有些不巧，鱼刚刚被你吓跑了。” 摇光和天权都已经离开了，上官璃走过去，没见着自己的位置，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那片刚刚长成的草地上。 “再钓一条就是了。” “也对。” 轩辕夜嘴上这么说，却把手中木制的钓竿给放下了，然后伸手将上官璃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缓缓皱起了眉头。 “怎么这么凉？” 上官璃不太适应这种接触，有心想要一把把面前这个人掀开，但是又知道这是必要的，进退两难间，一条手臂渐渐僵硬起来。 她随口道。 “刚刚牵动了一下伤口，不是大事。” 轩辕夜搭上了她的脉门，大概是因为阳光太暖，也或许是微风轻轻飘过，上官璃莫明觉得手腕上有些痒。 “经脉损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下了结论，手指却没有离开上官璃的手腕，那截手腕凉丝丝的，接触起来很舒服，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舍得放开。 “现在就可以开始给你推行内息了。” “听小图儿说，治疗内伤要花的时间不短。” “是啊，因为是被我震伤的，所以比寻常内伤还要难治一些，一旦开始，大约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说着，他居然露出了一丝自得的微笑，眼睛里写着：看吧，我果然很厉害。 上官璃：“……” 此人不仅不对他的失误进行深刻反省，还敢在受害人面前夸自己？ “是啊，王爷真是神功盖世，能放开我了吗？” “不行。” 轩辕夜斩钉截铁。 “治疗内伤非要稳重细致不可，郡主明明重伤在身，还要扯动伤口，万一待会儿生变怎么办？”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太过正经，上官璃又对内伤这一块不了解，愣了一下过后竟然真的信了他的这套说辞。 虽然很不自在，但是她还是忍着没动手腕。 “你不用去见长乐公主？” 轩辕夜出乎意料地愣了一下。 上官璃看着他的脸色，也迷茫了一下，不过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你不知道她来了？” “不知道，今天我不见客，所以让手下人把来人都挡回去了。” 轩辕夜嘴角带笑，眼神却飘出了一点凉意。 “看来天权是怕长乐在皇上面前说什么，真是贴心。” 上官璃在心里为天权默哀了几秒，然后趁机将手腕抽了回来。 “既然这样，王爷还是先去见一下那位公主殿下吧，我明天再来。” 说着就要站起来，才站了一半，就被轩辕夜伸手薅了一把。 “谁说我……” 轩辕夜的本意是把她扯回来不让她走，但是没想到上官璃因为刚才牵动了伤口，现在身上真没什么力气，起身起了一半又恰好是最不好使力的时候。 被他这么一拽，直接失去平衡，顺着轩辕夜的力道倒了下去。 落到了他的身上。 两人都是一愣。 上官璃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药香味，清新冷冽，带着一点微微的苦味。和轩辕夜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要不说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凉水都塞牙呢，就在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小院门口踢踢踏踏传来了一阵嚣张的脚步声。 上官璃立马回神，用力一挣。 “放开。” 轩辕夜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接住她的手竟然还用上了几分力道。 “你，你们！” 院门外的人终于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这两人拉拉扯扯的场景。 上官璃：“……” 凤司瑶虽然有些怕血，但思来想去，那个叫上官璃的，上次出现在竹雨山庄，现在又出现在镇北王府，肯定是对夜不安好心。 而且不就是治病吗？她见的还少吗，有什么好怕的。 这样想着，她又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没想到看到了这样的“真相”。 “上官璃，你干什么？！” 上官璃虽然心里冤枉，但是面对一个见面就找茬的人，也没有什么好脾气，冷笑一声道。 “什么干什么，脚滑没见过吗？” “呵。”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身后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热气拂过她的脖颈，激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她忍无可忍，反手扣住轩辕夜的脉门，同时没受伤的那只手往他胸口上一拍。 轩辕夜猝不及防之下，也怕自己的动作大了伤到她，所以没做什么动作，顺便将手上的力道收了回来。 少了这点钳制，上官璃总算是脱离他的怀抱，站了起来。 还没站稳呢，余光就瞥见一团鹅黄撞了过来，看那架势，好像面前的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第二百九十九章 寒玉 就算上官璃现在没有力气，那也不代表她奈何不了这种养尊处优的小姑娘。 她翻了翻手腕，一个侧身躲过凤司瑶的身子，然后伸手一勾一带，就将凤司瑶给扣下了。 不等她开始挣扎，上官璃放开了手，缓缓道。 “公主千金之躯，还请保重。” 凤司瑶抬起脸，愤怒几乎破坏了那张脸全部的美感。 “你……” “长乐公主，好久不见。” 她正要说什么，轩辕夜忽然也站了起来，冲她欠了欠身，看上去礼数周全，语气却有几分疏离。 听到他的声音，凤司瑶神情一滞，找回了一些理智，她仰头看着轩辕夜。 “夜，你们在做什么？” 轩辕夜轻轻皱了下眉。 “公主不是都看到了吗？” 凤司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一手指着上官璃的鼻子，一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是不是这个女人勾引你？” 旁边看戏的上官璃无端遭受了这种猜忌，抱着胳膊悠悠地说了句。 “公主不要凭空毁人清誉，勾引二字可不敢当。”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凤司瑶脸上刚刚凉下去的愤怒蹭蹭地又涨了起来。 轩辕夜忽然道。 “郡主什么都没做。”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是我勾引的她。” 凤司瑶：“……” 上官璃差点儿把刚才在马车上喝的茶给喷出来。 凤司瑶愣愣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 轩辕夜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样貌生得真的是好，比头顶的阳光更加眩目。但是他的声音却让凤司瑶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公主于我，并无特别。公主可能明白？” 上官璃看着凤司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完全褪了下去。 “不，不会的，那时候你明明，明明……” 她还要说什么，但是轩辕夜却好像已经没有耐心了，他嘴角的笑淡了许多，整个人散发着让人无从拒绝的压迫感。 “摇光，送公主回去。” 一身黑衣的冷模少年忽然出现在院门口，对着凤司瑶一弯腰。“请。” 上官璃以为以凤司瑶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乖乖地离开。但意外的是，她眼底虽有不甘，定定地看了轩辕夜好几眼，但最终居然真的跟着摇光离开了。 临走前对上官璃丢下了一句。 “你给我等着！” 上官璃真是冤枉，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两人离开后，这个小院子重新陷入了平静中，轩辕夜也不回去钓鱼了，用下巴点了点上官璃，示意她跟上。 然后带头往屋子里走去。 “郡主不好奇我为什么那么说？” 屋内的陈设和上官璃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一如既往的简单。唯一不同的是，开得大大的窗下，有一个软炕，上面摆着一只不伦不类的动物挂件。 他轻轻一拧。 屋内响起轻微的“咔哒”一声。 上官璃脚边忽然出现了一道往下的密道，她伸手试探了一下，底下传来的风分外幽凉。 闻言她给了轩辕夜一个疑惑的眼神，寻思这不就是当面拒绝了姑娘的心意吗？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看着她的表情，轩辕夜就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 叹了一口气道。 “唉，郡主真是不解风情。” 上官璃冷笑。 “解不解风情先不说，拿我当挡箭牌使，王爷很顺手嘛。” 原本凤司瑶对她只是普通的看不惯，这下可好，直接升级成了狐狸精。虽然她并不在乎被人记恨上，也对轩辕夜利用她的行为没什么意见。 毕竟承了他不少情。 但是这厮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 “嘿，好说。” 轩辕夜脸皮很厚地轻轻一笑，然后率先走下了密道。 “下面有点黑，跟着我。” “这是什么地方？” 上官璃踩着他的脚步跟了上去，越往下走越冷，让她想起来无人村镜流空家里的那个洞。 以及地底下那些不知生死的医师们。 想来无人村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那些进了洞的医师，后来没一个走出去的。不管他们身负什么几百年的仇怨，某种方面上来说，也确实无愧于将血祭延续到灭族时候的阿若瓦。 这样一想，轩辕夜和阿若瓦的那群人好像也有什么仇怨。只是他也不过二十多岁，但无论是兰幽还是无名村，都已经存在了许久了。他们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她看着轩辕夜的背影，觉得这人真的浑身都是谜。 “郡主再这么盯着我，我会多想的。” 此人在光线昏暗的地方也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低笑道。 上官璃凉凉道。 “最好不要。” “真是无情……到了。” 他说话的速度要比身体的速度慢了整整一拍，上官璃心里挂着事情，听到“到了”的时候已经撞上了轩辕夜的后背。 “哎呀，都说了小心了。” 轩辕夜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上官璃不理会他，往前站到了他旁边。 这是一间略显空旷的密室，什么都没有，除了几盏用来照明的长明灯，就正中央一张玉石般冒着寒气的床。 “这是寒玉床，对受了内伤的人大有裨益。” 轩辕夜解释了一句，然后侧过头看她，眼底含着柔柔的笑意。 “请吧。” 上官璃坐了上去，第一时间感觉一股寒气直直冲向了脑门，虽然冷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但是体内那股隐隐内息不稳带来的躁动竟然真的缓缓平息了下去。 轩辕夜坐在了她对面，脸上带了一点严肃。 “保持清醒，别睡过去。” “我有一个问题。” “嗯？” 上官璃伸手拢了拢衣角。 “对你有影响吗？” 她从前看小说的时候，这种情况好像对疗伤的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消耗。 “有。” 轩辕夜微微一怔，然后笑着点了头。 “大概十天动不了内息，所以之后就麻烦郡主保护我了。” “好。” 上官璃答应得也很爽快。 虽然她对十天这个时间不那么相信就是了。 轩辕夜低低一笑。 “那开始吧。” 夜幕降临时分，王府更显荒凉。 摇光守在院门口，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第三百章 姑娘你谁 “如何？” 来人是天权，手里提着一盒饭菜。 摇光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没有说话。 天权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长叹口气。 “唉，我看之后咱们王爷有的烦了。” 说到王爷，摇光终于动了一下。 “怎么？” “你想想啊。” 天权一副憋坏了的样子，立马来劲地解释起来。 “长乐公主跟在咱们王爷屁股后面多少年了，今天受的刺激估计不小。” “如何？” 摇光挑挑眉，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烦的。 “哼，你这就不懂了吧，女人心海底针。” 天权煞有介事地说。 “别看长乐公主平时温和无害的样子，今天过后指不定会在皇上面前吹什么风，皇上向来宠爱公主，到时候万一……把我们强行拉去当驸马怎么办？” 他虽然是玩笑的语气，但眼底藏着一丝忧虑。 他之所以冒着领一顿鞭子的风险将凤司瑶迎进来，就是为了稳住她，她毕竟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奈何自家王爷根本不当回事，不仅得罪，还得罪得十分坚决。 摇光对这种事情是不怎么明白的，不过算是听懂了他的最后一句话，冷冷道。 “王爷不愿意。” “就是嘛，唉，愁啊。” 天权食盒里捞出了一壶酒，喝了一大口。 “我总觉得上次的事情皇上到现在还没动静是在憋大的，这种时候给个把柄出去……” “没事。” 摇光摇摇头，目光坚定。 “王爷知道怎么做。” “我倒是不担心王爷。” 天权又喝了一口，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担心……” “担心什么？” 清清冷冷的女声从两人身后的校园里传来，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住，天权差点儿把还在嗓子眼处的一口酒给咳出来。 两人回头一看，看见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人的脸色有些苍白，下巴瘦削，朦朦灯火下眉目清秀如许，那双眼睛尤其好看，形状并不规整，眼尾微微上翘，瞳孔里一圈一圈涟漪般的光，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货真价实的美人。 “咳！” 天权还是被喉咙的一口酒给呛到了，他呆呆地问。 “姑娘你谁？” 摇光也愣了一下，皱了下眉，凭直觉道。 “郡主？” 上官璃自己还没说话，轩辕夜忽然从她身后窜了出来，借着身高优势把她的肩膀当成了拐杖，轻轻地靠着，看见天权，淡淡地笑了一声。 后者抖了一下，同时也确定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美人肯定就是上官璃，他不觉得王爷会对别的女人这么……放松。 上官璃现在脸上的伪装并不是用瓣鳞花做的，在那个寒玉床上待了大半天，受不了这极寒之气，出现了一点瑕疵。 所以她干脆直接揭下来了，反正这院子这么大的地儿，人就那么几个，她不觉得凤司宸能够把眼线安插到这里来。 “劳驾。” 上官璃拍了一把轩辕夜的胳膊肘。 后者反应很激烈。 “我可是不眠不休了整整五个时辰，现在正累呢，靠一下都不行？真没良心。” 上官璃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悠悠道。 “你压着我头发了。” “哦。” 轩辕夜一点也不尴尬，十分自然地伸手捞起她肩膀上的一缕发丝，凉凉的，流水一般，仿佛随时能顺着他的手指落下去。 “别得寸进尺。” 上官璃脑袋微微一晃，那缕头发就随之被抽了出去。 天权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捂眼睛的冲动。 “公主那边让天玑的人盯着就行，天权去找天璇领罚。” 轩辕夜没事人一样继续把上官璃当人形拐杖，三言两语交代了命令。 “你们可以走了，哦对了，饭菜留下。” 苦着一张脸的天权和依旧面无表情的摇光离开后，上官璃把轩辕夜之前用来钓鱼的椅子搬了过来。 “请吧王爷。” “我觉得站着就挺好。” 上官璃现在力气已经恢复了大半，闻言也不多废话，直接将身上的人掀开，然后丢到了椅子上。 不等他反抗，她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一样样取了出来。这破院子连个桌子都没有，所以她干脆都放在了地上。 好在和这其貌不扬的王府不同，送来的饭菜倒是精致得很，除了没有糕点这点，别的都还不错。 “如果长乐找你麻烦……” “她能怎么找我麻烦？” 上官璃摆好饭菜，无所谓道。 “那倒也是。” 椅子太高，轩辕夜干脆也坐到了草地上。 “你的伤再休养两三天就能好，但是伤口还是要多注意。” “我知道。” 这句话说完，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吃完饭后，上官璃要回静堂。 虽然她是想自己回去的，但是两个宅邸之间的距离实在算不上近，加上她现在顶着一张十分惹人注意的脸，于是只好接受了轩辕夜派人送她的提议。 还是来时的那辆马车，区别在于，驾车的人换成了天权，马车内还多了一个轩辕夜。 夜色渐深，但是京城繁华，而且除了乱世时分，基本都没有宵禁的传统。街上还有不少行人。 “有什么正事要说吗？” 马车走出一段距离后，轩辕夜忽然开口问。 上官璃心说这话不是应该我来问吗？ 见她不说话，轩辕夜随口道。 “看来那个刺客你暂时还没消息。” 上官璃眼皮一抬，关于梨岛，她这段日子也打听得差不多了。 那是一个类似她那个世界私人会所的地方，在南城边上，周围挖了一圈的坑，引了护城河的水，人工造就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孤岛。 岛上种满了梨花，花开时节一片雪白，所以得了这个名字。 梨岛每年都会在梨花开的时候开放一段时间，是个供人赏玩游乐的去处。但是具体背后的主人是谁，却一直不为人知。 只是从这次的事情来看，如果那个刺客真是登上了梨岛，那想必这背后之人跟凤司宸可能有些关系。 “梨岛开放正好在四月。” 上官璃缓缓道。 “到时候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三百零一章 小江湖 “姑娘家家的，总是这么冲动。” 轩辕夜摇头晃脑了一番，对她的计划嗤之以鼻。 “梨岛之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里面牵扯的恩恩怨怨估计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要多，人有小江湖之称。” 不止一辈子的上官璃对这个话题起了一点兴趣，因此没有怼回去，皱眉问。 “如你所说，小江湖有什么特别的吗？” “顾名思义，高手很多。” 轩辕夜说了个简洁明了且让人无法反驳的结论，他似乎是有些累了，背靠在软榻上，半闭着眼睛，沉静漆黑的瞳孔散发出淡淡的慵懒。 “当然，郡主的身手我是信得过的。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不是？” “有点道理，但我还是要上去。” 轩辕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也是，毕竟还有一箭之仇在，以郡主的性子，确实不会轻易放过。” 上官璃扫他一眼，不置可否。 “好了，正事聊完。” 轩辕夜睁开眼睛，像是终于迎来了重头戏一样。 “还有别的问题，不知道郡主可能给我解惑？” “说。” “你喜欢槐花吗？” 上官璃搭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猜到了他要问什么，她不动声色地伸手端起了一杯茶，同时点点头。 “喜欢，难得能吃而且味道不错的花。” “是吗？” 轩辕夜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悠悠道。 “那郡主送我一朵槐花，是怕我饿着？” 果然是这件事情。 关于那朵槐花，倒是真的说来话长。 离京的时候凑巧在路边看到了一树开得正好的槐花，于是便趁人不注意抓了一把，一路嚼着吃。 不知不觉就剩了两朵下来，本来都快被她忘了。 但是在河边醒过来的时候又想了起来，于是挑了一朵更好看的，顺手贴在了他的纱布上。 “就因为这样？” 轩辕夜静静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好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花来。 “就是这样。” 上官璃面不改色地点头。 “不然王爷以为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把轩辕夜给问到了，他不那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沉默了下去，半晌，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确实，好像没有别的理由了……” 某一瞬间，他看上去有些低落。 上官璃胸口一滞，莫名其妙有了一点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的疑惑。 不过不等她多想，轩辕夜已经抬起头，用着那副优哉游哉的语气笑道。 “我还以为郡主是见我点香节一个香包没收到，为了弥补我的遗憾呢。” “……让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 上官璃敷衍地喝了一口茶。 等等。 没有收到过？ “我记得那个，宋世华？不是想找你吗，难道不是为了给你送香包？” “她啊。” 轩辕夜重新靠了回去，这回干脆整只眼睛都闭上了，眉目轻轻舒展，漫不经心道。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应该是拒绝了。” “哦。” 上官璃喝完半杯茶，有些疑惑。 “世家公子不都以收到更多的香包为荣吗？” 看那两个招摇的皇子就知道了。 “我只是个武人，并非世家公子。” 轩辕夜的声音有些淡，仿佛带上了一点夜色的缥缈无痕。 “而且曾经有人和我说过，只能收自己喜欢之人的香包。我觉得这话没什么道理，不过就是一个香包而已，还能真的代表一个人的真心不成？” 他好像一个惯会隐藏自己的人，趁着今日的疲惫和记忆里半浓不淡的槐花香气吐露出了那么一截带着血色的獠牙。 上官璃往嘴里扔了一把太师糕，缓缓道。 “是真心，只不过是那一瞬的真心。人的心少有能够从一而终的，分成几截也说不准。” “这倒是没听说过，那郡主的真心分成了几段呢？” “唔，不清楚。” 上官璃吃着东西，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是神情却分外认真。 轩辕夜便也不再问了，耐心地等她吃完。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无话。 等到差不多快到的时候，上官璃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关于安王还有一件事……” 她的话戛然而止。 轩辕夜不知道是因为催动了大半天的内息实在太累了，还是因为这辆马车过于舒适，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软垫睡着了。 上官璃第一反应是他又在做什么妖，但见他呼吸平稳，脸色泛着一点点不正常的苍白，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这可真是个好机会。 马车不大，她略微直起身子就能碰到对面的人，她也这么做了。 她伸出手去，指尖轻轻地落在他的眉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看上去是经常皱眉形成的。 但是这不是她的目标，她的手指缓缓向下，来到脆弱的咽喉处。 马车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月光不知道从哪里钻了一点进来，给她的手指和他的脖颈踱上了一层浅浅的青灰色。 上官璃缓缓张开手，轻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即使是轩辕夜，被人钳制住要害，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 “就这么相信我？” 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右手往下替他拉了拉绒毯。 “那朵花，唉，当时一定是脑子抽了。” 马车轻微地晃了晃，然后停了下来。 上官璃没等天权提醒，直接蹿下了车。 “你家王爷睡着了，回去的路上小心着点儿。” 说完就推开静堂的大门走了进去，消失在了天权的视野里。 王爷睡着了，真的假的？ 天权愣了一下，据他所知，王爷从不在有人的情况下入睡，尤其是马车这种地方。 该不会是骗他的吧？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假的，但是好奇心还是让他忍不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轩辕夜坐得笔直，端着一杯茶欲饮，听到动静后看了过来，眼底映着漆黑的底色，看着他的表情似笑非笑。 天权登时就觉得全身的血都倒流到了头顶，手脚冰凉一片。 “咳咳，王爷，这，谁知道郡主还会开这种玩笑呢？” “去驾车。” . 第三百零二章 明晖堂 天权灰头土脸回到车夫的风水宝座驾车去过后，轩辕夜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 他看了看搭在身上的绒毯，眼底清明一片，没有丝毫睡意。 轩辕夜最开始之所以会觉得上官璃有意思，除了她和传闻中完全不同的惊绝之才，还有一点就是，他曾在她身上感受到过真正的杀意。 像是多年喋血，自无间之地起始的——和自己很像的那种杀意。 最开始的时候，上官璃是曾经想过对自己动手的。 现在嘛……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咽喉，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凉意。 上官璃回到静堂的时候，西图还没睡，睁着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见到她回来，先是眼睛一亮，随后立马燃烧起熊熊火焰。 啊，她答应要回来给西图做糖拌番茄来着。 上官璃总算是把这茬想了起来，她挥挥手吩咐道。 “去摘一把小番茄下来。” 西图眼底的愤怒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下去，太过震惊以致于都有些结巴。 “可，可是阿姐，现在不已经是你雷打不动睡觉的点了吗？” 往常这个时候别管有什么大事，都不能阻挡她关门睡觉的。 上官璃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快去吧，今天破例。” 西图简直受宠若惊。 看着她的背影蹦跶在院子里，上官璃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颤了颤，她露出一个苦笑。 这算什么事啊？ 西图回来的时候，就见上官璃在院子里的小湖里里洗手，她兴冲冲地关心道。 “不凉吗，要不要给阿姐烧点热水去？” “不用，已经够热了。” 上官璃说了句西图听不懂的话，不过她也没多想，将一蓝字漂漂亮亮的小番茄放到了她旁边。 脸上的笑几乎可以用谄媚来形容。 “我来帮阿姐洗！” 上官璃没管她。 糖拌番茄做起来很简单，普通人看过一遍过后基本都会了。但是西图有种“颠覆所有食物原本味道“的天赋。 除非手把手教，不然她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一定是惊天动地的难吃。 上官璃花了几分钟做了一道糖拌番茄，还往里面丢了几块去年冬天储存的冰块。 吃起来更加清凉爽口。 西图只吃了一口，当场下了决定，从此以后这玩意儿将会成为她除了酒之外最爱的东西。 上官璃打了个哈欠，没和她一起吃。 “你待会儿自己收拾，我先回去睡觉了。” 嘴里有吃的，西图对收拾碗筷这种事情没有丝毫怨言，连连应下。 直到上官璃离开，她一口气干了半盘，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自己忘了阿姐去哪了，药堂那边来了人说有事要请示来着。 算了，明天再问也可以。 她开心地把这件事暂时丢到了脑后。 第二天一早，莲亲自登了门。 上官璃身子已经恢复了大半，早早地就起来晨练了，回来的时候正好在门口遇上了她。 莲在看见她后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立马换上了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姐姐，你是住在这里的吗？我出来买吃的，不小心迷路了……” 上官璃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来了自己莲没见过她这张脸。 反应还挺快的。 她将扎在脑后的高马尾放下，点了点下巴。 “进来吧，莲。” 说着，先一步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莲在原地愣了愣。 这个从来没见过的人怎么知道自己的的名字？而且她的声音好耳熟。 想了想，她还是跟了进去。既然是在静堂，也许是郡主手下的人。可是跟进去后，她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陌生的女人像进自己家一样来到了清澈的湖泊边。 “哗——” 然后就着小湖里的水给自己洗了把脸，然后随意一甩，将脸上的水珠甩去大半。 莲不得不承认，美人做什么动作都是赏心悦目的，尤其是她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洒脱气质，那是哪怕身上带一点点脂粉气的女子都没有的气质。 而这种气质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愣着做什么，你来不是有事要跟和我说吗？” 莲睁大眼睛，圆圆可爱的小脸蛋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郡，郡主？” “是我。” 上官璃点点头。 “这是我本来的样子，你这么早来，是药堂那边出什么事了？” 莲毕竟和上官璃认识时间不长，至今为止也见过了她至少三张面孔了，因此虽然惊讶，但也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正色道。 “郡主之前说的那件事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实施。但是最近药堂发现了一股力量好像在暗中和我们作对。” “正常。” 上官璃倒是并不意外，药堂也是生意，只要是生意就有竞争，不可能一帆风顺。 但是值得莲亲自登门的，恐怕还是有些棘手。 “详细说说吧。” 莲点点头，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 大概是因为上官璃之前的那张药方，让药堂实实在在地依靠珍稀药材火爆了一把，再加上药堂口碑向来很好，近来已经有达官贵人专门到药堂去看诊。 但是就在大约四天前，出现了一股势力，专门盯着药堂的采购方子，将他们曾经买过的药材一应全部买断。 虽然莲已经及时放缓放缓购入药材的脚步，暂时将他们需要的药材都给瞒了下来，但是这不是办法，他们总不可能一直不买药材吧。 药堂里面还有病人呢。 上官璃听完，淡淡问。 “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不确定。” 莲飞快道。 “但是我觉得明晖堂的嫌疑最大。明晖堂是京城里第二出名的医师堂，以治疗疑难杂症著称，他们有几分本事，基本请大夫看不了的病他们都能治，所以负有盛名。” “但是明辉堂无论是看诊还是药材都很贵，一方千金的说法都不为过。我们的药堂崛起后，最受影响的应该就是他们了。” 因为药堂的药材都是对比着市场平价的，就算有钱人们不在乎这点银子，也不代表他们傻。 . 第三百零三章 用人不疑 上官璃脸上的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她卷起一半袖子，悠悠道。 “只是猜测可不行。” “有证据的。” 莲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声音。 “在怀疑可能是明辉堂后，我们特意派了人去他们的库房查看。他们很谨慎，基本都是深夜或者凌晨才将那些买来的药材放进去，而且那些药材远远超过了他们平时采购的量” “那就是确定了。” 上官璃声音冷了下来。 “既然想来当拦路虎，就试试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胃口吧。我写几张方子，你拿回去，按着这个采购，被截断了就换一样采购。京城这么大，他们还能搞垄断不成？” 虽然莲听不懂垄断二字是什么意思，但是上官璃脸上的淡漠和眼底的轻蔑她看清楚了。 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放松了下来。 这才有机会去关注脸的问题。 在上官璃随手捡过院中凉亭内的纸笔开始写药方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张脸真是好看啊，但若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样貌，为何要藏起来呢？ 天下有哪个女子不想让自己更漂亮呢？ 不过郡主绝不能以寻常女子的标准来看，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郡主的那个吩咐，那个差点儿把陈连酒脑袋都背秃了的吩咐。 冥冥中她感觉郡主应该是在谋划写什么，而且就和她这张脸有关。 只是她很聪明地没有多问。 不过转瞬，上官璃一手“鬼画符”就写好了。 莲接过一看，差点儿没从那些扭曲的线条里得出“字”的讯息，看了好半天后，才算慢慢看懂，但是随着她看懂的内容越来越多，心头的震惊也越来越深。 这上面写的药材不仅每一样都十分昂贵，而且凑在一起用处却只有一个：美容养颜。 就算做出来了，真的会有人买吗？如果没人买账，他们不是要亏死？ 莲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她经营药堂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有了不浅的感情。 “郡主，这个……” “放心去做吧。” 上官璃知道她在想什么，并且对她的想法深以为然。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在一张脸上花那么多钱，但这确实就是事实。 想了想，她补充道。 “这几张药方里有些药材是多余的，有些是错乱的……” 莲听闻这话，垂了垂眸，侧着耳朵听得很认真。 但是却忍不住想：郡主果然还是不相信她。 “……所以我将正确的药材和剂量提前告诉你，你听好了。” “啊？” 莲忍不住愣了愣。 “啊什么啊？听着，百花露，一钱菊钱子……” 上官璃一口气将三张药方都说了出来，莲对药材的名字本就敏感，内容又不算多，因此只听了一遍就牢牢记住了。 “记住了？” “嗯。” “好。你自己记得就行，不能以任何形式记录下来。至于我写的这三张药方，你可以挑个时候‘不小心’泄露出去，明白吗？” 莲总算将肚子里的惊讶无声地消化掉了大半，听闻这句话，她略一想就明白了上官璃的用意，用力点了点头。 上官璃看着面前还不够她腰际高的小丫头，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想了想，她又道。 “这个时机我不会提醒，到时候由你自己把握。好了，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就回去吧。” 莲当然有疑问，比如你真的相信我吗？比如万一我找错了时机怎么办？ 但是种种困惑都在接触到那双乍一看澄澈明净，其实内里聚了千叠万折光线的眼睛时烟消云散。 我可以。 她对自己说。 “没事了，郡主保重。” 说完揣着药方一步步离开，走到大门处的时候，她的步子轻快起来，又变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迷路小女孩”。 打发走了莲后，上官璃洗了个澡，换了身很舒服的宽袍大袖。 她今天不打算出门，现在已经是四月了，距离安王和她商量那件事后已经过了小半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凤司北从猎场回来过后就没有再催过她，但是决定了的事情，一直放着不管也不是她的风格。 除此之外，还有梨岛的事情。那个刺客的反常行为让她隐隐觉得，也许他并不是直属于凤司宸的人，那么是……兰幽？ 上官璃在脑子里记上一笔。 还有一件事，她没记错的话，上官月也只有两个月就能从刑部出来了。她是恭王侧王妃，等那件事热度降下去过后，没准还能提前出来，到时候又是一个麻烦。 这样一想，摆在她面前的事情还真多。 但是她不着急，只要知道目标，那便一个个地去攻破就好了，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梨岛暂时还没开放，她可以暂时只让人暗中留意着。上官月那件事，她已经找到了一个把柄，就看到时候探一探恭王府确认一下真伪了。 所以摆在面前的，还是丞相府的事情。 上官璃在心里轻轻敲定，等到她的伤大好，就开始吧。 人说，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 上官璃这不是第一次下定决心开始这个计划了，第一次决定后去了长枫居，顺带手坑了上官月一把。 第二次恰好赶上春狩，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不轻的伤。 就算是她，霉运应该也到此为止了吧。 上官璃心里微妙地闪过这个想法，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她竟然产生了一丝不那么好的预感。 “应该是错觉。” 她喝了一口茶，镇定了下来。 然而上官璃好像自从重生到这个世界过后，运气就一直不怎么好。尤其是有不详预感的时候，简直比乌鸦嘴还灵。 凤司瑶终究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公主，她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自己的父皇，说了一堆什么话旁人不得而知。 但结果就是，上官璃被召入宫。 莲前脚刚走，后脚宫里就来了人。 这次皇上是在春水阁召见的上官璃，据说这里是长乐公主平时最喜欢待的地方，底下就是皇上赐给轩辕夜养伤的暖春阁。 连名字都很像。 . 第三百零四章 不愿进宫 春水楼阁之上，微风不燥，皇上正独自下着一盘残棋，高又站在一边侍奉。 上官璃动手奉了杯茶，然后在心里琢磨皇上找她有什么事情。 “好茶。” 皇上赞叹了一句，但是眉心却没有舒展开来。半晌，他缓缓道。 “邵阳可愿进宫？” 上官璃心里微动，进宫？她脸上出现了一抹能以假乱真的迟疑。 “陛下，这是为何？” “长乐从小身体就不大好，之前都是在城郊调养，如今好不容易回京了，朕自然不希望有什么差错。” 皇上靠在柔软的躺椅上，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憔悴。 上官璃明白过来了。 凤司瑶多半没有和皇上说她和轩辕夜关系如何亲密，她怕皇上真的这么想了，反而直接成全他们。 所以才用了这种借口，想把她拉进宫里待着，以此让她和轩辕夜走到不那么近。 但是凤司瑶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是怎么认为的。 所以她不动声色地说。 “陛下若要让邵阳进宫，邵阳当然不敢不从。只是宫里太医众多，而邵阳相比调养身子，更擅长解毒，公主的安危真的可以交给我吗？” 皇上果然迟疑了一下。 上官璃在心里微微一笑，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惶恐。 “如果陛下真的要让邵阳进宫的话，不如先让邵阳知道公主到底是何症状，也好让我早些熟悉。不然到时候不好用药。” 一旁默默侍奉的高又忽然道。 “郡主太自谦了，听说医毒不分家，您能解毒，自然也能用药咯。” 上官璃知道这是皇上指示他说的话，目的大概就是为了拖延一段时间。她从善如流地自谦了几句，然后等待着皇上自己开口。 过了半晌，皇上喝完了半壶茶，总算悠悠道。 “邵阳和寻常的医师不可一概而论，如何能让你专门为了长乐进宫。” 顿了顿，他话风一转。 “但是朕问你的是，你愿不愿意进宫？” 上官璃沉默了片刻，如实答了。 “不愿。” 这可是大不敬的言论！ 高又立马惶恐地低下了头，好像生怕被迁怒到一样。 皇上脸上却没有多少讶色，他半躺了下去，手中捏着一枚乳白如玉的棋子。 “为何？” “邵阳长在皇宫之外，牵绊也在皇宫之外。” 上官璃姿态做得很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而且邵阳虽然对调养之道并不如何了解，却也明白从一而终的道理。邵阳的法子对公主不一定有用，还有可能害了她。若是陛下怀疑，大可以召来太医询问。” “朕信你。” 皇上好像终于想到了下一步如何走，手中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 霎时间，局势逆转。 上官璃默默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朕有一个条件。” 果然帝王都是不吃亏的，特意召她一趟就必要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 上官璃保持着完美微笑。 “陛下请说。” “如今京城某个驿站中有一个人身中奇毒，不日 就要毒发身亡。你去看看，让他五日内平安无虞。” 皇上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摄人的光一闪而过。 “若是邵阳能做到这件事，此事就罢了。” 上官璃嘴角一抽。 日头渐移，高又将上官璃送到了春水阁外，还顺便交给了她一张厚厚的信封。 “郡主该知道的都在里面。” 高又挂着笑容，和旭地说。 “郡主慢走。” 上官璃伸手接过信封，对着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皇宫。 见她离开，高又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又回到了皇上身边。这片刻他不知道又落了多少子，棋盘之上黑子已经步入绝境。 “呵呵，陛下好棋力。” 皇上微微勾起嘴角，算是受了他这记马屁。 他一边思考下一步落子的地方，一边问。 “你说邵阳能不能理解朕让她做这件事的用心？” “陛下待郡主极好，郡主肯定能明白的。” “是吗？” 这次高又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一句问的对象不是他。那可能是某个早已死去的，飘荡在宫城中的亡灵。 “希望如此吧。” 上官璃离开宫城，上了马车后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地图和一封信，地图上记录了皇上让她保五日命之人的所在之地。而信上则是写着那人的基本信息。 看到名字的时候上官璃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契索金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外族人？ 皇上的命令也有些奇怪，保五日性命，那五日过后呢？而且住在驿站的外族人，难道是哪一国前来的使臣吗？ 想着想着，她叹了口气。 皇上亲自下的命令，看来现在只能先将这边的事情解决了。 她轻轻从里面扣了一下车门的门扉。 “去走马驿站。” “好嘞！” 马车在拐出了朱雀大道后驶上了前往走马驿站的路，那个驿站离皇宫并不远，片刻过后上官璃就到了地方。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 “站住！” 这个驿站果然是住使臣的地方，门口的守卫分外敏锐，上官璃刚一靠近就被拦了下来。 “出示文牒……” 上官璃拿出皇上给她的令牌，守卫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立马变了，恭敬道。 “原来是陛下派来的人，大人有何事？” 她撩了撩脸上的面纱，淡淡道。 “我要见契索金。” “请。” 守卫将路让给了她，里面立马有人迎了上来给她带路。 上官璃一边走一边问，大约都是如何中毒的，中的什么毒。 但是带路的人竟然一问三不知，只是支支吾吾地说。 “这些小的们也不是很清楚，大人您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这间驿站和旁的没有太大的区别，就是面积小了点儿，环境更为清幽。 她要找的人住在院落深处。 隔了很远，上官璃就闻到了一股药味。像是常年用剩的药渣堆在一起开始产生化学反应的那种味道。 走到院落门口，领路的人就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路大人需要自己走，我们不能在必要时间之外接触他。” 上官璃表面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心里却起了一点好奇。 她越来越觉得这里住的可能不是个寻常外族人。 . 第三百零五章 很神奇 上官璃抬步进院，四四方方小小一个地方，之所以能称作院子，不过就是靠屋那一边有一块地，种了各种各样的花。 现在开的是黄色和紫色的小迎春，一点都不招摇，却生机勃勃得不可思议。 她走到屋前，正想敲门，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头发泛着浅浅的金色，眼底一抹幽碧，眼窝深邃，鼻梁高挺。 虽然身上缠绕着一股病气，两颊瘦削得有些凹陷进去，但仍旧有种说不出的俊朗气质。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药锄。 见到上官璃，他碧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 “姑娘来找我吗？” 大周官话说得意外的流利。 上官璃原本以为能让皇上那么在意，应该也是个老狐狸级别的使臣，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她点点头，寻思着皇上也没让她对自己来这的目的保密，因此如实说了。 “你是契索金吗？皇上让我保你性命。” “我是。” 他承认了前半段话，却没有对后半句话做出什么反应。而是举起手中的药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以让我照顾一下我的花吗？” “可以。” 上官璃让开了路，反正她也还需要观察一下这个人的症状，这样到时候才好对症下药。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 契索金闻言一言不发地绕过她，蹲到了那片小小的花圃前面。然后拿起锄头一锄头下去，一小片还没开花的笑鸢就被连根带茎一起挖了出来。 上官璃：“……” 难道他想错了，这其实不是个爱花之人？ 但是他又仔细地避开了那些盛开的迎春，小心翼翼的模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上官璃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不会不认识那些还没开花的花吧？ 想着，他又铲了一片半挂在墙上的丁香。 他忙活了好一阵，迎春得到了超乎寻常的待遇，周围凡是长得像点儿草的都惨遭毒手。再也没有草和它们抢养料了。 但是上官璃的主要注意力还是在契索金这个人身上，他的外表几乎是正常的，说行动间也没有什么不便，身上沾了一点陈腐的药味。 基本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中了什么剧毒。 虽然也不存在她看走眼的可能。 但是上官璃还是开始思考起皇上让她来做这件事的用意。看上去似乎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但是她总觉得这个人很特殊，特殊到不是台阶，可能是个悬崖。 无知无觉地往下跳，那也不是她的风格。 既然皇上不肯给她更多的信息，她就只能自己去套话试试看了。 “你不喜欢笑鸢吗？” 契索金挖“草”的动作一顿，像是没想到上官璃会主动跟他说话，沉默了片刻后才道。 “笑鸢是什么？” 果然不知道吗？ 上官璃解释道。 “一种蓝色的花，花瓣长得像纸鸢的尾巴，花蕊深蓝，可以入药。” 契索金碧色的眸闪了闪。 “原来那种花叫笑鸢，我很喜欢，为什么这么问？” 上官璃指了指他脚边野草的“尸体”，淡淡道。 “你刚挖了五棵笑鸢。” 契索金的手猛地顿住。 “哦，你挖出来的还有丁香、粉蔷薇……” “你是说，这些不是杂草？” 上官璃站在屋檐下，太阳照不进她的眼底。她叹了口气。 “谁跟你说那些是杂草的？” 契索金露出了一点无措的神情。 她走到他身边，从那堆“尸体”里挑出了几棵，然后从契索金手里将药锄拿了过来。 一边将刚被泥土盖住的坑挖出来，一边道。 “这几棵根茎未断，还能活。如果你真的喜欢，以后就不要这么做了。” “谢谢。” 他道了句谢，然后就开始静静地看着上官璃将那几棵草种了回去。 身边的女子很专注，对于大周人来说十分罕见的浅色瞳孔流入了一两缕阳光，折射出一圈一圈彩虹般的波纹，美而沉静。 契索金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忽然问。 “你真的是来给我解毒的吗？” “不是。” 上官璃想起皇上的原话，坦诚道。 “我只保你五日不毒发。” “你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吗？” “不知道。” 契索金眼底深处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像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往常这个时候他基本就不会再和来人交谈了。 但是大概是这个女人的眼睛太特别，他起了一点兴趣，追问了一句。 “你都不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怎么保我性命呢？” 上官璃将已经没有救活可能的几颗草用锄头碾碎，一边把残渣往花底洒一边道。 “一般来说，若我看不出是什么毒，要么是那毒十分罕见。要么你中的不是毒，是蛊。” 契索金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 而且只需要保人五天不死的话，不知道是什么毒也无所谓。 不过后面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洒完最后一点草末，侧过头看着他道。 “现在可以让我给你诊诊脉了吗？” 片刻后，屋檐下多了两把椅子，两人一人一个。 “我喝过的药太多了，药渣都在屋里，姑娘最好还是不要进去了。” 契索金如此解释。 虽然上官璃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留下喝完药过后的残渣，但是她也不是个穷讲究的人，只是点点头就坐在了屋檐下。 风微微吹过，她搭上了契索金的手腕。 这一诊，就是好半天。 契索金无所事事地看天看树，也看小花圃里的那些花。最后把目光落到了身侧女子的脸上。 她待了面纱，但是凭他的经验，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女子肯定是美人。 她诊脉的时间格外长，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巫医——哦不，大周管这叫医师，花费的时间都要长。 真可怜。 契索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至于这个可怜针对的到底是谁，暂时只有他自己知道。 终于，好像变成了人形雕塑的上官璃收回了自己的手腕。他迎着契索金碧色的眼珠，叹道。 “很神奇。” . 第三百零六章 你真有意思 契索金静静地看着上官璃，好像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曾听说过将人炼制成蛊的方法……” 她只说了这一句，面前之人的脸色忽然就冷了下去，他出手如电，一双大手往上官璃脖颈处探去。 完全不像是一个病弱之人！ 上官璃早有防备，脚在椅子上轻轻一踢，整个人往一侧平移了足足一尺。契索金一击不中，毫不凝滞，好像一片随风而动的树叶般，眨眼间就到了上官璃身后。 他的手指莹润而漂亮，似乎是从小被养尊处优养起来的，但是此刻翻起来的点点寒光，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双手能轻易洞穿一个人的胸口。 手掌逼近了上官璃的后背。 “但是这只蛊好像快要死了。” 契索金顿住。 指尖的寒光骤然消失，落到上官璃背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普通手章，他轻轻扶了上官璃一把，好像刚才起杀心的人不是他一样。 “姑娘和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样。” 上官璃站起来，脱离了契索金的手。她转身，靠在屋檐下的栏杆上，淡淡道。 “我是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你现在的状态，最多就是一身武功尽废，远远达不到威胁性命的程度。看来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要走？” 上官璃撇撇嘴，不然呢？这个人的身体很古怪，他体内有一只蛊虫，而且两者似乎已经共生了许多年。 按照正常生物学知识来说，共生的前提是各取所需，并且各自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虽然可能对一方来说，那代价并不算什么。但是一定会有。 契索金奇怪就奇怪在，她没有在他身上查探到任何关于体内养蛊的副作用。这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将人炼制成蛊。” 这是唯一一种她可能查不出来任何副作用的方法，看契索金的反应，应该是猜对了。 “你怎么知道它要死了？” 上官璃知道他问的是那只蛊虫，她也还算有点兴趣，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你的脉象有两条，如果你不是个男装大佬，还正好怀孕了的话，另外一条脉象就只可能是你的蛊虫了，不幸的是，那条脉象很虚弱。” “你要将此事告诉你们的皇帝吗？” 上官璃点头。 她又不是个傻子，犯不着为了包庇这个来历身份都不明不白的人得罪皇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蛊虫怎么了，但是也许可以试着保持好心情。再见。” 说了个冷笑话后，她扭头就走。 就在她即将踏出小院的时候，契索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是正好维持在一个她能听到的范围内。 “你不想知道你的皇帝为什么会派你来做这件事吗？” 上官璃皱了皱眉，脚步不停。 “或许你跟你们那位神威将军有什么关系？” 她的脚步一顿。 契索金碧色的眼睛很快就捕捉到了这点异样，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笑容显得有些僵硬，看得出来他平时板着脸的时候比较多。 上官璃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是依旧把已经踏出小院的左脚给收了回来，她回头，目光冰凉。 “你想要我做什么？” 契索金不怎么习惯笑，所以他很快就收回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之前的面无表情，他像是有些讶异地看了上官璃一眼。 “我以为你会问这件事和轩辕夜有什么关系。” “你有那么好心吗？” “没有。” 契索金的定定地看着她。 “所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关于轩辕夜的事。” 上官璃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她给了契索金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就算我不说，难道别的医师都没发现吗？” 两条脉象的事情并不隐秘，稍微有点医术的人都看的出来。就算他们未必能猜到蛊虫的事情，这也很不正常。 若是皇上下定决心一探究竟，迟早都是要暴露的。 “毗罗平时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而且就算被人发现了，也已经死了。就像姑娘刚才那样。” 上官璃掀起长眉，杀了？ 如果真是这样，皇上居然还能容忍他到现在，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契索金抬头看了一眼飘着半片残云的天空，忽然道。 “要下雨了，这个地方没有伞。你不如早做选择。” “成交。” 上官璃很爽快。 “这件事我会暂时瞒着，你能告诉我什么？” 契索金又勾了勾嘴角，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容，但是觉得有些累，所以没勾上去，只留下一个稍稍向上翘的嘴角，看上去有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 “你知道吗？被送到我这里来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跟那位神威将军有联系，其中也包括不是医师的人。他们无一例外，最后都死了。”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要是想给我讲鬼故事可以提前说一声，我半夜再来。” “你可真有意思。” 上官璃：“……” “其中有些是被我杀了，有些是听到了一个秘密后自杀了，还有一些……应该是死在你们那位皇帝之手。” “什么秘密？” “你真要知道？” 契索金一板一眼得好像雕塑的脸上竟然做出了挑眉这个动作，看起来好像十分震惊。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好大一团乌云，空气中的潮气渐浓，微风停滞，阳光的热量被凝固，带来让人烦躁不安的燥热。 但是上官璃的眼睛依旧清明澄澈，她只是皱了皱眉。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好吧。” 契索金淡淡道。 “轩辕夜是……” “轰咔！” 远天划过电光，春雷炸响，将契索金后面的话遮掩的严严实实。 上官璃忍不住问。 “什么？” 雷声过去，雨丝开始在京城里飘荡。 契索金原本毫无波动的眼睛竟然露出了一丝悲悯神色，他伸手接了一把雨丝，没有回答上官璃的问题。 只是悠悠问道。 “长生天也要阻止我吗，为何，她有什么特别？” 第三百零七章 比罗列皇子 上官璃耳朵动了动，没明白面前这个人忽然发什么风。但是“长生天”三个字她却是听了进去。 那是草原之人所信仰的神。 是比罗列最初也是最后的族徽。 难道这个契索金是比罗列的人？ 如果真的是，皇上不杀他留着干什么，观赏？还是因为轩辕夜？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契索金摇摇头，将目光落到了上官璃的脸上，声音平缓得没有丝毫起伏。 “还不是时候，你走吧。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将那件事告诉皇帝，日后也许有一天，你会感激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上官璃嗤笑一声。 “不给好处还想让人帮你保守秘密？我说这位……比罗列的皇子殿下，谁教你这么做生意的？” 这句话是她连蒙带猜说出来的。 长生天怎么都要跟比罗列沾上点儿关系，契索金身上的气度以及受重视的程度又代表他肯定不是个普通人。 他这么年轻，应该不是比罗列王的心腹臣属之类，想了一圈，还是皇子这个身份比较靠谱。 契索金眼中流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 “你很聪明。” 他顿了顿。 “别担心，你肯定能活到知道真相的那个时候。” 上官璃：“……” 这是夸人的话吗？ “好，秘密你不说，那我换个问题。这个秘密轩辕夜他自己知道吗？或者说，你的存在他知道吗？” 契索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中原人，你很敏锐。我只能告诉你，我在这里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好。” 上官璃问完就走，也不拖泥带水。 雨渐渐大了起来，门口的马车还在等她。 “郡主……” “不用了。” 上官璃拒绝了这些人要送她回去的请求。 “我还有点别的事情，替我禀告陛下，此人五日之内不会有事，邵阳必不负所托。” 打发走了宫里出来的马车后，上官璃站在驿站门口看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逐渐起了朦朦的水雾。 “额，大人？” 门口的守卫没听到上官璃和车夫的交谈，到现在位置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见她待在原地不动，还以为她是要等雨停。 “要不要给您搬把凳子来？” 上官璃的目光凝在某一处，她摇摇头。 “不必了。” 说完就冲进了雨幕中，她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远去了。 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守卫。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大人啊。 在他们的视线之外，被雨幕遮挡着，停着一把漆黑的伞。 上官璃见过的。 不等她靠近，那伞先迎了上来。将她整个罩在了下面，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前传来一股大力，她骤然失去平衡。 一只手拉住她没受伤的右手手腕，将她逼入墙角。 上官璃一抬头，就看见一双比他头顶的伞还要黑的眼睛，带着某种不近人情的冰冷和一抹常人无法察觉的焦急。 “你干什么？” “你去那里做什么？” 轩辕夜将她整个人按在墙上，一字一句，语气里满是危险的讯号。 “见了一个叫契索金的人。” 上官璃抬起头，面纱被水沾湿了一半，软软地贴在小巧笔挺的鼻梁上，勾勒出了秀美的轮廓。 她看见轩辕夜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你……” 看着他这样子，不知道为什么， 上官璃莫明感觉有些来气。她晃了晃手腕，挣不动，于是没好气地说。 “放心，我还什么都没听到，也没看到。那个神经兮兮的皇子话说到一半说什么长生天不让他说。” 轩辕夜怔愣了一瞬。 然后居然真的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色。 她顿时更来气了。 “王爷，能放开我了吗？我这只手还要。” “哦，嗯。” 轩辕夜倏地放开了手，被他抓住的一截手腕浮现出一圈青紫颜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对不住。” 他的失态只在一瞬，见状立马后退了一步，然后从怀中拿出伤药。但是他一只手撑着伞，腾不出多余的手去给她上药。 于是他只好给了上官璃一个抱歉的眼神。 后者完全不领情地冷笑一声，半晌，她一把抓过轩辕夜手上的药，往手腕上粗暴一抹。 “诶诶，轻点儿。” “您刚刚挠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轻点儿呢？” 大概是她咬牙切齿的表情太过明显，轩辕夜竟然少有地没有发挥他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乖乖地闭了嘴。 上官璃毕竟不是个冲动的人，哪怕心里滚着一团火气，至少表面上也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轩辕夜想知道什么，于是三言两语将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明明不过半天，上官璃却觉得发生的事情有些太多了，多得她说起来都有点累。 好处就是，她似乎没那个心情去生气了。 “事情就是这样，总而言之，五天过后这件事就不归我管了。” 上官璃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淡淡。 “王爷还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提早告诉我一声，以后让我提前避个雷。免得产生像今天这样不愉快的误会。” 轩辕夜却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一样，他侧着头看了她好半晌，随后忽然笑了，眼底冰冷坚硬的黑色仿佛被清水软化过一样，可堪温柔。 “郡主为什么要回去那个小院呢？” “什么？” 上官璃今天的情绪波动有点大，一时间没想起来轩辕夜说的是什么事情。 轩辕夜很耐心地解释。 “郡主不是都要走了吗？因为是关于我的事就回去了？” 上官璃：“……” 虽然事实确实是这样，但是他本人说出来怎么就怪怪的呢？ “关于契索金说的话。” 轩辕夜见她不说话，放缓了语气，缓缓道。 “不可全信。” “意思是也有可信的地方，对吧？” “嗯。” 轩辕夜目光将上官璃往墙根处拉了一点，自己挡住了大部分被风吹进来的雨丝，然后才道。 “但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这架势像极了在临扬的时候他忽然跑来“坦白”的场景，上官璃也知道，这其实已经是他们之间关于“秘密”最好的处理办法。 第三百零八章 一个错误 最后上官璃没有细问下去，毕竟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雨稍小后，轩辕夜将上官璃送回了静堂，临走前喝了一杯她亲自点的热茶。 “阿姐，你们和好了？” 西图将轩辕夜送走过后，满脸好奇地回来问。 “什么和好？” 正在整理自己头发的上官璃挑了挑眉。 西图嘿嘿一笑。 “我懂我懂，书上说那些关系很好的人吵架了就是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只会暗戳戳地关心对方。” 后半句话文绉绉的，一看就是西图不知道从哪个话本里原封不动地抄出来的。 上官璃眨了眨眼睛，然后笑道。 “是吗？你都会记书上的内容了，那还记得自己忘记过什么正事吗？” “正事……啊！” 西图总算想起来了，阿莲曾经拜托她告诉阿姐药堂那边有事来着，结果她先是被一道糖拌番茄迷了心智，随后今天一早阿姐就进宫去了，到现在才回来。 因为她起晚了，所以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莲已经亲自来过了。 上官璃凉凉一笑。 “这么爱看书，去，书房里随便挑一本看，我明天检查进度。” 西图：“……” 什么？！那不都是些之乎者也她看一眼能睡一天的书吗，头悬梁锥刺股她也看不完一本啊。 “不看完不准吃饭。” 西图苦着一张脸飘走过后，上官璃才总算有时间把自己半湿的衣裳换了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口包扎，确认没有感染的迹象，这才换了衣服，又把拿出了几种药草，慢慢研磨起来。 京城好像提前迎来了雨季，这场雨一连下了数天。 因为皇上的那道命令，上官璃每天都会去驿站找契索金聊一会儿。大多时候聊的都是花花草草，关于正事，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 转眼之间，就到了五日的最后一天。 契索金的小院子排水不大好，连续几天的雨已经在院子里积了及至小腿的雨水，混杂着被打落的花瓣和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树叶。 “今天也很准时。” 契索金倚在院门口，短短的一截屋檐挡不住风吹雨斜，他身上湿了大半，但是碧色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 “你今天很高兴。” “因为我确认了一件事。“ 明明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却给人一种他很轻松的感觉。 上官璃手中的伞倾斜了一下，将多余的积水导进了院里 “我也确认了一件事，说不定是同一件事呢。” “要在这里说吗？” 上官璃看他一眼。 “我还以为世子不愿意让我进屋。” 契索金算是默认了自己的皇子身份，但是他却不愿意被人称呼为殿下。 “世子不错，感觉和我的身份还挺贴近的。” 一个称呼而已，上官璃便也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前面四天他们都是在院子里就把话说完了，哪怕雨下得很大也是一样。所以上官璃觉得他在屋里藏了什么秘密。 她还想过等五天时间一过，偷偷溜进去看一眼来着。 就算到时候被发现了也无所谓，反正她别的没有，脸皮多的是。 “我虽然不是你们中原人，但也知道弄湿姑娘的鞋袜是不礼貌的。” 契索金一本正经地说。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这算哪门子的礼貌。 但是她也没多说，摆摆手算是同意了。 片刻过后，两人脚不沾地进了屋，里面不似中原陈设，要不是看外面的样式，上官璃几乎要以为这是个蒙古包。 她一点不客气地打量一周，目光最后落到了角落里案板上一堆黑色的残渣上面。 “那是我每天都要吃的药。” 契索金随口解释道。 屋内没有凳子和椅子这种东西，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中间一块圆形的地毯。契索金坐了下来，给了上官璃一个自便的手势。 上官璃却没有跟着他坐下，而是捡起那些残渣，仔仔细细分辨了一番。 “怎么，你们的皇帝还害怕我偷吃别的药吗？” “谁知道呢。” 上官璃捻起一点残渣尝了尝，半晌后皱了皱眉。 “世子当知道这些药对身体损伤极大。” 契索金坐得规规矩矩，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闻言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脸冒出了一点惊讶。 “是吗？我不知道。不过我这个身份，就算大周皇帝就地杀了我也不过分。” 上官璃在心里冷笑一声。 能以身体养蛊的人会对这种药草不知情？骗三岁小孩呢。 上官璃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 “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是不能多碰的烈药，但对世子身体里那只蛊虫呢？” “你又知道什么了？” 这是契索金在和上官璃聊天过程中的新发现，这个女人机敏异常，能从简单的事物里看出很多东西。 上官璃走了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你让我对皇上隐瞒你体内有蛊的事情，所以皇上不知道你情况特殊。让人送这些药来，想必并没有怀着什么礼貌的心思。” “但是你因为身体内的蛊虫，这些药物对你基本没有效果。我要是皇上，肯定会觉得事情奇怪。如果皇上存的是杀你的心思，一刀砍了你来的更快些。” 契索金眼神微微凝定，看着她的眼睛，并不说话，也不反驳，有种鼓励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但是皇上不仅不杀你，也没有别的行动……你们有什么共识吗？” “唉。” 契索金叹了一口气，看着上官璃眼睛的目光不曾移动，他语气真挚地说。 “你这样聪明的女人，要是我也有一个就好了。” 上官璃：“不好意思，分身乏术。” 但他好像找到了新话题一样起了兴趣。 “你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她也很聪明，只是过分善良。” “你觉得我善良？” “不。” 契索金这个回答斩钉截铁。 “这样很好，人是不能太善良的。” 上官璃扫了一眼地毯上的花纹，将话题转了回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跟皇上商量了什么。” 是关于轩辕夜的吗？ “那是一个错误。” 第三百零九章 真正的名字 上官璃等着他关于“错误”的下文，但是契索金极浅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 “我很喜欢你，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真正的名字。我就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你。” 上官璃：“胡圪，苏羊，安图鲁，阿苏勒……” 她随口就来，反正前世无聊的时候看了不少小说。 契索金：“……” 猜了半天，当然是没猜对。上官璃只好暂时放弃这个耍赖的办法，想着从别的方向套话。 忽然，被一连串名字沉默了的契索金道。 “时候快到了。” 上官璃心里一惊。 “雨快停了，你也是时候回去了。” 蒙古包一样的房间里连个窗户都没有，这也能知道？ 但是上官璃很快也感觉到空气中的潮气在减弱，他说的可能还真是对的。难道比罗列的人都自带天气预报系统？ 契索金\明显是不打算再回答任何问题了，他站了起来，不伦不类地用大周的礼仪做了个“请”的姿势，意思就是赶人了。 “好。” 上官璃站起来。 “希望我带着名字来找你的时候，你还活着。” 这次他说话了。 “放心，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活得比你们的皇上稍微短一点。” 上官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这座小院。像是为了验证契索金的话一样，她刚刚踏出驿站的门，雨就停了。 驿站门口还是等着一辆马车，这次上官璃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她今天该去宫里跟皇上汇报了。 就在她的马车慢悠悠地走在进宫的大道上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从后门走出，手中的信“不小心”落在了一辆来给驿站送菜的菜车上。 卖菜的汉子架着车在大街小巷转了一圈，朝既定的方向走去。 中途应该是口渴了，在路边一个茶摊歇了片刻，一个乞丐模样的人上前来向他讨点吃的。 卖菜汉子不耐烦地给他递了一碗水，伸手的时候嘴里飞快地说了一席话，如果那个将信“丢下”的侍卫在场，就会明白这就是他写下来的内容。 乞丐听完，动了动嘴皮子。 “老规矩。” 汉子点点头，然后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继续送菜去了。这封按照老规矩经过删减的信最终在又经过了几个转手后进了宫，摆上了皇上的案桌。 皇上拆开信封，里面的纸上写着的是上官璃和契索金的对话。 但是少了所有关于蛊虫的内容。 “高又，你看看。” “唉哟，老奴不敢！” “叫你看就看，哪那么多废话？” 皇上瞪了高又一眼，高公公这才笑眯眯地把信纸接过去看了一遍。 “你觉得如何？” “这个契索金真是大逆不道，怎能妄论陛下寿辰？陛下洪福齐天，与天……” “行了行了。” 皇上一摆手，把高又的“与天同寿”给堵了回去，他眼底掠过一抹寒光。 “看来邵阳算是躲过一劫了。” 高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陛下不喜欢郡主吗？” 皇上摇摇头，又恢复了那副喜怒难辨的神色。 “怎么会不喜欢？是邵阳将朕从猎场上救回来的，又尽心尽力为朕疗治毒伤，朕很感激她。” “额……那老奴糊涂了，既然这样，为何……” “为何朕还要让她去接触契索金？” 皇上将信连同信封一起，就着火苗烧了个干干净净，这才缓缓道。 “长乐让朕将邵阳关到宫里来，她既不愿，也得付出点代价不是？” 高又心中一凛，连忙称是。 “还有一事，他竟然还敢提她，差人在给他的药里多加两位寒霜，近来天气热了，让他清醒清醒脑子吧。” 这句话经由黄山的口说出来，带了一种说不出的阴狠。 寒霜是性极寒的药，契索金身体原本就弱，若是那药里还加寒霜，恐怕得吃大半个月的苦头了。 高又抹了一把额头渗出来的冷汗：“是，陛下。” “行了。” 皇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朕也乏了，去睡一会儿。” “是。额，那郡主……” “哦差点儿忘了这事儿，让她回去吧，不必来禀报了。” 上官璃吃了个闭门羹，觉得有些不对。 有马驿站可以说是纯纯的皇上的地盘，他真的不知道驿站里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契索金真的如他自己承认的那样和皇上存在着什么神秘交易的话，皇上难道不担心他随口就把秘密说出去？ 就算皇上手里有什么把柄，但是以他那种见风就是雨的多疑性格，大概率不会放任契索金在他掌控不了的局面下和人接触。 所以皇上肯定有办法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皇上到现在还不知道契索金身体里蛊虫的事情？ 要么是皇上眼大如斗，看字漏缝儿。要么就是有人在给皇上的消息里动了手脚。 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做手脚，还正好跟这件事有关联的人，她目前也就只能想到一个。 茶摊上的乞丐离开后，换了装束，进了升月楼。 三楼，窗外雨过初霁。 “王爷，这是里边传出来的消息。” 乞丐——天权，将自己从卖菜的汉子那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誊写了出来。 轩辕夜接了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 随后又从左手边的厚书底下拿出了另外四页同样款式的纸张，合在一起，便是这五天里上官璃和契索金说话的全部内容了。 他的手指按在第一页上，想起他得知上官璃居然去了有马驿站的时候，一瞬间的慌乱。 “王爷，这次的事情可太惊险了。要是契索金真的将那件事告诉给了郡主，郡主恐怕……” 轩辕夜垂眸，哪有什么听了就会自杀的消息，无非是那个消息是某人藏起来的秘密，之所以会说出来，不过是给自己一个杀人灭口的理由罢了。 “但是那个契索金怎么满嘴谎话啊？这些年来王爷的人可没有一个去过有马驿站。” 天权咋咋舌，暗道：难道就是为了让郡主着急？ 轩辕夜将五页纸叠在了一起，缓缓道。 “他无聊，而且不喜欢我。有马驿站之下虽然白骨累累，又不会说话。” 第三百一十章 好的不灵坏的灵 天权：“……” 这还真是清新脱俗的理由。 不过他又皱眉道。 “可是契索金说的长生天显灵，是真的吗？要不是那场雨，郡主现在估计就危险了。” 轩辕夜扫了天权一眼。 “你说呢？” 天权后背一紧，立马挺直了腰杆。 “肯定不是！怎么可能有这种巫术！” 修长有力的手指捻起信纸，轻轻一搓，薄薄的纸顿时化作齑粉，散落在桌上。 轩辕夜一抬头，见天权还待在原地，拢了拢长眉，漫不经心的语气带出来一丝严厉。 “还不知道该做什么吗？” 天权愣了一下，在接触到自家王爷冰凉的视线时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了起来。 如果契索金不是因为什么长生天显灵而放过上官璃，那是为了什么？他可不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主，死在他手下的人比起轩辕夜来也快不遑多让了。 如果不是他对自家王爷爱得深沉导致爱屋及乌的话，那就是上官璃身上有什么，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查探。” “嗯，还有，皇上那边应该也会采取行动。扔个假的理由出去，逼真点。” “是！” 天权离开后，轩辕夜又在原地做了会儿。忽然，他伸出手，刚才那堆已经粉身碎骨的纸片居然还留了一块相对完整的下来。 那是上官璃在第四天对契索金说的一句话。 那天依旧下着雨，上官璃撑着伞站在院子里，契索金靠在屋檐下，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闲聊。 “你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非要跟轩辕夜那个惹人讨厌的家伙混在一起？” “这个问题问的好。” 上官璃晃了晃头顶花里胡哨绣着一大朵牡丹的伞，觉得这颜色有些辣眼睛。她保持着平静的声线道。 “我也不清楚。” “是他死缠烂打吧。” “是的。” 契索金又摇摇头。 “我觉得你不像那种被人死缠烂打就会妥协的人。” 上官璃这次想了一下，然后才回答。 “可能是因为他格外特别些吧。” 这句话听起来就很敷衍，但是轩辕夜却很受用，将记录着这句话的纸留了下来，连同那朵槐花一起收了起来。 上官璃原本是想回静堂的，结果长街上今天热闹得过了头，三五成群挤在一起议论纷纷，好像对什么事情很不忿一样。 她不爱多管闲事，但是人群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于是她只好吩咐车夫道。 “去问问看怎么回事。” 一时半晌后，车夫回来了。 “郡主，说是恭王的侧王妃今日从刑部出来了，恭王府好大的排场去接呢。现在大家都议论纷纷，听说刑部和京兆尹府门前集结了好多鸣不平的人呢。” 上官璃掐指一算，距离长枫居那件事过后，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当初高然说的可是半年。 真好，五天前她还在想上官月会不会被提前放出来，没想到这么快。 但是她刚刚结束有马驿站的事，上官月紧接着就出来了，这么巧吗？ “郡主，我们怎么办？” 车夫是张雷找来的人，据说从前也是在丞相府待过的，所以知道上官璃和上官月的过节。 上官璃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长街上人很多，马车确实很难前进。 “你先在这等会，等人少了把马车赶回去，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说着，将脸上的面纱拢了拢，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上官璃去的方向却不是静堂，而是刑部。 刑部门前果然人满为患，前来接上官月的车马被堵在人墙外面，怎么挤也挤不进来。 虽然有守卫军维持秩序，不过因为高然一句不能伤到百姓，大家都畏手畏脚起来，就犹豫这么一会儿，人顿时越聚越多，到了不动用武力根本动不了地步。 但是自从之前誉王凤司宸因为上官璃一出苦肉计不仅被禁足了两个月，还丢了守卫军的节制权后，这个差事就落到了高然身上。 他不开口，守卫军兵器都不敢露出半截来。 上官璃在人群外溜达了一圈，用眼睛丈量出来一条通道，随后游鱼一般见缝插针地挤了进去。一路来到了靠近刑部大门的地方。 她抬头，看见了上官月。 上官月站在刑部门口，四个月时间不见，她瘦了一些，神情也有些憔悴。但是依旧可以看得出是个美人。 此刻她阴沉着脸，冷冷地问在她身边假装抬头看天的高然。 “高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抗旨不尊吗？” 高然冷笑一声。 “臣哪敢抗旨不遵？这些百姓们是自愿前来的，难道我大周新出了一条刑部门前不能有人停留的律法吗？” “哼！” 上官月抬起下巴。 “大人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困在这两个月？你一言九鼎的高然高大人，在陛下的旨意面前，还不是要食言而肥一回？” 高然原本冷厉的脸波动了一下，这确实是他的耻辱。 “就算做不到让侧王妃在这待满半年，多留一会儿也是好的。” 上官月听了这话勾起一个轻蔑的笑容。 “呵，大人以为你的人不动手，就没有动手的人了吗？” 高然还没反应过来，上官璃却已经明白她想做什么了。眼珠一转，她变了个声线，大声道。 “救命啊，恭王府的人抓人啦！” 这一嗓子实在是中气十足，顷刻间传出了几里地去。 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真正请\愿的不见得有几个。听了这话，众人觉得还是小命要紧，于是开始疯狂地往外冲。 这一冲，直接将恐惧的气氛带了起来，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们顿时慌乱了起来，一边叫着“抓人了，恭王府抓人了！”一边四散开来，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作鸟兽散。 那速度让上官璃都叹为观止，该说不愧是京城人士，专业吃瓜一百年练出来的反应。 而刚刚赶到，还没来得及形成包围圈的恭王府兵们原本想随便抓两个百姓来给自家侧王妃泄愤，但是守卫军忽然动了起来，和他们搅在了一起，场面霎时间变得混乱起来。 第三百一十一章 雪颜膏 上官月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要去找那个最先出声的人，但是上官璃早已经隐进人群里。 等她再分过心来注意场中情况的时候，恭王府兵和守卫军已经混作一团了。 上官月终于维持不住高贵典雅的王妃形象，目光恨恨地看向高庸。 “高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 高庸装傻充楞。 “侧王妃刚才不是让守卫军动手吗？这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哼，难道侧王妃以为我这刑部是闹着玩的地方吗？” 说完不管上官月已经黑成了锅底的脸色，拂袖而去。 藏在人群之中的上官璃远远看着这场闹剧，听高庸和上官月的对话，把上官月放出来是皇上下的旨？ 可是之前他不是不管这件事吗？ 上官璃自觉自己不是个阴谋论者，但是刚有了契索金那件事，现在又是上官月出来。 她很难不认为这是皇上在敲打她。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上官璃也跟着随便找了家茶摊坐了下来。 她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仔细想了一遍，然后后知后觉出来几分凶险。 第一天见到契索金，他提到过一个人听了都会自杀的秘密。那个秘密被惊雷声掩盖，她没有听到，只看到了一点不成语句的嘴型。 唇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是她，如果不全神贯注地盯着看，也会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她虽然不会对契索金说的话全盘信任，但是“听了就会自杀”的秘密，怎么看都像骗三岁小孩的鬼故事。 那个人真的会拿这么浅显的谎言来吓自己？ 还是说，其实这句话是另外一种理解角度，不是听了会自杀，而是听了会死。 上官璃捏了捏手中的茶杯，眼神忽地凉了下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上官月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她若死在了有马驿站，一了百了。她若没死，就放上官月出来给她找麻烦。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垂着头坐了片刻，茶渐渐凉了下去。片刻后，她再抬起头来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既然皇上做出了这个动作，那么想必是自己无意间挡了他的路。理由是什么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暂时奈何不了皇上，你的宝贝女儿也不是不行。 上官璃勾了勾嘴角。 三天后，皇宫里炸翻了锅。说是长乐公主凤司瑶脸上忽然起了疹子，一层一层的，看上去分外恐怖。 太医去看过了，只说是湿疹，开了一堆药方子，好几斤的药水灌下去，不仅不见好，还加深了那些湿疹的颜色。 原本只是浅浅的肉色，这一下直接变成了存在感十足的棕褐色。 这可把凤司瑶吓坏了，整天又哭又闹，直接给皇上急出了偏头痛。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皇上这次没有召上官璃进宫。 上官璃本人乐得清闲，她随手挑了点鱼饲料，扔进了单独开出来的一个一米见方的笑池塘里。 红滚滚的鲤鱼争相挤了过来，挤成了一朵硕大的红花。 “上次给你的那些药方，都做出来了吗？” 莲垂手站在一边，手里抱着几个小盒子，看上去像是被家长罚站的小姑娘。 她将手中的盒子摆到了石桌上。 “除了那味用料最复杂的百花露，别的都成功了，这是做出来的样品。另外郡主所料不错，明辉堂一开始还跟着我们买，但是因为这些药材昂贵，他们也难以负担。” “现在见我们照常接待客人，估计也知道依靠这种方式限制不了我们了，慢慢消停了下去。” 上官璃掀开一个盒子，闻了闻。 “先将材料集中在这雪颜膏上，别的几样都暂时往后压压。” 莲疑惑道。 “这是为什么，雪颜膏制作困难，除了还未做出来的百花露，是最贵的一个方子了。做生意不都是要讲究循序渐进吗？” 有人虚心请教，上官璃也不吝啬，她将盖子合上，悠悠道。 “循序渐进当然重要，但是把握稍纵即逝的机会更重要。” 莲也不笨，听上官璃的语气就知道她心里有数。 “郡主说的机会是？” 上官璃笑而不语。 也多亏了药堂前段时间在达官显贵里名声大噪，凤司瑶似乎是身子不好，需要经常调理，也派人来这买过药。 于是她亲自在药材里面加了点东西，保证太医院看不出来的那种。 既让她吃吃苦头，也能借着这次机会顺便为药堂造一波势。 “莲，你知道长乐公主在公主府召集了众多制作养颜露的大家吗？” “听说过一点，但是这和我们药堂有……” 她的话忽然顿住。 公主脸上长了疹子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已经全城皆知了，大家都知道公主在找能治这个的方子。 但是无论是大夫，还是更高一等的医师，还是那些卖养颜露的商家，似乎都拿这种湿疹有些束手无策。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治，但是若要彻底根治，便会不可避免地损伤身子。 公主愿不愿意先不说，皇上已经将一个提出这种治疗方法的太医贬出了太医院了，这态度摆在这，除非确认自己的方子是绝对无害的，不然谁都不敢贸然给公主治疗。 “郡主是说，雪颜膏能治？” 上官璃点头。 “能。” 莲现在对上官璃的话基本都是深信不疑，听见这句准话，顿时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办。 “我这就回去安排。” “嗯。” 上官璃叩了叩桌面，缓缓道。 “隐秘些，先不要以药堂的名义去参加，这件事得被别人慢慢挖出来才好。” “我知道。” 莲说着，将桌上的小盒子收拢了起来，很快离开了。 她离开后，西图叼着一快米糕走了过来。 “阿姐，我还是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直接让你进宫去给那个长乐看病啊？不是说太医院的那些人都很尊敬阿姐吗？” “给我一块。” 西图将手里的盘子递了过来，上官璃捡起一块咬了一口后才道。 “正是因为我在太医院的威望太高了，所以需要降一降。” . 第三百一十二章 见高庸 这三天上官璃仔细想了想，自己何以让皇上忌惮至此，想来想去也就只能是因为轩辕夜了。 估计是怕她和轩辕夜走太近，进一步扩大他的势力。 不过虽然明白理由，但也不代表就能心平气和地揭过去。 这次也多亏皇上没想起她来，不然药堂没准就错过这个机会了。如果她真的亲自出马，凤司瑶脸上的疹子估计早就好全了。 现在药堂这边的事情基本没什么悬念了，只要雪颜膏在公主府上出现，剩下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她现在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 “什么事啊？” 西图眨着眼睛，满脸好奇。 上官璃笑笑。 “去找高大人问些旧事。” 马车上，西图闭着眼睛任由上官璃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虽然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但是她对阿姐的那双手总是有阴影。 等到上官璃做完简单的伪装后，西图已经起了好几层鸡皮疙瘩。 “怕什么，我又不干毁容这种缺德事。” 西图心说用这双手下的毒那可不单单“毁容”二字啊。 “阿姐不会把我变成了丑八怪了吧？” 说着，她拿过铜镜一看，愣了愣。 镜中的人十分陌生，乍一看跟她自己八竿子搭不着。但是细看五官，却又发现几乎和她原本的模样是一样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合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上官璃一边清理手指，一边淡淡道。 “见高庸这点简单的伪装就好了，虽然是小把戏，但骗过刑部的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叫小把戏？ 西图捏着自己的脸，就是最真实的皮肤触感，完全没有一点伪装的痕迹。 直到马车快到刑部的时候，西图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等，我们找高大人做什么？” “吁——” 马车停了下来。 “不是说了吗？问些旧事。” 上官璃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西图只好云里雾里地跟了上去。 刑部大门宽而高，按照常理来说看起来应该十分的威严。但自从三天前刑部大门口前闹了一场后，京城百姓们都意识到了这位高庸高大人好像跟他们是站在一边的人。 于是就有了大胆的商贩跑到刑部门口卖茶叶蛋，高庸不仅不赶人，还让府兵们和巡逻的守卫军照顾生意。 高大人如此平易近人，京城百姓们也相当的自来熟。短短几天，几乎快把刑部大门口开成了新的闹市。 坐落在一片鸡飞狗跳中的刑部大门，就算再高大，也威严不起来了。 不过高庸似乎对这样的场景乐见其成，刑部门口的守卫们每天都能看见自家大人乐呵呵地提着在门口顺手买的早饭进来。 堪称奇景。 “这是个好官吧。” 西图也看着这片热闹，低声感叹道。 上官璃点点头。 高庸确实是大周如今的朝堂之上，十分难得的一股清流了。 前去通报的人很快就回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一身轻简布衣的高庸。 “郡主。” 他走到近前，对着上官璃微微弯腰。 上官璃点点头，并不多废话，笑道。 “这次来是有事情想和高大人商量。” 高庸反应很快。 “郡主里面请。” 将上官璃二人带到后堂，屏退左右后，高庸这才问道。 “不知郡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关于长枫居的事。” 高庸眉心习惯性地拢起，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山包。 上官璃也很爽快，并不绕弯子。 “瑞雪节那日，我也在长枫居。刚好遇到了在飞雪台上跳舞的青蓝姑娘。那时候她刚刚从恭王侧王妃的房间里出来。” 高庸何其敏锐，他紧接着问。 “难道青蓝姑娘同郡主说了什么关于案情的事吗？” “是不是关于案情我不清楚，不过大人听我说完当会有判断。” 上官璃的语气缓和，并没有因为被抢话有丝毫的不满。 高庸连忙道。 “是我唐突了，郡主请继续。” 上官璃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随后道。“青蓝姑娘同我提起她在摔倒的时候闻到了一种香气，厚重浓烈，隽永流长，带着很重的花香味。我听了她的描述，觉得很像一种名为美人恩的香。” “美人恩？” 西图暗叹，阿姐瞎编的本事是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上官璃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这是一种迷魂香，对人，尤其是男子有奇效。简单来说，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疯狂迷恋上另外一个人。” “因为在那些被香迷惑住的人眼中大多都是倾国绝色的美人，所以叫做美人恩。” 自古美人恩最难消受。 可是如果那香真的是美人恩，侧王妃见的人调这种香做什么？ 高庸忽然觉得头皮一紧。 如果需要这香的人就是侧王妃呢？恭王历来凶名在外，尤其爱祸害良家姑娘。但是近来一段时间的确很少听见他的消息了。 再加上侧王妃忽然上位，在外面惹出了这么多事情也没见恭王出面，是不是…… 高庸紧了紧手掌，这个猜测影响太大，没有证据的话他不能轻易下结论。 他看向戴着面纱的上官璃，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从眼睛就可以看得出来，她现在十分平静。 “郡主可有证据？” 上官璃摇头。 “我也只是听青蓝姑娘提起了这么一句，哪里来的证据？不过若是想要分辨一个人是不是中了美人恩，我倒是有办法。” 这就是明示让他去恭王府查探了。 高庸本就皱着的眉聚得更拢，他沉默了片刻，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审视的神情。 “郡主既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为什么当时不说呢？” 上官璃看他一眼，眼尾处扫出几分细碎的笑意来。 “高大人明明知道是为什么，何必还要多此一问呢？” “听闻郡主和侧王妃颇有不和，看来是真的了。” 当时不说，应该是为了在手里留一个地方的把柄，等到最合适的时候拿出来一击必杀。 如今得知皇上亲自下旨把上官月放了，估计这位郡主等不急了吧。 确实很聪明，也足够果决。 .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上保险 高庸沉思了半晌，然后缓缓道。 “此事干系重大，我不可仅凭郡主的一面之词采取行动。不过郡主放心，刑部定会将此事追查到底，若侧王妃真的用了不该用的手段……高某自然会给大周律法一个交代。” “我相信高大人。” 上官璃欠了欠身，忽然道。 “那我就等着大人的好消息了。” 高庸也行了一礼。 “郡主慢走。” 上官璃走到了门口，又忽然顿住。 “对了，高大人认识我吗？” 她和高庸见过的几次，高庸都显得和她比较熟悉的样子。但是她又确认不管是自己还是原身都和高庸没有交情。 高庸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李湛天天在我耳边说郡主是天纵之才，久而久之也就记住了。”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一定对你胃口。 前半句话他承认，但是后半句话嘛……可就不一定了。他生平并不喜欢勾心斗角的事情，尤其是这种亲人之间的相互算计。 不过他虽然有自己的坚持，却也并不傻，还不至于因为这种理由和邵阳郡主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隔阂。 毕竟长枫居的调查，之后还需要她。 上官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原来如此”，随后就告辞离开了。 西图连忙跟上。 “阿姐。” “嗯？” “那个美人恩是真的吗？” 上官璃避让开刑部里忙碌的人，点了点下巴。 “真的。只是我先前也并不确定，美人恩这种东西并不常见。而且光凭那一瞬间闻到的味道下结论也还有些太早了。” 西图怔了一下，那不就是……忽悠了一波高庸？ 直到走出刑部大门，进到热闹的长街时，她才忍不住问道。 “那如果高大人查出来不是美人恩怎么办？” 上官璃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叹了口气。 “小图儿，脑子真的是个好东西，偶尔动一动没坏处的。就算最后发现不是美人恩，也不过是我判断失误。但在那之前，该有的调查都已经完成了。” 见西图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上官璃无奈地继续解释。 “飞鸾台上的事情，背后有上官月的影子。” 这件事西图知道，上官璃在事后跟她说过。她当时还气了半个月呢。 “上官月没那么大的本事，所以她身边一定有其他人。但是如果她只是一个不得宠的侧王妃的话，对方看中她什么？长得好看吗？” 西图城市地说。 “没有阿姐你那张新的脸好看。” 她到现在都还坚定不移地认为上官璃用的是新的人、皮、面、具。 上官璃直接忽略掉了她这句话，径直道。 “我从前见过恭王，他不是那种能让上官月为所欲为的人。如果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他都没有站出来说什么的话，事情确实很蹊跷。就算不是美人恩，也是别的什么迷惑心智的东西。” 顿了顿，她看着西图一知半解的神色，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抽了才会给西图解释这些事情。 她就适合干体力活。 其实将这件事告诉高庸，除了想对付上官月，她还想趁这个机会让上官月背后的人暴露在朝廷的视野下。 不管他们是谁，跟上官月站在一起，经历了飞鸾台之事后，都已经是她的敌人了。 但是她现在羽翼未丰，让高庸去抓这些人的尾巴再合适不过了。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高庸的人身安全。 看来得从十三香那边调几个人过来看着。 “但是，我觉得那位高大人可能不喜欢你的做法。” 西图别的不会，察言观色的技能现在是被迫练的炉火纯青。 她看出来高庸在将她们迎进去和出来的时候态度并不相同，她们离开的时候，高庸虽然礼数周全，但总让人觉得疏离。 “我知道。” 上官璃当然看出来了高庸态度的变化，想必他更喜欢那种赤城一片的爽快人。虽然说做那样的伪装对她来说并不难。 但是没必要。 一则高庸值得她露出一分真面目，二则，她还没到需要仰仗他人青睐才能成事的地步。 不过原来是高庸和李湛互相认识吗？ 听起来好像还不是普通的交情。 “那，阿姐，咱们现在是回静堂还是去药堂看一眼？” “你想去哪？” “药堂！” 西图眼睛亮了起来，她就是个天性、爱热闹的人，药堂人多，她待起来也不会那么无聊。 “行，那就去药堂。你回去的时候顺便给我带一盒凝雪阁的杏仁酥。” “阿姐不跟我一起去？” 上官璃摆摆说，眼神不自然地飘了一下。 “还得去上个保险。” 西图当然注意到了她的那么一点小小的异样，心里顿时被熊熊的八卦之火填满，奈何上官璃带着寒意的眼神已经飘了过来。 她只好撇撇嘴，暂时妥协了。 升月楼，听说这里有天下最好吃的饭菜，最香醇的酒。 年节的时候，上官璃曾经带团子来这吃过。虽然她觉得味道还算不错，不过上官玉吃过后表示了隐晦的嫌弃，还没娘亲做的好吃。 现下正是午后，虽然过了饭点，但楼里的人也不少。上官璃找了半天，才在一处背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桌。 她坐了下来，随便点了些茶水和糕点，然后就开始坐着等人。 升月楼虽然有天下第一酒楼之称，但并不是走曲高和寡那一条路线的，相反的，一楼十分接地气。 被桌子围着的中央，搭了个高台，有老先生在编排轩辕夜的八卦。 四周也少不了高谈阔论的声音，身处其中，好像待在最普通的客栈大堂一样。上官璃虽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对这种没人打扰自己的热闹场合，也不算排斥。 老先生讲到轩辕夜一次战后流落塞外红花之城，遇上了当地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两人渐入佳境时，上官璃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来人动作潇洒自然，十分不客气地拿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春桃饼。 “几日不见，郡主是不是想我了？” 上官璃嘴角一抽。 “几日不见，王爷自恋的功夫又见长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一支舞的代价 “说正事。” 上官璃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扯淡，径直道。 “上次在长枫居见过的青蓝姑娘还记得吧？” “那不一定，我只记得美人。” 轩辕夜手中的竹笛换成一把竹骨折扇，对人的一面一大团竹叶，没有题字，摇起来风流潇洒。 “尤其是郡主这样的美人。” “好，我知道你记得了。” 上官璃习惯性地忽略轩辕夜不着调的言论，加快了一点语速，将说与高庸的话又给轩辕夜复述了一遍。 当然轩辕夜知道众人面前的青蓝是上官璃假扮的。 静静听完后，他摇了摇折扇，悠悠问道。 “你是担心刑部里有上官月的眼线，她得知高庸要继续追查这件事后会找到真正的青蓝姑娘灭口？” “之前上官月不找她们麻烦是因为她们及时离开了京城，但是如果牵扯到上官月更深利益的时候，估计就不能轻易躲过去了。” 上官璃按住被轩辕夜摇扇子的风掀起来一角的面纱，然后才继续道。 “苏州那边我鞭长莫及，所以只能拜托你一次了。” 轩辕夜“啪”的一声收起了折扇，笑了笑。 “好说，不过就算咱们关系好，该算账的时候也要算，报酬怎么说？” “老规矩，你开。” 自从在安山确认了半结盟关系后，上官璃基本也不和轩辕夜客气了，有什么用的上他的地方那是一点不含糊。 不过轩辕夜也不吃亏，每次出手的要价都不低。 他轻轻抚摸着折扇冰凉的边缘，余光瞥见女子定定看过来的目光，胸口处的呼吸一滞。 忽然想起那日她在飞雪台上的那支舞，世间真有那般肆意又浓墨重彩的舞蹈，也有那般灵动而惊艳的女子。 上官璃看着轩辕夜的目光放空了一瞬，随后勾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她警惕起来。 “我只接受合理范围之内的报价。” 轩辕夜的竹扇轻轻敲在掌心。 “既然是关于青蓝姑娘的事情，不如请郡主也为我跳一支舞如何？”“就这样？” “就这样。” 上官璃松了一口气，花几分钟的时间挣来轩辕夜的一次出手，不亏。只是说到跳舞，她上次那完全是即兴发挥，现在再让她跳一遍一样的也跳不出来了。 到时候随便敷衍一下就行。 打定了主意，她欣然点头。 “成交。” 轩辕夜勾起一个浅笑。 “还是老规矩，事成之后‘交钱’。”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是自己沾了便宜，因此难得地双方心情都还不错。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发展果然不出上官璃的预料，一队神秘人马忽然出现在苏州青蓝姑娘所在的玉白楼。 结果人还没进去，就被几个突然出现的美艳女子一刀给结果了。 为首的红衣姑娘眉眼英气，一脚踩在尸体上，一边插着腰抱怨。 “呸，就这么几个歪瓜裂枣，也值得姑奶奶我从京城跑到苏州？王爷是怎么想的，我……” “天玑姐姐！” 眼看她就要出言不信，她身边的姑娘立马出声提醒了一句。 “怕什么？王爷还在京城呢，爱告状的那几个也都有任务，才没那个闲心来管我。想起这个就来气，他们做的是什么任务，我这是什么任务？” 说着一脚狠狠地踩在了身上男人的两腿、之间，脸上满是煞气。 旁边的姑娘抖了一下，明智地没有在这个时候出言阻止。甚至分了好几个人去周围警戒，等待着自家大姐发泄完毕。 终于，天玑骂了好一会儿后平静了下来。此时刚才出声提醒的那人再次开口。 “天玑姐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尸体扔在这吗？” “你傻啊。” 估计是刚刚骂得太狠，虽然现在天玑的语气也不怎么好，好歹没了那股咄咄逼人的劲。 她皱皱眉。 “别的都化了，留一个，喏，就这个吧。” 说着，她拨了拨脚下已经死透了的倒霉蛋。 “扔到玉白楼门口去，就说是想要对青蓝不轨的淫贼，随便编个路过侠士拔刀相助的故事，这个燕雀你擅长，你来。” “是。” 提问的人应了一声。 “好了，这里留给燕雀，别的人都走。” 说完不等众人应答，她自己先纵身一跃，跳上错落的屋顶，消失不见了。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地方，上官璃还没收到来自苏州的消息。 两天前的夜晚，莲派了一个心腹前去公主府，那盒小小的雪颜膏无疑是当晚最受众人瞩目的东西。 凤司瑶用了过后惊讶地发现自己脸上疹子留下的痕迹竟然真的淡了，当时还有旁人试了，就连脸上有疤痕、斑点的人使用的效果也都出奇的好。 只过了一晚，雪颜膏霎时间成为了京城新的话题，无数姑娘、小姐们趋之若鹜的东西。 虽然莲派去的那个人严格按照莲的吩咐没有透露一点关于药堂的信息，但在有心人的调查之下。 药堂的名字渐渐被挖了出来。 眼见瞒不住，药堂的人只好“被迫”出来解释，雪颜膏是他们正在研究中的药膏，刚刚完成，之所以一开始不说是因为药堂主人觉得研究这种东西有违药堂创立之初“治病救人”的理念。 所以不会把雪颜膏拿出来售卖。 京城万千少女哪里肯干？更何况其中还有个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的凤司瑶。 不过一天，京城人士众口一词，给药堂找了借口：谁说让女人变得更好看不是治病救人的一种？ 就着这个话题，京城发酵了整整一天，每天上门来请、愿的人都快把药堂的门槛踏破了。 但是那个神秘的药堂主人就是不松口。 莲此时还在静堂里给上官璃喂鱼。 “郡主，现在还不是时候吗？” 上官璃现在打发时间的方式从看书变成了研磨药草，旁人也看不出她磨的是什么东西，只隐隐觉得她好像是在研究什么。 闻言她淡淡道。 “不急，等到有人忍不住开始用些非常手段的时候就到火候了。” “非常手段？” 上官璃微微一笑。 “轻易背弃理念者不够资格成为药堂的主人，就算我们现在要发展副业，也不能忘记我们的立足根本还是医道。” 第三百一十五章 买了一条街 上官璃说的非常手段来得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快。 虽然雪颜膏对凤司瑶的脸有效果，但是上官璃特意控制了剂量，用一次只能减淡脸上的痕迹，不能根治。 凤司瑶毕竟是被皇上捧在手心上的人，这几天正为自己女儿的脸急得团团转，知道了雪颜膏这个东西也是松了一口气。 但见药堂主人居然不愿意将雪颜膏拿出来，当即大怒。 当天晚上一队真刀铁甲的禁军就围了药堂，什么也不做，就是不许人进出。 药堂的人在上官璃的示意下坚持了三天，最后因为堂内病人病情加重，终究妥协了。 如香茶楼，一楼人满为患。 和一般茶楼大多数都是中老年的情况不同，此处多的却是些衣着不凡的年轻人。 一楼正中央几个公子哥正在招待自京城外远行而来的朋友。 “如香的茶未必好喝，但是肯定比别处的香！” 其中一个人笑得有些猥琐，但是声音却没有压低，引来周围几声稀稀拉拉的附和。 “这是为何？” 坐在他们中间，一身白衣飘飘，容颜俊秀的公子好奇地问。 “哎呀，沈兄刚从苏州回来，想必还不知道吧。” 另外一个人没有那么张扬，压低了声音道。 “这如香二楼，可有不少千金小姐呢。” “咦？如今姑娘家也喜欢喝茶了吗？” “哈哈哈，那当然不是。” 听见白衣青年的话，他身旁的几个人大笑，解释了起来。 “沈兄可知道药堂？” “唔，听起来像是卖药的。” “嘿，不止。雪颜膏听说过没？” 白衣男子眸色动了动，嘴角好似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倒是听说过，听说效果卓绝，一盒难求。声名已经传到苏州去了。” “对，就是因为这个。那药堂主人呢，是个死脑筋，怎么也不肯在药堂里卖这雪颜膏，但是又有大人物施压，不得已所以在附近盘了个店铺专门来卖雪颜膏。” 说着，他指了指茶楼大门外，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若是再看得仔细些，就会发现其中竟然大部分都是女子。 “喏，就是在对面了。” “对了，沈兄不也说自己这次进京是来见一位姑娘的吗？不是兄弟我吹，要是你能买一盒送给她，保管她高兴！” 这话一出，剩下的几个人立马开始起哄。 白衣男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然后摇摇头。 “我想应该不会……” 他的目光在一楼掠过，随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位正独自饮茶的俊美公子身上。 “我看到一个朋友，过去打个招呼。” 说完就离开了几个已经将话题转到楼上的有哪一家的小姐上的人，径直走到那桌，坐了下来。 那位公子抬头扫他一眼，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一笑起来，眼尾扫出一个细细的弧度，无端生出了几分勾魂摄魄的气质。 “一路可还好？” 沈白羽目光顿了顿，飘到了桌上的茶杯上。 “比想象中的要顺利，就提前回来了。” 停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 “顺便还有轩辕兄托我从苏州带回来的消息，说是接近青蓝姑娘的人都已经解决了，那边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边我倒是不担心，这点事情王爷还是能做的……沈兄，我现在这模样就这么吓人吗？你一直盯着桌子做什么？” 这个人当然就是用原本样貌换上男装的上官璃。 虽然她之前已经在信里告知了沈白羽这件事，还顺便寄了张画像过去。所以他才认得出现在的上官璃。 但是沈白羽毕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上官璃现在的模样，惊讶的同时，又感觉自己的脸好像有些发烫。 被上官璃这么一问，哑然了片刻后才憋出来一句。 “郡主现在，很好看。” 上官璃失笑，看出了他的局促，她转移了话题。 “这次多亏沈兄从京城外购的药材，不然还不一定能做出足够的雪颜膏来。” 虽然明晖堂暂时偃旗息鼓了，但是京城里这一行的其他商人们都察觉到了，要是等这雪颜膏面世，自己碗里的羹绝对会少上一大截。 于是纷纷开始给药堂使绊子。 好在先前就拜托沈白羽出去走了一趟，借助十三香的盛名收了不少药材回来。 话题拉到沈白羽擅长的领域，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摇摇头道。 “郡主许诺的分成对十三香而言，也是不小的利益。只是没想到原来连药堂都是郡主的，郡主果然是个让人意外的奇女子。” 这句话是真心的赞赏，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可大吃了一惊。 “只是如今雪颜膏虽火热，长此以往，里面的配料肯定隐瞒不住。到时候虽然众人不一定能做出和雪颜膏一样的东西，但类似的肯定不会少。” 不愧是沈白羽，浸淫商场多年，对如今雪颜膏的处境看得十分透彻。 上官璃点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可能雪颜膏也不再是药堂最炙手可热的东西了。” “郡主是说，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上官璃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白羽见她的反应就知道自己应该没有猜错，语气佩服。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先在这里恭喜郡主了。” “好了，说好的是为你接风洗尘，这里太闹腾了，我们去后院。” 说着拉着沈白羽站了起来，直到两人走到寂静无人，但干净整洁的后院时，沈白羽才反应了过来。 “这如香茶楼，也是郡主……” “雪颜膏面世之前买下来的。” 上官璃眨了眨眼睛，眼底露出一丝狡黠之色。 “这条街上的产业买了不少，我可以转卖一部分给十三香。” “真的？” 沈白羽眼睛一亮，未秦——上官璃给卖雪颜膏的店铺专门起的名字。 未秦如果真的如上官璃所说，未来必定会迅速崛起，到时候这附近的店铺都会跟着升值。 上官璃点了点院中大木桌子上放着的一个盒子。 “那当然，这是地契。”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上门挑衅 上官璃虽然是在雪颜膏面世之前买下的店铺和产业，但这里毕竟是京城，加起来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十三香那边也是出了很大的血。 她现在转手卖一部分出去也是为了让自己有足够的余钱来应对突发状况。 “谢谢郡主。” 沈白羽却知道只要这些产业握在上官璃手里，迟早会大赚一笔，就算是为了预防风险，也有很多其他办法。 像现在这样把手里的店铺拿出来，大多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情分。 上官璃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既然是朋友，就不要轻易道谢，沈兄也帮了我不少忙啊。行了行了，饭菜都要凉了，快坐下来吧。” 沈白羽笑了笑，不多说了。 如香茶楼的茶不怎么样，饭菜倒是很不错。 两人用过午饭后，沈白羽要回一趟十三香，将一应行李放下。 “这些地契你先拿回去吧。” 上官璃将盒子推到他面前。 “这怎么行？我还没……” “你不看看地方，怎么估算价值？” 上官璃轻飘飘一句话将他后面的推脱顶了回去，她看了看天色。 “而且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带着这个恐怕不方便。沈兄就当帮我个忙吧。” 若说是帮忙，沈白羽倒真是拒绝不了，半晌，只好叹了口气，将那盒子拿了起来。 “那好吧，郡主一切小心。” 上官璃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 “你那几个朋友……” “哦，不用管。” 沈白羽连忙道。 “不过是点头之交，恰好在这茶楼遇上了而已。”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侧门绕到了茶楼门口，闻言上官璃道。 “那沈兄路上小心，回去好好休息。” 沈白羽“嗯”了一声，转过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神色有些迟疑，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又自己把话给咽了回去。 送走了沈白羽后，上官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很快来了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她面前。 西图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阿姐。” 上官璃颔首，随后上了马车。 “怎么样？” 西图一身劲装，神情有些不乐观。 “和阿姐猜的一样，我们在高大人的府邸外和刑部外面都发现了可疑的人，这两天他们的活动好像更频繁了。阿姐，高大人是不是有危险啊？” 上官璃将装公子用的折扇放下，闻言问了一句。 “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吗？” 西图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虽然有王爷的人帮忙，但是那些人滑溜得很，而且好像总有人接应，没办法确认到底是谁。” “不急。” 上官璃倒是更加乐观一点。 抓不到尾巴也能说明一些事情。 如果只是和高庸存在普通的恩怨，这些人应该做不到来去无痕。 说的难听点，能够在京城里将隐藏行踪做到连轩辕夜都逮不住的程度，若真的一早就对高庸有什么想法的话，他也活不到今天。 看来高庸再次开始查长枫居的事情还是泄露出去了。 虽然她暗地里帮了几次，但是高庸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知道“暗中行事”四个字怎么写，根本没想过要掩藏自己的形迹。 被盯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是在高庸没有把上官月那件事捅出来之前，他还不能出事。 摸了摸下巴，上官璃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把咱们的人撤下来吧。” “啊？” 不等西图询问更多，上官璃悠悠道。 “咱们再去一趟刑部。” 刑部近来没什么大案子，身为尚书的高庸原本是没必要天天待在那的，但是高大人心系工作，恨不得直接把家安在刑部。 所以上官璃和西图到的时候，不出所料他还在。 将两人迎了进去后，高庸的态度想必上次果然冷淡了许多。 “郡主前来可是为了长枫居的事情？一旦有消息，我自会呈报天听，到时候京城人皆知，郡主大可不必跑这一趟。” 这语气疏离得没边了。 但是上官璃不见缊色，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难喝，还不如如香的茶。 她淡淡道。 “大人何必这么生分，按说这消息还是我递给你的，提前知道一二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见她还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高庸的脸色顿时更加不好看了。 原本以为这个邵阳郡主备受李湛推崇，还能是个性情中人，结果也免不了排除异己、玩弄权术的那一套。 他说话的语气冷硬了起来。 “触犯律法之事，我刑部责无旁贷。就算此事是郡主提供的线索，现在这案子既然已在我刑部手上，怎么处置都和郡主没有关系了。如果郡主只是为这件事来，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喂，你怎么说话的？” 西图听不下去了，明明自己和阿姐是为了他的安危才来的，怎么这人这么不领情呢？ “无妨。” 上官璃伸手制止了西图，被冷言说了一通，她也不恼，面纱下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笑容。 “既然如此，我倒确实有别的问题想问问高大人，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这件案子还能继续查下去吗？” “郡主这是什么意思？” “此事不仅和上官月有关，也和那位制香的神秘人有关。” 上官璃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他身边，一举一动都带了十足的压迫感。 “高大人应该明白，查这件事是很危险的。” 高庸一声冷笑。 “那就不劳烦郡主操心了，就算我现在就死了，刑部也会将这件事追查到底。” 上官璃抬头看着他，眼睛里落着窗外射进来的细碎的阳光，像是染了金箔一般。但是她眼底的冷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高庸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一步，但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不过就是一个黄毛丫头，他怕什么？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为了这个案子能真相大白，还请高大人一定要保重身体。” 高庸眼角抽动了一下，冷冷道。 “我会的，请。” 说着，让开了通往大门的路，要赶人了。 上官璃笑了一声。 “等你的好消息，西图我们走。”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下点小毒 走出门外，西图又气又疑惑。 一张做了伪装的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你这又是怎么了？” 两人坐上回静堂的马车，上官璃一边动手给她清理脸上的伪装一边道。 “如果是为了高庸的态度，大可不必。大周有这样的官员，是福气。” “那，可是……” “没有可是。” 上官璃动手捏住了她的两颊，将她后面的话给捏赌了回去。 “而且我也不是真的为了问他什么问题才去的，我给他下了点毒。” 西图前一秒还为自家阿姐忿忿不平，后一秒立马被上官璃的心狠手辣给震惊到了，刚刚为了消气喝进嘴里的香茶全部贡献给了衣襟。 “咳咳，阿姐，就，就算高大人有点不识好歹，但是直接下毒是不是太……” “想什么呢？” 上官璃给了她个白眼。 “这毒不致命，就是会让他几天起不来床，看上去很严重而已。与其等着暗中的人对高庸下手，不如主动引他们出来。” “对啊！” 西图眼睛一亮，刚想要表达一下敬仰之情，就被上官璃捏住了下巴，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落了下来。 为了不把外敷变成内服，西图只好暂时闭了嘴，只用眼神表达了疑惑。 上官璃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慢悠悠道。 “你是想问如果高庸倒下了，我们能不能及时去救他吧？” 西图用眨眼表示点头。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亲自去找他，还找的这么大张旗鼓？跟我见面后他就倒下了，我刚好又以医术见长，自古医毒不分家，你说他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好了，你自己擦擦吧。” 说着，上官璃收回了手，顺便扔了块手帕给她。 西图抓住往脸上一抹，心说这怀疑也不算冤枉。 “那高大人会不会派人来抓阿姐啊？” “他可能不会，不过我猜他手底下的人应该会吧。” 上官璃的语气淡淡，好像谈论的是高大人喜不喜欢喝茶的问题。 只要刑部的人主动找上她，她就有理由暂时留在高庸身边。长枫居的事情，对方比她更急，就算知道她不怀好意，也不大可能就这么缩回去。 一旁的西图打了个寒颤，觉得阿姐真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正如上官璃所预料的那样，当天晚上，高庸连刑部大门都没走出就倒下了。刑部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是上官璃对自己的毒心里有数。 于是心安理得地待在家里等着。 她原本估计至少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有人来找她，但是当晚深夜静堂的门就被扣开。 上官璃亲自开了门，外面的是上次在长枫居看到的那个年轻大夫。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见上官璃的时候脸上闪过翻滚的怒气，但是被他狠狠地压了下来。 上官璃也不跟他装蒜，直截了当道。 “高大人出事了？” 年轻的大夫将声音狠狠压在喉咙里，一字一句地控诉道。 “李太医说郡主不仅医术超绝，也是少有的赤城之人，我看他这次是真的看错了。高大人为国为民，郡主与他到底有什么仇怨，竟然要下这种毒？” 上官璃心说不就是一点稀释了的醉生梦死吗？只能起到让当事人经脉紊乱，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作用。 她凉凉一笑，继续维持着恶人形象。 “没什么仇怨，我高兴。” 年轻大夫气得浑身发抖。 “有时间在这生气不如带我去看看，没准还有救呢。” “你会这么好心？” 上官璃笑了。 “不一定好心，但是我现在心情很好。” 大夫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好像被火烤了一把，烧得火辣辣地疼。但是他对那毒确实束手无策，那毒诡异得很，他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万一错过了邵阳郡主的解药，高大人没准就真的…… 一番煎熬的挣扎后，他终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了三个字。 “跟我来。” 高庸果然还在刑部，他们一路都风平浪静，看起来高庸的保密工作做的不错。 年轻大夫看见上官璃东张西望，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表示对她的谴责。 “高大人为了查案，经常在刑部过夜，当然比不上郡主如此闲适。” “这位……我觉得你比起做个刑部大夫，不如去做个父母官，我看你口才不错。” 他听出来了话里的嘲讽，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就在高庸白天见上官璃的房间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卧房，有床有窗，收拾得干干净净。 此刻点上了油灯和蜡烛，照得如同白昼。 高庸半躺在床上，动不了，眼睛倒是睁着，乍一眼看过去有点恐怖片的气氛。 上官璃心情不错地打了个招呼。 “高大人，晚上好啊。” 高庸：“……” 别说他现在说不了话，就算能说，也得被她的厚脸皮气得说不出话来。 上官璃自来熟地坐了下来，不着急给他解毒，而是指着快把自己气成一个炮仗的年轻大夫问高庸。 “这人可靠吗？可靠就眨眨眼。” 高庸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不想跟着她的话做出反应。 但是上官璃看了半晌，凉凉一笑。 “哦，不眨，意思是不可信咯，那我就地杀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她的眸色一沉下来的时候，杀意清晰可闻。 统领刑部多年的高庸瞬间就察觉到了，生怕这个疯子一样的郡主真的下手，连忙眨了眨眼睛。 上官璃这才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拿出解药，递给了一边沉着脸的年轻大夫。 “兑水喝就行。” 他明显还有些不相信的样子，但是上官璃已经转过了头，看着高庸道。 “正好，高大人，咱们说点正事。你被人盯上了，估计最近就会动手。为了让你能完成任务，接下来的几天我会跟在你身边。” 顿了顿，她无视高庸震惊以及略带不屑的眼神，悠悠道。 “当然，为了让你的状态看起来很需要我，给你的解药只是为了暂时不让你丢掉性命的。好了，这位……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问还拿着解药待在原地的年轻大夫。 第三百一十八章 强势入住 “不告诉我也可以，那我就称呼你为刑部大夫了？” 上官璃见他迟迟不说话，只好自己起了个名字。 “大夫，先去给我准备一间客房吧，不需要太好，每天晚上有热水就行。” 高庸和年轻大夫齐齐陷入沉默。 这个可恶的郡主简直欺人太甚！ “愣着干嘛？再不吃解药，高大人恐怕就撑不下去了。” 大夫被这句话震了一下，咬咬牙还是去倒水了。 吃了药过后，高庸的脸色好了一点，虽然还是不能动，但好歹能说话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今日之暗算，高某铭记于心！” 上官璃点点头。 “好的，如今世态薄凉，亲母子都不一定敢说什么事情铭记于心呢。有高大人惦记着，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 看上去是困了。 “大夫，客房准备好了吗？” 大夫表示并不想理会她。 被莫名其妙占了口头便宜的高庸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是心有城府的，很快就将话题拽回了正道。 “郡主先是下毒，又是借此机会上门，难道是知道什么内情吗？” 上官璃看他一眼，觉得此人虽然一根筋，但脑子转的也不慢。 只是在那些人出现之前，她不想说太多，虽然高庸相信这个大夫，但毕竟没有详细查过底细，她不便全盘相信。 因此只是挑挑眉。 “谁知道呢，主要是有这种能够打击上官月的好机会，我不能轻易放过。所以才来多此一举。 “高大人觉得我不能相信也好，防备我也罢，想要活命，想要把这件事查下去，接下来的几天咱们就只能好好相处了。” 虽然不甘心，但是高庸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有道理，他是轴，但不傻，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死要面子。 因此对着那个年轻大夫点了点头。 大夫一脸黑气地出去安排住处去了。 “既然郡主要好好相处，那还请记住刑部之内是有规矩的，不是……” 上官璃震惊地看着想要跟她约法不知道多少章的高庸，觉得此人还真是个奇葩。他说到一半，就被上官璃不耐烦地打断了。 “我是来看着大人你的，不是来给你当免费义工的。这些话留着跟你的大夫说去吧，还有，中了这毒不要轻易动怒，不然毒发攻心解药也救不回来。” 高庸：“……” 这是什么品种的刁钻毒药？！ 说着，大夫从门外走了进来，故意没去看上官璃，对着高庸道。 “收拾好了。” “这么快？” 上官璃很没有眼色地主动搭话，虽然大夫一脸的不情愿，还是在高庸的眼神示意下解释了一句。 “侧王妃留下来的住处，郡主要是介意，刑部就只有大牢了。” 刑部当然不止那一间客房，但是他就是想恶心一下上官璃。 “不介意。” 上官璃十分无所谓道。 她没有那种接受不了敌人的窝的洁癖，不如说正因为是上官月住过的地方，想必环境还不错，她现在还多出了几分期待。 没有得逞的大夫闭紧了嘴巴不说话了。 上官璃又打了个哈欠，揉去眼角渗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她慢吞吞道。 “那高大人好好休息，明天见。” 上官月的客房和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至少外表上看起来是这样，标准的“长条式”房屋群，最后那一间就是了。 仔细想想也是，以高庸那个性格，不让上官月住大牢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给她个好地方让她享福。 将她送到能看到房间大门的地方时，大夫就早早地离开了，好像多跟上官璃待一秒自己的身心就会受到伤害。 上官璃也不介意，闲庭信步地走过去，这边的客房里都没有感受到人，想来刑部也不是个人人想来的好地方。 但是就这种连野猫都没有一只的地方，居然有人大晚上在这散步。 她远远地就看见石子路的尽头蹲着一个人影。 上官璃顿了顿，然后慢悠悠地飘了过去，走到近前，看见那人一把乌黑的头发有些湿润，闲散地披在身后。 她伸出脚尖轻轻地拨了拨他的腿。 “这位仁兄，数蚂蚁呢？”“我在观察此处适不适合美人跳舞。”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 “你不也是个美人吗，不如也尝试一下？” 轩辕夜从地上站了起来，在他脚边，有一把砂砾，上面有一块亮晶晶的小碎片。他好看的眉眼轻轻一挑。 “郡主调戏我可是要负责的。” “哦，别人调戏就不用负责了吗？” “别人我不需要。” 上官璃：“……” 轩辕夜浅浅一笑，往回找补了一句。 “目前为止还没遇见过能对我负起责的女人呢，郡主这么厉害当然不一样。” 夜风吹起了上官璃的面纱，落到脸上有些痒，她干脆摘了下来，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是什么？” “线晶，一种昂贵的水晶，一般用在衣服上。应该是你那位妹妹留下来的。” “有什么用？” 轩辕夜拢了拢被风吹到鬓边的头发，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冷的草木香气，好像是刚刚沐浴完才过来的。 他笑道。 “没什么用，就是等郡主等的有些无聊，所以观察了一下。” 上官璃觉得那香味有点好闻，于是动了动鼻子，闻言随口问道。 “王爷等我做什么？” “等你兑现承诺啊。” 轩辕夜理所当然道。 “沈白羽应该已经将消息带给你了，当初说好的代价，郡主不是要赖账吧？” 上官璃被噎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问。 “现在？” “郡主怕有人偷看？放心，周围已经让摇光和天权他们看着了，保证不会有无关人等过来。” 重点是这个吗？ 上官璃叹了口气。 “王爷，改天行吗？我困了。” 她这几天又要忙药堂的事情，又要主义者着高庸这边的动向，实在算不上是轻松。 刚说完，上官璃又适时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在眼尾处揉出了一道红痕，月色下潋滟流光，慵懒又魅惑。 第三百一十九章 明天见 轩辕夜眼底映入了那一抹红色，眸色沉了沉。 “怎么说王爷，你要是坚持也行，只是要……” “不用了。” 轩辕夜忽然又改变了主意，目光凝在她脸上，莫明带了一点侵略性。 “我知道你想要在这等上官月背后的人动手，天权留给你，抓到人后情报共享，没问题吧？” 这个提议对上官璃来说稳赚不赔。 “成交。” “行，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不等上官璃再说什么，轻身一跃，上了屋顶后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他前脚刚走，天权后脚就从屋顶上落了下来，上官璃扫他一眼，天权连忙道。 “不会打扰郡主休息的，只是过来让郡主知道我在，免得到时候王爷怪罪下来。” 说完，他又勤勤恳恳地跳上了屋顶，警戒去了。 上官璃：“……” 不愧是轩辕夜手下的人，真是一点废话没有。 她有些心累地回到了房间。 上官月住过的地方果然不太一样，屋内的陈设相当精致，以她的身份也不至于将这些东西都带走，所以成就了这间“高档客房”。 简单洗漱过后，她倒头就睡。 一觉到天朦朦亮。 刑部里不知道是谁养了只鸡，大概凌晨五点的时候就开始一展歌喉，上官璃睡得浅，生生被吵醒了。 一出门就看见昨晚那个大夫抱了一堆的案卷连带着早饭送到了高庸的房里。 “果然是个好官。” 上官璃淡淡感叹了一句。 她在屋里等了一会儿，发现果然早饭没自己的份儿，于是她自己出门溜达了一圈。 好在现在刑部大门外就是闹市，等到她吃饱喝足了回来，就看见年轻大夫黑着一张脸，一看见她就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低吼。 “郡主不是说解药吃了大人就会没事的吗？” “不是没事，是死不了。” 上官璃淡淡地纠正道。 “他怎么了？” 大夫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大人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 这不是醉生梦死的症状，上官璃目光一凝。“带我去看看。” 到了高庸的房间后却发现他还是半躺的姿势，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是还算有精神。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喝了一半的粥，床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木桶。 高庸一见她进来，面色一沉。 “周安，我不是说别什么都往外说吗？” 哦，原来这大夫叫周安。上官璃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不由分说地伸手扣住了高庸的手腕。 别说他现在动不了，就算全盛时期也避不开。 她一边诊脉一边说。 “怎么高大人还有讳疾忌医的毛病？唔……这脉象有些奇怪啊。” 上官璃诊着诊着，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时刻关注着她表情的周安忍不住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官璃深深地看了一眼高庸，话却是对周安说的。 “你确定这是我的毒药导致的？” 周安脸色一变，支吾着没说出话来。 “暂时无妨。” 上官璃也没指望他的回答，将手缩了回来，淡淡道。 “这次事情过后，如果高大人还信得过我的话，到时候再来找我吧，我需要进一步的检查。” 大概是她的语气和眼神都是罕见的严肃，周安第一时间竟然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站了起来，吩咐了一句。 “多给他吃点瘦肉，啧啧，高大人这有点太虚了啊。” 高庸：“……” “走了，有事再叫我。” 上官璃却不管他的脸色，径直走出了高庸的房间。但是她眼底的笑却在跨出门槛的时候消失了。 那个症状好像不是很妙啊。 但是现在还不能完全确认，得经过进一步的探查才行。 她心里想着一桩心事，走出了几步后才忽然意识到面前多了个人。 上官璃心里一惊，一抬眼，果然是轩辕夜。 也就只有他能在上官璃有所戒备的情况下离她这么近。 “郡主为何一脸惊讶的样子，我昨晚不是说了今天见吗？” 轩辕夜衣衫笔挺，昨夜随意搭着的长发今天规规矩矩地扎好了，好像许久没见的面具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是含着笑意的。 上官璃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句。 “你来干嘛？” 轩辕夜挑眉。 “和高大人有几分交情，所以特意来看看他。” 轩辕夜这个人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但是能经由他口说出有几分交情的话，想必并不是普通的点头之交。 这么一想，上次飞沙营那件事的时候，和轩辕夜联手的就是高庸。 上官璃“奥”了一声，让开了路。 “你去吧，他身上的毒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 “郡主出手，我放心。” 轩辕夜笑了笑，和她错身而过，即将完全错开的时候，他忽然低下头，飞快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郡主今日也很漂亮。” 上官璃：“……” 不就是昨天顺口调戏了一句吗，还记仇记到今天了？ 而轩辕夜已经迈着大步，进屋去了。 上官璃用有些凉的手摸了摸耳朵，然后转身就走。 轩辕夜说是来看看就真的只是来看看，只进屋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临走前让摇光给她捎了一封来自沈白羽的信。 信里说的是那几家产业的事情，目前十三香已经顺利接手了。还提到了几句未秦现在的火爆，夸了几句彩虹屁。 上官璃看完后的感想是，她好像还没跟轩辕夜说过关于药堂和未秦的事情。 但是转念一想，以他的耳目，发现这件事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于是就暂时没去管这件事，安心地在刑部住下了。 刑部的日子几天如一日的枯燥，上官璃整天在房间里翻翻书，逗逗偶尔落到院子里的鸟，研究研究新的药方。 高庸也因为她药的原因，被迫在刑部一连待了几天，还得了个勤于正事的美名。 平静的日子转瞬即逝，这天高庸的身子终于好了点，可以出门了。于是带上了他“请”来的邵阳郡主，和心腹周安，一同前往城西槐荫河畔的码头去视察。 路上上官璃将最后的解药给了高庸。 后者不相信地盯着那颗小小的药丸看了半晌。 “郡主会这么好心？” 上官璃慢悠悠地将袖口扎紧了，随口道。 “不好心也不行啊，待会儿打起来了顾不上大人您。” 第三百二十章 以身做饵 高庸沉吟片刻。 “近来在刑部之外确实有可疑之人徘徊，郡主何以见得他们会今天动手？” 上官璃看他一眼，这人也不全是死脑筋一头扎在案子上，看来基本的防范意识还是有的。 不过暗处的那些人隐秘至极，要不是天权手下的人故意去漏了点形迹，估计刑部这些人察觉到那些人行踪的时候就是他们丧命之时。 上官璃微微一笑。 “猜的。谁让咱们的高大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要是我，哪怕知道是陷阱，也会前来试一试。” “为什么？” 周安明显不能理解。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高大人不利，而且知道我们有了防备还来不就是送死吗？” 看来他是在心里憋了很久了，一连三个问题问的行云流水。 高庸轻轻咳嗽了一声，周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也不能咽回去了。 “看在你给我带了几天早饭的份上，现在还有点时间。” 上官璃半真半假地说道。 “是什么人嘛，我不知道。为什么对高大人出手，你这问题问得很没有水平，这种事情很稀奇吗？” 周安：“……” 确实不稀奇，高大人这脾气不知道在暗地里竖了多少敌人，黑市上他的一颗人头都已经炒到了百万两雪花银了。 上官璃掀开车帘，道路两旁绿色渐浓，空气中的湿气黏在皮肤上，有一种略显沉闷的感觉。 槐荫河快到了。 “至于为什么明知道我们有准备还来，估计是不把咱们的防备放在心上吧。” “这可是天子脚下！” 高庸忍不住冷喝一声。 上官璃心说天子的脚那么大，谁知道 但是这话她在嘴巴里转了一圈，还是没说出来，不然她觉得高庸都要激动得扑上来挠她一爪了。 槐荫河沟通南北，一路畅通，有码头的地方热闹非凡，又因为三教九流错综复杂，已经形成了自成一套的生存体系。 京兆尹府的人要是一年到头没见着几桩案子，又要到年底交差，来这槐荫河码头走一趟，绩效保准就上去了。 因此这里历来也是高庸的一块心病，三天两头地就往这里跑。 所以他们这次来这，其实并不引人注目。 “这种闹市区，对方要怎么动手？” 还是周安时刻把高庸的安危放在心上，这个时候竟然心平气和地在跟上官璃说话。 “杀人有悄无声息的杀法，也有惊天动地的杀法。” 上官璃淡淡的声音里无端带着几分让人后背一凉的寒气。 “其中手段也是门不小的学问。” 高庸皱了皱眉。 “郡主你……” “书里都这么写。” 上官璃转过头，眨巴了一下眼睛，无辜道。 “难道是错的吗？” 高庸：“……” 什么破书，他回去一定让人查抄了！ 正说着，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走吧。” 上官璃落在了两人后面，穿了一身朴素的衣裳，亦步亦趋地跟在高庸屁股后面，像个随家里老爷出府的丫鬟。 高庸此行对外的说法是来检查给皇宫送春货的运船，这是每年的惯例。 “请问是高老爷吗？” 一个脸被晒得黝黑的精瘦汉子满脸笑容地迎了过来。 高庸很喜欢微服出巡那一套，因此出门的时候是不会告知别人他的真实身份的。 这次的设定就是一个在船上有货的富商。 上官璃寻思自己怎么总接到富商这种剧本，不过这次她降级成了一个丫鬟。 高庸点点头，先一步往船上走去。 他查探的船是这批运船里规模最大的一艘，据说上面的东西都是贡品级别，也是最容易藏着猫腻的地方。 高庸说是借着这次机会引蛇出洞，也不忘顺便办办正事。 “高老爷要的是从南海运过来的红玉珊瑚，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您知道，咱们这船上的东西都金贵得很，您想要验货的话估计得……” “我知道。” 高庸冷淡地摆了摆手，几个人到了巨锚旁边上船的楼梯边，这里站着几个人，正在对上船的人进行盘查。 “高老爷爽快。” 汉子很快就拉了两个穿得干净些的人过来。 “给高老爷看看。” 高庸和周安配合地举起手，任他们搜身。 “这位姑娘也要上船吗？” 精瘦汉子也看见了跟在最后面好整以暇看着他们动作的上官璃。 “对，她也要上去。” 高庸愣了一下才说，估计是已经代入到了出来巡查的高大人视角，差点儿都把上官璃这茬忘记了。 汉子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高大人知道女人上咱们这船的规矩吧？” 周安对这些不是很明白，他跟过来完全是凑数的，美其名曰怕上官璃对高庸下手，现在比小白还小白。 至于上官璃，她正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自己小丫鬟的角色，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一句话都不说。 三个人里真正能当个人使的也就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高庸。 他皱了皱眉。 “你是说登船药，可是我这个小丫头身子骨弱，这种让人丧失内息的药吃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上官璃眼神微微一动。 知道高庸这是在提醒她药的功效，让她提前做些防备。 她微微垂下头，咬破了左边牙槽里一粒小小的药。 此时那精瘦汉子说了。 “那怎么会呢？这不是因为我们这干活的都是些大老爷们，不方便对姑娘家搜身，这才想出了这个办法，绝对不会对身体有所损害的。” 他脸上依旧堆着笑容，但是另外两个搜身的人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隐隐间将余光投到了上官璃身上。 好像一言不合就要直接将他们制住一样。 高庸听见这话点点头。 “那行，你们用吧，别把人给我弄死就好，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呢。” 周安：“……” 自家大人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套？ 精瘦汉子看了一眼上官璃面纱之上楚楚可怜的眼睛，觉得“美人”二字应该是真的。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上船 “姑娘，给。” 汉子两根手指间夹着一粒绿油油的药丸，别的不说，光这卖相就让人很不想吃下去。 上官璃略带哀怨地看了一眼高庸 ，然后像是不敢违抗一样将药丸吃了下去。 一入口她就知道这是一种迷药，不会让人失去意识，但会让人浑身无力，身子弱些的只能靠人扶着才能走。 不过对提前吃了解毒药的上官璃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 那汉子看着她将东西吃下去后才算放了心，嘿嘿一笑。 “唉哟高老爷就是明事理，要是人人都像您这样，我们可省了不少的事！诶快扶一把姑娘，这药见效快。” 上官璃估摸着药力发作的时间做出了摇摇欲坠的姿态，别的不说，在演技这一块上她敢认第二，也就一个人敢认第一。 周安神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还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得嘞，三位请船上走！” 上官璃半靠在周安身上，踏上了甲板，上面视野开阔，有着三三两两靠着栏杆看风景的人，估计也是上来验货的。 从甲板栏杆看出去，岸上一片繁荣，人声鼎沸，河畔的榕树已经有了夏季的郁郁葱葱，一大片一大片地给河水涂抹上深沉的绿影。 她忽然低声问。 “你们是将守卫军布置在河边的吗？” 周安不像她那样有面纱遮挡，也不会轩辕夜那种传音的秘术，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跟她说话。 好在他眼底的一闪而过的轻蔑已经给了上官璃答案。 她缓缓道。 “你们在岸边安插的守卫军就是为了给暗处的人发现的，真正的手段藏在别处？我想想，既要藏下大量的人，还要不引人注目，你们该不会租了条船吧？” 周安眼中流露出藏不住的惊愕。 这个邵阳郡主怎么什么都知道？ “看来没猜错。” 上官璃一边注意着船上的情况，一边悠悠道。 “不过你们那位高大人也是深藏不露，这么大的手笔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得出来的。” 周安说不出话来，干脆撇过了脸去不看她了。“这位小兄弟是怎么了？” 那精瘦汉子敏锐得很，周安这个小动作立马就引起了他的注意，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周安后背一紧。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靠他这么近的。请老爷不要责罚！” 上官璃却先一步开口了，眼睛里盛满了惶恐和可怜，只听声音就让人生出了想要疼惜她的感觉。 汉子：“……” 他已经在脑子里脑补出了好一出大戏，没想到身边这位高老爷看上去一脸正气，私下里，啧啧。 高庸回头瞥了一眼他俩。 他是因为骤然被人叫了一嘴所以疑惑，但是精瘦汉子明显误会了他的眼神，把它当做了威胁的一眼。 这么不正经的人肯定不可能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高庸还不知道自己无形中在这些人的心里涨了一波信任，装作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 眼见这丫头眼中水光一晃，就要吓得落下泪来，汉子连忙打圆场。 “三位，你们的货就在这间房里，可以先验一验。” 原来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大船里，这里一溜客栈一般的房间，但是面积要小上许多，像一个一个被尺规划出来的格子。 和寻常那种货物都堆在一起的货船完全不同。 汉子打开了门，露出一个小门，里面是一个可以容纳四五个人的小小空间，盖着软布的大盒子存在感极强地杵在门口。 “需要给三位关门吗？” “不用。” 高庸摇摇头。 “红玉珊瑚虽然是稀罕玩意儿，但是我相信黑鸟的信誉。” 黑鸟就是这艘船的名字。 汉子点点头，心中对三人的信任又多了几分。他退了开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周安将上官璃扔在门边，过去打开了箱子，一大棵琉璃般的红珊瑚树静静地躺在里面，好像最纯净的红宝石砌成，先不说美感，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很贵。 他将声音压到喉咙里问道。 “大……老爷，是这东西吗？” 高庸仔细检查了一遍，不过上官璃注意到他看的不是珊瑚树本身，而是底座 好像怕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一样。 半晌，他皱了皱眉，随后摇摇头。 上官璃见状淡淡道。 “走私？” 她一说话，周安立马瞪了她一眼。 上官璃嗤笑了一声。 “放心，附近没人，周大人，自己功夫不行请不要想当然地把别人拉到和你同一水平线上。” “如果郡主说的是下毒的功夫的话，我自然是不如的。” 上官璃笑笑。 “至少自知之明你还是有的。”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 眼见两人有吵起来的趋势，高庸连忙出声。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他已经看出来上官璃一定是有真本事在身的，所以他相信了她的话。 “郡主说的没错，你也看到了，这里的空间不小，可以做的文章不少。向来都是黑鸟牟取暴利的手段之一。” 上官璃“哦”了一声。 她没有去问高庸哪来的渠道能买这些贵重的珊瑚树，从今天这种种迹象看来，他的家世好像很不简单。 “看高大人这表情，是没见到夹带的私货？” 高庸点点头。 “这其实不正常，高老爷是刑部前两日才刚刚抓起来的一个富商，他跟黑鸟是长期合作的关系，据他自己说，自己的货里夹带私货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感情不是他自己买的。 上官璃接过话道。 “可能是因为他突然想要来船上验货，引起黑鸟警惕了呢？” “不会。” 高庸摇摇头。 “他前来验货的次数不在少数，只不过每次来都是用的不同的人，应该是为了保密，倒是便宜了我们。” “如果不是客人的问题，那就是黑鸟自己出了问题。” 上官璃悠悠道。 “刚才上船的时候，我发现船上守卫很多，粗略估计有上百人。这正常吗？” 高庸和周安齐齐睁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第三百二十二章 变故 “黑鸟为了不引人注目，平常船上除了必要的人，能有个二十人的守卫已经顶天了。怎么可能会有百人之多？” 高庸震惊得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郡主你确定吗？” 上官璃用眼尾扫了他一眼。 “不确定，我又不是雷达，怎么确定到底多少人，但是百人左右是没差的。” 小房间内两个人听了她的第一句话刚松了口气，松到一半就被后半句话给狠狠吊了起来，虽然他们听不懂“雷达”是个什么东西，但是“百人左右”已经足够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了。 “大人。” 周安当机立断。 “黑鸟这么大的动作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尽快下船。” “嘘。” 上官璃忽然将手指掩在了唇边，她半倚在门扉上，耳朵动了动，听到楼上一层许多人的脚步声。 屋内的两人都是一惊，高庸轻声问。 “怎么？”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刚刚的那个精瘦汉子就跑了过来，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珠，看见他们三个，露出一个笑容。 “三位客人可看好了？没问题的话我现在就让你给您送到指定的地方去。” 高庸又变成唯一能说话的那个人，他一只手虚搭在珊瑚树上，好像是刚刚查看到一半的样子。 闻言他沉了声音。 “黑鸟现在都这么做生意了吗？未经允许就闯进来，以为我不知道规矩是吧！” 汉子估计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不厚道，脸上露出了一抹为难之色。 “这，高老爷您先别急，听小的给您解释……” 说着说着，他半只脚踏进了小房间内，上官璃眼尾处忽然晃过一抹鲜艳的红色，她目光一凛。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在上官璃意识到不对的一瞬间，那汉子就整个人合身往高庸身上撞去，脸上还带着一抹装出来的讨好笑容。 高庸甚至都看见了他怀中一点令人心惊的寒光。 “喂，当然我的面对我们老爷投怀送抱，当我死了吗？” 清清冷冷的好听女声响起，精瘦汉子只来得及愣了一瞬，随后就感觉自己的后领被一只手给抓住，一股反抗不了的力气传来，他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被人给摔在了地上。 一只手卡了下来，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说不出话来的同时也让他动弹不得。 “你……” 汉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转瞬间就控制住自己的女人，不可能，她不是吃了登船药吗？ 直到这个时候，高庸和周安两个人才反应过来，各自出了一层厚薄程度不同的冷汗。 两人都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上官璃，知道她医术超绝，怎么连功夫都这么好？ 但是上官璃现在却没空看他们两个。 “为什么突然对我家老爷动手？” 身下的汉子脸上闪过一抹惊慌，但是很快就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那意思，要杀要剐随你便，我不可能说的。 上官璃轻轻笑了一声。 “真稀奇，想嘴硬啊？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被你的药迷倒吗？” 汉子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这件事确实让他想不明白。难道是事先吃了解毒药？可是黑鸟的迷药都是特制的，一般解毒药不应该起作用才对。 “嗯嗯，你想的没错。” 上官璃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点了点头。 “对我来说，你们的迷药就像小孩闹着玩一样。刚好我身上还带了不少有趣的东西，比如吃了能让人肠穿肚破的药，还有能让你尝到万蚁噬心之痛的蛊。” 顿了顿，她恍然大悟似的。 “啊，我曾经给一个哑巴用了一种叫做千日忧的毒，你知道那个人后来如何了？”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好像在给人讲故事一般，但是包括一旁的两个“友军”在内，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肯定不会是好下场！ 上官璃眼底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后来啊，他将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挠烂了，竟然张口求我给他个痛快。你说我该不该给？”被她扼住喉咙的人脸色已经煞白。 毕竟黑鸟的人大多为财，嘴巴原本就没那么紧，现在被上官璃一阵连蒙带吓，他已经开始动摇了。 上官璃忽然放开了手，骤然得到了新鲜空气的汉子却下意识地没敢叫出来。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面前的女人放缓了声音。 “话说回来，如果你在这死了，你想要保护的什么人真的能够安然无恙吗？” 精瘦汉子的脸色此刻是真真正正地变了，好像被人猝不及防地捅了一刀到要害一样，看着上官璃的眼神带上了藏得极深的凶狠。 上官璃回以一个更为冰冷的眼神。 “黑鸟是什么地方？做慈善的机构吗，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炮灰浪费财力人力去帮他照顾亲人，你觉得黑鸟的人有这么好心？” “不可能！” 汉子低吼出声。 “我去看过安置我家人的地方，里面也有别的死掉的弟兄们的家眷！” “哦。” 附近的声音变得急躁了些，估计是长久没听到这边的动静开始起疑心了。上官璃眸色一沉，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她加快了语速，沉声道。 “是吗？能容纳多人，相对隐蔽，还要你们这些狗腿子偶尔能见到一次，却又不那么频繁，这种地方应该不多吧？城郊某个村里的大院子，还是林间搭起来的草屋？” 她每说一句话，精瘦汉子眼里的讶异和惊恐就多一分，好像上官璃是个怪物一样。 上官璃却没理会他的想法，头也不抬地问高庸。 “高大人，您掌管刑部这么久，这种地方想必也是见过的，可还有印象？” 她直接点破了高庸的身份，但是无论是周安还是倒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男人，都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大人，难道是……” 周安喃喃。 高庸面沉似水，迎着汉子惶恐的目光，缓缓道。 “如她所说，我见过这种地方，但是等我们的人到那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已经死去多时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专业策反 高庸的声音有些沉痛。 “是附近的百姓报的案，他们都是被人毒死的，都是些老幼妇孺。” “不，不会的。我还见过……” 上官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现在还活着别人当然不会给你看到真相，不如你赌一赌，用你亲人的命赌你一个心安，你若是愿意，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我没什么耐心，数到三还不做决定就杀了你，一……” “等等，这……” 周安估计是觉得这样的方式有些太粗暴了，而且他们是刑部的人，说杀就杀传出去也不好听。 但是在接触到上官璃看过来的眼神后，他陡然闭了嘴。 凉薄到了极致，仿佛没有一丝丝的转圜余地。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面前站的不是个地位高贵的郡主，而是个彻头彻尾的杀手。 “二。” 她微微弯腰，纤细白皙的指尖出现了一粒晶莹剔透的红色药丸。 “也好，那就再见了，一……” “等等！” 上官璃那个“一”字只发了一半的音，汉子忽然惊慌出声。 他赌不起。 上官璃微微一笑。 “说。” “黑鸟最近丢了一大批货，老大怀疑是我们内部出了鬼，刚才老大忽然得了消息，说就是高老爷出卖的我们。” 高庸和周安对视一眼，那个高老爷可没交待这回事。 “你们打算怎么做？” 汉子咬了咬牙，全盘托出。 “老大想要杀了高……大人，然后把货拿回来。” 这下就连周安都听出不对劲了，杀了人还怎么得知货的下落？ “好像是说记载着货物地址的东西就在高大人身上，只要杀了后把尸体带回去就好了。” 高庸沉声问道。 “就算是这样，杀我一个人用得着上百人吗？” 汉子脸上露出些茫然神色，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上官璃顿时反应过来。 “你们不知道船上有多少人吗？” 汉子如实道。 “就算黑鸟暗中会运些私货，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劫匪，带一百来人做什么，路上饭都不够吃。” 高庸：“……” 说的好像黑鸟都是良民一样。 但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要么就是郡主说错了，要么就是黑鸟都不知道自己的船上混上了这么多人。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布置了。” 上官璃一把把那汉子从地上扯了起来，对高庸道。 “带上他，关键时刻他会保护你。” 高庸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连被提溜起来的汉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护这个高大人。 但是上官璃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高大人愿意救出你的家人，并让你摆脱黑鸟呢？” 汉子精神一振，他能在黑鸟上担任搜身的工作，本身就是脑子灵活的。刚刚被上官璃给吓住了，现在立马反应了过来。 对啊，高庸的名声在他们这些人中也是广为流传的，虽然之前大多都是敌对的关系，但没人怀疑他是个好官。 如果是他的话…… 高庸适时地说道。 “既然是无辜百姓，我自然会全力救助，但是你得在牢里……” “行了高大人，这里不是你的三尺堂，定罪量刑的事情晚点再说。” 上官璃将耳朵贴在墙壁上，细细听了片刻。 脚步声已经开始向这边移动了，这么多人就算是她，带着这么几个拖油瓶也保全不了。 “顺便问一句，你们是怎么通知埋伏的守卫军的？” “信号弹。” 上官璃：“……” 她扫了一眼头顶上密不透风的天花板，估计这个世界的信号弹还没到能穿透木板的程度。 “跟我来。” 说完一马当先地踏出了走廊，身后三个人迅速跟上 想要发信号弹得先去到甲板上才行，不过她心里隐隐有点预感，对方可能不会轻易让他们去那。 “他们跑了！” 后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伴随着一阵乱骂声，后边踢踢踏踏地来了好些人。 “站住！” “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的人喊得很欢，但是手里也没有什么杀伤性武器，也就几把长刀，又不能当枪使，所以暂时只能起个威慑作用。 上官璃沿路在走廊的墙壁上敲了几下，肉眼难以见到的粉末四处飘散而去。 几个人很快就到了走廊尽头，只要拐过一个拐角就是甲板。 但是上官璃的脚步忽然顿住了，顺手拉了一把直接就要冲过去的周安。 “郡主，我们得赶快叫人！” 上官璃顺手从他身上撕下一截衣角，裹了块随手捡来的石头往拐角处扔了过去。 石头刚刚落地，对面忽然滋出了一片“水网”，水网罩住了被衣角裹着的石头，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衣角霎时间就被腐蚀殆尽了。 周安：“……” 果然，上官璃眉眼一沉。 石头的动静也惊动了藏在拐角处埋伏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被人识破，一道清澈的额呼哨声响了起来。 顶上传来的脚步声一下就明显了起来，现在就连后面那几个人都听见了。 “先退进房间。” 上官璃一脚踹开一个紧锁的房门，人刚一探进去，迎面就是一片寒光。 她早有准备，腰间的秋水被她拿在手上，挽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花。将那些险恶的银针一一挡下。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如此阴险的一招都没奏效，藏在暗处的人愣了一下，这一下，秋水惊鸿掠过，破开了他的喉咙。 上官璃看也不看地一脚踢开尸体，一回头看见那三个人还愣在原地，皱了皱眉。 “嫌生活不顺想死一死当门神？” 三个人这才反应过来，鱼跃而入。 小小的屋子一下挤进了四个人，顿时逼仄起来。 上官璃来到门边，却不关门，只是留神听着走廊的动静。 周安感觉此刻自己的神才回了一半，看了看那已经变成尸体的黑衣人，又看了看戒备着的上官璃。 低声问高庸。 “大人，郡主这么厉害吗？” 高庸的眼神落到上官璃手上的秋水上，没说话。 “你们想出去的话，我知道一条路。” 沉默了一路的汉子忽然开口说话。 第三百二十四章 勾沉 “你？” 周安对这个不久之前还想要杀自家高大人的人谈不上什么信任，虽然已经有所克制，但语气里还是满满的质疑。 “我……” “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璃问。 “曹一，郡，郡主，您相信我，我没完成任务，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家人的，我必须让你们出去才行。” 上官璃看向高庸。 她自己是相信这个人说的话的，但是最后负责人的还是他，所以必须有他一句话。 高庸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我相信你，你你说的路在哪？” 曹一松了口气，同时抹了一把汗，飞快地说。 “就在后面的走廊尽头，有一块小挡板，后面有一个通道。是我之前摔倒在那无意中发现的，虽然窄了点儿，但通向船尾。” “但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不过在场的人都明白。想要去到那里，首先得直面后边的追兵，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杀手们。 上官璃盯着曹一的表情，确认他没说谎，然后道。 “只能试试了，你们俩保护高大人，我在前面开路。对了，先把这个吃了。” 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每个人的鼻下闻了闻。 “阿嚏！” 周安被呛得打了个喷嚏，但是现在他也不敢开口问这到底是什么。 “走。” 四个人刚刚出现在走廊，右边靠近甲板的方向就已经冲进来了一批黑衣人，看见他们，二话不说挥舞着匕首就冲了过来。 上官璃先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一个黑衣人被拧住了胳膊，掌心处却突然射出一道闪着寒光的钩子，直往她面门而去。 秋水横档，被她当做飞镖一样转了出去，挡下钩子的同时，顺手扭断了这个黑衣人的脖子。 她用另一只手接住秋水，正要一个侧踢把旁边袭来的一个黑衣人踹翻。 “砰！” 在她动手之前，那人忽然倒下。 曹一握着匕首，神情竟然有几分坚毅。 “我也想活着出去。”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狠狠往后一带，将他甩到了高庸和周安面前，同时一刀抹了一个想偷袭的黑衣人的脖子。 “你保护高大人，往后面走。”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临时倒戈的曹一才是三个废物里显得不那么废物的一个。 曹一脸上闪过一抹疑虑之色，后面可还有黑鸟的追兵。 但是高庸这种时候也豁得出去，带着周安就往后退。 “我们走！” 出乎意料的是，后面却没有预想中的追兵。那边走廊杀机四伏，这半截却有些风平浪静了。 “看那边！” 周安眼睛还是尖，第一个看见了昏暗的烛光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他们死了？” 曹一检查了一遍，摇头道。 “没死，晕过去了，好像是中了什么迷药。” “是郡主！” 高庸马上就想到了上官璃，他当机立断。 “带路，我们快走！” 曹一“嗯”了一声，走在了最前面。 这条走廊很长，这里是货舱，一溜装的全是货物，差不多占了船身的一半，越往里走越安静。 身后的打斗声好像一下子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高庸本能地拧起了眉头。 “高大人不用担心。” 曹一开口安慰。 “刚才倒下的那些人已经是黑鸟的大部分守卫了，那些黑衣人又被郡主拦在了外面，我们很安……” 安全二字他还没完全说出来，长长的走廊间忽然响起了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 “安全了？” 三人齐齐后背一寒。 脚步声从他们身后而来，走得不急不缓，好像在散步一样。 不一会儿，那人就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高庸和周安面对着来人，而曹一则是专心看着更深处的地方，防止有人偷袭。 来人是个身量颀长的男人。 脸上一张白玉笑脸面具，乌黑的发半垂在肩头，一身白衣，手里抓着一把题了“昌平”二字的白玉折扇。 要不是出现在这个地方，高庸都要以为这又是从哪个世家钻出来的轩辕夜的拥簇者。 “你是谁？” 男人轻轻晃着折扇，答。 “勾沉。” 明明看得出来是个男人，但是他的声音却好像蒙着一层雾一样，辨不清男女，听起来格外的诡异。 高庸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两个人慢慢往后退，嘴里还不忘问。 “你也是来杀我的？” 名为勾沉的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一眼他们身后。 “暗路难走，高大人，请慢走。” 话音一落，他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微弱的火光被某种极致的暗压成一线，刀光一般直取三人。 “叮！” 一汪秋水挡住了火光，金铁交错间摩擦出一两朵刺目的火花。 “咦？” 勾沉似乎是对眼前出现的人有些讶异。 “送别也不能空手啊，不得留下点儿什么东西？” 女子的声音冷静而清澈，给人的安全感十足。 上官璃手中的秋水分毫不让，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之人的面具。 这可比轩辕夜的难看多了。 秋水对面，是那把折扇，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装饰品，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他的武器了。 “邵阳郡主。” 勾沉喃喃了一声，手中力道一撤，竟然退了开去。 上官璃伸手止住了想要往前靠的高庸，低声道。 “你们先退。” “可……” 他不是瞎子，当然看见了上官璃身上深浅不一的血痕。 “别废话，让走就走，还是你以为留下来能帮上忙？” 这句话成功地堵住了高庸的嘴，他眉心的疙瘩已经快聚成一座宝塔了。 “保重。” 勾沉站在原地，目送三个目标进入了走廊深处，他也没有追的打算，而是细细打量起来上官璃。 “郡主可能不认识我，但是对我来说，已经听过很多关于你的消息了。” “别说的这么容易让人误会，我跟你不熟。” 上官璃抖了抖衣袖。 勾沉立马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以为我要下毒？” 上官璃还有心情笑了笑。 看来这人对她的本事也很清楚，不然不会这么敏锐。 “不好意思，对付你，我还用不上毒药。” 勾沉顶着一张笑脸面具，声音却沉了下来。 “是吗？”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不是只有你 勾沉忽然道。 “郡主难道不好奇我是在什么地方听说的你吗？” 上官璃将秋水半横在身前，淡淡道。 “我问了你就会说？” “也不是没有可能。” “哦？” 见她似乎起了兴趣，勾沉往前走了几步，握着白玉扇子的手也垂在一旁，好像是为了表明自己无害。 “你能告诉我什么？” 上官璃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方似乎都不着急。 “如果郡主答应我们一个条件，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什么条件？” 勾沉缓缓道。 “别和轩辕夜站在一起。” 上官璃浅淡的眸在灯火下晕出一团冷光。 跟轩辕夜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来杀高庸的吗？ 她挑眉。 “镇北王？那可是大周权贵，要是真能搭上他，我的好处自然不少，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让我离他远点，有什么好处？” 勾沉因为脸上那张面具，总是有种时刻笑眯眯的感觉，他说。 “郡主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事，也能得到你想得到的好处。” 上官璃嗤笑一声。 “这种饼我早十年就不给别人画了，这样吧，你告诉我一件事就行。你们和镇北王有什么仇怨？” 勾沉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铺直叙，没有因为上官璃的嘲讽而有所动摇。 “这个你没有必要知道。” “哦，看来你没有什么诚意。” 上官璃提溜着秋水，站得十分随意。 “那容我暂时拒绝，等到你们愿意告诉我点有用的东西时咱们再谈。” “郡主以为这由得你自己吗？” 上官璃讶异地皱了皱眉。 “难不成还由你？” 勾沉似乎是被这句不走寻常路的反问给噎了一下，顿了顿才开口。 “郡主以为我在这里和郡主说这么多话，只是因为无聊吗？” “我知道，拖延时间嘛。” “……你知道？” 上官璃点点头，看上去比勾沉还要闲适些。 “你们那么多人，不可能全都堆在甲板上吧。曹一说的通道，我估计也是你们设计的陷阱。里面说不准有多少伏兵呢。” 勾沉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久，显然上官璃的话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你知道还让他们去送死？” 上官璃叹了口气，疑惑道。 “为什么你们觉得我想要高庸活下来？” 勾沉顿了一下，身后重新响起动静，估计是那些被上官璃暂时挡住的下属们重新组织起了攻势。 他心中微定，就算这个女人在打什么主意，那也得有命去实现才行。 心神一放松，面对上官璃的问话他也有心情多说几句了。 “郡主难道能放过这个把上官月拉下来的机会吗？” 上官璃也注意到了他身后的动静，往后退了一步才沉声道。 “原来背后帮上官月的人真的是你们。” 看着她退后的动作以及变化的语气，勾沉轻轻笑了一声，配上他飘忽不定的声音和昏暗的环境，有种说不出的瘆人感觉。 “其实我们并不想和郡主为敌，你的医术即使对我们来说也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如果郡主愿意站在我们这边，上官月算什么？” 上官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美人恩也是你们的手笔？” “上不得台面的小技巧而已，只用郡主一句话，美人恩这东西，我们保证上官月手上再不会有这东西。” “使者！” 黑衣人们终于都赶了上来，站在了勾沉身后。 勾沉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过上官璃。 他的话原本不多，但是上官璃妨碍过他们太多次，也太难下手了。他悠悠道。 “郡主考虑得怎么样？” 上官璃叹了口气，将手中秋水收了起来。 就在勾沉以为她要妥协的时候，上官璃忽然又往后退了几步，目光里含着一丝笑意。 “勾沉是吧？为什么你会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拖时间呢？”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忽然从她背后窜了出来，那人样貌平平无奇，一身短打劲装，见到上官璃，第一时间先松了口气，然后才道。 “都清理完了。”勾沉在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杀了他们！” 黑衣人闻令而动，他们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但是上官璃手腕一翻，一颗圆滚滚的小球就掉了出来，落地即炸，白烟顿时填满了整个走廊。 “没毒，快走。” 上官璃拉了一把下意识想要捂住口鼻的男人，带头往身后飞奔而去。 两人的速度都不慢，很快就到了走廊尽头。 那里的墙上果然有个洞，一条黑黢黢的通道像贴在墙上的画一样。 “往里面走。” 男人飞快地说。 上官璃一边跟上一边还有闲心吐槽。 “你的动作也太慢了，差点儿我就忽悠不下去了。” “我的郡主大人，您可是在刚刚要上船的时候才联系我的，我还在吃早饭呢。而且王爷只是让我保护郡主您的安全，也没让我给您当打手啊。” 而且他觉得就算他再晚一点，这个郡主也能把对方忽悠得死死的。 碎碎念起来就没完的人当然就是天权。 上官璃理所当然道。 “没听见刚才那个人和你们家王爷有过节吗？这到底是谁的事情还两说，别废话了，他们人呢？” 天权听见这话脸色也凝重了些。 不过也只一瞬，随即答道。 “安然无恙，那些人大概是为了把陷阱挖得逼真些，所以路是真的通向船尾，有人在护着他们，不过到了船尾后我们的人就得撤。” 上官璃点点头。 “应该的，等到高庸发了信号你们就退，我和他解释你们的来历。”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类似呼哨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了步伐。 通道不长，中间有一个暗室，现在横七竖八都是被人一刀割喉的尸体，想必就是伏兵了。 两人看都没看这些一眼，径直走出了暗室。一缕天光落下，带着水汽的风涌了进来。 “啊，郡主！” 周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她， 这里是一块被栏杆圈出来的小小空地，栏杆外有宽阔的水域。 第三百二十六章 后手 空地上只有高庸三人。 三个人还站着的也就周安一个，高庸是坐在地上的，至于那个曹一更是躺了下去，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很不好的样子。 上官璃给了天权一个疑惑的眼神：这叫安然无恙？ 后者笃定地点点头。 对他们来说，没死，没缺胳膊少腿就算不上多大的事情。 “郡主，你看看他吧。” 周安明明之前还是一副一点儿也不相信曹一的样子，现在却急的不行。 上官璃看了一眼身后，天权点点头，转头去堵住了门口。天权的人已经撤了，但是他自己还有护卫上官璃的职责。 她走到曹一身边看了看，除了腰上被捅了一刀出血有点严重外没什么大问题。 “你不是大夫吗？自己不会看。” 周安手抖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上官璃看着他苍白的脸，反应过来了。 在这个世界，这种伤口基本上就等于宣告死刑。主要是他们不会及时止血，对伤口感染也没有什么概念。 “郡主不用怪他。” 大腿不知道被谁阴了一道口子的高庸说话了。 “这位曹一兄弟是为了救我才挡的那一刀，周安肯定吓坏了。怎么样，他，他还有救吗？” 上官璃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策反得如此彻底，都会舍身救人了。 她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特制的消炎药，自从她上次吃了伤口感染的亏，她这几天也没闲着，虽然做不出现代那样的特效药，但是只要使用的时候小心点，效果也差不多。 她帮忙清洗了伤口，上了药，然后扯出一块干净的布条丢给看得目瞪口呆的周安。 “包扎总会吧，你来。” 说完就将这个病号暂时交给了他，自己走到天权身边。 “他们没有追过来。” 知道她要问什么，天权先一步说道。 “估计也是听到了信号，所以暂时退却了。” 他话音刚落，几人视野中就出现了一艘船，中等规模，虽然没有黑鸟大，但是船头上站着一水的官兵，威慑力十足。 站在最前面的人很快就看见了他们，远远地招了招手。喊了一句什么，太远了听不清楚。高庸没力气回他，但是在场的几个人齐齐松了口气。 算是安全了。 “那我先走了，郡主可记得要帮我保密身份啊。不然回去非得被王爷扒层皮下来不可。” 天权压低声音道。 上官璃白了他一眼。 “知道了，婆婆妈妈的。不过你往哪走？” 天权抬手敲了敲走廊前的木板。 过了一会儿后，上官璃听到从里面传来了几声有韵律的回音。 天权听见后微微一笑。 “那些杀手都撤了，我们从甲板上走。” 说完钻进了走廊，准备离开了。但是没走两步，就被上官璃拉住了胳膊，力气很大，差点儿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你说他们都撤走了？” 正要抱怨的天权听到这句问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 上官璃皱起眉。 “我们从走廊到这里才多久？就算那些人听到信号后立马就撤，这也撤得太快了吧？这里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难道他们全部跳水走的？” 天权一愣，也反应过来不对了。 “除非见我们走后他们立马就离开了，不然肯定来不及。” “应该是看到我这个意料之外的变数所以谨慎了些吧？” 天权暂时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上官璃点点头。 “有可能。” 但是她却没有放开天权的胳膊，而是悠悠道。 “那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追我们呢？让你的人快点查一下这船上有什么，快。” 天权也反应了过来。 “郡主是说他们可能在船上做了手脚？” 他站直了身子，手指轻轻地扣在木板上，这是他们独特的交流方式。 上官璃的声音没有停下，她捏了捏下巴。 “知道有我在，可能不会是毒药毒虫之类的。更直接一点的……” “火药！” 天权神色一凛，两个简单的音节迅速敲了下去。 “你先等着消息，我去把这件事告诉高庸。如果运气好的话，也就损失条船。” 上官璃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来到了高庸三人面前将她的猜测说了出来。 高庸和周安听完，脸色都不好看起来。 “现在最好不要让守卫军过来。” 上官璃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可是如果他们不过来，大人和曹一怎么办？” 周安刚刚替曹一包扎好伤口，神色焦急。 不等上官璃说话，高庸却道。 “郡主说的没错，要是这个猜测是真的，万一他们一过来，这些贼人就点火怎么办？为几个人赔上那么多条性命吗！” 他疾言厉色起来，有种旁人难以反抗的威严。 “现在先等郡主的人把情况探明……” “郡主！” 天权忽然叫了她一声，上官璃转头看去，看见他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瞬间都猜到了。 上官璃道。 “这边怎么处理就先交给高大人你了，我得过去看看情况。” 高庸点头。 “郡主去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上官璃没有废话，几步来到了天权身边。 “火药在船底，那些货物房间里有火油，只要一支带火的箭就能让这艘船燃起来，到时候不出片刻，这艘船就会变成飞灰。” 遇到这种事情，天权表现得还算冷静。 他一边用木板给手下人下命令，一边快速道。 “藏火药的地方人很难上去，我们是用五香鼠探出来的，如果要清除的话需要花的时间不少，但是我觉得对方可能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上官璃神色平静地听完。 “让你的人退了吧，他们的注意力不在你们身上，你们下船应该比较容易。” 天权闻言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可是郡主你……” “现在人多人少也都一样。” 上官璃打断了他的话。 “而且你不是还在吗？你现在跟我们在一起，估计没那么容易脱身。” 天权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他犹疑了一下，还是将撤退的命令发了出去。 第三百二十七章 我们自己点 上官璃将情况大概和高庸说了。 担忧的事情成了真，即使屁股下面坐的是个火药桶，高庸脸上好像也没有多少惧色。 他对着周安略一点头。 “打信号让他们离开，疏散岸边的百姓。” 上官璃看见那艘前来接应的船已经停在了安全距离以外，他们明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安看了一眼船上的几个人，第一次什么废话都没说，就从怀里摸出来信号弹。 “等等。” 上官璃却叫住了他。 迎着高庸疑惑的眼神，她叹了口气。 “守卫军停下来估计已经引起怀疑了，要是再退，对方还不得立即引爆黑鸟？” 高庸脑子里没有什么惧怕，却有一股脑的愤怒，这些人竟然啊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样的手脚，拿满船的人命当儿戏。 大概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愤怒已经让他不那么冷静了。 被上官璃一点破，他也反应了过来。 “郡主说的对，周安，先别惊动他们。” 周安点点头，又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高庸沉吟了一下，竟然看向了上官璃。 “郡主怎么想？” 上官璃搭在栏杆上，往周围看了一圈。缓缓道。 “两个选择，岸上基本都是守卫军，槐荫河边也没有什么比较高的建筑，也就是说，他们想要点燃黑鸟，机会不可能太多。” 就算岸边的守卫军只是幌子，那也是实打实的真人。勾沉那帮人一旦动手，马上就会被发现。所以他们只有一到两次的机会。 上官璃继续道。 “只要我们能够预测到他们点燃黑鸟的方式——大概率是射箭，到时候拦住就好了。” 高庸点头称是，感觉这个提议还算靠谱。 “可是郡主，如果对面有高手呢？” 说话的是天权。 果然是轩辕夜手下的人，想的就是要多一些。 其实上官璃在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上次在安山猎场遇到的那个背后给她射冷箭的人。 那人是实打实的高手，逼得她只能用身体去挡。这样的人肯定不可能有很多，但是在见过勾沉后，她觉得对方是能找出这样的人的。 天权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没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忍不住解释道。 “而且郡主，对方大费周章用这一整艘船来做局杀高大人，不可能在最后一步轻易掉链子的。您……” “我知道。” 上官璃摆摆手。 “高大人怎么说？” 高庸在周安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曹一还在昏迷中。 “郡主说的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看来他也想明白了个中关系。 上官璃加快了语速，现在时间不多了，拖得越久，对方越容易孤注一掷直接点燃黑鸟。 “我们自己把船点了。” “什么？” 几个人齐齐震惊，只有天权皱着眉若有所思。 上官璃眉眼间都是令人心安的沉静，悠悠道。 “与其把选择权交给别人，不如自己来。而且我们自己动手的话还能留有余地，但要是等别人动手，估计就没办法了。” 说完后，她将秋水收到腰间。 “高大人最好快点做选择，虽然我个人倾向第二种，但是也还是要象征性地问问你们的意见。” 高庸和周安都是一怔，没想到她能直接把“象征性”三个字说出来，那不就是没得选择的意思吗？ “其中也不是没有第三种选择。” 天权跟在上官璃身后，忽然压低声音道。 “郡主和我现在就可以悄悄从水路离开。” 他的声音好像只在喉咙里打转，只有上官璃一个人听到了。 她扫他一眼。 “这里少了人，对方是知道的。” 天权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属下很擅水性。” 但是只能在水里保住一个人。 上官璃在脑子里自动将他没有说完的补全。 她吸了一口充满潮气的空气，头顶的太阳有些刺目。 这对她来说确实是风险最小的选择，虽然和天权接触不多，但是上官璃知道他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她摇摇头。 如果跟天权走了，把高庸和这几个人丢下，她倒是不在乎什么道德问题，但是没了高庸，不就刚好如了对方的愿？ 她还没心大到那种看着敌人称心如意什么也不做的程度。 天权看着她的神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既遗憾又觉得理所当然。 “郡主。” 高庸没有犹豫多久。 “我们就选第二种，点火的事情就交给郡主了，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要怎么做。” “好。” 上官璃又对天权道。 “等会火会从船头开始烧，火起的时候你想办法带他们走。有困难吗？” “郡主放心。” “有什么准备等火起来了再做，不然可能会被发现。” 上官璃叮嘱完，就先一步进了船舱。 一脚踏进昏暗的走廊，她的心提了起来。又往里走了几步，没什么动静，她这才放下心来。 看来对方的第一目标确实是高庸，所以哪怕是她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他们也不至于立马就动手。 但是这样的现象维持不了多久。 她加快了脚步。 距离槐荫河有相当一段距离的两层酒楼屋顶。 一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的人半坐着，手里搭着一张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铁弓，弦上搭着一根蓄势待发的浸满火油的箭。 男人露出的一双眉眼鹰隼一般锋利。 他定定地看着远处那艘看上去风平浪静的大船。 忽然，他轻轻一动。 “上官璃不见了。” 另外一个人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一身十分骚包的粉色长衫，面上也没有任何伪装，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脸。 闻言他“嗯？”了一声。 持箭之人的呼吸变得缓慢起来，他缓缓道。 “我动手了。” “等等，我们的目标是高庸。” 男人的声音并不尖细，反而有些粗犷，和他那张脸一对比起来，很容易让人产生生理上的不适。 半坐的男人却不为所动。 “我接到的命令是一旦有人消失在视线中就动手。” 第三百二十八章 船毁 粉衣人却直接一个横步挡在了持箭男人的面前。 “我接到的命令是杀了高庸，重创守卫军。” “影蝶，你是想现在就打一架吗？” 粉衣人冷冷一笑，脸上飘下来一层薄薄的粉。 “近身你打得过我？可别惹我发笑了。冷箭，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也就能躲在后面放放冷箭了。” 冷箭眉间闪过一抹戾气。 就在两人有了内讧倾向的时候，冷箭眼角忽然闪过一抹红光。 他一惊，连忙往黑鸟看去。 只见原本一片平静的黑鸟号，此刻已经燃起了滚滚黑烟，火焰霎时间就席卷了整艘船。 “怎么回事，你动手了？” 影蝶也发现了异样，声音一沉。 冷箭拢起眉。 “你瞎吗？” 说完他握紧手中弓箭，站了起来。 “等等，你干什么去？” 冷箭冷冷道。 “烟太大了，我看不清目标。得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影蝶顿了一下，知道他说的对，也提身跟了上去。 但是越往岸边走人越多，围观的百姓和前来支援的守卫军挤在一起，成了一道人墙，两个人挤了半天愣是没挤进去。 “不能再往前走了。” 影蝶拉住了冷箭。 “要是被守卫军发现就麻烦了，而且你不觉得咱俩很引人注目吗？” 冷箭冷眼扫了他一眼，心说还不是你穿得这么惊世骇俗。 “别看我，你提着这么大一张弓也没比我好到哪去。火那么大，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很小，与其待在这里，还不如回去报告。” 片刻过后，两人消失在了人群里。 而此时，守卫军的所在船看着眼前冲天而起的火焰，都傻了眼。 “大，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守卫军二统领季书狠狠吐了口气。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想办法灭火啊，高大人还在上面呢！让岸上的兄弟把百姓疏散了，这么大的火，不像简单的走水，可能还有别的危险。” “是！” 手下人领命离开后，季书才感觉后背渗出一点凉意。 这要是真在槐荫河出了什么事，他肯定得吃不了兜着走。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鸟上的火越来越大，不得已，守卫军们只得往后退了不少距离。 不停有消息传来，但是大多都是关于岸上疏散百姓的。 而黑鸟上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传来。 时间越长，季书越觉得心往下沉。这种情况下，拖得越久，高大人没事的可能性就越小。 他的手指扣在船沿上，扣出了一个豁口都没放手。 “来人！” 守在一旁的亲卫立马上前一步。 “大人。” “水里还没消息吗？” “咱们已经派人在附近的水域守着了，但是现在……” 季书叹了口气。 “知道了，让弟兄们别停，一定要找到……” “报！” 一个浑身被水浸湿的守卫军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看着他这样子，季书心里先是一咯噔，难道不好？ 但是这个守卫军喘了几口粗气后，咧开嘴道。 “大人，我们找到高大人他们了！” “真的？” 季书一把把报信的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高大人怎么样？” “咳咳！” 被勒了一下的守卫军差点儿没喘过气，季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过分激动了。连忙又放开了手。 “咳咳，呼……高大人和他身边的两个人都没事。” 听了这句话，季书高高悬在胸口的心总算是放了下去。 “快，快带我去看看。” 高庸三个人的状态有些狼狈，刚刚被守卫军从水里捞出来。在被发现之前，他们趴在一块坚硬的木板上，上面涂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防水。 要不是这样，估计这块木板早就沉下去了。 季书刚刚到岸边，就听见高庸中气十足的声音。 “快去找，还有戒严附近，看到可疑的人先抓回来，不要放过！” 季书心里一惊。 高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遵守律法，没有一定的理由是不会轻易抓人的。看来现在很是气愤啊。 他走了出去，看见高庸浑身湿透地靠在码头上一个装货物的箱子边上，脸色不知道是被火熏的还是气的，黑得像锅底一样。 “高大人！” 高庸转过头。 “季书啊，你来得正好，我这有两个人受了伤，你帮忙给他们请个大夫吧。” 他指的是曹一和在火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后脑勺晕过去的周安。 季书召来守卫军，很快就将两个伤员给抬走了。 “高大人您的腿……” “不碍事。” 高庸摆摆手。 “守卫军有在水里发现其他人吗？” 季书摇摇头，随后想起来在上船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个姑娘。他没有细问，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高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庸将情况捡了重点大概说了，中途又连续发了好几道命令，直接将这截槐荫河给封锁起来了。 “岂有此理！” 季书听了前因后果，也是颇为不可思议。怎么能有这么胆大包天的贼人。 “不过那位姑娘是谁，听高大人的描述，似乎很有魄力和手段？” 高庸淡淡道。 “邵阳郡主。” “噗咳咳！” 季书直接把自己呛了个死去活来。 “什，什么？您说谁？” 高庸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邵阳郡主。” 季书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雷劈了一样，这要是邵阳郡主在他的守卫范围内出了事情，他一家还活不活了？ 而且是谁不好，偏偏是那位皇上宠爱的郡主。前一段春狩结束后，听说她在大臣中间的声望也水涨船高，俨然有种人人爱戴的迹象了。 季书捂住胸口，好险没有喷出一口血来。 “那，那郡主她去点火了，应该是有自己的逃生路线吧？” 高庸却在这个时候沉默了，半晌他才道。 “跟郡主一起的那个人去找她了，两人到现在还没有音讯。” 季书的脸色顿时白了。 “不过我相信郡主不是那种轻易选择死路的人。” 像是安慰季书，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高庸缓缓道。 “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第三百二十九章 被敌人救了 上官璃睁开眼睛，头顶是一片浅碧色的纬帐。 鼻尖浮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十分舒服的槐花香气。 她心神一清，立马清醒了过来。不过她忍着没有动，只是用余光往周围看去，这是一个有些空旷的房间，阳光洒在纯白的地毯上，圆形的窗半开着，一支青梅露了半边脑袋出来。 屋里没人。 上官璃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但是身上的衣服都被换了下去，旧衣服连带着她的药袋子和秋水，都放在不远处的矮桌上。 这又是被谁给捡回来了？ 她记得自己为了不让火势一瞬间爆发出来，隔断了几个房间之间的联系，又分了几个地方点火。 外人看起来火势很猛烈，但其实只是最外围无关紧要的地方烧了起来，真正的威胁没那么大。 而在暗处盯着的人果然没有再补最后一箭，原本一切都还在她的计算之中。 唯一的变数就是她低估了布置火药之人的功力，即使她已经小心地让火势避开了船底，但是没想到对方设计了多条“引火道”。 其中一条将火带进了船底，一瞬间就燃了起来。她差点儿就没能出得来。 关键时刻她用秋水削了一块木板下来，直接跳到了水里。爆炸带出来的余浪把她掀到了远处，还好她皮糙肉厚又躲的快，借力上了岸。 她记得她找到了一处无人的农户，又布置了些简单的陷阱后才晕过去的。 看这样子是被人发现了。 上官璃抹了一把脸上的面纱，不出意外已经被人摘下来了。 忽然，她耳朵轻轻一动，听到了门外传来的细碎脚步声。 她想了想，闭上眼睛又躺了回去。 门被人推开，进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径直来到了床边，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上官璃心里升起了淡淡的戒备。 随后她感觉到来人的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 是大夫吗？ 她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见给她诊脉的这个人说话了。 “这位姑娘体质很好，虽然受的伤不轻，但好好调养几日应该就没事了，我开点药，吃下去后明天应该就能醒过来。” 原来真的是大夫。 就在她想睁开眼睛，准备道个谢后离开的时候，屋里的另外一个人忽然开口了。 “你看着办吧，别让她死了就行。” 上官璃：“……” 倨傲的语气，好像谁欠他钱一般的目中无人。声音熟悉得让上官璃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不是凤司宸吗？ 她被仇人给捡回来了？ 大夫很快就出去开药去了，只留下凤司宸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上官璃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游，就在她考虑要不要起来一刀结果了他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几道脚步声。 “殿下。” 凤司宸转过身，看着走进来的两个手下，“嗯”了一声。 “查清楚了吗？” 那手下扫了一眼凤司宸身后的床，似乎是有些顾虑。 “无妨，大夫说她受了重伤，现在醒不过来。你们找到他了？” “他现在在梨岛，我们的人暂时进不去。” 梨岛？ 上官璃心神一动。 难道他们找的人就是在春狩的时候给她射冷箭的那个？但是凤司宸找他做什么？ 凤司宸冷冷一笑。 “梨岛，也亏他会躲。也罢，就再让他多活几天，等到四月二十梨岛开放，你们知道怎么做。” “是！” 顿了一下，另外一个手下又问。 “殿下，外面现在很乱，要不要先护送您回王府？” 凤司宸坐了下来，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本王看到了，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槐荫河畔的一个码头上出了事，一艘船起了火，刑部尚书高大人刚好在船上，被救下来后就开始戒严了。” “高庸？” 凤司宸沉吟片刻。 “看来又是他惹到了什么人，让府里准备些礼物送过去吧，也算表露一下本王的好意。至于护送就算了，本王今日就在这阳槐小筑住下了，你们去吧。”两个属下虽然有些担心，但是也知道自家主子不是个好脾气的，都没敢再多劝。领了命令就离开了。 上官璃躺着听了这么一段。 听凤司宸的反应，这次的事情应该跟他没关系。 难道这京城了除了兰幽，还有别的深藏不露的势力吗？ 凤司宸又坐了会儿，随后召来了侍女。 “你们看着她，醒了来告诉我。” “是，殿下。” 上官璃又等了会儿，听到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紧接着门也被关上了。除了门口还留着的两个侍女，屋内再次空无一人。 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还真是巧。 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在凤司宸的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地躺这么久。 还好她最近用的都是自己原本的脸，不然说不准就要阴沟里翻船了。要是以后凤司宸反应过来，估计肠子都得悔青。 听他们刚刚的谈话，这里应该还在槐荫河附近，但是凤司宸不待在他的王府，来这里做什么？ 上官璃半垂下眸，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粉蓝色的精致宫裙，既然凤司宸认不出自己，也许可以在这上面做些文章，探听些有用的情报。 想着，她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拿过窗边的一把铜镜。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几分苍白，容颜绝美，神色楚楚，看得她自己都有几分心动。 也不知道凤司宸吃不吃这一套。 忽然，窗边的青梅摇晃了一下。 上官璃面色一凛，刚刚收回来的秋水流水一般滑到了窗边，恰恰好抵住了刚刚从底下爬上来之人的脖子。 天权辛辛苦苦小心谨慎地爬了半天，骤然受到这样的惊吓，差点儿一个手抖直接又掉下去。 还好关键时刻上官璃认出来了他，伸手拉了他一把。 “你怎么在这？” 将天权放了进来后，他看着全须全尾的上官璃，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没事，不然我就只能提着脑袋回去见王爷了。” 上官璃露出一个微笑。 “别贫，这是哪，你怎么找过来的？” 第三百三十章 不走了 “哦。” 天权也知道正事重要，连忙解释起来。 “我把高大人他们安顿好了过后就来找郡主你了，跟着郡主留下的痕迹找到了一家农户，但是当时那里已经没了人。” 说到这，他的神色古怪起来。 “得知把郡主带走的人是誉王时，实在没想到能见到完完整整的郡主，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了。” 上官璃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 “我会活的比你久。” 打趣完毕后，天权说起了正事。 “这里是阳槐小筑，誉王暗中的产业之一。外面的人都说这里是某个大户人家养小妾的地方。誉王偶尔会在春夏之交的时候来这里住两天。” 上官璃听完算是明白了，感情是自己运气好，正好撞上了凤司宸。 天权也是明白这一点，他一边注意着窗外的动静一边说道。 “兰幽最近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郡主能遇上誉王估计只是巧合。路已经探好了，郡主的东西都带上了……” “谁说我要走的？” “嗯，带上了，那走吧……啥？” 天权差点儿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郡主，您不会是想对誉王做些什么吧？现在还不行，朝廷……” “我知道。” 上官璃倚在窗边，看着下面槐树上一把把灿烂开着的槐花，她刚醒过来的时候闻到的香味应该就是来自这里。 一片槐树边有一棵十分显眼的青梅，半搭在窗口上，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至于底下的人和路都被枝叶挡完了，她看不见。 上官璃一眼扫过这片景色，慢吞吞道。 “要靠凤司宸牵制凤司北嘛，放心，我暂时不会杀他。只是想从他这套点消息而已。” 谁知听了这句话的天权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睛都瞪圆了几分。 “郡主该不会是想要用美人计吧？” “咦，你怎么知道？” 上官璃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其实也不算什么美人计。无非就是趁着凤司宸现在不认识她，套些话出来。 反正这点技巧对她来说，实在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不不不，不行，绝对不行！” 天权这辈子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个不字。 开玩笑，要是让郡主去出卖色相，让王爷知道了那还得了？ 这都不行。 上官璃略一皱眉。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在凤司宸手里吃亏？未免也太……”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看向门口的方向。 来人了！ 上官璃直接把天权往窗外一掀，顺便丢下了一句。 “就这么说定了，要是不放心，你可以留在外围接应我。哦还有，把勾沉的事情告诉轩辕夜。” 飞快地说完，她立马蹦回了床上，又开始尽职尽责地扮演重伤员。 她刚刚搭好被子，门就被打开了。 两个丫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一人手里端着清水，另一人摸了摸上官璃的额头。 “没有发热，按照大夫的说法，这位姑娘应该没事了。水端过来。” 另外一人应声走过来。 两个人就着温热的清水给上官璃擦了擦脸和手臂，动作轻柔，伺候得小心翼翼。 上官璃活这么大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但并不觉得有多舒适，反而因为她们靠得太近，让她本能地不舒服。 好容易捱完了这套流程，先前的那个声音又道。 “姑娘身上还有些烧伤留下的痕迹，我们晚间再来给她沐浴一次。” 上官璃：“……” 还要来？ 她好险忍住了直接窜起来的冲动，等着两个丫鬟离开后才翻身跳了起来。 刚一起身，被扔出去的天权就又从窗户冒了个脑袋出来。他眼神奇怪地看了上官璃一眼。 “原来郡主喜欢这种？” 上官璃言简意赅地回了他一个字：“滚。” “您真的要暂时留在这吗？” 上官璃活动了一下手臂。 “是啊，你还有时间在这磨蹭，如果那些针对你们王爷的人不是兰幽，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天权的脸色微微变了。 确实，如果不是兰幽，就说明还有另外一个不知名的势力在暗处，而且能够用黑鸟做局，对方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 这件事情本应该由他亲自去给王爷报告，但是王爷的命令摆在那，他也想走啊，但是现在不行。 “我会差人去给王爷报信，而且郡主要是担心王爷的话，现在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方式。” 上官璃：“……” 她眼神不善地看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你要跟就跟着吧，别来影响我就行。” 天权吐了一口气。 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是生活不易啊。 “郡主请注意安全，这里面的守卫很严密，即使是我也不能保证第一时间出现在您身边。” 说完他也不再多废话，将脑袋又缩了回去，消失在了上官璃面前。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啰嗦？” 上官璃从桌上拿起一块槐花饼，一边吃一边吐槽了一句。 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里毕竟是凤司宸的地盘，要是被发现了，先不说危险与否，道理都说不清。 看来得速战速决，就在今晚吧。 她三两下吃完桌上的槐花饼，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头发有些凌乱，但是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一种带着破碎感的美。 想了想，她决定就用这个形象。 上官璃将自己的东西都收了起来，然后纵身从窗边跳了出去。 天色渐晚，星辰东挂。 阳槐小筑一如其名，到了夜间，少了白日间人来人往的喧嚣，槐花的香气便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 吸一口，沁人心脾。 凤司宸刚刚看完关于梨岛的信息，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皱了皱眉，他做正事的时候一般是没人敢来打扰他的。 他打开门，外面站得是神色惶恐的丫鬟。 “来这里做什么，那位姑娘醒了？” “不，不是，那位姑娘她不见了！” 凤司宸眼睛一眯。 “你说什么？！” 丫鬟瞬间跪了下去，清秀的小脸上都是惧怕。 “殿下饶命！” 第三百三十一章 月夜相遇 凤司宸冷声喝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按照殿下的吩咐去照顾那位姑娘，晚饭前她还在，但是我们煎了药送过去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本王记得让你们在门口守着。” “是，是！” 丫鬟连忙解释。 “我们一直都有人守在门外的，可是根本没有人看见姑娘出去。” 听了这话，凤司宸反倒冷静了下来。 晾这些奴才也不会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如果不是他手下的人都是瞎子聋子的话，要么是有高手将她带走了，要么她本人的武功就不低。 但是不管是哪一个，敢在他的地盘上偷偷摸摸，也别怪他容不下了。 他眉眼一沉。 “来人。” 暗处走出来几个人影。 “给本王去找，要是找不到，你们也别回来了！” “是！” “至于你们。” 凤司宸又将目光落到地上跪着的两个丫鬟身上。 “本王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们最好祈祷那个女人还没离开阳槐小筑，要是你们找到了，免你们一死，要是没找到……” 跪着的两人皆因为他没有说完的白了脸色，稍微年轻些的那个已经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了。 但是凤司宸根本懒得多看她们一眼，他冷哼一声，提步往上官璃之前待过的房间走去。 阳槐小筑虽然大，但是两间屋子之间的距离并不长，只有一座小小的花园。青青草地上，散落着白色的槐花花瓣，一丛丛春花气味清淡，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但是对凤司宸来说，这些所谓美景根本不值得入眼，他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的。 只是就在他经过一簇被花瓣落满的草丛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簌簌”的声响。 凤司宸脚步一顿，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了暗处有不少保护自己的人，他定了定神，沉声喝道。 “谁！” 草丛里又响了一声，但是依旧没有人出来。 凤司宸不耐烦地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拨开了半人高的草丛。 然后他愣住了。 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容颜美得仿佛天上谪仙的女子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看上去像是刚刚捡起来的槐花花瓣。 风轻轻地吹过，掀起她没有做任何打理，却好看得浑然天成的长发，露出来底下一双雾蒙蒙、带着几分慌乱的眼睛。 她呆呆地看了他半晌，随后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开口。 “是你把我救回来的吗？” 饶是凤司宸阅美无数，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虽然他已经见过这个女人昏迷时的样子，但是现在见到才发现。 如果她之前好像一副能被装订到墙上的画，现在就是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一身的气质都落到那双浅淡朦胧的眼睛里，好像是刚落凡尘的精灵。 凤司宸罕见地舌头打结了一下。 “你，你在这做什么？” “槐花开了，我很喜欢这种花，所以出来捡一些。” 凤司宸神色莫辩地站了片刻，忽然出手制住了上官璃的手腕。她也没有躲，好不容易捡起来的槐花落了一地。 “你既然有本事从戒备森严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地出来，会躲不开我吗？说，你是谁派来的？” 上官璃从下往上看他，眼底一片澄澈，她缓缓道。 “我确实能躲开，但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吗，我为什么要躲？” 见她大大方方承认了，凤司宸倒是有些不知道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其实他也不大相信这个女人是凤司北派来的人，因为白天他会去到那个地方完全是偶然，而且当时她身边还布置的有陷阱，损失了他三个手下才全部破除。 这是标准的江湖人做法。 凤司宸冷冷一笑。 “我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 上官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只是救命之恩得报，如果你现在不想看见我，我走就是了。有需要我做的事，大可以去槐荫河下游的游槐客栈找我。” 说着，她站了起来。 抓着她的凤司宸也只能跟着她的动作站直了身体。 “能放开我了吗？” 凤司宸顿了一下，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手。 她的皮肤太过白皙细腻，被捏出来的红痕映在她手腕上，显出了几分触目惊心。 但是她自己浑不在意的模样，转身就走。 “慢……” “啊对了。” 上官璃忽然侧过身，在凤司宸开口之前提溜起裙子的一角，转了半圈，风和星光都落在她眼底，她浅浅一笑。 “这件衣裳我很喜欢，可以告诉我多少银子吗？我买了。” 凤司宸感觉自己好像的心跳好像陡然漏了一拍。 “……送你了。” 上官璃显得有些惊讶。 “真的？可是看上去很贵，而且你刚刚不是还很讨厌我吗？” 凤司宸挑了挑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 “刚刚不算？” “那只是正常的试探。” 凤司宸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如果你真的是江湖中人，这就类似于你们见面后互报家门。” 上官璃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忽悠也太不走心了吧。 她露出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但是我还是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吗？” 凤司宸惯常处在高位，觉得别人听命于他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等价交换”的论调。 他想了想。 “那你就先在这阳槐小筑留几日吧。” 上官璃转过身来。 “这是你要我做的事？” “嗯。” “那好吧。” 上官璃从善如流地点了头，这正合她意，多待几天顺便打听一下关于梨岛的事情。 他们也在调查那个杀手，可是那人不就是凤司宸的人？难道是无间道那一套？ 想着想着，她又重新蹲了下去。 将刚刚散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片片又捡了起来。 凤司宸看着她的动作，觉得有些不能理解，于是道。 “你若是喜欢，我让人摘了新鲜的送到你的房间去。” 第三百三十二章 暗查 上官璃摇摇头。 “自己亲手拿到的东西和别人送来的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其实上官璃自己也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客观上来说是没差的。但是为了营造她单纯的人设，她也只能这么说。 想了想，她说。 “我也说不上来，不然你自己亲自来试试吧。而且刚刚是你把我的花弄掉的，也该还我了。” 凤司宸：“……” 他一句大胆都到了嘴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理所当然的神情愣是没说出来。 “好吧，那就陪你玩玩。” 等到那些被他派出去的人找了一圈无果后，满心惶恐地回来找他的时候，就惊讶地发现自家殿下居然纡尊降贵地蹲在地上捡花瓣？ 而那个遍寻不见的女人在凤司宸对面，时不时笑着说几句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居然让这些深受凤司宸荼毒的下人们咂摸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好了。” 上官璃捡满一捧就够了，先一步站了起来。 “多谢你了，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凤司宸回答，就先一步转身往之前的那个房间走去。看得周围一圈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哪里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就算生得再好看，但那可是誉王殿下啊。 一言不合就要人命的誉王殿下！ 但是凤司宸本人却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大发雷霆，只是有些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泥土，没觉察出这跟让下人摘有什么不同之处。 “殿下。” 见他好像没有发怒的迹象，先前的丫鬟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询问道。 “那位姑娘……” “把外面的人撤回来吧。” 凤司宸摆摆手，又回到了那副倨傲轻狂的神情。 “你们跟去，好好照顾着。” 居然没有想象中的惩罚，丫鬟差点儿就喜极而泣了，连忙点头道。 “遵命。” 等到其余人都下去后，凤司宸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召来了暗处的下属。 “去查查那个女人的来历，我要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名字，家世如何。” “殿下不相信她？” 凤司宸哼了一声，不耐烦道。 “让你们查就查，谁知道她不是本王那位皇弟给本王安排的陷阱呢？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不查本王不放心。” “明白了，殿下高明。” 回到房间的上官璃将花瓣些随手扔在了桌上，确认房间附近没人后，这才来到窗边，敲了几下窗扉。 片刻过后，天权一脸见鬼的表情出现在她的面前。 “郡主怎么知道我们的暗号？” 上官璃理所当然道。 “在船上听你敲了那么多次，我又不是聋子。” “你背下来了？” 天权不可思议道。 虽然他们的交流暗号听起来简单，但是不同的情况下有不同的用法，复杂无比，刚刚加入的新人至少要学个一年才能完全掌握。 上官璃摇摇头。 “没有那么夸张，大概就是连蒙带猜吧。行了，别说这个了，你能帮我造个假身份吗？” 天权因为今晚阳槐小筑的戒严而没能靠近，所以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 于是上官璃把自己和凤司宸之间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天权看着她的眼神顿时更奇怪了。 他竟然不知道郡主原来是个中高手？ 不过他这倒是冤枉了上官璃，上官璃所有的知识都来源于前世看的没营养小说和电视剧。 能够误打误撞不把凤司宸惹毛纯粹是运气好。 “郡主觉得誉王不会轻易相信你？” 上官璃点点头。 “他这样的人能轻易相信一个人才怪了，我估计他现在已经派人去查探我的身份了。好在我这张脸暂时没那么多人知道，你还有点时间。” 天权应了下来，虽然时间有些仓促，但是做假身份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还是提醒道。 “不过郡主还是找时间回一趟刑部，高大人那边找不到您现在急得团团转，如果郡主失踪这件事传了出去，没准会联想到您身上。” 上官璃也想到了这一点，点点头道。 “知道了。” 说完这些，天权很快就离开了。 上官璃在醒过来后也终于免于被几个丫鬟伺候着洗澡的折磨，她将人都赶了出去，自己沐浴完毕，顺便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 和那位大夫说的差不多，也就是下船的时候被震晕了，大事没有。 就在她打算再看会儿书的时候，忽然听到房顶上传来的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想要去拿书的手，一转开始细细地收捡刚刚被她随手扔在桌子上的花瓣。 看来凤司宸连一晚上也等不了，这么快就派人来盯着她了。 但是这算是看不起她吗？好歹她也算是个高手，怎么头顶上这个人这么冒失？ 上官璃一边将注意力分了大半在头顶，一边将槐花瓣用香纸一片片压扁。 难道说，脑袋上的只是幌子？ 这么一想，她更加凝神听去。 果然，在一片静默中，窗边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动静。不是天权，天权不会这么鬼鬼祟祟，而且换做是他，根本也不会发出动静。 凤司宸还算有点头脑。 脑袋上那个是诱饵，就是为了给她发现的。 按照她能轻易从房间里摸出去的身手，不可能发现不了这么拙劣的隐藏。如果她要装作没发现的话，那就说明她心里有鬼。 暗处的那个才是真正监视她的。 两重保险，不愧是能在朝堂上稳扎稳打这么多年的誉王。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之人。 上官璃心下了然，却不打算对脑袋上那个人做什么。 将一把花瓣都压得整整齐齐过后，她找了个木篮子将东西装了进去，然后直接上床睡觉。 睡得相当安稳，一觉到天明。 醒过来的时候头顶上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是窗边那个却没走，估计是盯了她一夜。 上官璃打了个哈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洗漱。 丫鬟早早就送来了早饭，她接过后忽然道。 “对了，想找你们借个地方。” 第三百三十三章 槐花饼 上官璃刚刚从厨房出来，就有人来传话说凤司宸找她。 她将油纸包塞到袖中，点点头。 “走吧。” 今晨有朝霞，泛着水光和潮气，感觉午前应该会有一场雨。 凤司宸没在房间里，而是在昨日那个小花园旁边的凉亭里，上官璃到的时候他正在练剑。 “姑娘先等等吧。” 带她来的人很快就离开了，此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当然，是表面上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让她等，她就靠着亭子的暖玉栏杆等着。 凤司宸好像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旧在一招一式练着他的剑招。 上官璃看了几眼，看得出来他的动作比较生疏，应该是近来才开始练的。但是有几招，她看得出来很精炼，是专门打反手的。 也就是面对刺杀时候能够做出反应的招数。 她一边看，一边不客气地将亭内桌子上的水果往嘴里送。同时心里开始揣测他这番动作做给她看是什么目的。 不过不等她多想，凤司宸已经停下来了。 四月时节，京城的天气已经回暖，再加上空气中闷闷的湿气，哪怕他的动作不大，也是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你是江湖中人，可看得出来本王这套剑法的深浅？” 他拿起桌上早已经提前摆好的柔软棉布，一边擦汗一边问。 上官璃意识到他自称的变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微微提高了音量。 “你是个王爷吗？” “本王是当朝二皇子。” 凤司宸倒也实诚，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甚至还有那么几分炫耀的意思。 上官璃在心里一哂，心说你是谁我可再清楚不过了。 她长长地“嗯”了一声。 “二皇子……是那位誉王殿下吗？” “你知道？” 凤司宸一眼扫过来，眼中带出了一点审视。 上官璃点点头。 “既然来到京城，有些东西肯定是知道的。至于你说的剑术，花架子比较多，但也有几招可取的，练练没什么。” 凤司宸走到她面前。 “知道本王的身份还不称呼殿下，姑娘的胆子很大。” 上官璃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这个，所以随口答道。 “哦，是我疏忽了，抱歉，殿下。” 凤司宸：“……” 他怎么觉得这句话这么不情不愿呢？ 不过，如上官璃所猜测的那样，他今天叫她来的目的不在于此。 “昨夜府上的侍卫说有贼人闯进来，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受到惊吓？” 来了。 上官璃在心里默念一句，然后做出恍然的表情。 “是贼吗？惊吓倒是没有，只是我还以为那是殿下派来的人呢，原来是贼人，呼……” 她吐出了一口气，看上去有几分后怕。 凤司宸眉目锋利起来，定定地凝视着她。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着他冷下去的神色，上官璃却并不害怕，她回看凤司宸，声音平静。 “我听说京城的人比别处的人都要多好几个心眼，因为他们之间即使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要互相防备、勾心斗角。” 顿了顿，她抿了一口茶，继续道。 “所以殿下防备我是应该的，入乡随俗嘛，而且有个人在头顶上也不会影响我睡觉，便当做没听见了。” 凤司宸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好看。 “不过没想到原来是贼人，早知道就把那人抓起来了。也算是还了一点殿下的恩情。唉，可惜。” 凤司宸摇摇头。 “没事，只是小贼，不入流的。对了，认识这许久，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上官璃看见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问名字是个好信号。 想着，她笑着说出了早就跟天权通过气的名字。 “鸣槐，一鸣惊人的鸣，槐花的槐。” 凤司宸挑挑眉。 “好名字。对了，刚刚下人来报说你借用了厨房，是想要吃什么东西吗？” “哦，这个。” 上官璃将袖子中的油纸包取了出来，随后三两下拆开了纸包。一股恬淡的槐花香气飘了出来。 “府上的槐花饼我吃过了，所以想着自己做一点回报这一饭之恩。但是现在既然知道了你是殿下，想必也不会稀罕这点小玩意儿。我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说着，自己先吃了一块。 “那我先走了……” “等等。” 凤司宸眼底有些震惊。 “昨晚的那些花瓣，是为了做这个？” “是啊。” 上官璃笑眯起了眼睛。 “殿下要尝尝吗？” 自从开始夺嫡这条路，凤司宸已经很多年不曾吃过外人给的东西了。他下意识地就要拒绝，但是在看见面前女人澄澈的眸和昨夜两人同捡花瓣的场景后，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这下连上官璃都有些震惊了。 她做这一出只是为了给个姿态而已，压根没想到凤司宸竟然真的会同意。难道自己的伪装这么成功？ 早知道就在这里面下点特别的东西了。 凤司宸明显误会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怔愣，大概以为她是为自己的信任而感到受宠若惊，所以他心情颇好地从她手里接过了一块槐花饼。 一口咬掉了半块。 随后他眼前一亮，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好吃。 比他府里那些所谓的大厨做出来的糕点不知道好吃了多少！ “鸣槐姑娘的手艺不比升月楼的差。” 上官璃眨眨眼睛，回了神。 “虽然不知道升月楼是什么地方，不过应该是在夸我吧？既然好吃就都给殿下了，刚才那个妹妹说殿下有事找我？” 凤司宸接过油纸包的手顿了顿，有些尴尬。 他叫鸣槐过来纯粹是为了试探和诘问的，一旦她表露出一点破绽，暗处埋伏的人就会动手。 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是他想多了。 只要鸣槐的身世查验没问题，就基本上可以完全信任了。有这么一个武功不低的美人在身边，倒也是一件乐事。 凤司宸想着，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张扬的笑容。 “本王只是见清晨的花开得很好，所以想邀请鸣槐姑娘前来一起看。顺便也让姑娘指导指导本王的剑术。” 第三百三十四章 郡主回来了 上官璃当然没有因为凤司宸那个拙劣的理由留下来，她以身子还没大好想先回去休息为理由先一步离开了。 还好凤司宸本人也没想着真的要让她指导什么剑术，于是也借坡下驴地让她走了。 回到房间的上官璃听了一下，窗边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看来她算是暂时取得了凤司宸的信任，剩下的就要看天权能把她的假身份做到什么程度了。 不过她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回一趟刑部，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一下高庸。 天权那个死脑筋怎么也不肯离开她十步之外，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出了什么事。但是其他人高庸又没见过，他不一定相信。 这件事万一闹大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午饭前果然下起了雨，上官璃特意叫来丫鬟，让她们将自己要喝的药提前拿来，然后当着她们的面喝完药，躺下睡觉了。 趁着她们出去，上官璃召来天权。 和修整得很好的上官璃不同，他显得有几分狼狈，身上的衣裳已经半湿，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蹲墙头蹲出问题了？” 天权对她的风凉话咬牙切齿。 昨夜她窗边藏了个人，他靠近不了，又担心这是誉王什么针对郡主的手段，担惊受怕了一天。 直到现在，窗外的人终于撤了。他冒着雨来确认她的安危，结果就得到了这句话。 真是和他们王爷一脉相承的恶劣性格。 “知道你辛苦了，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天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速道。 “托您演技的福，这个房间周围监视的人基本全撤了，剩下的都是阳槐小筑例行的守卫。出去基本没问题，但是得留个人以防万一。” 上官璃点头。 “说的对，那就靠你了。” “嗯……什么？” 上官璃一边收捡东西，一边道。 “不是你说的吗，要留个人以防万一。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不是我肯定就是你了。转过去，我换身衣裳。” 天权下意识地捂眼加转身。 随后想起来不对了。 “可是我的任务是……” “别这么死脑筋。” 上官璃三下五除二将身上那套华而不实的长裙扒了下来，换了身低调朴素方便行动的劲装。 “回头我去跟轩辕夜说，而且就算是盟友之谊，这也做的太过了。我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子。” 说话间，她已经换好了装束。 随手将长发往脑后一拢，她不等天权反驳，径直道。 “好了，这里交给你。我走了。” “诶，喂，郡主！” 天权刚刚回过神来，只看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上官璃人就已经不见了。 他咬牙的同时，也不得不对她刚才的话感同身受。 对啊，以郡主这身手加上一身的毒药，在这京城里基本都是横着走了，谁还能对她产生威胁？ 借着越来越大的雨势，上官璃飞快地离开了阳槐小筑，在进入人群逐渐多起来的长街后，随便买了把伞，戴了面纱，大摇大摆地快步往刑部走去。 高庸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是因为黑鸟的事情，他还是没有机会回自己的府邸。 一方面要帮曹一解救他的亲人，还有黑鸟在船上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有生还，虽然上官璃动手的时候留了他们一命，但是后来的大火，她只有时间给他们吃了解药。 到底有多少人活了下来，没人知道。 因为这些死去的人，刑部也还要联合京兆尹府安置他们的家人。 虽然这并不在刑部的业务范围内，但是高庸就是这样的人。 另外一方面，他还要查那些在船上放火油和火药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忙起来就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团团转到第二天天明，高庸才感觉头有些晕眩。 已经醒过来的周安给他泡了杯醒神的茶，担忧道。 “大人，您得休息一会儿。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高庸摆摆手，一口气把茶全都喝了下去。 “我也想休息，但是事情还没办完，郡主也……还没找到。”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两人都默契地沉默了下来。 那个情况，如果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 高庸沉沉叹了口气。 之前邵阳郡主刚到刑部的时候，他还觉得此人不是能够深交之人，觉得李湛可能看走了眼。 但是经过了昨天的事情后，他已经明白了过来，郡主其实是特意来保护他的。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毕竟都是他小人之心了。 在船上的时候她更是自己选了最危险的任务，如果要是因为这样让郡主遭遇了什么不测，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了。 周安也知道他的想法，同样叹了口气，但是什么都没说。 这时，忽然有人把门敲得震天响，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 本就神经突突的高庸差点儿被这动静给震得太阳穴直接暴起青筋，周安一把打开门，皱着浓眉道。 “什么事情这么慌张，不知道大人需要休息吗？” “那，那个……” 这个衙役估计是一路跑过来的，激动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这个那个的，皇上来了吗？” 高庸沉着脸走了过来。 “是郡主，郡主回来了！” 在高庸的冷面威胁下，前来报信的衙役终于把自己的舌头给捋直了，说出了这么一句让高庸带周安两人直接愣在原地的一句话。 “等，等等，你说谁？” 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周安，他一把拉住衙役的袖子。 “是郡主吗，邵阳郡主？” 被这么殷切的双眼盯着，衙役也有些不确定起来了。 他迟疑了一下。 “她，她是这么说的。” 高庸拍板。 “带我们去看看！” “不用了，这人走太慢，我自己来了。” 女子的声音从衙役背后传了出来。 周安一把把衙役扯到一边，站在门口的女子依旧戴着面纱，但是那双特别的眼睛太过让人印象深刻，想忘也忘不掉。 上官璃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两人，疑惑道。 “怎么，不认识我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扮演 片刻过后，高庸和周安将上官璃迎进了屋内。 “郡，郡主，你没事啊？” 周安小心翼翼地问。 上官璃点点头。 “你看我现在像不像鬼魂？” 他竟然真的上手碰了一下上官璃的胳膊，然后一脸兴奋地对神色还有些凝重的高庸说。 “活的，大人，是活的！” 上官璃：“……” 什么毛病？ “黑鸟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高庸脸上也露出些激动神色，但好歹还保留着理智，闻言道。 “曹一家人所在地已经找到了，里面还有一些别的黑鸟的家人，都已经妥善安置了。至于那些想要杀我的人，暂时还没找到线索。” 这点倒是在上官璃的预料之内。 对方应该一开始就预料到了炸船的这一步，既然这样肯定早就做好了准备，不会轻易被抓到把柄。 她点点头。 “但是解决了黑鸟的事情，又是大功一件啊。想必陛下的嘉奖不少吧？” “郡主在乎奖赏，全部拿去就是，但是……” 高庸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我没在陛，这才多往刑部跑了几趟，郡主不会怪我吧？” 听见这话，上官璃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神色，继而笑道。 “这个安排正合我意，多谢高大人了。” 她现在原本就因为轩辕夜的关系在皇上那里少了几分信任，要是现在再牵扯到刑部大案里去，少不得皇上又要想些什么。 反正到时候肯定是弊大于利。 她都已经做好了面对一段被皇上穿小鞋的日子了，结果没想到高庸居然肯为了帮她一个忙在皇上面前撒谎。 高庸摇摇头。 “这算是报了郡主一部分的救命恩情，但是以后牵扯到大是大非之事，我是不会退让的，这点还请郡主明白。” “我知道。” 上官璃明白高庸这种人有他不能动的原则，并不强求。 “好了，我来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我没事，而且因为一件我正在做的事情的缘故，希望高大人把找我的人都撤回来。” 高庸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就在她以为他要问出一句：郡主在做的事情合乎大周律例吗？的时候，他忽然叹了口气，摆摆手道。 “知道了，周安，去安排，隐蔽些，要是有人问起，就说郡主失踪的事情是个误会，她一直在刑部的客房里研究医术。” 周安道了声“是”，随后就出门安排去了。 上官璃听着这安排，在心里感叹了一声。高庸绝对不是个单纯的直肠子，他要是玩起心机来，应该也不会怕谁。 但是性格使然，他的这份机敏应变能力几乎不为人所知。 “郡主还有什么事情吗？” 上官璃摇头，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 “没了，多谢高大人，上官月的案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派人去静堂找我。” 高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接受她这句好意。只是沉默了半晌，然后忽然道。 “郡主安然无恙，高某就心安了。” 上官璃一怔。 随即笑了笑。 “高大人现在不觉得李太医是睁眼说瞎话了？” 高庸大笑。 “看来在识人之明上，我还是比不过李湛。但是我依旧不喜欢郡主为了针对恭王侧王妃而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也许日活一切水落石出，我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那我希望有这一天。” 高庸点点头，直到此刻，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完全放下来。劳累了一天一夜的身体顿时有些撑不住地往旁边倒去。 上官璃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不用诊脉，她一看就知道高庸这是操劳过度，需要食物和休息。 “我这有安神香，高大人先休息片刻。” 说完不等高庸反驳，空着的左手微微一动，将一根食指长短的香插在了桌上，随手点燃。 高庸被上官璃提麻袋一样提到了床上躺下，原本还要再交待几句，但是她这安神香见效实在太快，他刚刚想起来要交代几句这件事，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等周安办完事回来，就发现屋里只剩了一个睡得正香的高大人。 而上官璃，却已经不知所踪。 阳槐小筑，雨打槐香。 明明是如诗如画的美景，却看得天权生无可恋。 她现在是一副女子扮相，将自己整个蒙进了被窝里。只要不掀开面纱仔细看脸，没人认得出来他和郡主的区别。 天权不仅能伪装一个人的脸，还能暂时改变自己的身高和体形。但是因为见到上官璃这张脸的时间太短，他又没想过自己还会有扮做郡主的一天。 因此事前没准备，只能通过易容之术让自己的五官和她靠近几分。 中途丫鬟进来了几趟，都是给她换水换花这些小事。 但是事情不会一直一帆风顺，大概是他躺的时间有点太久了，凤司宸又正好对上官璃很上心，因此十分有效率地请来了大夫。 就算她可以模仿个神似，但是近距离的诊脉，那肯定会露馅，就算是戴着面纱也不行，谁叫郡主那双眼睛太过有辨识度。 “叩叩——” 丫鬟敲响了房门。 “鸣槐姑娘，大夫来了，您起了吗？” 天权干脆想装作没听到糊弄过去。 但是另外一个声音打乱了他的算盘。 “难道是伤势复发了？” 凤司宸的声音！ 天权暗暗叫苦，这可怎么办？要不干脆直接跑了吧？ 丫鬟又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后，凤司宸眉心一皱。 “开门。” “咳咳，等等。” 关键时刻，天权终于出声了。虽然脸暂时模仿不来，但是学个声音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鸣槐姑娘，本王给你找了大夫，我们进来了。” “等，等我片刻，我得穿上衣服。” 关键时刻，他只好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话果然有效，我行我素如凤司宸，也是愣了一瞬，放弃了想直接推门而入的想法。 “那姑娘好了说一声。” 天权应了一声，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心里大逆不道地把上官璃给骂了一通。 第三百三十六章 团子要下山了 “簌簌——” 窗外的青梅树忽然动了几下，发出了一阵响声。 随后上官璃顶着半湿的衣裳从窗外跳了进来，还没来得及询问情况，就被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的天权给拉了过去。 他用他生平以来最快的语速将事情说了一遍。 随后将套在外面的衣裳一扒，直接跑路了。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看得上官璃叹为观止。 “鸣槐姑娘，好了吗？” 凤司宸在催了，上官璃连忙换上衣服，把半湿的衣服扔给了窗外的天权，随后在门外之人的耐心快要告罄之前顶着一张病恹恹的脸前去开门。 “姑娘，你……” 凤司宸被她的脸色给吓了一跳，今早不是好好的，怎么这么一会儿不见就成这样了？ “大夫，快给她看看。” 上官璃被凤司宸纡尊降贵地扶到了床边坐下，随后让大夫给她诊脉。 那大夫上了年纪，估计也是个有些资历的。 半晌，他捋着羊须胡，把手收了回来，随后才对凤司宸道。 “殿下不用担心，姑娘这是受了些风寒，有些发热。只要注意休息，不要再着凉就好。” “好，你去开药。” “是。” 等到大夫和丫鬟都离开房间后，上官璃想站起来，却被凤司宸一把给按了回去。 “大夫让你多休息，” 上官璃心说你在这我怎么休息，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一点风寒不算什么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也很给面子地没有再站起来，而是转而问道。 “殿下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凤司宸被她的眼睛一盯，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语气却仍是强硬。 “本王想来看看就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上官璃：“……” 你可真难伺候。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同时摇摇头。 “没有问题，那现在看完了，殿下……” “姑娘这是在赶本王走吗？” 面对这有些冲的口气，上官璃表现得很平静。“这里是殿下的地盘，这句话是不成立的。” 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却不知道是哪里惹得凤司宸皱了眉，他看着上官璃，似乎是在等她主动说两句话。 但是上官璃现在是病号人设，她也没看懂凤司宸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一时间也不是很想轻举妄动。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凤司宸终于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看得上官璃一脑门的问号。 难道男人也有更年期一说？ 上官璃起身将他走的时候没关的门拉上，想不明白自己是哪句话没说对。想了片刻后她就放弃了，虽然能顺利取得凤司宸的信任最好，但是做不到也没什么。 反正现在药堂那边蒸蒸日上，不需要她去打理。高庸那边经此一次过后估计对方也要收敛着行事。 除了和梨岛相关的事情，她暂时还真没有要从凤司宸这里打听的事情。但是梨岛并不是个秘密，大不了到时候去问轩辕夜。 这样一想，她就更没有必要去揣摩凤司宸的心思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过得十分相安无事。除了一应食物和生活物品都会送来，上官璃一直没见着凤司宸的人影，哦不对，是没在人前见过。 她偷溜出去收集情报的时候倒是见过他几次，倒是没看出来他在忙什么正事的样子。 这天天气晴朗，上官璃在无所事事了几天过后等来了一个令她震惊无比的消息。 “你说什么？” 天权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太辰院来了消息，说令公子已经提前修完了山上的课程，可以正式下山了。” 上官璃先是喜悦，但随即又冷静了下来。 “具体什么时候？” “四月十九。” “嗯？” 上官璃有些疑惑。 “这日子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天权无语道。 “是郡主的生辰啊，难道您这也能忘记？” 上官璃“哦”了一声。 这倒不怪她记性不好，虽然两世很凑巧地都是同一个名字，样貌一模一样，生辰八字也是分毫不差。 但是前世身为杀手，对生日这种事情向来是没什么概念的。重生到这个世界后，原身懂事以来过的生辰没一个是称心如意的。 两厢叠加，她下意识地没把生辰的日子当回事。 上官璃没有解释，心底却升起了另外的疑虑。 “正好是我生辰那日？” 天权点头。 “这消息是王爷托我带给您的，不可能出错。” “这样啊……” 按理来说，生辰的时候和亲人团聚，是这世间莫大的幸福了。但是意外的，天权却没有在郡主脸上看到该有的高兴。 难道这对母子不是传闻中那样的感情好？ 就在他揣测的时候。 上官璃忽然问。 “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天权一怔，但还是如实答了。 “不知道，王爷没有告诉我。怎么了，难道小公子能够下山，郡主不高兴吗？” 上官璃摇摇头。 “当然高兴，但是这个时机太巧了。” 她倒不是不相信团子有那个能力提前下山，只是刚好在她生辰的时候下山，看上去不像是太辰院的手笔。 而且她虽然没见过段清水几面，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任由弟子急于求成的人，就算团子真的将山上的课程都学的差不多了，也会让他再巩固一段时间。 至少要等到太辰院的夏季大考过后才会放团子下山。 在这个节骨眼上，温三两还没有提前来信，她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听了她的疑惑后，天权也正色起来。 郡主说的话也有道理。 “这样吧，你去帮我跟西图说一声，注意一下来自太辰院的信件，这封信可能不是用常规手段送的，让她多留意一下。” 顿了顿，她脑子转了转，又补充道。 “还有让他们最近出门的时候小心些，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等我回去。” 天权从她的三言两语间嗅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没有第一时间应下来，而是沉默了一下才道。 “郡主，我会帮你办这件事。但是我会将郡主今天说的话尽数告诉王爷。” 第三百三十七章 一路往北 上官璃淡淡道。 “我知道，只要帮我把消息送到就行。” 天权点点头。 “那郡主还打算在这阳槐小筑待多久？” 上官璃话不多说，直接开始收拾东西。 “原本还想在这多跟凤司宸玩几天的，这两天在这里听到了不少关于梨岛的事情，但是最近不知道他抽了什么风，好像忽然讨厌起我来了。” “现在又有玉儿的事情，我现在就打算走了。” 天权这几天都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和上官璃通气，所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闻言震惊道。 “讨厌郡主了，我上次见誉王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 上官璃皱了皱眉，将她和凤司宸最后一次面对面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随后按着眉心缓缓道。 “也许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但是这两天他又没有派人来动我……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面前的天权变了脸色，那是一种十分一言难尽的表情，混杂着惊讶、疑惑和一丝丝的鄙夷。 天权迎着上官璃疑惑的目光，心说难道郡主真的不知道那是因为誉王以为她会留他结果她没留，然后他的自尊心受挫所以才不来了吗？ 但是能有这种表现，看来誉王对郡主扮演的这个“鸣槐”可能还真有几分喜欢。 可惜皇子难得的真心喂了瞎子。 但是又转念一想。 别说郡主不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了，以他们两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估计她也是冷笑而过。 而誉王得知真相过后，估计也只有恼羞成怒才对。 “有话就说，学什么欲言又止的毛病？” 上官璃见他迟迟不说话，不耐烦道。 天权：“……” 这句训斥也耳熟得很，王爷在临扬的时候也是这么说他的。这两个人是商量好的吧？ “好了。没话要说的话你就可以走了，我离开阳槐小筑后会根据假身份的去处假装离开京城，所以暂时还不能第一时间回到静堂，送信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上官璃没那个时间跟他打哑谜，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天权虽然觉得郡主只要再在这里待上几天，誉王迟早会自己来找她。但一是为了让她早日离开这个龙潭虎穴，二嘛，他也得为自家王爷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不是？ 所以他最终还是闭了嘴，没有把这个小小的真相说出去。 上官璃收好东西后，想了想，还是留了封信，顺便把凤司宸送的那套宫裙给带走了。 现在留一线，没准日后还有用得着的时候。 她做完这些安排后，就和天权一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阳槐小筑。 “鸣槐是个孤女，出生地是北境的凉州，但是却是自更南方的扬州而来，来到这里是为了追寻槐花的花期……” 天权把她的假身份给念了一遍。 刚听了一句上官璃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么扯的理由也编得出来？” “……生性洒脱，居无定所，但是在江湖中小有名气。郡主，现在江湖里这种人多了去了，这可是王爷给您精挑细选的身份，啊，这个好像不能说。” “谢谢，我已经听到了。” 虽然天权嘴上是不能说，但说出来也没见他脸上有什么后悔之色。 两个人此时换了身江湖人的装束，像两个初初下山的少侠一样肩并肩持着剑缓缓往城外走去。 当然要是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肯定没人会把他们当成江湖人。 天权继续叮嘱。 “所以郡主你接下来的行程是往北，经过山峦叠嶂的青州和大漠草原的翰州，最后活到北境的凉州。当然，郡主只需要在城外往北的驿站里露了脸，接下来的事情会有人替您做。” 这倒不难。 上官璃点点头。 “知道了。” 正事说完，两人分道扬镳。一个往城外去，一个则绕了个大弯，往西城的静堂而去。 凤司宸听完手下的汇报，沉声道。 “兰幽到底是怎么说的，他们给的人竟然不听我指挥，现在还不肯提供那人的信息，难道真的是要造反吗？”半跪着的属下战战兢兢地回。 “这，他们说让我们等着。之后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等着？” 凤司宸勾起一个冷笑，眼底的怒火简直能把目之所及的东西全部点燃。 “上次临扬的事情兰幽信誓蛋蛋地说能替我除掉上官璃，结果呢？损失了我一个刘、青竹，上官璃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在皇上面前的地位还越来越高，他么就是这么办事的？” 属下不敢说话了。 兰幽到底是个啥，其实他们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那是一群很可怕的人，好像身上每一根毛发都带着毒药和虫子，想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 两边都得罪不起，属下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愁大了。 凤司宸还是不依不饶。 “本王问你话呢，装作没听见吗！” “额，殿，殿下。” 属下被吓了一跳。 “可能是那边也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们不是说有人在暗中阻挠吗？” “哼！” 凤司宸一甩袖子，冰冷厚实的衣袖抽在了属下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但是属下动也不敢动，只是凝神听着。 “早好几年兰幽就是这么说，但一问到到底是谁在和本王作对，他们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本王怀疑，真的有这个人吗？” 属下身子一抖，这话他可不敢接。 “哼，废物！一个个都不敢在本王面前说句实话，滚出去！” “是，属下告退。” 他如获大赦，灰头土脸地从房间里出来后，一边平复刚刚被吓得有些惊魂未定的心，一边在心里喃喃道。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这几日脾气越发不好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估计凤司宸自己都说不太上来。 凤司宸心口憋闷着一股散不去的火气，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又喝了一口热茶，还是觉得心烦。 忽然，一阵风轻轻吹进来，拍响了窗户，带来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是已经快开到尽头的槐花。 第三百三十八章 追踪 这点香味好像一盆凉水，一下就将凤司宸心头那股火气给浇灭了。 他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那个叫做鸣槐的姑娘已经被他晾了三日，听说一直在房间里养伤看花，过得很是闲适。 想到这点，他感觉刚刚消下去的火气隐隐又有复燃之势。 “叩叩——” 关键时刻，门忽然被敲响了。 丫鬟娇弱又着急的声音传了来。 “殿下不好了，鸣槐姑娘她，她走了！” 凤司宸一愣，随后立马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门是用带着淡香的干槐木做成的，本就脆弱，被他没轻没重地这么一拉，大半个门板直接被扯了下来。 门外的丫鬟心里本来就忐忑，见到这种阵仗，当场就跪了下去。 凤司宸狠狠盯着小丫鬟的后脑勺，一字一句地道。 “你说什么？” “鸣槐姑娘走……” 丫鬟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面前一阵风掠过，再抬头的时候，凤司宸却已经不在面前了。 “呼……” 就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抹寒光自她的身后亮起，在她做不出任何反应的时候，锋利的刀尖划破了她的喉咙。 一刀致命，丫鬟逐渐涣散的眼里还残留着死里逃生的庆幸。 “做错了事还想要活命？啧啧，可笑。” 杀手眼底闪过一缕冷漠的光，这一刀过后，他的身形又隐入了黑暗里，追着凤司宸的地方去了。 “砰！” 上官璃待过的房间被人粗暴地一脚踢开，但是房间里一片昏暗，早已人去楼空。 隐在暗处的人点燃了屋内的灯，灯火亮起，房间里的一切都收拾得很干净。 “殿下，这里有一封信。” 凤司宸眼珠动了动，一把抢过杀手手里的字条。 上面用端端正正得不似女子的字体写着： 我要往北去，若是想好了需要我做的事情，两个月后送信到凉州首府胥北城去，我自然能看到。这段日子多谢照顾，保重。 凤司宸的手指落在保重二字上，神色阴晴不定。忽然他手上用力，字条直接被捏出了一个洞。 他的声音自喉咙里迸发出来，低沉又仿佛带着戾气。 “去追！” 他凤司宸看上的女人，怎么能轻易放她走？ 就在凤司宸身边的人凭着那张字条上简单的信息一路向北搜索着鸣槐的踪迹时，鸣槐本人——上官璃在城外的驿站转了一圈后又换了身装束，转头回了京城。 静堂，西图正在唉声叹气。 刚刚那个叫天权的忽然出现，说阿姐让她又要注意信又要小心不要外出。 即使她脑子大部分时候都不大好，但是也听出来了阿姐的言外之意。现在可能有人盯上她了，她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去药堂，不然一旦被人发现药堂和上官璃的联系，那就麻烦了。 西图虽然是个爱热闹的，但也不是那种待在家里宅几天就受不了的性子。她担心的是，就连有关小公子的事情阿姐都要托人回来送信，那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静堂的大门忽然被人敲响。 她的大眼睛一亮，阿姐？ 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开了门，但一开门，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上官璃，而是一身干净优雅绣竹长衫的凤司北。 他身后带了一个满头灰白的老人，脸上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凤司北并没有寒暄，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郡主在吗？” 西图刚刚被天权带来的消息带入了应激状态，现在见到什么人都觉得背后可能有什么阴谋。 闻言她迟疑了一下，虽然有心想说谎，但是又苦于自己知道的东西太少，脑子转得也太慢，于是只好行了一礼，捡了一半的实话说。 “安王殿下安好，很不巧，郡主不在静堂。” “咦？”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凤司北的预料，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老人，后者摇摇头，没做什么表示。 “可否告知郡主什么时候回来，本王有要事相商。” 这个问题西图也不知道，因为是真心实意，所以她的为难和迷茫表情做得分外真切。“这个我也不知道，殿下要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如先告诉我，等郡主回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转告。” 凤司北笑了笑。 “还是不了，看来本王和郡主的缘分还没有到。那就等郡主回来之后，本王再来拜访吧。” 说完就带着那个老人转身走了。 弄得西图脑门上除了忧虑又多了一排问号。 她关上门叹了口气。 “阿姐啊，你可快点回来吧。” 西图没注意到，在大门顶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片刻过后，凤司北的马车前，一匹马跟了上去。凤司北掀开车帘，马上的人附身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看来是真的不在。” 凤司北放下车帘，对马车内的灰老笑道。 “咱们这位郡主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灰老依旧扯着那张枯枝烂叶一般的嗓子，淡淡地说道。 “殿下不用担心，只要太辰院的事情传到邵阳郡主的耳朵里，她肯定会来找殿下商量那件事的。” 说到这件事，凤司北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虽然并不是我们的本意，但是让郡主的孩子提前离开太辰院，毕竟也是让他陷入了危局之中，郡主知道过后，不会……” “殿下。” 灰老的声音并不严厉，但自有一股威严在。 只是凤司北并不惧怕，只是微微一笑。 “本王说的不对？” “不，殿下说的很对。这可能导致郡主和我们的合作并非出自真心，但是这些事情不是殿下该在意的。” 灰老慢吞吞道。 “只要能得到她的助力，不管她是怎么想的，都和我们没有关系。难道殿下没有意识到您现在对邵阳郡主想法的关心并不正常吗？” 凤司北噎了一下。 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双落满了阳光和碎影的眼睛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春狩场上，她舍身救自己，受了重伤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殿下。” 第三百三十九章 这般女子 凤司北此生没有遇到过这般的女子。 那天点香节，他其实是看到了上官璃，也确实是想过去找她的。但是走到近前，却又犹豫了一下。 他没赢下春狩，按照和他二哥的赌约，是不能从郡主那里拿到香包的。 就犹豫了这么一瞬，她已经转身离开。 好像全无挂碍，一身清风柔月，不染半点红尘。 从暂时的回忆里回神，凤司北眉眼淡淡，他觉得灰老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那是针对无法控制自己感情的人的忠告。 但是他，凤司北，并不需要这种忠告。 如果他得到了上官璃，只会将她变成自己手中珍贵的宝物之一，绝不会让她影响到自己的计划。 灰老觑着凤司北的神色，就知道他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位邵阳郡主的毒伤之下，到底是不是美人的脸还不好说，但是至少在现在的凤司北眼里，她是。 好在上官璃虽然是皇上亲封的郡主，但是手中没有任何实权，相府三小姐的身份也只是个挂名，其中关系到底如何京城中人都心知肚明。 即使有皇上宠爱，也并不稳定。 太辰院的事务历来不受朝廷政治裹挟，哪怕是皇子王爷也别想往里面伸一只手。 让一个今年也不过才五岁的学员提前下山这么大的事情，必定要被写成奏文，在皇上的案桌上走上一遭才能定下来。 也就是说这件事其实是皇上默许甚至乐意看到的。 这已经足够说明皇上现在对那位邵阳郡主的态度了。 没有过硬的后台，软肋还暴露人前，上官璃注定不会是个难以控制的女人。 灰老在心里权衡了一番，没有再多说，现在就让安王先去玩玩吧。 被暗地里谈论的本尊此刻刚刚转身进了城，和凤司宸派去寻她的人马擦肩而过。 上官璃原本想回静堂的，但是又一想，若是鸣槐刚刚消失，上官璃就又出现，未免有些太巧合了。 静堂周围肯定不乏凤司宸派去盯着她的人，现在回去有暴露的风险。 于是她转了个弯，往升月楼走去。 正好还欠了某人一份代价，趁现在还了去。顺便仔细问问关于团子的事情。 她很快就到了地方，正是晚间，饭点已经过了，大堂里的人虽然小相比一般的酒楼人要多些，但奈何一楼大得离谱，几十个人撒进去，还是显得有几分空旷。 上官璃找了个最僻静的角落，点了几份糕点，然后就坐了下来安心等着。 轩辕夜和升月楼的关系她并不清楚，只是他曾经说过如果有事找他可以来这。 估计也是类似十三香那种，是他名下的产业。 不过像这种产业，主人应该不会时刻都在，所以她是做好了等一晚上的准备的。 但是她刚坐了片刻，一盘糕点只吃了一半，一个样貌较好的姑娘就突然迎了上来。 “请问是邵阳郡主吗？” 姑娘温声细语的，声音控制得不大不小，刚刚好到她能听清，附近的人又听不见的程度。 上官璃点头。 姑娘微微一笑。 “我叫珠帘，郡主请跟我来。” 珠帘？ 上官璃一边跟上她的步伐，一边没心没肺地问道。 “珠帘姑娘不会还有个姐妹叫九族吧？” 珠帘眸中闪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后她捂嘴轻笑。 “郡主果然如王爷所说，聪颖之至，我确实有个小妹，叫酒箤，取酒中精华之意。这是王爷赐予我们的名字，我们都很喜欢呢，虽然不能在人前称呼，但我们也已经很满足了。” 上官璃：“……” 她就知道是轩辕夜的恶趣味，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敢拿来做名字。 “你家王爷在这里吗？” 珠帘摇摇头。 “王爷有要事在身，傍晚时分才刚刚离开升月楼。但是王爷有吩咐，要是郡主前来，一定要以最高的规格招待。” 说着，两人已经上了二楼。 珠帘带着她打开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门。 “王爷还说，如果今夜郡主前来，想必是暂时没地方住，让我们将这个房间留给您。我就不跟着进去了，郡主请。” 这种被人步步算准的感觉真不好。 上官璃暗叹一声，走进了这个轩辕夜“精心准备”的房间。 说实话走进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轩辕夜肯定要在这里做什么妖，但是进来后，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的想象力。 屋里的布置意外的简单。 一张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用蚕丝棉被铺起来的矮床，上面放着好几套女子的衣裳。 窗边还站着一棵不小的树，仔细一看，却发现那树不是真的，而是用某种坚硬的木头雕刻出来的，足以以假乱真。 树上缀满了半开的槐花，花倒是货真价实。 树下挖了一个人造温泉池，此刻正冒着汩汩热气。 上官璃：“……” 虽然沐浴了就可以直接躺下打滚的想法很好，但是身边一池子水真的会睡得安稳吗？ 这是什么奇葩设计？ 上官璃无力吐槽，自动把这归因于是轩辕夜想找她茬。 但是有个免费落脚的地方，不用白不用。她虽然吐槽，但也不挑，给她间柴房都能睡一晚。 简单地洗完澡过后她随手从那堆衣服里选了一件，刚刚穿好门就被敲响了。 珠帘轻声道。 “郡主，我给您拿来了晚膳，吃一些吗？” 上官璃刚刚点的糕点些只来得及吃了半盘，不说还好，这一说确实饿了。 她戴上面纱开了门。 珠帘手里提着两个食盒。 “这里是饭菜，这里是茶和茶点。王爷说您喜欢喝茶，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刚刚觉得自己被坑了的上官璃忽然感觉到了一点落差，有些不明白轩辕夜在搞什么鬼。 她点点头，接过食盒后关上门。 刚刚转身走了两步，槐花味道的风忽然撩起了她半湿的鬓发。 一个人影斜斜地倚在窗边，夜色也没有他的眼睛深邃。 他笑嘻嘻地伸手打了个招呼。 “郡主，好久不见啊。” 第三百四十章 一饭之恩 上官璃坐了下来，打开食盒，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小口。 眼睛微微一亮，是没喝过的茶叶，但是味道意味的好。 “咦，听说郡主来了，我大老远跑回来，你怎么不理我？” 轩辕夜也不在窗边凹造型了，大摇大摆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他似乎是在夜色里待了很久，身上萦绕着一股湿冷之气。 “那么请问一下王爷跑哪去了？” 上官璃的语气相当敷衍，但是轩辕夜却完全不以为意，笑道。 “不是什么大事，出去听了个墙根。现在正饿着呢。” “唔，你要吃？” 上官璃随手将一盘槐花饼递给他。 她没有问轩辕夜听的是哪的墙根，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近来轩辕夜的动作好像越来越多了。 轩辕夜看了她手里的盘子半晌，满脸不情愿地接了过去。 “这个时节槐花饼是最常见的糕点，这段日子在各种地方都吃了不少，升月楼的想必也就那样吧。” 说完，“饿了”的镇北王却没有动口，而是又把那盘槐花饼给塞回来了。 上官璃：“……” 什么毛病？ “对了，玉儿下山的事情王爷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干脆转移了话题。 “你先吃，吃完了我再告诉你。” 轩辕夜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食不言寝不语，郡主不知道吗？” 上官璃心说你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啊。 但是为了情报，她忍了。 她吃得很快，但是是那种张弛有度的快，既不让人觉得她几天没吃饭，也不会有人认为她是什么精于仪态的世家大小姐。 轩辕夜就静静地看她吃了一会儿，好像没见过她吃的东西一样。搞得上官璃很想中途停下来问一句：你真的不吃？ 片刻过后，当上官璃还在喝茶的时候，轩辕夜忽然开口了。 “那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上官璃顿了顿，反应过来是关于团子的事情，凝了神听着。 “皇上得到消息，说令公子在太辰院的课程已经结束了，所以亲自下旨让段清水把他放出来。”她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不是说太辰院的事务就连皇上都不能亲自干预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了句蠢话，果然轩辕夜轻轻一笑。 “那只是做给人看的，天下毕竟是皇上的天下，如果太辰院真能超脱皇权之外，也存留不到如今了。” “是啊。” 上官璃放下茶杯。 “是我天真了，不过皇上日理万机，太辰院的事情应该不会那么轻易传到他耳朵里吧？” 轩辕夜点了点下巴。 “这就要问郡主你自己了。” “我？” 他眸中忽然闪过一抹正色。 “虽然我没问过，不过郡主和安王之间应该有什么交易吧？” 轩辕夜知道这件事情不在上官璃的意料之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带了几分调笑的语气，她竟然生出了一点是不是该早点告诉他的错觉。 她将东西都收拾到一边，然后点了点头。 “是有一件事，关于我这张脸的。” 轩辕夜挑了挑长眉，用开玩笑的语气道。 “我也只是猜测一下，具体的郡主不用告诉我，其实是安王……” “凤司北想用我脸上的毒伤来做文章，打击丞相府。” 上官璃径直道。 “我刚好也和丞相府不对付，所以就答应下来了。” 顿了顿，她问。 “既然王爷提到了这件事，所以是凤司北把这个消息带给皇上的？” 她的问题却没有得到回答，抬头看去，轩辕夜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阴沉，眼底泛起了一层惊人的寒霜。 上官璃心里一沉，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就听见轩辕夜低沉下去的声音。 “你脸上的是毒伤？” 原来是这个。 她松了口气。 “是啊，一些小把戏，早就好了。” 轩辕夜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原来郡主之前顶着那张脸不是为了伪装，不过也对，听说相府三小姐脸上的胎记是从十岁开始的，那时候确实……” 他后面的声音很小，即使是上官璃都没听清。 “什么？” “唔，没什么。” 他又恢复了正常，笑着拍了一把她的脑袋。 “不过能给郡主你下毒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也很想见识一下呢。” 上官璃给了他个白眼。 “听王爷的语气，好像很欣赏那人啊。” “欣赏。” 轩辕夜飞快地一点头。 “先不说这个，郡主怎么想到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上官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追究，淡淡道。 “反正你也查的到，看在你请我吃了顿饭的份上，免了王爷辛苦。”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轩辕夜将脑袋凑了过来，他身上还裹着夜色未散去的寒气，以及淡淡的，草木的香味。 “以为郡主是担心我不理你了。” 他的尾音有些模糊，在灯火的拉扯下显出了几分缱绻慵懒。 上官璃感觉耳朵一痒。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距离。 退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脸，半边的阴影覆下，遮不住他眼底一缕认真的光。 “你……” “开玩笑的。” 轩辕夜忽然神色一变，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 “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我肯定不会不理郡主的，这还用猜吗？” 上官璃：“……”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好了好了，说正事。” 看着上官璃危险的眼神，轩辕夜终于正常了起来。 “如果像郡主说的这样，安王殿下何必要走这么一步呢？” “着急了吧。” 窗没有关，风刮进来几朵槐花，她伸手接住，放在嘴里嚼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 “飞鸾台之后他就来找我商量这件事，当时我也同意了。后来事情太多，一直没有找到最好的机会，估计是见我迟迟不行动，以为我要反悔了。” 轩辕夜长长地“嗯”了一声，悠悠道。 “这样看来，今天安王殿下去静堂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了。” “他去静堂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谁会用毒 这件事上官璃还不知道。 轩辕夜点点头。 “我留在静堂附近的人见到安王了，不过和小图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估计是去找你的。” 这人当着本人的面说起自己在她家附近留人的事情，却一点都不尴尬，满脸的天经地义。 上官璃又对他的厚脸皮有了新的认知。 “既然这样，这件事也该差不多了。至少要在梨岛开放之前解决。” 今天已经是四月十三了，时间很紧。但是轩辕夜倒是不怀疑上官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解决这么大个麻烦，他只是淡淡问道。 “郡主就甘心被人抓住软肋来利用？” 上官璃的手紧了一下。 怎么可能会甘心？ 别的事情还好，用团子来威胁她是真的不能忍。 凤司北估计是想用团子来催促她赶紧把这个烂摊子收拾掉，不然到时候团子下山，可能会身处危局。 不得不说，他这一步走得确实诛心。 就算她知道一切，也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事关团子安危。 但是…… 上官璃忽然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清风掩映，烛火跳动，美得勾魂摄魄。 “王爷说的没错，既然我敢将软肋示于人前，就不会让人轻易碰到。安王既然这么做了，怎么也得付出点代价。” 轩辕夜低眉给自己倒了杯茶，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邵阳郡主就是这样不肯吃亏的人。 将手中的茶一口饮尽，轩辕夜站起身来。 “正事说完，我就不打扰郡主休息了，你请便吧。” “哦，你走吧。” “……”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 上官璃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你请便”，难道自己竟然要重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赶出房门？ 轩辕夜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失笑道。 “想什么呢，郡主难道喜欢在一个大池子旁边睡觉？这里只是沐浴的地方，珠帘在门外，她会告诉你今夜睡哪。” 顿了一下，他嘴角的笑容忽然扩大，单手撑在她身边的软被上。 “还是说，郡主有看人沐浴的癖好？” 上官璃一巴掌拍走了轩辕夜的爪子，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转身就走。轩辕夜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这时走到门口的上官璃却突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天权和你说过勾沉的事情了吗？” “啊，嗯，说过了。” 没想到她会忽然停下来，轩辕夜罕见地卡了下壳。 上官璃叹了口气。 “王爷也小心点吧。” 随后拉开门出去了。 珠帘果然站在门外，见到她先盛上一碗温柔的笑意。 “郡主这边请。”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轩辕夜这才从刚刚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她这是在……担心他？ 他低头笑了笑。 忽然，窗边传来了一点动静。 “王爷。” 轩辕夜脸上的笑意弱了下去。 “天权，你是这几天爬窗爬上瘾了吗？” 刚刚落地的天权：“……” 他以前不都是从这进来汇报的吗？难道自己又做了什么得罪王爷的事情？ “什么事？” 好在轩辕夜没有进一步追究的意思，淡淡问道。 “我们查了从黑鸟上下去的人，包括那个叫勾沉的人在内，他们都消失在了梨岛附近。” “梨岛？” “是。” 天权也觉得有些太巧了，据郡主说誉王也在找那个刺杀安王的弓箭手，刚好查到梨岛，现在又有 一批神秘势力跟梨岛有关。 轩辕夜沉吟片刻。 “我记得梨岛的主人梨花影和凝雪阁有几分买卖。” 天权立马从脑子里把这个信息给过滤了出来，想了一会儿后点头。 “是，梨岛还没封闭的时候凝雪阁曾经帮过他们，王爷是想？” 轩辕夜的手指轻轻扣在膝盖上，悠悠道。 “让玉衡先去打探一下，不过不要打草惊蛇。等到梨岛开放之时，我亲自去一趟。” 提到玉衡二字，天权脑门上本能地蹦出了一排嫌弃。 但是既然是王爷的命令，他也不得不从，就在他领了命令想要下去传信的时候，轩辕夜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让天玑去丞相府探一探谁会使毒。” 天权有些疑惑，心说您欣赏的那位不就是个用毒大家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想再请示一下。却无意中发现自家王爷里眼底的冰霜，仿佛看一眼就能把自己冻伤一样。 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了王爷？ 天权心惊了一下，果断把肚子里的疑问给咽了回去。 弯腰称了声是后连忙翻窗离开了。 轩辕夜独自坐了片刻，夜色入窗，静谧无声。 第二天一早，上官璃早早就回了静堂，原本还想跟轩辕夜打个招呼的，结果这人起得比她还早，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于是作罢。 静堂台阶前，落了一地的花。 西图正在扫地，一抬头就看见上官璃叼着酥饼慢悠悠地回来了。 “阿姐！” 她一把丢开扫帚，泪眼汪汪地迎了上去。 “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阿姐你被哪个公子给拐跑了不要我们了呢！” 上官璃将手里的油纸包扔给她，翻了个白眼。 “这是我家，我能去哪？吃了没？” “吃了。” 虽然西图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接过油纸包里的酥饼啃了起来。 “诶？这么好吃，哪买的？” 上官璃随口答了一句。 “别人送的，先进去。” “哦好！” 西图也不扫地了，蹦蹦跳跳地跟她走了进去。 “最近没出什么事吧？” 等到关上门，上官璃才问。 西图摇摇头。 “没什么事……啊，昨天安王来过，见你不在就走了。还带了一个很诡异的老头呢。” 这个上官璃已经在轩辕夜那听说过了，并不惊讶，只是略一点头。 “莲那边呢？” “阿莲就更没的说了，最近忙的脚不沾地，已经好几日没见过她了。” 西图说着说着唉声叹气起来。 “大家都有事做，我却只能在这看家，唉。” 上官璃扫她一眼，语气忽然缓了缓。 “西图，你真的想有点事做？” 西图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当然啊！” 第三百四十二章 朋友 上官璃顿了一会儿才说。 “小图儿，你和莲不一样，没有义务帮我。而且虽然我一直没有问你的家世问题，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出身不低。” 西图的表情怔住了。 但是上官璃没有回避。 “我现在依旧不会细问，但是小图儿。” 她的声音稍稍轻柔了些。 “你不欠我的。” 西图低下了头，半晌才闷闷道。 “阿姐这是不相信我吗？” 其实她也知道，虽然她们也算经历了许多事，但说到底，她确实没有透露半点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是啊，正常人看来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吧。 但是关于她的身世…… “想什么呢？” “唉哟！” 正在沉思的西图被一个脑瓜嘣给打懵了，她捂着额头呆呆地看着上官璃。 “我不轻易相信人，但若是信了，就不会怀疑。” 上官璃说着两口吃完手上的酥饼，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这种简单的动作被她做来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格外洒脱的柑感觉。 她拍拍西图的肩膀。 “小图儿，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想像使唤属下那样使唤你，京城繁华，天下浩大，若是你有想做的事情，我支持你。” “阿姐……” 西图睁着大眼睛看着上官璃，眼中肉麻的感动人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连忙往回找补了一句。 “当然活动经费从你的生活费里扣。” 对于上官璃偶尔会蹦出一两个自己听不懂的词，西图已经习惯了。她犹豫了一会儿，难得正色起来。 “关于我的家人，现在暂时还不能说。但是阿姐放心，我在这里没有半点勉强的地方。不如说这半年是我过得最安稳的半年了，以前在家都没这种感觉……” “那好吧。” 上官璃闻言也不矫情，点点头。 “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要不要试试？” “什么什么？” 西图刚刚还有些消沉的表情顿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上官璃现在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大户人家能教出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丫头了。 她叹了口气，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这能行吗？” 西图捏着下巴，话虽是这么说，但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随即她又想到一件事。 “可是如果我走了，阿姐你这边……” “放心。” 上官璃摆摆手。 “这件事不会拖太长时间，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你先去做准备，对了，让张雷给丞相府送个口信，让上官步来一趟。” “知道了！” 终于不用再长蘑菇的西图没了后顾之忧，兴冲冲地走了。 上官璃回到房间，先是给自己换了身装束，想了想，又自己泡了杯松针凝露，这个味道她最喜欢。 一边慢悠悠地翻着书，一边等着客人上门。 张雷刚刚出门报信去，静堂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上官璃没等西图前去，自己亲自去开了门。 “咦，郡主回来了？” 门外站着的人是凤司北，他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送上一个温和的笑容。 “不用三顾茅庐，看来本王和郡主的缘分比之高祖卧龙要深些。” 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文明树是怎么点的，上官璃那个世界的诗词歌赋、神话传说这个世界大多数都没有，但时不时会有那么一两个历史事件能重合上。 上官璃戴着面纱，很好地藏起来了嘴角一抹轻蔑嘲讽的笑容。 她淡淡地说。 “请进。” 说完转身给他带路。 凤司北敏锐地从她的态度里感受到了几分冷淡。想必她已经知道了太辰院那件事里有他的推波助澜。 但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之色，闲庭信步地跟在上官璃身后，甚至还有闲心打量起她的背影来。 从前没怎么注意过，上官璃的身量比较高，但是很纤瘦，给人一种十分娇小的感觉。 走起路来没有丝毫的拖沓之风，自带一股清风朗月般的疏阔气质。 实在不像是女子该有的步伐。 如此特别，又如此自信。 这次上官璃没有带他去院子里的小亭子，而是找了间书房，客客气气地请他坐下。 “殿下的来意我大概知道……” “等等。” 凤司北却忽然打断了她，神色认真起来。 “自春狩结束后一直没有机会前来拜访，郡主的伤……还好吗？” 他样貌生得好，又与生俱来一股温润的气质，当他认认真真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是将面前之人系在了心上一般。 上官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先打一棒槌再来给甜头，这个算盘未免打得也太称心如意了吧。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只是摇摇头。 “早就没事了，殿下今日来只是为了问这个？” “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见自己的关心没有得到对方进一步的回应，凤司北也沉得住气。 “想必郡主也已经知道了，无意中和皇上说起了令公子的事情是本王的不对，郡主若是怪本王也无可厚非。只是丞相府的事情……” “我明白。” 风水轮流转，轮到上官璃打断他说话了。 “我没有责怪殿下的意思，只是事关玉儿，难免会有些不舒服，还请殿下见谅。既然都提到丞相府的事情了，那就明日吧。” “明日？” 哪怕凤司北知道此事过后上官璃应该会尽快行动，但是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上官璃也早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不过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才没来得及实施。 但是她没有给凤司北解释的必要，只是“嗯”了一声。 “殿下说的没错，此事拖得太久是我不对。明日这件事就会传到皇上耳朵里，之后的事情还要看殿下的了。” “那是自然。” 见她如此配合，凤司北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真意。 他抿了一口摆在面前的茶，眼睛一亮。 “松针凝露，郡主也喜欢这茶吗？” 上官璃心说这茶叶就是我调制出来的。 “喜欢。” 凤司北扣着茶杯又喝了几口，有些疑惑。 “但是这好像和平常的松针凝露不一样。” 第三百四十三章 你来做选择 上官璃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茶叶一样，不同的应该是点茶手法。” “哦？” 凤司北见上官璃好像有跟他闲聊的意愿，也有了兴趣。 “这样来说，郡主府上还有点茶的高手？这松针凝露的味道可比我平常喝的味道好多了。” 上官璃摇摇头。 “要是殿下想喝，可以让十三香的人给你点上。这不算什么大家。” 凤司北却眼珠一转，悠悠道。 “本王见郡主府上没什么下人，就连常见的那个丫头今日好像都不在，莫非这茶，是郡主自己点的？” 上官璃静默不语。 “既然郡主不说话，本王就当做默认了啊。” 他笑眯着眼，好像找到了什么乐趣一样。 “本王府里还有几饼茶叶，也算是能比肩十三香的天香茶叶，若是郡主不介意的话……” “叩叩——”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凤司北后面的话。 他眼神一沉，不过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进来。” 走进来的是西图，她先对着凤司北行了个礼，然后才说。 “郡主，大公子来了。” 上官璃挑了下眉。 “这么快，好，让他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去。” 等西图离开后，凤司北也知道自己再久留也没意义了。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站起身来道。 “那本王就等着郡主的好消息了，希望下次还能喝到郡主亲手泡的茶。” 上官璃点了点下巴，总算是露出他进门以来的第一个微笑，带动着眼角微微往上一翘，眼睛瞬间灵动了起来，好像能将人吸进去般。 “如果有机会的话，殿下慢走。” 等到凤司北离开后，上官璃舒了一口气，真是要拥有好强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对着他的脸来上一拳。 “三妹！” 上官步独特的大嗓门回荡在院子里。 这还有个麻烦。 上官璃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劳碌的命。 她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西图和上官步正对着她的菜园子啧啧称奇，尤其是西图，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见上官璃走过去，西图很自觉地收起了垂涎三尺的表情，先退开了。 上官步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什么，不过看他一身的装扮越来越往低调奢华的路线靠，上官璃猜测他的小铺子生意应该还不错。 “稀奇啊。” 他见面就是一声惊叹。 “三妹你居然会主动找我？我可是端到面前的饭都没吃上一口就过来了，说吧，有什么要紧的事？” “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上官步脸上嬉笑的表情收敛了几分，他看出来了上官璃接下来要说的是正事。 “怎么了？” “关于我是怎么毁容的，你是知道的吧？” 上官步愣了愣，这件事他当然知道。当时在丞相府，他们三人已经把事情说开了，只是这里面的势力实在错综复杂，所以算是不了了之了。 他眼睛忽然一亮。 “难道三妹抓到张元娘的把柄了？那是好事啊。” 上官璃点点头。 “算是吧，还有，我的脸已经治好了。” 说完， 她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上官步定定地看了会儿上官璃的脸，“咦”了一声。 “真的唉，比以前好看多了。” 上官璃：“……” 就这？ 虽然她不是那么看重容貌，但是这张脸应该还算美人吧，上官步是不是有些太淡定了？ “啊！” 上官步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拍了拍手掌，眼睛亮晶晶道。 “这个好消息得赶快让大姐知道，她肯定特别高兴。这样估计就能在来信里少骂我两句了！” 上官璃算是明白了，在他的眼里，好像一个“大姐”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审美了。 她忍不住笑了笑。 “唔，不过三妹你说的正事是？” 他总算还想起来有这回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要用这件事对丞相府下手了，提前告诉你一声。” “哦，原来是这样……啊？”上官步漫长而又迟钝的反射弧总算是跟上了情况，他呆呆地看着上官璃，好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三妹，你……” 上官璃收起了嘴角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好半晌过后，上官步缓过神来。 说实话，他不觉得上官璃的做法有错，要是他在她那个处境，面对这种一直伤害自己的家族，也不会生出任何怜悯之心。 但是于他自己而言，丞相府是他的家，对旁人都没什么好脸色看的丞相大人对他可谓是用心良苦。 虽然希望他成才，却也从未逼迫过他。 当初之所以答应和大姐一起暗中帮助三妹，除开是大姐的请求，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对上官璃的愧疚。 即使他知道爹对三妹不好，却也做不到真正讨厌他。 从前他也曾在暗地里偷偷想过，要是上官璃有一天真的要对付丞相府，他该怎么办？ 结果当然是没有结果，他下意识地逃避了这个问题。 但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而且他现在也明白了上官璃找他来的理由，是为了给他一个选择，站在哪一边的选择。 他在原地踌躇，又是焦急又是惶恐，把自己急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还时不时地抬头看上官璃一眼，好像是希望她能多给出点什么信息帮助他抉择一样。 但是上官璃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开始在小亭子里泡起茶来。摆明了要让他自己选。 某一个时刻，上官步几乎对她的铁石心肠生出了怨怼之心，为什么我必须在我的亲人之间选一个呢？ 但是很快，他又把自己的这种想法给吞了下去。 这是十年前就种下的因果，无论是他还是上官璃，都早就来不及改变了。 他这一犹豫，犹豫了足足一个时辰。 期间上官璃喝了两壶茶，吃了一食盒的糕点，虽然她也没忘上官步的那份，但是他现在根本没心情吃吃喝喝。 头顶的太阳开始往西斜的时候，上官步咬着一张已经泛白的嘴唇，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她。 “三妹，我会站在我爹那边。” 上官璃往自己嘴里丢葡萄的手一顿。 第三百四十四章 红绡 上官璃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闻言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给上官步倒了杯茶。 “喝一杯？我的手艺还不错。” 顿了顿，等上官步缓慢地把茶杯接过去后，她又道。 “今日之事，你大可以告诉上官逊，没关系。只是之后……” “等等！” 上官步捏紧了茶杯，好像要借着那点滚烫的温度才有说话的勇气似的。 “我会站在丞相府这一边，但不代表我会和三妹你为敌。” “哦？” 上官璃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可是你站在上官逊那边，不就是与我为敌吗？” “三妹，你不用激我。” 上官步脸色虽然还是很苍白，但是好像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定定地看着上官璃，用上了毕生的勇气。 “虽然我，我脑子没有那么好，但是我觉得也算对三妹你有所了解了。如果你确定要去做一件事，一定会想办法做好万全的准备。就像以前在丞相府，你对付张元娘和上官月一样。” “但是把这件事告诉我了，主动权就交给了我爹，这不是三妹你能做出来的事。” 上官璃轻笑了一声。 “你就那么确定上官逊知道这件事后能够坏了我的计划？” “可以。” 上官步说得斩钉截铁。 “只要把罪名全都推到张元娘身上就行了，事情过了那么多年，就算还留存有证据，也不该是关于我爹的证据，还有……” 他原本还有一句话，但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又把话咽了下去。只能干巴巴地咳嗽了一声。 “哦。” 上官璃淡淡一点下巴。 “你是不是还想说，当年的事情和你爹原本也没有关系？” 其实他们都清楚，张元娘下毒这件事虽然当时没有上官逊的参与，但是他既然能够在丞相之位上坐那么久，脑子必然不笨。 眼睁睁看着上官璃凭空长出个前十年都没有的“胎记”，怎么能一点疑心不起？ 只要他在张元娘面前表露出一点责备，以张元娘当时还根基未稳的地位，未必还敢在继续投毒。 但是没有。 上官步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这才欲言又止。 看着前段时间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三妹此刻冷硬的眉眼，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难道他们的兄妹情分，真的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你还没解释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上官步没精打采地缓缓道。 “我不会跟爹说三妹你想做的事情，但是我会尽力保全丞相府无辜的人。大姐，素姨……” 还有爹。 虽然他也知道上官逊算不上无辜，但那毕竟是宠了他二十三年的父亲啊。 只是这话他没敢当着上官璃的面说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们能得个善终，而不是……” “听你说的，你以为我要杀了他们？” 上官璃忽然打断他。 “啊？” 上官步抬头，看着上官璃不似开玩笑的神色，眼底忽然亮起了一点光芒，不过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可是刚刚我看到安王殿下了。” 如果只有双方的个人的仇怨，上官步还没那么担心。但是一旦牵扯到党争，那必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爹没有和他说过自己到底是站在哪一位殿下那边的，但是他回京的这半年，耳濡目染间已经明白了。 他爹是站在誉王那边的。 再一联想到刚刚从静堂出去的安王，他怎么会猜不到是怎么回事？ 上官璃没有否认这件事。 “确实，安王殿下的意思是对丞相府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四个字她说的云淡风轻，却让上官步抖了抖。 “但是。” 她忽然话锋一转，如画的眉眼轻轻弯起，露出一个微笑来。 好像满园春色都不及她嘴角的弧度耀眼，上官步愣了半晌，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家三妹长得是不是太好看了点？ “我又没说要如他的意。” “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璃保持着微笑悠悠道。 “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似乎和目前的情况风马牛不相及，上官步下意识地道。“相信。” 和立场无关，上官璃就是有能让人信服的力量。至少她不像那些两面三刀背后捅刀子的人。 当然要是上官璃本人此刻能听到他的心声，估计会嗤之以鼻。她阴险起来，寻常的勾心斗角根本都是小意思。 只是对上官步这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实在没必要用上什么心机罢了。 “好。” 上官璃正色起来。 “我会给上官逊一个选择，丞相府的结局如何由他自己来决定。但是作为代价，你得帮我做事。” 天色渐暗，上官步离开静堂的时候是耷拉着脑袋的，西图看了还以为他们俩吵架了。 若是寻常时候她是不会去注意这些细节的，但是因为阿姐说的那个任务刚好和丞相府有关系，所以她才多看了几眼。 “没事，不用管他，” 上官璃的声音道倒是辨不清喜怒。 “对了小图儿，你会什么才艺吗？” “啥？” 西图惊道。 “我不卖身的！” 上官璃给了她一个白眼。 “唔，才艺嘛，我会弹琵琶，算不算？” “行。” 上官璃也不问她的水平到底如何就点了头。 “明天去水龙吟，到时候上官步会来把你捞到丞相府去。” 这段话的槽点太多，西图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好半天她才问了一个自以为最关键的问题。 “你和他不是吵架了吗？” “是啊，所以把你赔过去了。” 西图：“……” 水龙吟聚集了京城里最擅乐器的……风尘女子。 所以第二天当西图穿了一身江湖风浓厚，戴了一张上官璃特意为她准备的英气脸蛋来到这里的时候，差点儿被人以为是来砸场子的。 “姑娘，你可别框我。” “妈妈”堵在水龙吟的后门口，一张涂得鲜艳的大红唇不屑地勾了勾。 “老娘可是听说来的红绡姑娘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姑娘要是想来我水龙吟捣乱，哼，那可是来错地方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水龙吟 西图废了半天口舌都没让面前这个顽固的中年女人相信自己真的是那个“红绡”，眼看阿姐吩咐的时间就要到了，她心一横，就想直接把人打晕先进去再说。 “呵呵。” 一个轻笑声打断了两个人之间喋喋不休的口水仗。 西图满脑门不耐烦地看过去，那是一个倚在门口的男人。眉目清秀，一身不染尘的白衣，抱着手臂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她们在那讨价还价。 好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你是谁？” 西图问话的时候带上了点警惕，因为这个不知道底细的男人出声之前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唉哟！” “妈妈”却眼睛一亮，脸上顿时一片谄媚之色。 “这不是慕容公子吗？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水龙吟，怎么不走正门？来来来，您里面请，还是要清心姑娘吗？” 西图听了这一通。 哦，原来是常客。切，还以为是个什么高手呢。 慕容铄笑得十分彬彬有礼。 “我要找的就是这位红绡姑娘。” 两个人齐齐愣住。 “她，她真是贵人说的红绡姑娘？” “妈妈”目瞪口呆，但是呆滞只持续了一瞬，她瞬间变脸。 “我就说嘛，这位姑娘气质独特，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啊，不愧是慕容公子，眼光就是不一样！” 西图震惊于此人的变脸速度，但更为震惊的是这个人居然知道红绡。 不是说来接应的是阿姐的二哥上官步吗，难道行动泄露了？ 这样一想，她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杀意。 慕容铄好像对杀意特别敏感似的，第一时间转头看了她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怎么不该警惕的时候瞎警惕。 他凑到西图身边，为了不引起旁边虎视眈眈的老鸨的怀疑，伸手虚捧住了她的脸，耳低声耳语道。 “我是天权，郡主让我带你进去的。” 西图觉得耳朵微微一麻，废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一拳揍他脸上。 她倒是不怀疑这个人的话，能出现在这里，同时知道阿姐和天权这两个人的实在不多。 说来也奇怪，她看别人都能十分精准地认出来，但是面对天权的时候，她祖传的“观骨”之术就会偶尔失灵。 她只能归因于这个人的伪装技术太高超了。 “原来慕容公子也认识那位贵人？哎呀，这可真是缘分！” 名为“妈妈”，实为老鸨的中年女人看见面前这一男一女的暧昧场面，笑得喜逐颜开。 天权后退了一步。 “有一点交情，我可以先带红绡姑娘进去吗？” “请，请请！” “对了，我可能还需要借用一套衣服……” “随便拿！” 老鸨简直不能更爽快了，忙不迭地将两个人迎了进去。 西图于是稀里糊涂地进了水龙吟，里面的陈设倒是别致，和一般风月场所一水的红粉色调不同，这里以浅蓝色为主，大概是为了契合“水龙吟”这个名字。 他们是从后门进的，一进去就是姑娘们休息的小楼。 老鸨估计是看在天权的面子上，一边走还一边给她解说。 “红绡姑娘，以后你就是咱们水龙吟的人了。这里是普通姑娘们住的地方，前面还有接客的……嗯，这个暂且不提。” 她眼尖地看见慕容铄的眉头皱了一下，连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要去的地方在那，红颜醉。” 她领着两人到了地方，房间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额呵呵，那二位先忙着，我先走了。” 老鸨笑得意味深长，关上房门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西图：“……” “郡主怎么会派你来？” 天权摸了摸脸皮，仔细盯着她的脸。好像能透过表面的一张皮看到那个脾气不怎么好，但是酒量很行的小姑娘。 西图敏锐地从中听出了一点轻视的味道，眉梢一扬。 “我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郡主居然舍得让你出来吃苦。” 天权毕竟是个人精，立马就把先前的失言找补了回来。 “哦。” 西图很好哄地点点头，神色缓了下来。因为两次彻夜对酒的交情，她还挺喜欢这个人的，闻言道。 “你呢，你不是天天跟着你家王爷吗？怎么有时间来帮我们的忙？”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天权就想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自从刑部过后，他好像就被自家王爷指派给郡主成为了她的贴心管家了。要是只是简单的换个任务还好，关键是王爷那边的事情他也一样不能落下。 尤其是在玉衡还没把梨岛的事情查出个眉目之前。 要是上官璃知道他现在的处境，还能为他说一句：拿一份工资打两份工。 “唉，不说也罢。我只负责把你带进来，之后的事情就靠你自己了，我也不知道郡主后面的安排。” 西图见他不想说，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知道了，不过阿姐也真是的，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准备一张这样的脸？我也想试试当个绝世美人啊。” 天权倒是对上官璃的恶趣味有那么几分了解，但是这毕竟不是他该管的事情，于是也没有多说。 “好了，那我……” “叩叩——” 敲门声传来。 门外的人掐着一把娇媚似水的嗓音道。 “慕容公子，您要的衣服来了。” 天权脸上瞬间多了一抹礼貌而又略带疏离的微笑，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容貌姣好的姑娘，一见到他先是一把温柔似水的秋波送上，娇软着声音道。 “您看看，可还满意吗？” 天权扫了一眼，也没细看，直接转头问。 “红绡姑娘喜欢哪种？” 西图心说真的要我选？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天权明显感觉面前的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女人长得也不如我啊，慕容公子怎么会看上她？ 想着，她眼珠一转，在西图伸手过来挑衣服的时候故意装作手上一软。 “哎呀！真是对不住，奴家力气……” 她的话忽然顿住，原本该散落一地的衣裳被西图稳稳接住。 “没事。”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不如带个男的 那个姑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地离开后，西图满脸疑惑。 “她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大概是身体不舒服吧。” 天权无所谓地随口道。 他当然知道刚刚那个女人是什么意思，估计是羞辱不成反被轻视所以恼羞成怒了。但是这种事情没必要告诉这种眼底还留存着纯粹天真的小丫头。 “啧啧，我要穿这种衣服？” 西图捧起那几件衣裳，清一色的飘飘纱裙，没一件是穿上后方便行动的。 但是她要扮演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歌女，“恰好”被上官步看上，然后带回府中。 所以她也抱怨不得什么。 “你们男人喜欢哪种啊？” 纠结了半天，她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活人。 天权愣了一下，看着那已经被西图翻得皱在一起的衣服，想了想，诚恳道。 “我觉得西图姑娘可能更适合红色。” “真的？” 西图笑了起来。 “我也喜欢红色。” 说完挑出了那件红色的长裙，就要兴冲冲地去屏风换衣服。倒是把天权吓了一跳，连忙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等到西图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天权人已经不见了，桌上只留下了一壶酒。她掀开盖子一闻。 “哇，桃花醉！这个人还真不赖嘛。” 天权虽然离开了房间，但是却没有离开水龙吟。他待在暗处看着那位相府大公子一脸视死如归地走进来，然后战战兢兢地占据了大堂一个角落的桌子。 上官步虽然拥有充分的条件长成一个大纨绔，但是因为从小被他那个大姐磨，加上沙场几年，就算没见过多少血，也早没了那种沉溺风月的心思。 再加上他虽然嘴上时常挂着“美人二字，其实有轻度的脸盲，从小到大觉得最好看的人是他大姐。 哦，现在还多了一个三妹。 所以说来惭愧，这种风月场所，他愣是一次都没来过。 现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坐在座位上僵硬得像个木头人一样。天权远远看着，叹了口气，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郡主要让他来帮忙了，就这丞相大公子现在的表现，等会儿要真带个姑娘走，估计是个人都得怀疑。 他在内心表达了一番鄙夷，随后从暗处走出来，大咧咧地坐在了上官步对面。 上官步面前忽然多了个人，他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是熟人，这么巧的吗？但是抬头一看，左看右看没认出这人是谁。 “这位……兄台，这里有人了。” 天权点点头。 “我就是。” “什么？！” 上官步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天权一一回了个微笑，看起来他好像是这里的常客，那些人见是他虽然也还是有些好奇，但点点头后都礼貌性地不再多看了。 见暂时安抚住了，天权皱了皱眉。 “大公子何故如此惊讶？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引人注目吗？” 上官步下意识地怂了，好半晌才梗着脖子道。 “就算我答应三妹要带个人回相府，但是，但是她没说是男的啊……我爹要是知道我想金屋藏男，那还不得一口血喷死我，这个……” 天权越听越不对劲，嘴角抽了一下。 “难道郡主没跟大公子说，我只是来帮忙的？要带去相府的人当然不是我。” “啊？哦，那就好。” 上官步松了口气，如实答道。 “没有。” 天权：“……” 相府出来的人都这么奇葩吗？ “下一位，是我们水龙吟新来的红绡姑娘！” 敲锣声打断了两人之间尴尬的对话。 他们齐齐转头，看见自浅色纱帐之后缓缓走出来一个少女，少女一身热烈如火的红衣，长眉英气，五官清秀，但是一双眼睛紫葡萄似的带了几分天真的气质。 和之前上来的姑娘们都不同。 上官步和天权都愣了一下。 上官步是因为这个姑娘和大姐有几分相像，天权则是没想到西图穿红衣意外的好看。最先回过神来的当然还是天权，他低声道。 “别愣着了，大公子，待会儿记得郡主说的事。” “不是。” 上官步忽然觉得选这个姑娘还不如带个男的回去呢，这要是把红绡带回去了，他的名声不就毁了？ 最重要的是，这要是大姐知道了，还不得狠狠打他一顿？ 但是又转念一想。 要是大姐现在在这里，估计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三妹。这点小事可能根本不算事。 上官步抬手喝了一杯酒，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但是松气的时候又觉得一股悲凉涌上心来，大姐怎么就这么偏心呢？ 西图的表演很简单，因为她只会弹琵琶，所以也随手弹奏了一曲。确实是她说的“只是学过”的水平，虽然算不上难听，但放在水龙吟里确实只能算末流了。 但是因为她身上奇特的气质和洒脱的表情，倒是吸引了不少客人给她砸银子。要买这姑娘一夜。 关键时刻，心里五味杂陈的上官公子开价了。 “十万两。”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 倒不是因为这银子夸张，能在这种场合玩乐的人银子自然不会少。只是之前的喊价都还在几千两附近徘徊，这一下提的也太高了吧？ 众人纷纷看向上官步这个“人傻钱多”的阔少，又发现了他身边的慕容铄，顿时觉得情有可原起来。 这个慕容公子是这里的常客，对待风尘女子也以礼相待。虽然常常出入，但很少见他留下过夜，只是时不时会为某个姑娘赎身，然后带走。 既然是慕容铄的朋友，看那公子生涩的模样，这十万两估计也是为了将那位红绡姑娘直接买下来的。 果然，上官步见众人都看向他，提声道。 “我要带红绡姑娘走。” 因为这件事已经提前和水龙吟打过招呼了，西图现在这张脸在美人云集的地方也不怎么排得上号，虽然气质出众，但是能流连于风月场所的人大部分也不会在乎所谓气质。 因此上官步竟然以这个比较低的价格就如愿把扮做红绡的西图给“买”到手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金桂花酿 静堂，夜色初降。 “就是这样了。” 天权将水龙吟的事情给上官璃复述了一遍，同时还补充了一句。 “我看相府大公子带西图姑娘离开的时候脸色不怎么好，郡主已经和他商量好了？” 上官璃一边吃饭一边点头。 “没事，他会好好处理的。这次多谢你了，不过你家王爷怎么还不让你回去？要吃吗？” “不了。” 天权推拒道。 “王爷的心思我们这些做属下的自然不方便猜测，但是在王爷收回命令之前， 我都会奉命好好保护郡主。” 顺便做些跑腿的活。 当然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上官璃“哦”了一声。 “水龙吟那边我用的是上官逊的名义，既然这样，后续收尾的事情也交给你了。但是那个老鸨暂时不用管，我会让人盯着，只要她不说出不该说的话就行。” 天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郡主不灭口？” “你觉得我像那种滥杀无辜的人吗？” 天权扯了下嘴角，在心里点了点头。 能跟自家王爷走在一起的，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上官璃笑了笑。 “留着她或许还有用。” “或许”二字说的比较暧昧，聪明如天权暂时也想不到具体的涵义，只能应下来。同时心里叹了口气，得，事情又多一样。 “对了，我去年冬天埋的桂花酿现在估计能喝了，小图儿馋了好久我都没给她，送你两坛。” 桂花酿？ 天权眼睛亮了亮，但是没听说过郡主还会酿酒啊。 “味道应该不差，唔，你现在就可以先去尝尝，在院子里新搬过来的最大的梅花树 天权满腹狐疑地离开了。 上官璃刚刚喝完最后一口粥，就看见天权一阵旋风般跑了进来，手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眼中写满震惊和兴奋。 “郡主真的要送我几坛这金桂花酿？”即使同是桂花酿，也有层级好坏之分，金桂花酿无疑是其中最好的一种。而且有价无市，基本上用钱是买不到的。 即使天权向来爱酒如命，各种手段用尽了，到今天为止也只尝过三次金桂花酿，那滋味，真是能让人乐不思蜀。 上官璃点点头。 “我骗你做什么？我又不喝酒，原本是给小图儿酿的，但是这小丫头年纪轻轻就要嗜酒如命了，这可不行。你留一坛给她就够了，等她这次回来再给她。” 天权沉默了半晌，忽然说。 “郡主对待身边人，是极好的。” 他是少有的知道西图是怎么和上官璃相遇的人，原本在临扬一见，还以为那小丫头成了郡主的小跟班。 即使她一口一个“阿姐”叫着，天权也不以为然，那跟叫老大大哥有什么区别？ 但是现在他忽然不那么想了。 若只是单纯的把西图当做属下的话，赏赐些物件就够了。有多少人会亲自动手去给属下酿自己根本不喝的酒呢？ 上官璃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想跳槽？还是不了，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还欠着你家王爷一堆账呢，不能再欠更多了。” 天权：“……” 虽然他听不懂跳槽是什么意思，但是联系一下语境，猜也猜得出来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行了别墨迹了，赶紧拿了酒走人，别影响我吃饭。” 上官璃摆摆手，直接下逐客令了。 听闻真的能获得两坛金桂花酿，天权也不气了，甚至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一样。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好的，郡主慢慢吃，我告退了。” 说完就迫不及待去取酒了。 上官璃吃完饭后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回到她的房间拿出一个其貌不扬的小盒子，里面装着白色的小拇指大小的药丸。 这就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的成果了。 但是还差一味药。 太医院的库房里也没有那味药，看来还得花些功夫去找。 上官璃将盒子盖上，然后贴身放着。 第二天一早，天色有些阴沉，好像随时要下起雨来。莲让人传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准备好了。 她把纸条烧掉，然后随手捞了把伞就溜达出门了。 上官璃知道有不少眼睛在暗中看着自己，但是她不急不缓，一路闲庭信步地走着。又是买早饭，又是看风景、摘槐花的。 一路溜溜达达地往药堂的方向走。 等到她终于走到药堂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沉得像被烧黑的锅底了，要不是路上一溜吆喝着卖早餐的，常人还真分不清白天夜晚。 药堂取静，在热闹的洪武大道背面。但是这里有一个名为杨记烧酒的店家，这家店很小，屋子里只摆得下两张桌子。 而且虽然名字里带个酒字，其实酒不咋地。唯有老板娘一手阳春面煮得出神入化，吃过的没有不说好的。 但是这里刚好处于闹市区中的一个小巷口，被一长街的食店和各种铺子给团团围了起来，想要走进去就相当于走一趟迷宫。 因此这家的阳春面味道虽好极，生意却不怎么样。 上官璃到的时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来碗阳春面，多加葱花，不要辣。” 她熟练地点完餐。 “好嘞，姑娘又来了？你稍等！” 过了片刻，又一个人走了进来。三十岁左右，看上去白白净净的，一身朴素舒适的粗布衣裳，脸上没有笑容，但无端给人一种他很面善的感觉。 这个人像是熟客，人走进来还没开始说话，老板就报出了他想要的都东西。 “陈医师，您快坐，阳春面多加辣子对吧？” 陈连酒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笑着说。 “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治好了我媳妇的病，救命之恩，我们得记一辈子！您快坐，面马上就来！” 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把陈连酒推到了另一张桌子上，忙不迭地进了后厨去。 他坐了片刻，忽然看向门外。 “阳春三月，可是美食又分什么季节天气呢？” 这话乍一听是有感而发，一边的上官璃接了一句。 “影响吃面的是心情，三月回暖，人心复苏，当然不同。” 第三百四十八章 阳春面的知己 陈连酒听了这话，转头微笑道。 “姑娘年纪轻轻，竟还有如此见解。你也喜欢这里的阳春面吗？” “不然我为什么在这？” 两人对视一眼，暗号对上了。 “姑娘真乃知己，不知……” 他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老板已经端着两碗热乎乎的阳春面走了过来，刚好听见陈连酒的“知己”二字。 顿时像见了什么稀罕事一样。 “哟，这位姑娘可真是有福，我这小店里虽然人不多，但每天也有个十来位客人，这么久以来能让陈医师引为知己的人可不多。” 说着他放 “来来来姑娘，难得的机会可要好好跟陈医师聊上一聊，对你大有好处的哩！” 陈连酒闻言脑门上顿时挂下一颗汗珠，虽然他今天是第一次见上官璃，但早在见面以前莲就已经和他说过关于这位邵阳郡主的事情了。 她不仅是药堂的幕后之人，而且一手医术已经让他难以望其项背。 他原本是想自己到郡主那桌去的，现在被这老板一说，他顿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真的？” 上官璃却丝毫没有受到冒犯的感觉，而是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了过来。 “你是医师？这么巧，我也算半个。” 说着她站起身，主动坐到了陈连酒对面。 “嘿嘿，你们知己好好聊，我忙别的去了。” 老板见自己“成人之美”，心满意足地回到后厨去忙活去了。 他一走，陈连酒脸上高深莫测的微笑顿时僵了下来。 “郡主……” “别想那么多。” 上官璃一边扒面条一边缓缓道。 “照着给你的剧本演就行了。” “知道了。” 陈连酒吸了一口气，也开始吃起面来，两人时不时说几句话，看上去气氛很是融洽。 忽然门口吹进来一股带着潮气的风，上官璃正好抬头，于是被风撩起了脸上的面纱一角。 陈连酒当然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神色逼真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 “姑娘这脸……” “啊！” 上官璃连忙伸手把面纱按好，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无奈。 “吓到陈医师了？” “没有。” 陈连酒迟疑了一下，也顾不上面前的阳春面了，正色道。 “不知道姑娘可否能给再让我瞧一瞧脸？” “啊？” 上官璃眼底露出能以假乱真的错愕和不解。 “如果医师不介意的话我自己是没问题，但是为什么要看我的胎记？” “胎记？” 陈连酒提高音调，语气有些疑惑。 “可是我看，这像中毒所致啊。” 上官璃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凤司宸这两天没怎么睡好，一是因为梨岛的调查不顺利，梨花影那家伙简直软硬不吃，他的人愣是渗透不进去一星半点儿。 另一部分的原因……则是那个叫鸣槐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人一路北上，虽然时能得到关于她的消息，但就是找不到人。他还因此处置了好几个废物，却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只能等到她说的两个月后去北境凉州找人？ 不，不可能。他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失手过？看来得多派几个人去追踪了。 “殿下，殿下！” 敲门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凤司宸皱了皱眉，他已经回到了王府，身边的暗卫由贴身保护变成了在屋外候着。 府里的下人一般是没有这个胆子来敲他的门的，是暗卫？ 他打开门，门外的果然是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里的暗卫。 “什么事？” “殿下，丞相府出事了！” “你说什么？！” 凤司宸倏地睁大了眼睛。 这一切都是从杨记烧酒那一场偶遇开始的，据说邵阳郡主在那里遇到了近来声名鹊起的药堂医师陈连酒。 并且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个惊人的大秘密——上官璃脸上的不是胎记，而是中毒所致！ 邵阳郡主当场就表明身份，带着那个医师进了宫，皇上刚刚下朝，也被这个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 随着上官璃的自述和医师对症状的查验，基本确认了她中的是一种名为蜘蛛香的毒药。 而且中毒时间已有十年之久，矛头直指丞相府！ “殿下，这次事情可能不妙，您得早做准备。” 凤司宸现在倒是冷静了下来，闻言把暗卫带到了屋子里细问。 “就算上官璃那脸是中毒，有什么证据是上官逊所为吗？” “殿下，具体的细节我们也还没打探到。但是有一点。我们的人看到安王多次去找过邵阳郡主，您说会不会……” “安王”两个字一说出来，凤司宸的脸色瞬间变了。 坏了！ 如果牵扯到老七，他有的是办法这件事情无限放大，没准最后真能把上官逊拉下来。 上官逊可是文官之首，有这么一个人在，他在朝中的势力才足够稳固，甚至能够压过凤司北一头。 但是若是少了一个丞相，他可就相当于断了一条手臂了。 心念电转间凤司宸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风险，脸色沉了下来。 “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据说皇上正在组织太医查验，要是最后确认真的是蜘蛛香之毒，如果真的确认了，估计紫星阁的人就要去丞相府拿人了。” 紫星阁是专门设在皇宫内，处理和大周皇族有关案子的。 上官璃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已经够资格让紫星阁出面了。 “哼，紫星阁那群老家伙看似清高，还不是要被朝堂局势左右？凤司北在里面的人可不少。” 凤司宸冷哼一声道。 “快去，让上官逊赶紧把他做没做这事交代清楚，关于这件事的所有细节都不要放过，不然就让他等死吧。” “是，殿下。” “还有。” 凤司宸补充道。 “让人知会一下母妃，替我们弄清楚宫里现在的具体情况，如果可以的话，给上官璃添点乱。” 他又搜肠刮肚想了片刻，最后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神色。 “给兰幽去信，说用得上他们的时候到了。” “殿下的意思是……” 凤司宸的声音骤然变冷。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得有最后的手段善后才行。” 第三百四十九章 幽菊堂 属下听出了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虽然有些惊讶，但是也立马点头去办了。 就在誉王府的人紧锣密鼓对这件事情做出反应的时候，上官璃本人正悠闲地坐在太医院，等着李湛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眉目来。 “郡主现在身体可还有不适？” 上官璃摇头。 李湛松了口气。 “那就好，至少说明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我的脸，还能治好吗？” 她像是故作镇定到现在，终于装不下去，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李湛看着她眼底隐隐的希冀，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个姑娘啊。都说医者不自医，医术超绝到那种程度的郡主都会有这样露出迷茫神色的一天。 但是他并不会就觉得郡主没有那么厉害了，这个小小的缺点反而给她增添了真实感。 李湛虽然没什么把握，但还是尽量把话说的委婉。 “我现在不能保证，但是既然那位陈医师能看出来郡主脸上是毒伤，等到查验完身份进了太医院后，没准会有什么看法。” 陈连酒毕竟是宫外人士，虽然上官璃“冲动”之下将他带进了宫，但是没有经过万全的查验是不能进太医院这样的重地的。 因此他现在人还在北角门外。 “而且啊。” 李湛继续道。 “我太医院的古籍天下无别处可比拟，等到我们找到关于蜘蛛香的记载，一切问题不就能迎刃而解了？” 上官璃心说这玩意可能还真不在什么古籍的记载上。 张元娘那些记载着各种香的纸张她都看过，大多都不是什么精细的毒药，于毒药一道造诣稍微深厚的人都能做出来。 其中最有技术含量的就是蜘蛛香了，但是也成分也复杂不到哪里去。应该是某个人随手做出来的。 但是她还是配合着冷静了下来，再装下去就过头了。 她点点头。 “放心，只是骤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震惊而已，这么多年我也已经习惯了，李太医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李湛欣赏地看了一眼上官璃，不愧是郡主，面对这种事情都能面不改色，果然是知己！ “倒是这次一时冲动，将这事闹到了皇上面前，我倒是有些过意不去。” 上官璃敛眉，露出几分懊恼神色。 “这个啊，没事儿！” 李湛果然心大如斗，径直道。 “皇上对这件事也很关心，特意让我们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要是我们，那就更不用说了，太医院谁不知道郡主，应该的！” 难为他将胸脯拍得震天响，重点估计是落到了后半句话上。 但是上官璃只听了前半句。 皇上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果他还是要执意打压自己而选择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话，后面的事情就要麻烦许多。 “对了郡主，您自己对脸上的伤没有看法吗？” “不清楚。” 上官璃说了个十分模棱两可的答案。 “啊？” “也许我确实有办法能治疗脸上的毒伤，但是我希望这件事的整个过程都在陛下和太医院的眼睛下，既然陛下有意彻查给我一个公道，我便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公道。” 午后，阴沉了一上午的天竟然有开始转晴的迹象，虽然还是乌云密布，但好歹不像之前那样仿佛夜晚般的压迫感十足了。 无论是查验陈连酒的身份还是太医院翻查古籍都需要时间，于是皇上亲自下旨将幽菊堂赐给上官璃，让她暂时住下。 宫女带着她穿过长风穿涌的巨大长廊，越走人越少，地方也渐渐偏僻起来。 上官璃对幽菊堂这个地方没什么印象，但是看这位置，想必并不是个什么好去处。 想了想，她看向前方，好似无意般说道。 “这里好像离后宫越来越近了，住在幽菊堂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拜访一下安妃。” 之前上官璃带着团子治好了十一皇子，和安妃也算认识。 这件事在听风就是雨的宫中当然早已经传开了，引路的两个宫女明显也知道，因此没有怀疑，只是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宫女摇摇头。 “郡主想必是不常来宫中，这里不是后宫的方向，长风道后面只有幽菊堂。啊，但是郡主不要担心，虽然地方偏僻了些，但那里可是宫中十分好景致的去处。” 上官璃眨巴了一下眼睛，语气有些惊喜。 “真的啊？你们这么说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着，她还象征性地摸了摸脑袋。 两位宫女见她这么随和，也都笑了笑。 上官璃见状话风一转。 “可是我还要在宫里耽搁几天，若是附近一个人都没有岂不是有些无聊啊。”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 不愧是宫里的人，嘴还是比较严。 但是上官璃没有错过两个宫女对视间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看来幽菊堂也并不只是她们说的那么简单。 大概是她的那个问题触及了什么敏感的东西，后面的路两个宫女都不说话了。 很快，三人就走完了长廊。 长廊尽头，是青青草野。 远处一棵大树，面的面貌，但是上官璃觉得，这地方充其量也就氧气浓度较高。 好景致的去处？ 就这？ 刚刚才夸下海口的宫女脸上也有些尴尬之色。 “郡主恕罪，奴婢忘记了现在菊花还没开。” 上官璃也看出来了那些青草模样的其实都是还在抽芽的菊花，点点头笑道。 “那到秋天的时候我可还要再来一次，看看是不是真如你们说的那样好景致。” 她的语气像是开玩笑，没有丝毫责备之意。 两位宫女都松了口气，对上官璃的印象顿时更好了。 看见上官璃已经往宫殿走去，其中一个宫女犹豫了一下，忽然叫住了她。 “郡主。” 上官璃停住脚步，转头问。 “怎么了？” “虽然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据说这里还住着别的什么人……” “等等，你！” 她的同伴见她说出这件事，脸色微微一变。 第三百五十章 来客 先开口的那个宫女看上去很年轻，资历应该尚浅，话一说出口也立马反应了过来。 但是现在才想要把话收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上官璃“哦？”了一声。 “听说，难道是这里有什么古怪的传闻吗？”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两人的预料，齐齐愣了一下。还以为这位邵阳郡主要问那个人是谁。 稍微年长一些的宫女先反应了过来，摇摇头连忙道。 “郡主恕罪，不过是些闲人传出来的一两句荒谬之言，信不得。您放心，皇宫守卫森严，郡主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幽菊堂下人是不能轻易踏足的，奴婢们告退了。” 说完就拉着那个年轻些的宫女转身离开了。 上官璃也没拦着。 这里毕竟是皇宫，，要是真的闹出什么动静来，也不好收场。 但是她也不是什么信息都没得到，那两个宫女的反应已经足够让她猜到很多事了。 她抬脚进了幽菊堂，这里不大，但是一砖一瓦都相当精致，院子里的花圃都是用汉白玉圈成的。 正殿前面摆了一排沾着露水的春花，虽然没看到下人，但是也看得出来这里并不缺人打理。 这种地方却没有人住，本身就意味着不合理。 上官璃又转了一圈，除了得出“这个地方真精致”的结论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是她也不急，以太医院那些人的速度来看，她还有几天的时间。 她安安静静在幽菊堂扎了秋千的院子里看了半下午的书，结果那所谓的“另一个住在这”的人没等到，倒是等来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公主。 凤司瑶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凤司宸。 上官璃开了门，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随意。 “见过誉王殿下，公主，找我有事？” 她嘴上这么说，人却稳稳地站在门口，根本没有把他们放进来的意思。 凤司宸的脸色原本就算不上好，这一下更显阴沉。倒是凤司瑶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看着上官璃的眼神有些复杂。 自从上次她的脸被雪颜膏治好过后，长乐公主就成了药堂的忠实客户，莲又在上官璃的示意下特意卖了不少好处给她。 比如每月专门给她供应一盒上好的雪颜膏，让最好的医师给她制定“美颜”方案等。 这个所谓最好的医师当然就是陈连酒，所以凤司瑶对这个慈眉善目的医师印象是非常不错的。 现在得知他进了宫，还是为了这个自己十分讨厌的上官璃，顿时觉得心情复杂郁闷得在暖春阁待不下去。 径直就要来找上官璃。 至于要找她干嘛，凤司瑶暂时还没想好。 至于凤司宸，是路上遇见了，碰巧知道了上官璃所在之地，也跟了来。 上官璃见面前的两人都不说话，在心里笑了一声，我这又不缺门神。 “二位要是没事的话，我还有事情要做，自便……” “等等！” 凤司瑶一把撑住了大门。 其实以她的力气当然挡不住上官璃的动作，但是上官璃倒也有些事情想从她这得到，因此也没用劲。 “公主殿下，我先说一句。上次您看见的那事纯属误会，要是您还想要追究的话最好去找镇北王，恩恩怨怨总不能逮着我一个人薅，也得雨露均沾不是？” “废话，本，本公主当然知道是误会。” 凤司瑶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但是看她红了起来的脸，估计这话的可信度为零。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这几天她也仔细想过了，夜在别人眼里虽然很风流，但是她知道，他其实不近女色的。 而且还是上官璃这么丑的女人。 那天一定是她看错了！只是虽然她对这个想法深信不疑，但是还是存在着一丝丝的忐忑，现在得到了上官璃的亲口承认，她自然是相信了大半。 连带着对上官璃都顺眼了那么几分。 “行，行吧。” 凤司瑶点点头。 “那本公主就放过你一次，记得以后离夜远点。好了，本公主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这话说的，好像站在门外的不是她一样。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从门边退了开来。 “难得来一次，要不要进来坐坐？” 凤司瑶秀气的眉毛一掀。 “我……” “也好。” 开口的却是一直没出声的凤司宸，他盯着上官璃的被面纱盖住的脸，缓缓道。 “这幽菊堂据说是父皇很久以前特意建的，但自建成以来就没有人住进来过，本王也是十分好奇这里面到底是何景致。” “啊！” 凤司瑶好像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忍不住惊呼。 “这里是幽菊堂！” 说完她看着上官璃的表情顿时更奇怪了。 后者一脸无辜，可惜她此刻的脸被面纱遮住，这两人看不到她栩栩如生的表情。 “真的？那我可要进去看看。” 没人住过这件事上官璃倒是不知道，她不动声色地开了门。 “是吗？若是誉王殿下真的有兴趣，想来看看的话应该不难吧。” 凤司宸知道她想说什么。 皇宫里居然有这么一个地方，他当然会好奇。也曾经派人暗地里前来探查过，不过确实是什么异常都没有，最后也就只能归因于是父皇的兴趣了。 不止是他，他那位七弟估计也没少来探查过。 这些事情在他们眼里心照不宣，不过凤司瑶却是不了解，听见上官璃这句话忍不住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父皇不让来的地方宸哥哥当然不会进来。” “长乐说的对。” 凤司宸很不要脸地附和了一句。 上官璃就笑笑，不置可否。 一走进幽菊堂，凤司瑶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这座布置精巧，物件精致，以及那些无处不在摆着的鲜花吸引了目光。 “长乐你先去逛逛吧，我和郡主有几句话要说。” 凤司瑶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点点头就蹦蹦跳跳着去“探险”了。 上官璃不客气地在秋千上坐了下来。 “殿下，我不觉得我们俩之间有什么需要单独说的话。” 第三百五十一章 威胁 凤司宸难得心平气和地跟上官璃说话。 “郡主以为没有，不代表就真的没有。” 跟她说绕口令呢。 上官璃笑笑。 “那殿下说说看？” “你和凤司北走得这么近，镇北王知道吗？” 上官璃以为他要说出一个多么出人意料的事情，但是这个问题怎么听起来那么八卦呢？ 但是她知道凤司宸这句话的用意，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没错。他真以为自己和轩辕夜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 可惜。 她在心里笑了笑，但是脸上做出了半真不假的疑惑。 “殿下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镇北王难道也管您和安王殿下之间的事情？” 凤司宸冷冷地盯着她。 “这么说郡主是真的要站在安王那边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上官璃了然。 看来他也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要借这张脸做什么文章，所以特意来警告她了？ “殿下在说什么？” 上官璃当然不会承认，直接装傻。 “我和安王殿下不过几面之缘……不过相比于和誉王殿下您的关系，和安王殿下的关系倒确实要好上那么一些。不过这能说明什么呢？” 凤司宸冷了脸。 “好，好。既然郡主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是要执意与我为敌了？” 上官璃冷笑。 “殿下怎么说的自己这么无辜？难道在狩场上伤我的不是殿下您？” 凤司宸瞳孔缩了一下，却没有接这句话。 “换句话说，我们之间的恩怨都是你来我往的，谁也别觉得委屈，也别有这种你非要和我作对的想法。” 顿了顿，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毕竟这都是殿下您当初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原身是被如何对待的，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既然做错了事，怎么能不付出代价呢？ “哼！” 凤司宸冷哼一声。 “那便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吧。” 说完不再看上官璃，转身去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凤司瑶了。 片刻过后，“收获满满”的凤司瑶从后殿绕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看起来都是“搜刮”来的。 见上官璃在看她，她一扬骄傲的头颅。 “我拿点花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她说的是问句，但是满脸都是整个皇宫都是我的家，父皇最疼我，我拿几束花怎么了？ 上官璃当然不会跟这种小姑娘计较，她摇摇头。 “请便吧。” “算你识相！” 凤司瑶轻轻哼了一声，又转向凤司宸。 “二哥，你看这花好不好看，御花园里都见不到这种花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我要去求父皇在我的暖春阁里也种这种花！” 凤司宸早已经恢复了正常脸色，听她这么问，也嘴角带笑道。 “父皇这么疼你，肯定会答应的。若是你喜欢花，二哥再从宫外给你带些别的花，保证你没见过。” “真的啊？” 凤司瑶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多谢二哥！” 两人的身影越行越远，上官璃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皱了皱眉头。 她关上门后来到了后殿，这里果然也摆了许多花，都是春天里比较常见的花，凤司瑶要是没见过只能说养尊处优没漫山遍野跑过。 乍一看是没什么异常的。 但是现在已经是午后了，那些花上面还沾了水。 不可能是露水，那难道是在她来之前刚刚有人浇过？而且仔细想想，深宫院墙内，这么多算不上名贵的乡野小花，好像也不大正常。 “唔，暂时没感觉到附近有人。”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 要么是那人的身手已经超绝脱俗，可能比轩辕夜还要高上一筹。不过这样的人要是真的存在，也不至于待在这深宫里天天浇花吧？ 如果不是，那说明那人现在已经离开了。 上官璃捏了捏下巴，心生一计。 宫城的夜晚好像来得比京城里别处都要早些，天边的云很快就被高大的宫墙藏住，夜幕降临，幽菊堂附近虽然没什么人，但是灯火却是有的。 长风道两侧都有琉璃灯，风一吹叮铃铃地响。 上官璃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这里的设计最初是不想让幽菊堂显得太多冷清，但是说实话到了夜间，这声音一响，莫明地更多了几分瘆人的气氛。 怪不得带她来的那两个宫女神色不对呢。 当夜她只在卧殿里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没有关窗户，一点灯豆飘忽在晚风里，虽然十分显眼，但也看得人有些惊心动魄，好像下一刻就会立马熄灭一样。 寂静的氛围持续到了半夜。 长风道尽头忽然有了动静。 那应该是一个人，顺着道路缓缓地走了过来，灯火在夜间弥漫而起的雾气中变成了一片朦胧的薄纱罩在了来人身上。 但是那人的脚步无比轻快，像是不会为这世间任何事情所累一样。 人影很快走完了长风道，来到了幽菊堂面前，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灯火。愣了一下，随后好像迫不及待一样飞快地奔了过去。 和之前闲庭信步的模样截然相反。 但是走到窗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轻微的“咔哒”声，埋在来人脚边的绳索陡然拉紧，他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 然后整个人没有反抗地就被倒吊了在了屋檐下。 “……” 来人好半天没动，似乎是愣住了。 躲在暗处的上官璃也愣住了。 她倒是真没想到来人这么大的胆子，身手却这么的一言难尽。她准备了陷阱不少，窗外的这个是最基本也是最简单的一个。 单纯是为了提醒来人一句：这里有陷阱，如果要硬闯的话会有麻烦。 然后借此观察一下他的反应来获取情报的。 结果没想到他连这都能中招。 但是上官璃也没有第一时间出去，对方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轻声地喊。 “喂，有人吗？救命啊！有人吗……” 上官璃：“……” “喂，我不是坏人，有人吗？放我下去呀！” 上官璃不管不顾了他半个时辰，这人就真的叫救命叫了半个时辰。 第三百五十二章 温涂 直到那人的声音都开始嘶哑的时候，上官璃终于叹口气，走了出去。 “咦？啊，有人！” 这一声大概是因为太过激动，他忍不住将声音提高了许多。随后立马又反应过来，自己动手将嘴巴捂了起来。 他看着的夜色里身形面貌都朦胧不清的上官璃，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我不会引来守卫的，也不会把这件事泄露出去，我只是额，想在这里放些花，别杀我……” 上官璃仰头扫了他一眼。 虽然看不清样貌，但是至少听声音知道是个年轻男人。 “你是谁？” “啊。” 男人却好像愣了一下，卡壳了半晌，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上官璃都没听清。 上官璃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已经被倒吊了半个时辰，正常人应该早就晕过去了。这个人现在还能这么精神，看起来并不简单。 “诶别，姑娘别，头晕！” 他现在全身的重量都维系在一根绳上，上官璃一动他就咕噜噜地转了起来，差点儿转出了一脑门的星星。 上官璃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一通摸索。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这……哎哟哈哈哈哈别，痒得很！姑娘，我真的要生气了，别别哈哈啊哈……” 上官璃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仔仔细细地把他身上的东西都搜刮了下来。 东西出乎意料的杂。 几个小瓶子，一个精致小巧的机关花洒，几包普通的花种子……唯一算得上有点价值的大概是一个他手腕上缠着的一截红绫。 看上去已经有些年代了，上面附着着淡淡的菊花香气，一看就是女子专用的东西。这么一个大男人挂在手腕上，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上官璃的错觉，当她碰到那截红绫的时候，这个被倒吊着的男人身子陡然紧绷了起来。 好像她按住的是他的命门。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像对待其他东西一样把红绫薅下来。 将搜出来的东西一股脑扔在地上，她这才道。 “你真不是来偷东西的？” “姑娘，你不觉得比起我，你更像偷东西的吗？”他居然还有力气反驳。 上官璃笑了一声。 “可是是皇上让我来这里住的呢。” “什么？” 这次他的语气是真的震惊，“不可能”三个字在他嘴巴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忽然问。 “那你是谁？” 上官璃心说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就想来套我的话？算盘打得挺好的。她直接忽视了这句话，径直问道。 “你到底是谁？不说就只能把你交给禁军了。” 说完就要转身往外走。 “诶等等，别告诉别人！” 男人妥协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刚刚走出几步的上官璃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刚刚她借着搜身的机会故意把绳子弄松了一点。 若是这个人害怕被禁军抓住，等她离开后自行挣脱，她就可以暗中跟上看看这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太菜了没意识到还是太怂了根本想不到那么多。 上官璃停住脚步，转过头问。 “你愿意说了？” “说说说，我说。但是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啊？头晕。” 上官璃爽快地一点头，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给放了下来。 她不担心这人耍花样，如果真的耍花样倒好了。她正愁抓不到破绽呢。 但是这个男人真是怂得清新脱俗，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立马把自己的名字招供了出来。 “我叫温涂，是个皇宫里的闲人，干点浇浇水种种花的活，多的我也想说，但是皇上应该不想让我说，为了姑娘你好，我还是不说了。” 真亏他能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么一长串的话。 上官璃“哦？”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是皇上让你大半夜来这种花浇水的？” “那倒不是。” 男人站直了身子，他身量很高，目测得有一米九往上，但是却不会让人生出半点压迫感。 “其实是因为我现在才睡醒。” 上官璃：“……” 沉默了半晌，大概是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 “白天的时候太累了，但是具体做了什么，暂时也不能告诉你。” “哦。” 上官璃点了点下巴，没有对他的理由发表什么看法，而是跨过他一身的零零碎碎，淡淡道。 “你先跟我进来。” “啊？这，姑娘清白之身，我，我也是……这不好吧？” “再废话你就现在去见皇上吧。” 就在男人觉得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自己的生命安全还有保障的时候，上官璃又悠悠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会说你大半夜闯进我房间，对我意图不轨，你自己选吧。” 温涂一口气直接噎住。 “我去！” 片刻过后两人直接从窗户跳了进去，上官璃多点了几盏灯，明亮橙色火光填满了不大的卧房。 她这才看清这个自称温涂之人的样貌。 他看上去有些过分年轻，最多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一张脸生得好像比女人都好看，右眼角有一颗细细的红痣，敛尽了火光潋滟。 之前没发现，现在看来，他眼角似乎一直是微微翘着的，总是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姑娘，先说好，虽然我长得好看了些，但是不要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可是……” “温涂是吧？” 上官璃直接打断了这个人的自恋。 长得好看的男人她又不是没见过。 “是。” 他下意识地道，同时眼神往屋内别的地方瞄去，似乎很是好奇一样。 “你说是皇上让你在这浇水种花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唔。” 温涂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点不知道该说不该说的纠结。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现在是我问你，你也可以不说，那我现在……” “啊好好好。” 温涂脸上微苦，想了一下道。 “大概得有十年了吧，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 上官璃盯着他的脸，皱了皱眉，他看起来确实没有说谎。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三十二岁了 上官璃之所以把这个叫温涂的带进来，只是为了能通过观察得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是这人看上去才多少岁？十年的时间，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吧？就算皇上真的缺个园林师傅，也不用找这么个小孩吧。 有这个疑问，她就直接问了。 “你多大？” 温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问年龄还怪不好意思的……诶别动手！” 眼看上官璃的眼神变得危险，他也不娇羞了，连忙道。 “唔，荒年菊开了十三茬，我今年应该是三十二岁了。” 上官璃以为自己会惊讶，但是她只是心平气和地“哦”了一声。想来自从临扬一行过后，她见过的外貌和年龄不一致的人也不少了。 相比起已经没了的镜流空和小女孩的莲，她竟然觉得温涂这也不算什么了。 “咦，姑娘竟然不惊讶？” 惊讶的换作了温涂，他“唔”了一声，很是困惑的样子。 “我跟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可是有好多人叫我怪物呢……皇上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才……” “皇上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温涂连连摆手。 “姑娘难道是见过别的和我一样的人吗？” 上官璃的心瞬间就紧了一下，但是脸上却不动声色。她状似随口问。 “怎么这么问？” 温涂好像没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有些异于常人，没有任何犹豫就说道。 “从前我也遇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就说见过比我还要怪的人，说我这不算什么。” 说着说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也觉得这话很稀奇呢。” “也是在这宫中遇到的吗？” 温涂却不答了，一本正经道。 “这个属于死也不能说的问题。” 明明他看上去就是个全身上下也搜不出几两勇气的怂货，但说出这种话的时候竟然不会让上官璃觉得他是在吹牛。 他是真的能做出来死也不说这种事情的。 上官璃越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了，她想了想，没有追问，简单地点点头道。 “知道了，最后问一句，你是谁的人？” “嗯？”“谁的人”三个字他好像听不懂一样，半晌，他才轻轻一笑。 “如果是姑娘想的那个意思的话，勉强算是皇上的人吧。毕竟我还在为他做事。” 上官璃“哦”了一声。 “明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温涂挑了挑眉，火光陷在他眉间小小的漩涡里，像是晕着一团极亮眼的暖晕，好看得令人眩目。 “真的？” 上官璃也是个正常人，看见美人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偶尔也会秉持着欣赏的眼光看着轩辕夜。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明明对着这么个堪称人间妖孽型的男人，她心里愣是生不出一点波澜。 她按了按眉心。 “别废话了，快滚。” “好嘞！” 温涂脸上高深莫测表情眨眼间就被灿烂到有些谄媚的笑容给取代，他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出了屋子。 但是不过片刻，他又转了回来，没敢整个人进来，只伸进来个脑袋。 “姑娘，花……” 上官璃随口道。 “随便你，但是为了安全，我在附近埋了不少陷阱，你多注意点儿吧。不过就算不小心踩中了也没关系，死不了的。” 温涂：“……” “不，姑娘你还是……” “砰！” 门被上官璃从里面关上了。 还好温涂退得快，不然那张好看的脸没准今天就要破相了。 看来这个新来的姑娘脾气不怎么好。 他低低笑了一声，开始好脾气地收拾起被上官璃扔在地上的零碎些。伸出手的时候无意间露出了手腕上的红绫。 他的眼神晦暗了一瞬。 “跟你倒是有些像。” 低低的一声，比风还要轻，除了他自己，再没有被听进第二个人的耳朵里。 虽然有温涂这个小插曲，但是上官璃这一晚睡得依旧很安稳。 一觉醒来，还没睁开眼睛，先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昨日未至的雨今天终于落了下来。 上官璃打了个哈欠起床推窗，一眼就对上了窗外脸上黑一块紫一块头发乱糟糟可怜兮兮的人。 她脑子里残存的困意眨眼间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难得说话卡了个壳。 “你……怎么还没走？” 温涂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姑娘，你这到底是什么陷阱？根本挣脱不开！” 上官璃探头看了一眼，温涂两条腿都被绳索套着，手上也粘着加了“料”的蛛丝。 标准的五花大绑姿势。 就算她是这些陷阱的布置人，也不由得问了一句。 “你这是踩了多少？” 温涂看着她，没说出话来。 片刻过后，上官璃终于将背绑了大半夜温涂给解放了出来。 他身上已经被飘进来的雨丝淋了个半湿，看上去瑟瑟发抖，只能用眼神无声地控诉着上官璃。 但是后者对他的视线无动于衷，解开后就道。 “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上官璃忽然看向了幽菊堂大门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把把温涂从窗户外面给拎了进来。 温涂没料到她来这一手，猝不及防之下简直惶恐到了极致。 “姑，姑娘，这不行，我这年纪都能当你爹了……” 上官璃“砰”的一声关上了窗。 与此同时，外面也传来了宫女的声音。 “郡主，您起了吗？” 上官璃推开门走了出去，宫女们没进来，只是在大门处往里面观望。 就在她们想将饭菜放下就走的时候，上官璃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郡，郡主。” 这两个不会武功的宫女明显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 她点点头。 “早膳？” “啊？是，是。” 上官璃接过食盒。 “皇上有吩咐什么吗？” “陛下让郡主先安心住几天，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们。等到太医院出了结果，一定会还郡主一个公道。” 这番话并没有出乎上官璃的预料，她点点下巴，眼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微笑。 “知道了，那就请你们多多照顾了。” 宫女脸色一喜。 “郡主不怪罪奴婢们已经是我们的福分了，您请放心吧。” 第三百五十四章 哪个郡主 等到上官璃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看见温涂居然还在，她拧眉。 “你怎么还在这？” 温涂：“……” 不是你把我拉进来的吗？ 但是这个不重要。 “姑娘是郡主，哪个郡主？” 上官璃将食盒放在了桌上，反问道。 “知道我是哪个郡主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有。” 温涂意外地回答得很干脆。 “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意义。” 上官璃翻了个白眼。 “那你自己猜去吧。” 想在她这白嫖，打错算盘了吧。 “好吧，唉。” 温涂叹了口气，很是遗憾的模样。 等到温涂走出幽菊堂后，上官璃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首先这里是皇宫，规矩多如牛毛，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比较敏感的节点，要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可能会对她的计划产生影响。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不想打草惊蛇。 温涂肯定不是个简单的人，但是在他是敌是友或者与世无争中立派都不明朗的情况下，现在贸然去跟踪没准会产生不好的效果。 主要是他刚刚离开幽菊堂，现在肯定是戒备心最强的时候。 还是等下次有机会吧。 她一边想一边喝完了桂花米粥。 既然皇上让她在这静养，她便静养给他看呗。正好趁这个机会打消一些他的疑虑，他不是一直怀疑自己和轩辕夜同流合污吗？ 小雨只在清晨持续了片刻时分，不一会儿就停了。 竹林深处，石泉听响。放眼望去都是满眼的碧色，清凉得都让人生出了寒意。 要不是在这能看到养心殿的屋檐，北水都要以为这里是哪个荒郊野外了。 但是这里是确确实实的皇宫，只是和幽菊堂一样，属于“边缘地带”，倒不是说这里的位置有多靠近宫墙，而是一般人去不得的“禁区”。 在没有资格进入这里的人眼里，哪怕是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不一定知道这种地方的存在。 相比之下，幽菊堂已经算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北水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身黑金鱼龙尾服，腰间别着一把绣了瑞鹤的弯刀。他样貌生得清秀，但是并不会给人一种毛头小子的感觉。 他站了一会儿，又看向泉水尽头，那是一处小小的瀑布，两边垂着四季都开的紫藤萝，顶上有一个小木屋，木屋前养了一只大黑狗，现在正冲他“汪汪”叫。 哪怕已经看习惯了这条狗，他依旧觉得惊奇，那位到底是怎么说服皇上让他在宫里养狗的？ “不过他到底跑哪去了……” 话音刚落，他耳朵微微一动，裹着泥土的石子路上传来了缓慢且均匀的脚步声。 终于回来了。 北水面色一肃，连忙迎了过去。 “大……人？” 来人是温涂，他顶着活像被十几个人偷袭过的狼狈模样缓缓走了过来，偏偏他自己好像并不在意，一边走路还一边哼着小曲儿。 见到他嘴巴一咧，笑道。 “呀，阿水怎么来了？小黎不能吃，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北水来不及应对他的跳脱，张了张嘴指着他这一身。 “大人，您这又是去哪了？” 不对啊，皇上不是不许他出宫吗？这宫里还有谁能让他这么狼狈？ “哦，这个啊。” 温涂笑眯眯道。 “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丫头，同她玩了玩，怎么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从瀑布旁边的小路往木屋里走，那条乱吠不止的大狗见到温涂，立马乖顺成了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伸着舌头上来求摸头。 温涂不走寻常路，直接一把把那条得有一人高的大狗抱了起来，还心情颇好地转了半圈。 北水已经见怪不怪了，眼神转也不转地径直道。 “皇上让你最近不要去幽菊堂了，那边现在有人住。” “是谁，郡主吗？” “您已经见过了？” 北水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个度。温涂掏了掏耳朵，不满道。 “我只是虚，不是聋。声音小点儿，别吓着我们家小黎。” 到底是谁吓谁啊？ 北水看着那狗淌着哈喇子的大嘴和它凶恶的眼神，怎么看都和“小黎”这个名字不配吧？ “我去浇花啊，正好见到了。那小丫头还真有些本事，设陷阱的能力有我当年一半的功力了，我竟然都没躲开，于是被绑了一整晚。” 顿了顿，他打开小木屋的门走了进去，里面十分简单，唯一可以拿出来说的也就靠着床边占了整个屋子得有三分之一面积的大书架。 书架里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温涂随手从书架上抽下来一本。 “咦，今天是《蜀山惊剑录》啊，不错，去年刚看到主角们登上泰山，不知道后面的比武到底是什么结果。” 北水：“……” 他现在觉得有些头疼，皇上不让温涂去幽菊堂，明显就是不想让他们见面，虽然他不知道理由，但是皇上肯定有皇上的道理。 结果现在温涂不仅已经见了，看起来玩的还挺开心，这，这…… 大概是他的脸色有些太难看，温涂好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安慰道。 “你看看你这样，怕什么，如实禀告皇上就是了。这怪皇上没有提前提醒，跟你我有什么干系？” 北水心说那可是皇上，就算全天下人都有错，他也不可能有错的皇上！ “对了。” 温涂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自顾自把这个话题翻篇了。 “我就听宫女说那是位郡主，是哪个郡主来着？” 北水下意识地答道。 “现在京城里还有什么郡主，不就是那位名震京城的邵阳郡主吗？” “哦……邵阳。” 温涂的语气一如既往，翻书的手却狠狠地停住了。 像是骤然被刺到了一下似的。 但是北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叹口气。 “大人，您以后还是少惹陛下生气，您堂堂……” 温涂忽然抬头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如何锐利，却莫明地让北水喉头一哽，顿时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第三百五十五章 暗卫绯清 温涂叹了口气。 “我早就不是你们的大人了，现在只是这深宫里的一个闲人，要不是还有几分执念，估计人已经西去了，你一天天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 “好了，别我我我的，今天你不当值？我看你穿着这身衣裳，想必是宫外有什么变故？” 北水心说你不还是关心吗？ 虽然这是保密任务，但是他们的任务一般来说都不回瞒着温涂，一是因为皇上默认，二则……他不能离开皇宫，平日里也没有人接触他，基本就是个会说话的树洞。 “是关于梨岛的事情。” “梨岛？” 温涂“哦”了一声。 “我记得，梨花影那老家伙居然还活着吗？真稀奇，皇上这都能留着他，该不会做了什么卖祖求荣的大逆不道之事吧？” 北水很无奈。 “大人，梨花影又没犯什么事。不用一开口就这么恶毒吧？而且他不是跟大人你一个岁数吗？” 虽然温涂看上去要年轻太多了，用这张脸叫他老家伙倒也不违和。 “哦……” 温涂听见“没犯什么事”几个字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点点头。 “既然不是他犯事了，难道是有人跑到他的梨岛上去了？” “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北水发自内心地恭维了一句。 “我们的人在春狩的时候发现了一点刺客的踪迹，正好查到了梨岛。据说这件事誉王殿下、安王殿下甚至镇北王都在查。” 想到这，他感觉刚刚缓下去的头疼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别的都好说，镇北王要查这件事是真的棘手。 也不知道这位从前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将军是怎么做到在京城里悄无声息地发展出这么大势力的。 要不是他回来这大半年暗中行了不少事，他们甚至都毫无察觉。 而且他有种直觉，被他们发现其实也在那位镇北王的预料之中，他并不在乎被人发现，尤其是乐意让他们发现。 一般来说，这应该被视为一种友好的信号，表明他的光明磊落，没有任何对皇上不利的心思。 但是他们那位皇上心思多，未免会觉得这里面存在着挑衅的意味。 这就是上官璃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她一直觉得若只是因为轩辕夜军功高，怕“功高盖主”四个字，就要这么针对轩辕夜，实在是不明智。 因为他现在都回来了，镇北军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已经退出战场的，全都留在了北境。 就算他在军中的威望再高，也不可能隔着这千山万水去操控镇北军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毕竟这路途间可以做的手脚太多了。 但是如果轩辕夜手中的势力在他回京之前竟然连皇上都不清楚，那又不一样了。 要是她是皇上，估计也得心惊。 他人都不在，势力却已经鼎盛到了这种地步，而且全程没有皇上的支持，是不是只要他想，也可以像这样在镇北军内建立同样的势力，从而将整个镇北军完全变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刀？ 北水现在就是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就算前朝有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要理，那也跟他们关系不大。 所以他也只是象征性地担心了一下，没往心里去。 温涂听了他的话，又翻了一页书，淡淡道。 “不要忘记你们是专属于皇上的暗卫，绯清的人只效忠于皇帝，不管任何人挡在你们面前，斩了就是。” 短短一句话，好似带着无尽金戈暗血。 北水微微一愣，感觉心底深处一点微妙的迷茫被轻轻扫去。 是啊，对他们来说，做一柄听话的刀就好了，想那么多干嘛？ “多谢大人指点。” 温涂撇了撇嘴。 “要谢的话下次帮我带点狗肉进来，记得不要让小黎发现，不然又得闹脾气了。” 北水：“……” 这个人果然正经不了一时半刻！ 等到北水气冲冲地离开后，温涂坐了会儿，手中的书一页没翻。 小黎估计是没听见他的动静，摇着尾巴推开门走了进来，在那个坐成了一尊石像的人身边停下，温顺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温涂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什么都不懂的大黑狗小黎，还没清洗过的眉眼间露出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眷恋。 像是透过小黎看到了什么别的人。 慢慢的，他好像从回忆里回过了神，眼神变得清明起来。 “小黎，原来她就是皇上亲自封的那位邵阳郡主。” 小黎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呜”了一声。 虽然皇上的意思让上官璃好好待在幽菊堂静养，但是她不出去，来找她的人倒是真不少。 昨天送走了凤司宸和凤司瑶，今天又来了个李湛。 好在他虽然偶尔有些烦人，但是在心理上还是比面对凤司宸要好些。 “郡主，我昨天和陈医师谈了许久，对蜘蛛香已经差不多心里有数了。” 李湛说话的语气有几分得意。 上官璃坐在秋千上晒雨后刚露出头来的太阳，闻言眯起眼睛道。 “能治？” “咳咳。” 李湛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不过他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让上官璃知道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解子蜘蛛香了。 “郡主放心，我们一定很快就能把解药研制出来！” 上官璃虽然很想说自己其实并不在乎你们的解药。 但是她扒着手指头一算，今天已经是十四号了，距离她的生辰只有五天时间，万一这些人真要花个五天往上的时间才能找到方子，那她的计划还怎么进行？ 她一边敷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相信太医院，一边盘算着怎么给太医院一点提示。 其实在进宫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她已经把解毒的方子告诉陈连酒了。 但是为了让这出戏更真实，她没有让他将这个方子在一开始就说出来。毕竟吃个饭，刚好就遇上能看出这种毒的医师，那个医师还能治连太医院都找不到记载的“奇毒”。 这种可能性太小，就算李湛信了，以皇上的性格肯定会有所怀疑。 第三百五十六章 加几笔 李湛还在那喋喋不休想着安慰上官璃的话，殊不知上官璃正在想着怎么不引人注意地告诉他解决问题的办法。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尬聊了半天后，来送晚膳的宫女来了。 李湛也察觉到自己打扰的时间有点久，于是连忙起身告辞。 等到他走后，上官璃把装晚饭的食盒提到了房间里，然后想了想。决定要是明天之内陈连酒再不被放进来，她就要亲自进一趟太医院，在那些古籍上添上一笔了。 第二天，陈连酒还是没被放进来。 这次是宫女把消息带进来的，据说是陈连酒在角门外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户部尚书大人，不知怎的对宋大人不敬，现在正被他拉着在皇上面前评理呢。 为了顾全朝臣的颜面，估计陈连酒被放进宫来的时间还要延后。 上官璃一听就明白了，宋长风不就是凤司宸的人吗？ 就这么点破事能拖这么久，看来他在里面起的作用可不小。 上官璃估计就算现在她请示皇上自己去见陈连酒，估计凤司宸也有办法把这件事给搅黄了。 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结果了陈连酒。 不过在进宫之前她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提前在陈连酒身边安排了人，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当晚，她穿着一身夜行衣悄悄地从幽菊堂的后殿离开，在来之前她已经记好了方位和地形，但是因为是在皇宫里，所以她走得比平常还要慢些。 她可没有天真到以为皇宫里，皇上身边会没有专属的暗卫。 虽然从未宣之于众，但是在初初进宫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暗处的视线。比一般的禁军守卫要隐秘多了。 从幽菊堂到太医院，她一路摸过去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按理来说太医院的人应该早就离开了。 但是当上官璃从太医院外面的栏杆跳上二楼的时候，发现放古籍的房间竟然还亮着灯。 她附在门边听了片刻，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想了想，她还是绕了个圈，绕到了二楼的窗边，窗户没关，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上官璃看了一眼，还在挑灯夜读的人果然是李湛。 她就说这两天怎么总觉得李湛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原来是做这事来了。 李湛看完一本书，揉了揉眼睛。 “没想到这蜘蛛香还挺少见的，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哼！” 窗外的风凉爽又轻柔，轻轻地拂过来，好像还带了一点平时没有闻过的花香。 他深吸了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一样。 忽然他感觉眼前有些模糊，他又伸手揉了揉，这一揉，顿时觉得抵挡不住的困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根本无从抵抗，只坚持了一瞬，整个人就栽倒到了案桌上。 见他睡着，上官璃这才跳进了房间。 “好好睡一觉吧。” 上官璃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在李湛身后那摞小山一样的医书古籍里面选了最上面的一本。 就着烛火和笔墨，在角落里模仿着字迹添了几笔。 随后从腰间摸出一点药水滴了上去，那几行新字沾了药水，逐渐泛起淡淡的枯黄来。 等到药水完全干透，已经和古籍上原本的字迹没什么两样了。 “前世闲来无事为了恶作趣研究出来的东西，没想到今天还用得着。” 上官璃微微一笑，将自己的东西收好，又把书放了回去。 离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李湛，这家伙时过中年，却一看就是那种烦恼不往心里去的，就这么一会儿已经开始打起鼾来。 片刻后，上官璃的身影消失在了太医院。 第二天一早，李湛是被别的太医摇醒的。 “李太医，李太医？” “啊，嗯？找到蜘蛛香的记载了吗？！” 李湛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却忽视自己坐了一晚上，腿还是麻的，一秒都没站稳，立马用着比站起来更快的速度倒了下去。 “唉哟！没事吧？” 这可把叫醒他的太医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又将他扶正了。看着他还略有些迷茫的眼神，太医忍不住劝道。 “唉，李太医，你这还是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李湛揉了一把眼睛，脑子已经被刚才那一摔整清醒了，闻言点点头道。 “知道了，好了别说了，快来继续找，今天一定要找到。嗯？屋里怎么这么暗？” 那个太医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叹了一口气，心说李太医真是忙糊涂了。 李湛盯着重新打开的窗户看了半晌，昨晚是关着的吗？他怎么记得好像是开着的，他还闻到了窗外传来的花香。 唔，应该是风吹的吧。 他很快就将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抛诸脑后。 继续开始翻看昨晚没看完的古籍，意料之中的又没有找到。 “李太医，您不去吃点东西再继续？” 李湛从身后的书堆里抽了最上面的一本，一边翻一边摇头。 “我不饿，倒是你，徐小子，年轻人还是要吃饱了才有力气，你先去吃点东西吧。” “那不行。” 徐章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太医院的前辈都在努力，他可不敢自己偷懒。 于是也捡了本古籍翻看起来。 李湛见他不走，在心里点点头，也不劝了，专心地看起手中的书。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也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徐章这个年轻人好是好，但是求知欲太强了。隔一会儿就开始问关于古籍上记载的方子的问题，角度多样，要是放在平时，李湛估计要赞一声是个好苗子。 但是现在频频被打断进度的他感觉这个年轻人是不是有些太烦了？就在他额角的青筋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的时候。 徐章忽然感觉坐在自己对面的李太医身子陡然僵住了。 连带着他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起来。 徐章顿时不敢说话了，难不成是找到了什么“蜘蛛香没有解药”的记载？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一向稳重的李太医李前辈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哈哈”一笑。 “找着了找着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找着了 上官璃刚好绕着幽菊堂跑完第二十一圈的时候，皇上派人来了。 “恭喜郡主！太医院找着了！” 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太监尖着嗓子笑呵呵地恭喜她。 上官璃注意到即使是来宣旨的人也都没有踏进幽菊堂，只是停在了长风道尽头，幽菊堂的大门外。 这并不正常。 在大周的礼仪里，传达皇上旨意的人任何地方都去得，别说小小一个宫殿了，就算是太后的寝殿，那也不带含糊的。 取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意思。 现在这情况，只有一种可能，皇上不想让他们进来。 联想到这两天来的见闻，她觉得幽菊堂里可能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但是问题是，既然是这么秘密的地方，为什么要拿出来给她住？ 是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还不待她继续往下想，刚才那个太监已经侧过身。 “请郡主前去太医院诊治，皇上稍后也会去。” 被打断了思路的上官璃点点头，没有继续想下去，跟在了太监的身后。 虽然昨夜她走了半个时辰，但要是不绕路不过分谨慎，实际的路程也就二十分钟左右。 等到上官璃到了太医院后，发现这里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门口聚集了一堆前来观瞻学习的年轻太医们。 但是他们现在暂时只能待在楼下，要等到具体的解药做出来后才有资格去看。 等到了二楼，豁，除了忙碌抓药的太医，居然还有熟人。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站在角落的窗边，嘴角带笑，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的男人。 轩辕夜？ 他怎么也来凑热闹？ 轩辕夜一眼就看见了上官璃，眼尾一翘，送了她一碗比窗外的春光还要暖融融的笑意。 虽然他戴着面具，但是上官璃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全了他的样貌。 大概是一大早脑子还没清醒，她竟然下意识地将轩辕夜和温涂的脸做了个对比，然后毫不犹豫地得出了还是轩辕夜看得顺眼些的结论。 她默默地寒了一下。 这时轩辕夜身边的人被他眼底的笑容给惊了一下，好奇地转过身来。上官璃这才发现原来是高庸。 这是什么情况？ 轩辕夜来就算了，好歹也有个王爷的名头，是正儿八经的皇亲。但是高庸一个朝臣怎么也过来了？ 高庸也认出了她，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等到上官璃走过去后，他点了点头。 “郡主。” “高大人。” 上官璃回了一礼。 “我呢？郡主，你怎么不叫我？” 轩辕夜在一边很雀跃的样子。 上官璃已经习惯了他偶尔的不要脸和幼稚行为，但是高庸认识他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样的镇北王？ 登时就震惊起来。 上官璃不是那么想引人注目，在心里叹了口气，恭恭敬敬地叫了声。 “王爷。” 幼稚心理被满足的轩辕夜满意地点了点头，很是开心地回了一句。 “恭喜郡主了，听说李太医为了找到这蜘蛛香的解药可是花了大功夫，还摔了一跤呢。” “还有这回事？” 上官璃是真不知道这件事。 “严重吗？” “不严重。” 回答的却是高庸，虽然他心里震惊，但是他想了想，估计是因为这两人关系很好的原因。 “只是腿麻又起得急了，手上蹭破了一层油皮。” 上官璃知道高庸和李湛关系好，见他这么说也就放下了心。 “那就好，不过怎么没看见李太医？” “郡主不用着急。” 高庸还以为她是迫不及待想要解脸上的毒，解释道。 “他正在内室配药呢，估计还要稍等片刻。” 上官璃点点头，没有去纠正他的误会。 “对了。” 她总算是想起来自己最初的问题。 “高大人怎么会在这儿？这件小事竟连你也惊动了吗？” 高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还以为郡主要问关于令妹案子的事情。”上官璃微微一笑，眼角挂着一抹自信。 “若是有了结果，以她的地位和高大人的公正，到时候想必是朝野皆知。我何必多次一举？” “郡主果真聪慧。” 一边默默听着两人说话的轩辕夜听见这句，勾了勾嘴角，好像听见上官璃被夸他也很高兴似的。 高庸赞叹了一声，又顿了顿，这才回答起了上官璃之前的问题。 “郡主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在朝堂之上的影响可不小。” 朝堂？ 上官璃瞬间反应了过来，想必是凤司北已经借着这件事开始在朝堂上给上官逊施压了。 果然，高庸接着说。 “郡主这件事一出，朝廷上就有人说郡主脸上的毒伤有蹊跷，斗胆问一下，郡主脸上的毒伤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毒伤”二字好像刺到了轩辕夜的某根神经，他的眉眼沉了沉，没有说话。 上官璃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如实回答。 “大概是在我十岁的时候，我娘刚刚去世过后。” 高庸神色一凛。 “郡主确定？” 上官璃点点头，眼神清澈。 “我记得是这样，难道还有别的说法？” “既然是十岁才出现，为何会被人称作是胎记？” 上官璃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回忆。高庸也不急，静静地等着她。半晌，她才缓缓道。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记得十岁那年娘亲走后，我就搬到了后山去住，吃的都是下人们送来的东西。那以后才开始渐渐出现胎记的。” 她故意隐去了原身的悲惨遭遇，有些东西，与其自己来说，不如交给别人自己去发现，冲击力还要更大些。 她的声音缓慢又平静，好像述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我也哭闹过，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但是张姨娘给我找来了宫里的太医，说我这确实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只是现在才发作而已。” 高庸脸色微沉，以他的阅历，当然听得出来这里面可能存在很多问题。 如果他现在隐隐的猜想真的属实，那他简直难以想象，当年才十岁的小姑娘，在丞相府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第三百五十八章 来看你的 上官璃好像并不在意似的，笑着问道。 “高大人打听这些做什么，难道皇上竟然让你来查这件事不成？” 出乎她的意料，高庸居然真的点了头，而且态度分外认真。 “陛下亲自下了旨意，让我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圣旨现在还在我刑部摆着呢，我今天来除了看望郡主，也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 顿了一下，他见上官璃没有反应，“哦”了一声。 “若是郡主在意令妹的那件案子，请放心，虽然我们还没抓到人，但是……” 他压低了声音，看了轩辕夜一眼。 后者无辜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揣着明白装糊涂！ 高庸在心里骂了一声，虽然他和镇北王认识的时间很长，但是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公务上的往来，基本没有私交。 但是有一点他是肯定的，那就是镇北王一定不是个脑子里只有肌肉的武夫，这点从上次由飞沙营牵出来的一系列事情就看得出来。 “没事。” 上官璃瞪了一眼轩辕夜，然后对高庸道。 “让他听吧，这件事王爷也知道一些。” 轩辕夜听了这话好像很得意似的，嘴角的笑容越发深邃。 “高大人，听见没有，快说。” 高庸：“……” 他怎么觉得这个人有些欠呢？ 忍了忍，他还是低声道。 “虽然人没抓到，但是我们已经派了人在恭王府外蹲守，据消息恭王殿下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了，我们的人盯着的这几天，也没有见到任何恭王出入的迹象。” “按照他往常的个性来说，这很不正常。” “确实，恭王爷当初不就是闲不住才有了上官月这个侧王妃吗？” 轩辕夜在一旁附和着，说起话来半点都不客气。要是被上官月听到了，估计鼻子都得气歪。 高庸对当初丞相府的幺女嫁到恭王府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也知道这种事情不适合放在这里来说，因此没接话。 故意当没听见，继续道。 “所以我猜恭王爷可能是出了什么事，等我们再蹲守几日，若是恭王爷还没有动静。我就将此事禀告给陛下。”上官璃闻言迟疑了一下，她觉得高庸这个计划里面有一个漏洞，但是以她的身份不大好说出口。 “可是高大人。” 说话的是轩辕夜，他悠悠道。 “那万一对方有能暂时让恭王恢复清醒的解药呢？万一那美人恩太医院检查不出来呢？到时候恭王受人威胁亲自在皇上面前说自己无碍，你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上官璃看了轩辕夜一眼，这正是她顾虑的。 后着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眨了眨眼睛，笑道。 “看我了解你吧？” 用的是传音入秘，高庸没听见。 他也意识到了这点，闻言皱起眉。 “那如果让郡主来……” “高大人忘了上官月是我的妹妹吗？而且我们关系不好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了。” 高庸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了句蠢话。 确实。 因为这层关系，就算皇上相信上官璃愿意将这件事交给她，估计对方也会有一堆理由来反驳。 最重要的是，哪怕最后得出了好结果，在世人眼里，也不免可能落了个姐妹相残的风言风语。 “那……” 高庸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 上官璃在心里叹了口气，高庸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正派，有些手段他倒不是不会用，只是脑子根本就不会往那上面转。 但是这方面上官璃提醒不了。 好在她身边还有个跟她一样并不正派的人。 “我可以派人去恭王府探探究竟。” 轩辕夜忽然道。 高庸愣了一下。 “我可以保证在刑部的人去到恭王府之前，对方没机会对恭王爷做手脚。” 至于怎么保证，那就不是能说给高庸听的话了。 他自己估计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后问了个出乎上官璃和轩辕夜两人意料的问题。 “如果动用王爷的势力，不会引来陛下的猜疑吗……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高庸没好气地说。 “二位难道都以为我很傻，看不清朝堂局势吗？” 两人竟然无话可说，看来之前都是他们小看了高庸啊。 轩辕夜反应过来，语气随意。 “无妨。” 就在高庸以为他要说自己清者自清这种话的时候，就听这位镇北王十分无所谓地道。 “反正陛下怀疑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多这点没事儿。而且高大人就已经默认我的人会被发现？” 高庸正色道。 “陛下身边有专门的情报机构和暗卫，王爷最好还是别轻视他们。” “唔，高大人说的是绯清？” 轩辕夜忽然说了个上官璃没听说过的名词。 “王爷知道？” 高庸震惊问道。 轩辕夜笑笑。 “略知道一点点，高大人不用担心，最近他们有别的事要忙。” 看着他嘴角的一点笑意，高庸莫明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贵妃娘娘、安妃娘娘驾到！” 就在三个人聊着天的时候，一楼忽然传来了传报声。 上官璃闻言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两架步撵缓缓停了下来，被一左一右的侍女扶着款款走下来的两位娘娘她都见过。 荣贵妃，凤司宸的母妃。一头墨绿珠翠，行步间尽显雍容华贵。停在她身后几步距离的是一身白色宫裙的安妃，也是十一皇子的生母。 她的脸色比之上次看起来要好上太多了，看起来甚至明艳了几分。 两个人虽然是一起来的，但是除了安妃给荣贵妃请安的时候，两人没有怎么交谈。似乎并不是同路人。 “娘娘们来这做什么？” 这下震惊的人又轮到了高庸，今天这太医院还真是热闹了。 上官璃看了一眼轩辕夜，后者对现在这情况似乎并不意外，感受到她的视线，嘴角微微一翘，嘴皮子动了动。 “估计是两位殿下想知道太医院的进展到底如何。” 她点点头，意思是：我知道。 轩辕夜挑挑眉。 “你想问我来这干什么？” 上官璃叹了口气，这人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于是她再次点头。 他露出一个有些受伤的表情。 “当然是来看你的呀。” 第三百五十九章 冰清玉洁 上官璃：“……”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无言以对的样子的时候，轩辕夜的心情就会变好一些。 还好上官璃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然她肯定有一句非常适合用来形容这位恶趣味镇北王的话：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处之上。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至少在高庸看来是这样，的时候，两位娘娘已经先后上了楼。 因为高庸和轩辕夜算一个半外臣，轩辕夜现在是皇族，只能算半个。 所以两人是被好几个宫女环绕着上来的，一来就走进了提前准备好的纱帘后面。上官璃三人对着纱帘后面的两位娘娘弯腰行礼。 至于二楼的其他太医，面见娘娘的时候都是要下跪的。 “免礼吧。” 纱帘后面有软凳，两位娘娘落座后，荣贵妃冷淡地说了一句。 “谢娘娘。” 等到太医们都开始忙自己的事情过后，荣贵妃忽然转向上官璃他们这个方向。 “邵阳郡主，好久不见。” 上官璃心说上次见面不就是年节的时候吗？这才不到半年就好久不见了？ 她笑了笑。 “许久不见，娘娘还是一样漂亮。” “哼。” 荣贵妃倒并不跟她客气，冷冷哼了一声。 “本宫近来有一件苦恼的事情，不知道郡主可能为本宫分忧一二？” 上官璃眨巴了一下眼睛，嘴角的笑容丝毫不变。 “贵妃娘娘请说。” “天气热了，总有些不自量力在耳边烦得很的苍蝇嗡嗡叫，听说郡主深谙医术，可知道这除去小虫子的办法么？” 上官璃知道这话里话外指的是什么，她不动声色道。 “若是这样，用香料或者药物祛除只是最末等的办法，贵妃娘娘不如责问一下宫中的宫女太监们，看是不是哪里藏污纳垢了，清扫了就好，不必大动干戈。” 荣贵妃隐在纱帘后面的脸冷了下来。 “郡主是在说本宫宫中不干净吗？” “不不，那倒不是。” 上官璃摆摆手，连忙道。 “我只是站在客观的角度提出一种可能罢了，只是苍蝇这种东西，确实是爱往脏的地方钻。所以我才说让娘娘注意一下下人，娘娘当然是冰清玉洁，只是娘娘宫中下人那么多，谁知道呢，对不对？” 这番话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尤其是“冰清玉洁”四个字，向来是形容未出阁的女子。贵妃娘娘现在儿子都比上官璃大了，这个词怎么听怎么像嘲讽。 高庸虽然对邵阳郡主和誉王殿下之间的恩怨有所耳闻，却没想到当着贵妃娘娘的面她也敢这么说话，心中立马升起一股钦佩之情。 别的不说，就这勇气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高庸都能想明白的事情，荣贵妃一个在后宫中浸淫了几十年的当然不会听不出来上官璃话中的嘲讽。 她脸色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上官璃一眼。 这么多年以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敢当面这么给她难堪的。震惊过后就是熊熊的怒火，这个上官璃难不成以为皇上真的就会一直庇护她吗？ “上官璃，你……” “姐姐别生气。”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安妃忽然悠悠开口，笑着劝慰道。 “我倒是听说在佛家理论里，冰清玉洁指的是一个人品格高尚，善解人意，是世间一等一没有瑕疵的人。” 说着她也看了上官璃一眼，脸上笑容更盛。 “郡主大概是弄错了这两者的意思，贵妃姐姐就不要与她计较了。而且皇上就要来了，姐姐也不想在陛 像是为了应验她的这句话似的。 她话音刚落，太医院外面就传来了高公公的声音。 “陛下驾到！” 一楼隐隐的嘈杂顿时寂静了起来。 哪怕荣贵妃再不可一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上官璃的麻烦，她狠狠地瞪了一眼上官璃，随后就在宫女的搀扶下下楼去迎接皇上了。 安妃跟在她身上，顺便给了上官璃一个安抚的微笑。 上官璃点了点头，算是对她的好意有所回应了。 “我们也走吧。” 轩辕夜来到她身边，轻声道。 “嗯。” 三人隔着好几步的距离跟上了安妃，一应人等在太医院门口跪了一片。 皇上下了轿撵，脸色有些阴沉，冷淡地说了句。 “平身。” 然后就先一步往太医院走去，路过两位嫔妃的时候他看都没看一眼，但是在经过上官璃的时候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是在看到她旁边的轩辕夜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官璃和轩辕夜都是高手，自然注意到了皇上的眼神变化。 等皇上登上二楼，他们仨坠在后面，上官璃低声询问。 “王爷，看来在你身边待着还是件高风险的事情。” 轩辕夜似乎不以为意。 “那郡主现在还不快离我远点。” 上官璃心说这不是你自己找来的吗？要是她躲了岂不是显得自己怕了他，还是算了吧。 反正就算她现在远离轩辕夜，皇上就算当时暂时放下了一部分对她的戒心，事后也肯定还会想起来的。 而且怎么说她和轩辕夜之间也是有着朋友的情分在的，只是她觉得轩辕夜和沈白羽那种朋友有些不一样。 因为她有时候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甚至对他的目的也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好像平白承了他很多情。虽然自己也已经在计划“还债”就是了。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轩辕夜倒是盯着她的侧脸，眼神有一瞬间的晦暗不明。 你真的会吗？ 因为危险而远离我。 这个问题其实他心里明明清楚，以上官璃的性格，答案肯定是否定的。但是没有亲口闻出来，没有亲耳听到她的回答，就总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 什么时候他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了？ 他敛眉，略垂下了眉眼，像是有些疑惑似的。 “怎么了？” 上官璃一扭头就看见他沉思的模样，按理来书他现在戴着面具，是看不出表情的，但是只看他露出来的眉眼，她就发现了异样。 第三百六十章 有话跟你说 轩辕夜沉默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气真不错，郡主还记得欠我的事情吗？” 上官璃当然记得。 但是她直觉轩辕夜想的应该不是这件事，她皱了皱眉，又来了。这个人什么都还好，就是心思太重，而且不是心机深沉的那种重。 好像他心里有一扇门，什么喜怒哀乐都往门里扔，绝不让外人看上一眼。偶尔露出一条缝，飘出来一丁点儿的东西，一旦有人察觉，他就会立马把这点情绪给塞回去。 然后给你编个弯弯绕的迷宫，让人以为刚刚感受到的只是简简单单的错觉。 偏偏轩辕夜就是有这个能力，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 上官璃两辈子加起来都没遇见过他这么麻烦的人。 她叹了口气，用低到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缓缓道。 “轩辕夜，你可真是个事儿精。” 说完她还怕他听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你很麻烦的意思。” 轩辕夜：“……” 怎么好好的他还莫名其妙遭受了一次那什么，她说过的，对，人身攻击了？ “我现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估计问你你也不会说。” 因为前面几步有个高庸的关系，上官璃将声音一压再压，也不知道轩辕夜是不是听得清楚。 “那我就用穷举法了。” “穷举法是什么东西，律法的一种吗，怎么没听说过？” 轩辕夜跟她不一样，可以直接传音，看来是听得清楚她的话了。 她飞快道。 “就是把所有可能性都列举一遍……” 说话间，这个大队伍已经重新回到了二楼。 眼看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官璃只好把后面的话暂时咽了回去，飞快补充了一句。 “等会儿完事后再跟你说。” 轩辕夜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既然是上官璃想留他说话，他也乐得听一听，因此眼尾迅速翘起，笑道。 “郡主相邀，哪能不从？” 上官璃：“……” 此时皇上已经在事先准备好的椅子上落座了，他扫视了一眼，看见荣贵妃和安妃两人，眉心拧得更紧了。 这让还想上前去说两句话的荣贵妃有些尴尬地停住了脚步。 最终皇上的目光还是落到了上官璃身上。 “邵阳，你可有什么不舒服吗？” 上官璃心说这都十年的毒了，现在才问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是不是晚了点儿？ 但是皇上嘛，总归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她摇摇头。 “多谢陛下关心，邵阳除了顶着这张脸，别的倒是没有什么。” 这句话好像让皇上的脸色好了那么一点儿，他拨动着手里的翡翠玉珠，缓缓道。 “你这些年受苦了，只是朕不明白，既然是中毒，邵阳你自己就是个医术大家，难道这么多年就没有丝毫察觉？”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各有各的神色。 荣贵妃当然是面色一喜。 安妃则是表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忧虑，除此之外的高庸则是愣了一下，好像刚刚才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一样。 至于轩辕夜……他没什么表情。 上官璃略略扫一眼，将众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然后语气恭敬地答道。 “陛下有此疑问是正常的，只是在邵阳十岁之前并未接触过任何和医术有关的东西。后来，后来娘亲去后，曾经拜托素姨……也就是丞相府大小姐上官璃的生母素秋白转告于我。”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哽咽了一下，然后才继续。 “人生在世，要有一技之长。因为娘亲的这句话，邵阳才开始偷偷地学习医术，关于毒药更是近几年才开始接触的。” “在脸上开始出现胎记的时候，邵阳还没有能力察觉出异样。后面懂了一些事情后，也怀疑过，但是因为当时并未有什么身体上的不适，所以就没当回事，没想到竟然真的是……” 上官璃这番说辞其实在进宫之前已经准备好了。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原身以前确实没什么医毒相关的知识，皇上就算派人去查，她也不怕暴露。 反而如果皇上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只会查到更多丞相府虐待原身的证据。 皇上听见这话，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等等，陛下。” 荣贵妃总算忍不住开口了。 一见她，皇上又是一皱眉。 “怎么，你和端妃的好儿子在前朝吵得还不够，到了这太医院你还要帮他们吵上一吵？” 原来如此。 上官璃算是明白皇上为什么脸色这么不好看了。 估计是刚刚下朝过后，誉王和安王就这件事情产生的分歧不少，直接给皇上吵到头疼了，怪不得他现在看见荣贵妃和隐隐站在端妃那边的安妃就皱眉呢。 荣贵妃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该说的话她还得说，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上官璃，不然真的等到木已沉舟的时候，那就晚了。 这样一想，她还是硬着头皮道。 “臣妾不敢，只是臣妾见陛下忧虑，实在忍不住想为陛下分忧。臣妾刚刚听陛下和郡主的话，觉得有些疑问，不知道郡主可否解答一二？” 皇上眼角跳动了一下，他冷冷地扫了一眼荣贵妃。 后者额角虽然冒出了些冷汗，但是面色依旧镇定，倒真有几分雍容的气质了。 虽然皇上现在不想听底下这些人再针对这件事吵起来，但是因为荣贵妃给出来的理由相当冠冕堂皇。 即使是皇上，也不好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拒绝。 顿了顿，他还是摆了摆手。 “你问吧，但是邵阳要是不想说，你不可咄咄相逼。” 荣贵妃咬了咬牙，这不是当面说她就是会咄咄逼人的人吗？她当然不敢对皇上有丝毫不满，这点怨愤全部化作了对上官璃的厌恶。 她冷冷地盯着上官璃。 “郡主刚才说自己是十岁之后才开始学医术，到今天也不过才十年，敢问郡主师从何人何道？” 其实这个疑问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过，其中甚至包括了轩辕夜。 最开始接触上官璃的时候他已经派人将她的底细查了个明白，那时得出的结论却对现在的情况很不利。 第三百六十一章 金口玉言 上官璃基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学习医术。 这就是那时候轩辕夜得到的结论。 虽然中间她有一段空白期，但是那也不过区区一年时间。众所周知，医道一途步步都是天堑，不是只看百~万\小!说，听听别人谈就能学会医人的。 更别说达到上官璃如今的高度了。 只是轩辕夜后来没有继续追究了而已，上官璃如果不想说，他不逼迫就是了。 不过荣贵妃将这个问题翻出来，明显没有给上官璃随便糊弄过去的机会。 这次上官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众人见她迟疑，心中的疑惑也更甚。 “邵阳，你不用怕。” 皇上皱了皱眉，安抚道。 “有什么事情尽管说，朕给你做主。” 上官璃这才上前一步，周全地对着皇上和荣贵妃都行了个礼，随后道。 “邵阳问心无愧，若是早知道此事会引发贵妃娘娘如此猜忌，惹得宫中不宁，邵阳不应该将这件事说出来的。” 这话说得十分委屈。 荣贵妃当然不吃她这一套，冷冷道。 “郡主这是在转移视线吗？” 上官璃像是有些无法理解地看了一眼荣贵妃，悠悠道。 “邵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得贵妃娘娘如此针对……想必是邵阳哪里做的不好，不如请娘娘先告知一二？” 在场众人除了几个死读书的太医，几乎个个都是人精，脑子里自然浮现出了誉王凤司宸的身影。 这件事站在誉王的立场上，当然是不愿意上官璃脸上的毒伤被查出和丞相府有任何关系的。 听见上官璃这么说，众人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起来荣贵妃现在的行为到底是真的想为皇上分忧，还是只是为了自己儿子的利益。 荣贵妃结在腰间的手轻轻扣了扣，听见上官璃的话她倒是并不着急。闻言阴恻恻道。 “郡主在这东拉西扯半天，难道是不敢回答本宫的问题？” 就算她现在不站在优势地位，但是只要上官璃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或者让众人觉得上官璃脸上的毒伤和丞相府没关系，到时候就是她的胜利。 皇上此刻也开口了。 “邵阳，你先回答贵妃的问题。” 上官璃叹了口气，像是已经示弱了一样，她点了点头。 “陛下都这么说了，邵阳不敢不从，只是邵阳有一个问题需要贵妃娘娘解答。” “郡主你也……” “娘娘放心。” 上官璃截断了她的话，态度骤然强硬起来。 “只有这一个问题，娘娘既然怀疑我这一身医术的由来，可是邵阳如今已经站在这里了，这个怀疑有什么意义呢？难道邵阳还能不是邵阳吗？” 这倒是真的把荣贵妃给暂时问住了。 她只是要抓住上官璃话里的漏洞，尽量让她显露出破绽而已。 众人也纷纷点头。 是啊，就算郡主是怎么习得这一身超凡医术的事情很让人在意，但是这件事和现在郡主脸上的毒伤好像没什么关系。 荣贵妃暂时沉默了。 但是上官璃其实要问的本不是她，她脸上没有显露出什么喜悦神色，而是在等。 “既然贵妃问了，邵阳不可不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湛的解药还没做出来，就当是多说几句闲话罢了。” 皇上开口了。 众人静默无声。 皇上金口玉言，他的话就是最正当的理由。 骤然得到了皇上支持的荣贵妃面色一喜，感觉自己的背都直了许多。看着上官璃的眼神更是倨傲起来：皇上都支持本宫，你能拿本宫如何？ 上官璃在心里冷笑一声。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想到了皇上会这么说，皇上疑心太重，遇到这种明显存疑的事情肯定不会放过，绝不允许自己眼睛里揉进一粒沙子。 上官璃内心了然，但是脸上却做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为了面见圣上，她脸上的面纱已经摘了下来，这还是她今天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各人顿时心思不一。 她悠悠道。 “好吧，既然陛下都站在贵妃娘娘那边……”这话听上去有些赌气的成分，配上她原本就十分好听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得要命。 皇上神色一软，正要出言安抚几句，但是上官璃已经开口了。 “贵妃娘娘的怀疑确实有道理，只是邵阳不曾告诉旁人，其实邵阳看到过的东西，基本都能记住。” “这是……过目不忘之能？” 高庸总算找着了机会说话。 上官璃点点头。 “我在十岁过后看了许多医书，虽然相府里条件很差，但是因为大姐和二哥照顾，偷偷给我送来了许多我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看了几年，积累了许多知识……” “你说谎！” 荣贵妃忽然打断了她。 “就算本宫对医术并不了解，却也知道光是看医书怎么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医师？难道郡主想说自己天赋异禀到这个程度了吗？” 上官璃一抬眉，刚才脸上的我委屈和柔弱顿时散尽。 “娘娘，您必须得承认，世间确有天赋异禀之人。为何认为邵阳不是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挂着熠熠生辉的自信，让人一时间好像忽略了她脸上的那些毒伤，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就是该如此耀眼的。 荣贵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原本不停转着翡翠珠子的手忽然顿住，她定定地看了上官璃一眼，随后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官璃没打算对这件事多做什么解释，但是一句“我是天才”确实让人无法反驳。万一人家就是那么不符合常理呢？ “你，你，本宫不信！” 荣贵妃愣了好半晌，才吐出这句话来。 “贵妃姐姐有什么不信的？我可亲眼看见过。” 安妃说话了，众人的目光又都落到了她的身上。她微笑着道。 “上次十一皇子吃坏了东西，郡主带着她的孩子进宫来，那孩子不过四五岁，看起病症来头头是道，竟是比太医还要细致博学几分。” “啊……” “真的吗？” “我好像也听说过，陛下还罚了那几个太医呢。” 第三百六十二章 一目十行 安妃抚唇轻笑。 “说起来郡主帮了本宫这么大的忙，都没来得及当面道声谢呢。” 上官璃从善如流地回了一句。 “娘娘不必客气，皇子身份尊贵，为陛下和娘娘分忧是邵阳应该做的。” 这个“为陛下分忧”听在荣贵妃耳朵里，怎么听怎么觉得讽刺意味十足。 周遭四起的窃窃私语更是让她觉得脸面无存，难道上官璃竟然真的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 就凭她？ “就算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 荣贵妃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上官璃，她可是堂堂贵妃，亲自下场踩一个小小的郡主，竟然吃瘪了，这让她无法接受。 她咬牙问道。 “郡主又如何证明自己也是那样的天才呢？” 上官璃挑起半边长眉，语气依旧恭敬，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 “贵妃娘娘想要如何？” 荣贵妃脸上闪过一抹憎恶之色，沉声吩咐道。 “莺儿。” 她身边的一个宫女闻声上前了一步。 “在太医院的古籍里挑上几本过来。”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纷纷看向了上官璃，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不出是有恃无恐还是心虚了。 等到莺儿搬着几本书回来的时候，众人看见她手中的书都不免觉得有些过分了。 大概是受荣贵妃的示意，莺儿挑的专门是那种又厚又老活该埋土里变成残渣的那种古籍。 太医院的人都知道，这种书放在这里其实就是充门面的，平时根本没有人会去看，现在居然被一个小宫女找了出来？ 看来荣贵妃也是有备而来的。 到这个时候，她还假惺惺地对着皇上行了个礼。 “陛下，既然郡主是如此天纵之才，臣妾想要测试一二，不知道可不可以？” 众人心说你书都搬出来了才问可不可以，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荣贵妃一心等着皇上的回答，她待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自认为对他的性情也是了如指掌了。 知道在这种时候，皇上肯定不会简单地将这件事揭过去。他也想知道上官璃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果然，在沉默了片刻后，皇上还是点了点头。 荣贵妃在心里一声轻笑。 “莺儿，将书拿到郡主跟前去，为了避免旁人说本宫欺负郡主，让郡主自己从中选一本。” 上官璃差点儿被荣贵妃这又当又立的操作给整笑了，但是她忍住没有笑出来，绷着一张脸接过了书，看起来是真的在认认真真地通过封面和厚度分辨自己该选哪一本。 不过这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她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 其实她并非真正的过目不忘，只是从小被训练了一种即时记忆能力。看过一遍的东西在短时间内会记得相当清楚，但是如果一段时间不付诸实践或者不刻意记起来，就会自然而然地忘记。 但是对付这种小场面已经足够了。 “没问题吧？” 就在她已经在开始思考荣贵妃在这件事上受挫后下一步棋会是什么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敢在这种场合给她传话还有这个能力的，除了轩辕夜不做第二个人想。 她略微侧过头，看起来像是在纠结到底该选哪一本，实际上是用侧脸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你手上那几本书我看过，不必勉强，有不会的我告诉你。” 上官璃：“……” 她震惊了，当王爷这么闲的吗？ 竟然没事来太医院找这种古籍看！ 而且她忽然发现，轩辕夜这个人好像一身的作弊技能，实在是让人有些嫉妒了。 上官璃这次没有回应，因为荣贵妃已经明显不耐烦了。 “郡主难道选本书都要选半天吗？” 上官璃从关于轩辕夜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哦”了一声。 “不好意思，刚才觉得这古籍摸起来手感不错，多留连了片刻，就选这本吧。” 她随手抽了一本最厚的。 荣贵妃：“……”这不是摆明了看不起她吗？ “好，好，那还请郡主待会儿也要这么自信才好。” 说完上官璃身边的人自行退开了一段距离，给她时间让她将这本佶屈聱牙的古籍给看一遍。 期间李湛做好了解药兴冲冲地从内室里冲了出来，结果一看气氛不对，而且竟然没人理会他。 好在高庸附在他耳边给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完过后李湛出离愤怒了，郡主来太医院是解毒治病的，又不是什么犯人，凭什么被这样对待？ 而且那些古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上面的记载因为年代太过久远，有些药方和病例明明有着和现在一样的名字，但实际指的内容却是天差地别。 第一次看古籍的人很容易就被带到坑里去，想脑袋不晕乎地看完一遍都难。 越想越气，他心一横，就打算直接和皇上理论，让他收回成命。 结果被高庸一把拉住了。 “陛下金口已开，你现在让陛下收回成命，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李湛奇怪地看了一眼高庸。 “高兄，我可不记得你是如此瞻前顾后之人。” 高庸摇摇头。 “我不反对是因为我相信郡主，我听你天天在我耳边把郡主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难道连这点信心也没有吗？” 这句话戳中了李湛的痛点，他呆了一下，然后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了似的。 “对啊，郡主会怕这区区古籍？是我多心了，咱们等着看！” 高庸：“……” 他真没想到他短短两句话就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打消李湛的顾虑，而且看他现在的神情，竟是比他还要放心。 高庸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这位郡主在李湛心里的地位确实不低啊。 而此刻众人已经发出了阵阵惊呼声，上官璃记不记得住书上的内容先不说，她翻书的速度那是一等一的快。 “一目十行”没有一点夸大的成分，要不是她顾虑着古籍脆弱，动作轻柔，估计得翻得哗哗响。 看见这场景，众人不由得先对上官璃说的话信了一半。 第三百六十三章 看我干嘛 轩辕夜静静地站在窗边的位置，目光飘忽不定，时而落在手边的树叶上，时而落到快速翻书的上官璃身上。 他身上有种十分矛盾的气质，明明是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外形，但是当他想的时候，又会变得存在感极低。 好像所有人都很难注意到有他这么个人一样。 就比如现在，哪怕是对他的芥蒂日渐深厚的皇上，也只是在最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再也没有注意过他了。 上官璃现在正在看的那本书他从前看过，当然不会那么巧看得刚好就是同一本。他是将太医院所有古籍都看了一遍。 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只是到底找没找到那个答案对现在的他而言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的目光停在上官璃的侧脸上，她百~万\小!说的时候很认真，有种举世皆只有她一个人般浑然天成的气质。 她独独活成了一副画，身旁的人都融入不进去。 忽然，上官璃一直舒展的眉梢动了动，好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轩辕夜瞟了一眼，他很高，轻而易举就看见了她正在看的是哪一页，这页就是一副名为白芷的草药图， 但是对上官璃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高难度的内容啊。 他正疑惑着，将目光又移回到她的脸上。 然后惊讶地发现她刚刚好也往这边递了一个眼神：看着我干嘛？ 他一瞬间读出了她眼中的信息。 因为众人的目光大部分都在上官璃身上，所以她不只是隐晦地看了一眼轩辕夜，随后立马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一边继续一目十行地扫读，一边还分了几分心思注意着轩辕夜那边。 生怕这位大爷关键时刻又给她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但是收回目光的她没有见到，轩辕夜垂下的眼眸中转瞬即逝的异样情绪。 很快，上官璃就看完了一整本古籍。 她站了起来。 “陛下，贵妃娘娘，邵阳读完了。” “嘶，好快啊，这一炷香时间吧？” “那么厚真的看完了？” “郡主真厉害，怪不得李太医天天在我们面前夸郡主。” “……” 耳边大多都是赞叹，上官璃却暗暗松了口气，要不是中途轩辕夜在那干扰她，她估计还能再快一些。 不过现在这样应该也足够了。 皇上点点头。 “贵妃，你想怎么试？” 荣贵妃嘴角噙着威严的弧度。 “禀告陛下，臣妾定不让陛下失望。” 说完她的目光在二楼的一众太医里扫了一圈，随后从中点了两人。 “你们是太医，根据这本书给郡主提点问题，应该不成问题吧？” 被点到的两人脸上有些惶恐，忙不迭道。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陛下，这样可还算公正？” 荣贵妃还扭头问了皇上一句，后者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快开始吧。” 没从皇上这得到好脸色，荣贵妃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是很快她就想开了。她隐晦地看了一眼两人中稍微矮些的那个太医。 后者垂下头，放在身侧的两只手很不明显地握了握。 荣贵妃在心里冷笑一声，她就不信这样还能让上官璃逃脱。 “好了，开始吧。” 上官璃将手中的书交给了两位太医，随后静静地立在原地，表情有几分漫不经心。 先提问的是高个的太医，他问的问题比较寻常。 “在《异植录》七十九页，关于沼泽灯是如何记载的？” 上官璃几乎没有思考，径直答道。 “沼泽灯，夜生微弱荧光，形似火虫，散发异香，四周毒虫环绕……” 她侃侃而谈，所说竟然和书中记载分毫不差！ “那第二十三页，又是何内容？” 这个问题是稍矮的太医问的，上官璃看了他一眼，后者脸上顿时堆起赔笑。 他问的问题乍一听和前面那个人是一样的，但是其实细究一下，他问的是整页的内容，比之高个太医的问题难度要高不少。 但是这依旧难不倒上官璃，她完完整整地将二十三页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接下来两个人又轮流问了一些，无一例外，上官璃都没有任何犹疑地流畅答出。 众人看着上官璃的眼神渐渐变了，虽说世间天才不少，但是她这种去年这个时候还在被万人唾弃的角色忽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传奇色彩太过浓郁。 实在不得不让人敬佩。 “第二百零七页。” 矮个太医再次提问，这次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悠悠道。 “记载了关于菟丝藤的之毒，上面说要用野兽角和深潭水和在一起解。这个郡主记得吧？” 其实在这个太医和荣贵妃做小动作的时候她就已经注意到了，知道荣贵妃不会这么轻易让自己过关，终于来了。 她浅浅一笑。 “记得。” “那郡主可知，若是现在有人中了这种毒，该如何医治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就连皇上都皱了眉。 李湛第一个忍不了。 “关太医，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已经是千年以前流传下来的古籍了，现在有没有菟丝藤之毒都不确认，你让郡主怎么解？” 关太医似乎是李湛的发难有些惶恐，有些犹豫地说道。 “书上这不是有治疗的方子吗，我只是……” “陛下。” 关键时候，荣贵妃又开口了。 见众人的注意力被她吸引，她缓缓道。 “郡主既然是靠看大量的医书才有了今天这一身医术，想必只靠死读书是不行的，一定要对书的内容有相当的理解，真正做到了看过便相当于经历过这种程度才行吧。” 上官璃在心里一哂，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皇上沉默着没说话，不过看神情，应该是已经信了几分。 荣贵妃继续道。 “所以如果只是单纯记住，而对书上看过的内容没有理解的话，又何来真正的天纵之才一说呢？” 其实她这句话里说不通的地方很多，甚至还前后矛盾，明明之前只是让她记住，给的时间也只是记忆的时间，现在忽然又要她理解。 但是在这个情况下，只要种下哪怕一丝怀疑的种子，日后就难保不会再被人翻出来当把柄。 第三百六十四章 菟丝花之解 如果上官璃真的如她自己所说纯粹靠吃书到达了今天这个地步的话，肯定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但是可惜，她不是。 “贵妃娘娘说的对。” 她忽然的开口顿时让给她说话的李湛有些不会了，呆愣在了原地。 上官璃略带歉意地看了李湛一眼，随后道。 “但是娘娘既然站在了这位太医那边，为了公平，若是还有下一个问题的话，这位关太医……” “呃，臣不再参与！” 关太医在荣贵妃的眼神示意下站了出来，看来是笃定上官璃不可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上官璃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缓缓道。 “菟丝藤是一种偏紫色的毒藤，虽然古籍中以藤蔓称呼，但这其实是一种花，花成细条状，形似藤蔓，才被叫做菟丝藤。” 她语出惊人，一开口就让李湛有些呆愣。 菟丝藤这东西虽然稀少，但是现在世间仍旧有留存。结果这被叫了快一千年的东西，他们竟然连种类都搞错了？ “说来关太医问的这个问题对邵阳来说其实有些便利，因为我曾经在另一本名为《原荒旧事》的书里看到过关于菟丝藤的记载。” 上官璃声线十分平稳，有种娓娓道来的叙事感。 “回到关太医的问题上，若是如今有人中了此毒，应做何解。根据这本书的记载，要用到野兽角和深潭水。我估计指的应该是将鹿角碾碎成粉末，再取天山清泉水勾兑喝下。” 关太医闻言又问。 “何以见得？” 上官璃微微一笑。 “这本古籍虽然没有前言后记，但是里面提到的草药和动物大多都是生长于高山森林中的，比如白芷、浊鸦等。所以我才有此猜想。” 这话回答得相当漂亮，李湛也跟着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是脑子更好些的高庸却皱了皱眉，感觉这个回答并不足以堵住这个关太医的嘴。 果然，关太医一改之前的惶恐模样，好像忽然间就多了几十年的阅历，身上表露出了几分大家风范。 “猜想？郡主难道行医治病之前都是凭借这样的猜想行事吗，若是郡主的猜测错了呢，岂不是白白戕害一条人命？” 李湛用胳膊肘杵了杵高庸。 “这什么时候变成了医师考核现场了？” 高庸心说我怎么知道，这方面不是你最在行吗？ 但是李湛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关太医已经隐隐将矛头对准了上官璃的医道根本。 要是这个问题她没有好好接下来的话，少不得外面立马就会传出她是个草芥人命的庸医。 空有医术，却无德行，这是杏林中人的大忌。 “郡主怎么不说话了？” 荣贵妃不想给上官璃太多思考的机会，立马跟着施压。 “回答这个应该不难吧？” 上官璃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捏了捏鼻梁，看上去有些疲惫似的。 她淡淡道。 “邵阳的话还没说完呢，二位这么着急联合起来踩我，就这么不想让邵阳好过吗？ ” “你！” 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同程度地变了。 谁能想到上官璃会那么直白地把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而且皇上还在这呢。 皇上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自古后宫不能干政，荣贵妃一个后宫嫔妃出现在外臣面前本就不那么妥当，现在还这么活跃，确实有失身份。 他沉声道。 “贵妃。” 短短的两个字让荣贵妃脊背一僵，她咬了咬牙，知道自己不能再亲自下场逼迫上官璃了。 皇上给了她个警告的眼神，随后又对上官璃道。 “好了，邵阳你继续说。” “多谢皇上。” 上官璃看都没看一眼荣贵妃难看的脸色，径直道。 “刚才说的是书上记载的办法，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果是在今日，只需要一碗盐水就够。” “什么？” “不可能！”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分别是李湛和关太医。 上官璃悠悠道。“鹿角和清泉之水，请起来很复杂，但是鹿角一般需要配上特殊的药材才有独特的作用，若是没有，其中最值钱的也就里面的盐粒了。” 顿了顿，她勾勾嘴角。 “至于清泉之水，就不需要我再多解释了吧。至于刚刚关太医邵阳只凭猜想做事，那我倒要反问一句，难道能够被收进太医院医书里的东西，还能是假的吗？” 还真有可能。 李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但是这话他当然不可能说出来，别的人要么是不知情，要么就算知情也不敢在皇上面前说太医院的坏话。 毕竟当初收集医书这个命令，就是当今皇上亲自下的，圣旨现在都还摆在三楼供人瞻仰呢。 关太医无言。 一片静默中，还是皇上打破了僵局。 “朕觉得邵阳的话没什么问题，李湛，你是太医院地元老，你觉得郡主的话可有道理？” 李湛主观上本就已经往上官璃那边了十万八千里，再加上她的话也不是信口胡诌，他虽然并不确定，但还是点点头。 “臣觉得有理，不少上古时候的古籍放到如今，确实是已经大不一样了。” “好。” 皇上将手中的珠子收了起来，接过了高又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才悠悠道。 “贵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荣贵妃在皇上询问李湛意见的时候就知道今天的目的怕是不能达成了，现在被皇上问起，心中虽有不甘，但表面上还算能够稳得住。 “臣妾无话可说，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不是为朕分忧吗，何来责罚一说。” 皇上却话锋一转，并不追究她对上官璃的针对行为了。 “好了，这一天都吵吵嚷嚷的，没个安静的时候。贵妃和安妃都先回宫去吧，让李太医给郡主用药。” 忽然，他的目光顿在了沉默了半天的轩辕夜身上，好似现在才看见他一样。 “镇北王也来看望郡主么？” 轩辕夜嘴角带着刚刚看完一场大戏的八卦笑容，闻言欠身道。 “臣来找李太医。”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不苦 先前还有些喧闹的太医院很快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轩辕夜在用那句话回了皇上后他也没有再追问，而是在确认了李湛真的做出解药过后，关心了上官璃几句后就离开了。 皇上一走，太医院顿时少了很多不该在这的人。 别的太医也被李湛给赶走了。 “对了，那位关太医……” 上官璃一边喝着药一边随口问。 “哼！” 提起他李湛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很是敷衍地说道。 “虽然皇上没有说什么，但是只要有我在一天，他关大石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关大师？ 上官璃差点儿呛住，这名字好啊。 她没有去问李湛具体要怎么对付他，但是毕竟是太医院元老级别的人物，很多事情肯定不需要她来教。 “我看郡主这药味道应该不错？” 轩辕夜贱兮兮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李湛闻言也露出了有些疑惑的神情。 “还真是，都说良药苦口，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蜘蛛香的解药里竟然有一味蜂蜜，虽然闻所未闻，不过郡主放心，这些药材都是我严格把过关的，就算起不了预想中的效果，对身体也一定没损伤的！” 上官璃端着药碗的手往上提了一点，遮住了大半表情。 药方是她写的，当然是按照她的“口味”用的药，而且良药苦口这种论调也太老套了。 咳咳，跟她不喜欢苦味当然没关系。 轩辕夜附和道。 “是啊是啊，看来留下这个记载的那位前辈肯定很喜欢吃甜的。” 李湛从来没想到过这种可能，闻言大为惊奇，好像那些生活在遥远年代的人在眼前变得更加有血有肉起来了。 “有道理！王爷真是真知灼见，郡主，您说是不是？” 上官璃：“……” 轩辕夜肯定已经发现了那个记载是她添上去的了！ 看着他嘴角的忍俊不禁的笑意，她顿时觉得之前还在担心他心理状况的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她直接转移了话题。 “这药多久才能见效？” “啊，哦。” 李湛果然轻易地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因为是古方，具体的时候并不确定。但是一般在三天之内就能见效。” 上官璃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我到时候再来一趟。” “咦，郡主就要走了吗？” 李湛见她站了起来，连忙道。 “关于之前和郡主说过一点墨的解药，我最近发现了一种新的解法，要不郡主给我看看……” “说什么傻话？” 一直耐着性子等到了现在，快把自己变成一盏壁灯的高庸忍不住打断了李湛的异想天开。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在这站了大半天的？想研究你的解药，等下次吧。” 说完又对上官璃道。 “郡主，关于在丞相府时候的事情，可能还需要谈一谈，我看你现在也没事做，要不就……” “要不就什么？这里又不是你的刑部，你还想把郡主带到哪去问话？” 李湛不甘示弱地回怼了一句。 就在两个人开始为“上官璃应该先做什么”喋喋不休地争执的时候，上官璃本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人倒是真不客气，一点也不想征求她的意见。 她走到了一边好整以暇看着几人的轩辕夜身边，低声问了句。 “你来找李太医做什么？” 轩辕夜一见她凑过来，脸上先带了三分笑。闻言有些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反问道。 “这你也信？” 见到上官璃有些无语的表情，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且不是和你说过是来看你的吗？以郡主过目不忘的天纵之才这么快就忘了？” 上官璃当然没有忘。 但是在皇上面前撒这种极易被拆穿的谎，却是她没想到的。他就不怕皇上较个真，问问是什么事，然后派人求证一番？ “皇上可是很忙的。” 像是看出来了她在想什么，轩辕夜微微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上窗沿，轻轻拨弄着落下来的一片柳叶。 “这种小事皇上一般不会深究，倒是你，看来今天应该没时间了。” 上官璃也学着他，整个人往窗边一靠，凉爽的风从背后吹过来，舒服得令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也许吧。” 轩辕夜指尖青翠欲滴的柳叶被他翻了几个转儿，玩了片刻后，他将叶子送到嘴边，吹了一曲不知名的小调。 曲子里裹着一股微妙的凉意，和落到人身上的春光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意外的很好听。 上官璃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等到一曲完了过后才问。 “有名字吗？” “嗯？我想想。” 轩辕夜侧头思考了一下，随后眼睛一亮。 “不苦，怎么样？” 上官璃：“……” 这事儿就过不去了是吧？ “郡主，我们商量好了。” 不等她再说些什么，高庸和李湛终于分出了胜负，最后结果是高庸胜出，但是因为皇上让上官璃暂时留在宫中静养，所以她去不了刑部。 李湛强烈建议就让他们先在太医院谈完正事再说。 “那我先走了。” 轩辕夜弹开柳叶，淡淡道。 见他主动这么说，高庸松了口气，皇上让他调查这件事，一般来说在案情明了之前是不方便对外透露具体情况的。 但是轩辕夜身份特殊，而且虽然他好像偶尔一副玩世不恭、翩翩公子的模样，但是他就单单站在那里，和一般的纨绔子弟之间就好像隔了一道天堑那么远，存在感十足。 要是郡主到时候再说一句不介意让镇北王知道，他还真不好找什么理由支开镇北王。 上官璃没有阻拦，虽然之前和他的话还没说完，但是也不急在这一时。 “王爷慢走。” 轩辕夜点点下巴，抬起长腿离开了太医院。 等到他离开后，李湛将上官璃和高庸带进了装古籍的房间，这里还没来得及整理，地上到处都堆着医书。 其中好些都是翻开的，足以见得李湛为了找到关于蜘蛛香的记载，也是花了不少的功夫。 “哼，就这也好意思拿出来接客？” 高庸不屑地冷哼一声。 第三百六十六章 吵起来了 正直的高大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接客”二字存在歧义，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在书堆里清理出了能容两个人坐下的空位。 上官璃半点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余光瞥见矮桌上还有一壶已经半凉的热水，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生得小巧青绿的草，一边揉碎了往水里加，一边问。 “高大人要问什么？” 高庸看着她的动作，没从里面看出什么明堂。 “郡主只需要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可能和蜘蛛香有关的事情都告诉我就行。” 上官璃揉完了小草，又开始抱着水壶上下左右地晃悠。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高大人有这个时间吗？” 高庸很想像平时那样自信地回一句。 “当然有，郡主尽管说就是。” 但是现在他还真有些缺时间。 “怎么？” 上官璃一抬眼就看见高庸有些一言难尽的脸色，还真被自己说中了？ “实不相瞒。” 高庸面带苦涩道。 “郡主可能不知道，朝堂上的情况可能比您想象中的还要紧迫些，要不然陛下今天也不会这么苦恼了。” “安王有什么大动作？喝吗？” 高庸狐疑地看了一眼上官璃从茶壶里倒出来的凉水，原本的清澈染上了淡淡的绿影，底部还有一层薄薄的叶片残渣。 这玩意儿能喝？ “哦对了。” 上官璃想起来什么一样，又从怀里摸出来一小瓶蜂蜜。 “差点儿把最重要的给忘记了，刚才找李太医拿的。” 说着她挖了一小勺出来加进了高庸面前的茶杯里。 “试试？” 虽然高庸想不出这和糖水有什么区别，但是看在上官璃的面子上，盛情难却，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喝了一口。 “咦？” 他脸上的嫌弃之色凝固住了，眉眼舒展开来。 “这是什么水，酸酸甜甜的，倒是好喝。” 上官璃笑了笑。 “简易版的柠檬水……高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柠檬水……奇奇怪怪的名字，但是半杯喝下去，他的心情难得放松了许多。见上官璃问，他点点头。 “安王殿下这次估计是铁了心的要针对丞相大人了……” 自从上官璃这件事传开，朝堂上这两天就没有平静过。 她刚刚进宫的第二天，安王就在早朝的时候把这件事给大张旗鼓地摆了出来，核心观念就一个：丞相府虐待郡主。 不过上官逊也是矢口否认就是了。第二日早朝，兵部尚书又爆出了上官逊曾经暗中向军中行贿的事情，上官逊差点儿自己一头撞在柱子上证明自己的清白。 到了昨日早朝，誉王也明白过来了，安王现在是费尽心思要将上官逊给拉下马，所以哪怕胡编乱造都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这天的上官逊也不为自己辩解了，而是一反常态，直接开始弹劾安王一派的一位大臣。 这一反击，就一发不可收拾。 誉王和安王双方好像对着哈了好多年舌头的两条狗，忽然撕破了面上薄薄一层“兄友弟恭”的皮，开始互相攀咬起来。 双方各种各样的脏水和小把柄层出不穷，一些官职不足轻重的炮灰就这么被顶了下去，好好的朝堂，忽然之间就人人自危了起来。 尤其是到了今晨，两位殿下更是当着皇上的面吵起来了，用的理由当然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但是他们到底在争什么，朝堂上的人都是心知肚明。 皇上心里更是门儿清。 被吵得不胜其烦的皇上昨日就单独找过了他，将这件事交代了下来。并且吩咐一定要尽快办好。 “尽快？” 这个要求也太模棱两可了吧？ 高庸叹了口气。 “要是平常，我当然不用这么急。但若是和郡主你的情况结合起来看的话……” 他这么一说，上官璃顿时明白了。 这件事归根结底，起因还是在她的身上。现在太医院不仅确认了她确实中了蜘蛛香的毒，而且连解药都配出来了。 等到她的脸真的因为这所谓的解药开始好转的时候，皇上就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因为这件事现在不仅是在朝堂上搅起了风暴，在京城百姓中那也已经是传得沸沸扬扬。 当今皇上自诩明君，想要做一番流芳千古的大事业，当然不会忽视民心所向。 高庸正是看清楚了这一点，所以才着急来找上官璃确认情况。 “所以还请郡主捡要紧的，长话短说。” 上官璃点点头表示理解，仰头喝了一大杯柠檬水后，将原身十岁时候的事情大概说了。 只不过隐去了关于齐意死因的事情，连带着张元娘背后的“主人”也一个字没提。她只是单纯以原身十岁小孩的角度将十年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因为要是她将那些事透露出来，会不会打草惊蛇另说。以高庸的头脑，估计很快就会怀疑：既然你都知道那些人可疑，怎么会到现在才怀疑自己的脸？ 上官璃可懒得把上午发生的事情再重复一遍。 虽然高庸让她长话短说，但是中途他又问了不少问题。 既是在了解当年的事情，也在旁敲侧击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不愧是刑部尚书，能够在六部的重地把持着唯一一块不涉党争的净土，能力肯定不俗。 奈何上官璃整个人就是大写的“滴水不漏”四个字，将高庸的问题一一化解，中途两人喝了整整两大壶柠檬水。 李湛还来顺走了一壶。 这一说，就到了日暮时分。 直到窗外吹来凉得不大正常的风，高庸才惊觉外面好像又快要下雨了。 上官璃估摸着京城的梅雨季节可能提前了，树叶微微晃动着，酝酿着一场注定不会无声无息的大雨。 “一不小心都这个时候了。” 高庸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唔，是啊。” 上官璃不那么走心地附和了一句。 高庸看着单手撑着下巴的上官璃，心底深处生出了说不出的怜悯和悲哀。 他现在基本已经知道了当年她是怎么一步步从一个不知人间疾苦，有娘宠爱的小姑娘变成了在后山苟延残喘还被毁容的女子。 第三百六十七章 送给我的吗 那些苦难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都难以忍受，当时不过是个小姑娘的上官璃到底是怎么忍耐下来的呢？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在这位邵阳郡主身上看不到哪怕只有一点被苦难折磨过的痕迹，她好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自顾自开着，自顾自无畏又高傲。 上官璃站了起来。 “高大人，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要问的话，就快回去吧，等会可能要下大雨了。” “不要紧。” 李湛忽然打着哈欠出现在了门口，他先是瞪了一眼高庸，埋怨他一个人占了郡主这么久的时间。 随后才道。 “一点雨淋不死他。” 高庸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心说我不与你计较。 “哦？原来高大人竟然这么皮糙肉厚吗，早知道当时在船上就不拿自己去冒险了，啧啧。” 高庸：“……” 他刚刚的什么怜悯，什么怜惜，眨眼间就灰飞烟灭。 “行了知道了，你们都想赶我走。” 高庸也站了起来。 “这次多谢郡主愿意和我说这些，放心，我高庸不能说对每一个人都问心无愧，可是公道二字，却也不曾辜负。” 上官璃也收了调笑之色，正色道。 “我知道，多谢。” “得了得了，快走吧，再晚宫门都要落锁了。” 李湛在一边催促，虽然他嘴上说高庸皮糙肉厚不怕日晒雨淋，但是手边还是拎着一把油纸伞，见他走过来，往他手里一塞。 “我送你一程……啊。” 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转过头问上官璃。 “郡主现在是要回幽菊堂吗？” 她点点头。 “你们去吧，这里距离幽菊堂不远，雨估计也不会这么快就下下来，我刚刚喝了不少水，也顺便去散散步。” 李湛闻言笑呵呵地说道。 “那下次郡主来，可要看看我的新药方。” “好。” 等到两人离开后，上官璃独自离开了太医院，然后慢悠悠地往幽菊堂走去。但是她忽略了自己“好的不灵坏的灵”的乌鸦嘴体质，她刚刚走到一半，一道闪电蓦地划过沉闷的青空。 还没等上官璃找到个避雨的地方，这场雨就猝不及防地落下来了。 她随手在精致的假山旁边抓了一大把半人高的葛薇草，趁着一身还没被浇透快速扎了一个漏洞百出的大“草帽”。 虽然以体感来说，只是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斜风骤雨”，但是因为已经是晚春时节，并不冷，所以上官璃也就没有多加抱怨。 去往幽菊堂的路一路上都看不见人，暗处的守卫应该有，但是这种类型的人都是护卫宫城真正的力量。 肯定是不可能为了一个没伞的郡主现身的。 所以她一路走回幽菊堂，中途愣是没见着一个活人。 上官璃走到门口，推门而入，下一刻她脚步一顿，院子里有人！ 她不动声色地放轻了动作，风雨声抹去了她全部的动静。上官璃缓缓踏进院子，目光在一片朦胧的雨幕和黯淡的天光里搜索了一遍。 最后缓缓地落在了院中的那架秋千上。 那上面有一团黑影，应该是个人。 她皱了皱眉，刺客？ 可是哪家的刺客大喇喇地坐在秋千上，还淋着雨等目标的？ 多想没有意义。 上官璃决定还是亲眼看看比较靠谱，借着风雨，她缓缓地往秋千的方向靠近。 那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但是上官璃没有放松警惕，保持着匀速的步调靠近着。 就在她刚刚踏进秋千三尺范围之内时，秋千上好像一具死尸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上官璃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往后撤，那人就已经猛地抬起了头。 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随后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那人好像是刚刚清醒过来，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但是转瞬之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手指轻轻一跳，上官璃顿时觉得后背一寒，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骤然在她脑子里炸响。 但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如潮水般溃散而去。 他定定地看着上官璃，连绵不绝的雨水从他长长的睫毛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遮住了漆黑眼底全部的情绪。 “轩辕夜？” 上官璃听见自己震惊的声音。 震惊过后就是不解，她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提高了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雨天行为艺术吗？拜托换个地方，这里……” 她的话忽然被堵了回去，因为轩辕夜忽然抬手抚上了她的脸。 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 “魔怔了？” 上官璃一皱眉，就想伸手把脸上的爪子给扒拉下去。 “上官璃？” 她的手顿住。 这人很少叫她的名字。 “有个问题想问你。” 很好，还能问问题，看来脑子是清醒的。上官璃松了口气，一边将自己的手往他的手腕处摸索去，一边敷衍地回应了一句。 “王爷竟然也有想知道又不知道的事情？说说看。” 轩辕夜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沉默了片刻后，问了一句让她十分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喜欢槐花吗？” 上官璃的手不停，不动声色地离轩辕夜已经落在她脖颈间的手腕探去。同时答道。 “喜欢啊，又好看又好吃。” “哦。” 他忽然一把抓住上官璃蠢蠢欲动的手。 但是上官璃也不是一般人，不会轻易被人制住，一只手受限的情况下，她的另一只手直接往轩辕夜的后心处摸去。 同时抬脚往前方一跳，想就着轩辕夜这个坐着的姿势给他来个“背摔”，不管是出了什么毛病，摔打摔打应该就清醒了。 但是就听轩辕夜好像是悠悠地叹了口气。 “别闹。” 一双手顿时稳得跟两座大山一样，上官璃竟然动不了他分毫。而且还因为自己往前走了几步，现在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近得她十分不自在。 又不能真的拿刀对着他，上官璃咬着牙心想，要不干脆先一把迷药迷晕了再说。 但是轩辕夜的声音却忽然从头顶传来。 “那朵花，是特意送给我的吗？” 第三百六十八章 怎么不客气 上官璃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轩辕夜说的是什么事情。 但是那跟现在这情况有什么关系？ 雨越来越大了，眼前开始下瀑布。 “想送就送了，哪那么多理由？” 上官璃语气不耐烦，被雨水浸了个透彻耷拉着的眉毛硬生生被她给掀了起来。 “再不放手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能怎么跟我不客气？” 轩辕夜忽然垂下头，整个下巴都抵在了她的草帽上。明明四周大雨，偏生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好似直接落到了她耳朵里一样。 “王爷。” 忍无可忍，上官璃趁着轩辕夜听见唤他时候暂时放松警惕的时候，猛地一抬头，不管不顾朝着他脖颈处张嘴就咬。 轩辕夜万万没想到她堂堂一个郡主居然能使出如此难看的招式，再加上怕她受伤，又不能直接把人甩出去。 仓促之间只能低下头，守住要害。 这个变招上官璃注意到了，但是嘴都张开了，这个时候退的话就相当于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轩辕夜。 于是她丝毫不带犹豫的，还是咬了上去。 咬住了轩辕夜的……下巴。 上官璃当然不是真的想要靠咬人致胜，身为一个前杀手，身上哪里不能藏毒？ 她的舌头在后槽牙上一舔，只要在轩辕夜身上咬出一个小口子，迷药就能瞬间生效。 就在她一口尖牙就要在高贵的镇北王脸上留下痕迹之前，她忽然感觉禁锢着自己的双手松了力道。 她整个人被往外推了一步，重获自由。 “嘶……你怎么还带咬人的？” 上官璃还没开始问这个人发什么疯，就听见他二恶人先告状的话。 立马反唇相讥呛了回去。 “那不是因为王爷听不懂人话吗？” 轩辕夜站了起来，离开秋千聊胜于无的枝叶遮挡，他顿时从头到脚，被大雨浇了个透彻。 上官璃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感觉他好像是愣了一下，似乎是现在才意识到“下雨了”这件事。 “还站着做什么？”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脑子里疯狂回放着以往轩辕夜帮过她的忙，然后一把拉起他的胳膊往正殿走去。 轩辕夜任她拉着走，等到了屋内，点上烛火，两人身下已经晕出了两大滩无法忽视的水渍。 “王爷，你不打算给个解释？” 她扒拉出两块厚毛巾，甩给轩辕夜一块，见他好像还处在有些神游的状态，心中一沉，这也太不像轩辕夜了。 但是她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就看见摇曳的烛火下，他眼底仿佛憋了太多坏水终于盈满则溢，漏出来了一丝藏得极深的坏笑。 上官璃：“……” “啊？” 他还装傻。 “郡主怎么把我拉到你的闺房里来了，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还是说对我有什么……” “打住。” 上官璃感觉再让他说下去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有些头疼地递了一把椅子给他。 “坐，有事问你。” “哦。” 这个时候他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上官璃则坐在了桌边，两个人隔着半个屋子，一时间她还没想好要从哪问起。 “不过郡主。” “又怎么了？” 轩辕夜的眼神掠过她的脸，然后又飘到了别处。 “你不用换身衣裳吗？” 上官璃：“……” 她低头一看，看见薄薄的宫裙已经彻底被雨水给洗了一遍，现在正和她的皮肤难舍难分地“咬”在一起。 倒也不是不能想象旁人看来是什么形象。 其实上官璃并不觉得这有啥，尤其是在积累了两辈子的阅历后。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轩辕夜飘走的眼神，她竟然真的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现在时间已经晚了。” 轩辕夜悠悠道。 “不然明天？反正现在宫门已经落锁，承蒙陛下抬爱，我在宫中还是有落脚的地方的，有什么事不急在这一时……” “那你来幽菊堂干嘛？” 上官璃打断了他的话。 “唔，郡主不是说有话没有说完吗？” 轩辕夜理所当然道。 “我看高大人似乎并不希望我在场，就想着先来幽菊堂等会儿。”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撇嘴角，委屈巴巴道。 “谁知道高庸竟然能和郡主说这么久，等着等着就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 这个理由过分扯淡以致于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在雨里？” “用了郡主的安神香，效果太好了。” 轩辕夜面不改色地补充了一句。 说完，他站起了身,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好了，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有眼睛，郡主小心些，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手刚刚搭上门扉，就听见上官璃独特的淡淡的清冷嗓音。 “轩辕夜，你真的没事？” 轩辕夜转过了身，长眉一边微微上挑，挑出了几分少年的轻狂意气。 “原来郡主这么关心我啊？那我不走了，郡主这幽菊堂还有什么偏殿之类的吗？咱们去收拾收拾……” 上官璃嘴角抽了抽。 “现在没事。” 不等上官璃发作，他的声音忽然正经了起来。定定地看了上官璃一眼，眼底漾出一团暖暖的橘色笑意，好像夕阳西下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溶溶流金的云。 温柔得不可思议。 “但是要真在幽菊堂待一晚，那就说不定了。” 正经不过一秒。 说完他轻轻一笑，一把打开门，在上官璃做出反应之前就脚底抹油，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 上官璃在原地愣了片刻。 离开幽菊堂的轩辕夜没有走长风道，而是纵身跃上了屋顶，在一片“哗哗”的雨声里来到了暖春阁。 宫中之人都清楚这里是皇上特意赐给轩辕夜养伤的，虽然他现在的伤已经好了，但是当初皇上也没在旨意前面加个期限。 再加上他如今封王，本来就有资格在宫中拥有一座行宫。 众人都猜测，皇上这应该就是默认把暖春阁正式赐给镇北王了。 因此这里全然是按照他从前的意思，根本不让寻常人进来。 他拖着一身的雨水走了进去，随手将面具摘下来扔到角落里，露出底下一张冷硬的脸。 第三百六十九章 等你到十九 轩辕夜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一身湿透的衣裳换下来，而是连衣服带人，全须全尾地整个泡进了暖春阁的温泉里。 暖春阁的温泉是露天的，头顶雨水不停，上半身和下半身处在两个不同的环境温度里，他自己倒是一点不在意。 坐在温润的石头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场雨一直到下到了第二天早晨都还没停，上官璃纠结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轩辕夜有点不对劲。 正打算在太医院的药送来之前去暖春阁看一眼，但是还没走出门就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人给拦住了。 “摇光？” 被兜帽遮住了半只眼睛一脸冷漠的抱剑少年站在门口。 上官璃心说这个什么幽菊堂不是不让闲杂人等进来吗，这才几天，进这里的陌生人怕是比之前好几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梨岛有变。” “所以你家王爷呢？” 摇光给了她一个“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 “出宫了。” 上官璃“哦”了一声。 “什么变故？” 摇光盯了她半晌，似乎是在犹豫她是不是可以守说这些的人，但是其实根本没什么好纠结的，因为王爷走之前留下的原话是： 关于梨岛的事情都可以告诉郡主。 “梨岛提前开放了。” 上官璃心中一凛，不是说梨岛每年开放时间都是固定的吗？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看着摇光，希望他可以解释一下。 但是少年用冰凉澄净的眼神回看她。 那意思，估计就算他知道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好吧。” 上官璃换了个方向。 “那梨岛和镇北王有什么关系？” 值得他一大早就溜。 记得没错的话，他们一开始查到梨岛是因为那个在猎场上刺杀凤司北的刺客。 这件事和轩辕夜应该没有太大的关系吧。 摇光权衡了一下，觉得按照“跟梨岛有关”五个字的范围，接下来的话可以说给郡主听，于是冷淡道。 “刺客，和勾沉有关。” 上官璃眉梢一皱。“射我一箭的那个刺客？” 摇光点点头。 猜想得到了证实，上官璃顿时觉得这件事复杂起来。 刺客之所以刺杀凤司北，肯定是受到了凤司宸的授意。虽然之后那个刺客似乎脱离的他的控制，但是两人一开始明显就是一伙的。 但是黑鸟上的勾沉。 那一伙人凤司宸应该并不清楚。 难道是坐拥兰幽的堂堂誉王殿下，竟然暗中成为了别人的刀刃不成？ 这个猜测有些令人心惊。 但是上官璃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她飞快地问。 “那轩辕夜……王爷，可有说怎么做？” 摇光冰冰凉的目光缓了一瞬，算这个女人识相，没有出言不逊。他将手中的剑紧了紧。 “等你，到十九。”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摇光的任务似乎就已经完成了，他单手扒上爬了紫藤的墙，就要纵身跃上屋顶。 上官璃没拦着，但是他又忽然停住了动作，转过头来说了一句。 “你最好会来。” “这是威胁吗？” 雨水顺着他的兜帽珠帘一般滑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该怎么用言语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半晌，他摇头，只说了两个字。 “不是。” 说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上官璃：“……” 不愧是轩辕夜的人，真是和他一脉相承。 四月十九？ 是团子下山的一天，那天会发生什么吗？ 她撑着伞站在摇晃的青草和飞扬的雨丝里，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另外一种意思的风雨。 “叩叩——” 幽菊堂的大门被人敲响。 太医院送药的人来了。 上官璃收起了思索的表情，往门口走去。 接下来的两天，上官璃过得分外平静。 她原本以为凤司宸之前在幽菊堂对她的一番威胁过后，之后会采取什么过激的行动，比如在这个荒凉的地方给她安排些杀手陷阱之类的。 但是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凤司北绊住了手脚。 不过暂时没人来招惹她，她也并不想主动陷进麻烦里去。 平静的日子一闪而过，转眼之间就到了四月十八这天。 按照古籍的记载——也就是上官璃的记载，吃药三天过后，若是脸上的毒伤开始变淡，那就代表基本没问题了。 等吃个两个月，脸上的伤就能全消。 上官璃从太医院出来的时候，李湛脸都快要笑烂了，结果很顺利。在她高超的化妆技术下，李湛理所当然的以为解药起了作用。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皇上耳朵里，龙心大悦，给太医院上上下下赏赐了不少东西不说，还特意吩咐内务府，要在宫里给上官璃半个热热闹闹的生辰宴。 这道旨意对上官璃来说堪称猝不及防。 但是等到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皇上话已经说出去了，内务府效率奇高，连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半。 速度快得让上官璃怀疑这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的。 上官璃在回幽菊堂的路上皱眉想着，本来在确认解药有效过后她就打算向皇上请辞出宫的。 但是现在来这么一出。 皇上刚刚下旨要给她办生辰宴，她后脚就要出宫，这话说出去，会惹怒皇上不说，最重要的是，他估计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同意。 想了一路，她都还没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倒是幽菊堂内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上官璃在门外就察觉到里面有人，推门一看，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一张脸却比女人还好看的温涂正蹲在正殿前小路边，聚精会神地给一株绣球菊修剪着枝叶。 她虽然之前对温涂的身份有些兴趣，但是现在她没有心情和这个人闲聊，于是干脆当没看见，径直往正殿走去。 “诶！” 等到她半个身子都踏进了屋里，温涂才确认她是真的不打算理会自己，连忙跳了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堵着了门。 上官璃没有制止他的动作，只是缓缓一拧眉头。 “有事？” “听说明日是郡主的生辰。” 又是这件事。 上官璃是真的不觉得这玩意有什么好过的。 第三百七十章 回去吧 上官璃淡淡回了一句。 “不是。” 说完就要关门。 “诶等等，等等。” 温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傻，竟然伸手出来挡在了门缝之间。 就算上官璃现在心情不那么好，暂时也还做不出来随随便便断人五根指头的事，但是她沉了眉眼，不耐道。 “你最好给我个好的理由。” “啧啧，真可怕。” 温涂感叹了一句，但是看到上官璃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危险的时候，他还是识相地结束了东拉西扯，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来意。 “虽然宫里诸事有人奉承，所见皆是世间一等一的好东西，哦还有年轻漂亮的宫女看……” “你想让我把你的舌头拔下来吗？” 上官璃面无表情。 温涂的话音顿住，叹了口气，嘟囔道。 “小小年纪怎么戾气这么重……不过我喜欢。” 上官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辈子重生太容易了，上天要给她安排点儿劫难，要不她身边出现的怎么都是这种不着调的人？ “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不喜欢你，你还有什么事要说，没有的话就赶快从我面前消失。” 她的语气和缓了下来，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十分不近人情。 “如果有，要是从你嘴里吐出来的下一句话还是废话，我就把你从这里扔出去。来，你选哪个？” 温涂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人，呆愣了一下，下意识一句“小姑娘要修身养性”就要说出口。 但是想到她的话，又险之又险地自己咽了下去。 “早点离开皇宫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上官璃半垂着的眼眸忽而掀起一道小小的缝，淡淡地盯着他。 “你知道什么？” 温涂叹了口气。 “我只是在宫中待久了，有所感慨而已。你看啊，这生辰嘛，还是得跟家人一起过才有意思呢。跟一群认都不认识的人一起，就算喝酒也没什么意思……” 上官璃不想知道他是真情实意还是又在这东拉西扯，她换了个问题。 “好，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温涂的长篇大论被打断，终于转过头来和上官璃对上了目光。 面前的小姑娘生得是真的好看。 他在心里说。 虽然她的脸上现在还有伪装出来的毒伤，但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伤痕之下隐藏着一个多么漂亮的小姑娘。 他伸出手指，点上自己的眼睑，然后在上官璃疑惑的目光中使劲往下一划拉。做了个不伦不类的鬼脸。 温涂咧嘴一笑。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看小姑娘你顺眼。如果非要给个理由的话，这几天多谢你照顾幽菊堂的花。” 他几天没来，但是院子里，以及长风道尽头的菊花都被照料得很好，而且一看就不是那种敷衍地浇浇水的程度。 上官璃无视了这个自称三十二岁大叔的幼稚鬼脸。 “那大可不必，菊花不是那么娇嫩的花，就算我不多此一举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话倒是不错。” 温涂点点头。 “总而言之，郡主还是尽快离开吧。啊，听说郡主的孩子明日要从太辰院下山来，家人团聚，想来已经胜却世间无数风情。” 说完，他微微一笑。 这个笑容似乎是发自真心的，眉目都舒展开来，眼底是一览无余的柔和，眼角的小痣里载满流光，眨眨眼能惑人心神。 但是上官璃眼瞎。 她只是阿冷淡地“哦”了一声，本着有话套话的精神，半倚在门边，悠悠问道。 “那你为何不去找你的亲人？” “小姑娘说话真有意思。” 温涂十分平静地说。 “那当然是因为找不了了。” 找不了，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被困在了皇宫里，出不去。要么就是他已无家人可寻。 上官璃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 温涂说完也不迟疑，转身就走。 天边涌起层层叠叠的黑云，天光被压在一线，极暗也极亮。他的背影在天与地模糊的界线中显出了几分说不出的萧索和寂寥。 上官璃看着温涂离开，随后进了屋。 不管温涂为什么要来提醒她一句。 但是他确实没有说谎。看来这场所谓皇上一时兴起的生辰宴，也不像她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想了想，她将自己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尤其是用得上的。 既然已经知道可能有不对，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养心殿，长明灯的灯火驱散了殿内所有的晦暗。 皇上坐在首位，挥手批完了最后一道折子。他的脸色不那么好看。 “又是北境，高又。” 候在一旁的高公公连忙将刚刚沏好的热茶端了过去。 “自作聪明。” 皇上摆摆手，注意力根本不在茶上。 “你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个关于北境动荡的折子了？” 高公公“呃”了一声。 “这种事情自有陛下裁断，老奴怎么……” “哼。” 皇上冷哼一声，高又顿时不敢说话了。 “整整三十七折，几年前西境被破，走沙城失守那些人都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高又支棱着耳朵听着，不敢说话。 涉及到军中事务，尤其是关于北境的事情，都不是一般人能够知晓的。 皇上也知道高又不会说什么，他只是自顾自说道。 “看来是时候该放镇北王去一趟北境了。” 这可是大事。 高又手一哆嗦，手里的拂尘差点儿抖落了。 偏偏皇上又在这个时候问他。 “高又，你说该让镇北王什么时候离京？” 高又“唉哟”一声，惶恐地跪下。 “陛下饶命，这，这等大事，老奴如何知道？” 皇上看见他这个样子冷哼一声，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 “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朕不过就是让你说说自己的看法，值得你吓成这样？还不快起来！” “谢，谢陛下。” 高又这才从地上站起来。 “说。” 侍奉的主子喜怒无常，高又只好斟酌着道。 “陛下真要让镇北王回北境？” 皇上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问。 “朕有什么非把他扣在京城的理由吗？” 第三百七十一章 风起 高又待在皇上身边这么久，对他的心思当然是一清二楚，缓缓道。 “镇北王殿下已经军功至伟，如今又是亲王之尊。再要让王爷上阵杀敌，倒让那些蛮人觉得我大周无人。” 高又顿了顿，看了眼皇上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异样，这才继续道。 “而且陛下哪是扣着王爷？先前王爷从北境回来的时候就受了伤，后来还听说身中奇毒，虽然有郡主解毒，但是这才修养几天？陛下明明是担心王爷安危，这才……” 他说完，嘿嘿一笑。 皇上叹了口气。 “还是你懂朕，镇北王多年劳苦，便是就此不再上战场，余生尽享尊荣，也是受得起的。” 高又心中一震，一张和善的笑脸差点儿没绷住。 皇上好像根本没觉得自己刚刚说的是足以让整个大周甚至包括大周周围环伺的各国都能大吃一惊的话。 “罢了，此事容后再说吧。” 皇上语出惊人后，终于还是没有脑子一热直接下个惊天动地的旨意。 他将手中的折子扔了回去，话锋一转。 “郡主的生辰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个话题终于在高又能够以平常心对待的范围内了，他松了一口气，连忙道。 “陛下放心，一应物件内务府都已经准备好了，今夜应该就能布置完成。只是摘星阁那边传来消息，说明日可能有大雨，原定的长恩园应该不行了。” “小事。” 皇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 “未央宫不是空着吗？换到那边去。生辰宴过后，未央宫就顺便赐给邵阳做行宫吧，也算补偿一下她这些年来受的苦。” 高又心里有些震惊。 说实话不仅是上官璃本人觉得皇上对她的态度有些暧昧不明，就连高又这个跟了皇上多年的老狐狸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要说皇上对郡主不好，那估计全京城的人都要出来唱反调。又是破格封为郡主，又是赏赐贴身玉佩。 得知了上官璃脸上是毒伤后不仅让太医院全力救治，还把调查这件事的任务交给了以铁面无私著称的高庸。 摆明了是要还她一个公道。 现在更是赏赐了一座宫殿给她，在宫中拥有行宫，这可是公主才能享受的待遇。 但是要说对郡主很好。即使是高又这个旁观者也发现了，皇上的行为里好像总是隐藏着试探和。 尤其是之前让上官璃去走马驿站见契索金，那可是能够随时送命的差事。 但是他很快就放下了这些疑惑，他只是一个奴才，只要想着好好伺候皇上就行了。 他弯腰道。 “是。” “好了，你先去吩咐吧。” “老奴告退。” 等到高又离开片刻后，养心殿的门又被敲响。 “进来。” 皇上的声音不大，更何况首座和门口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但是门外的人好像听得很清楚似的，推开门走了进来。 一身鱼龙染鳞流甲，腰间别着一柄弯刀。 是北水。 北水走到皇上面前单膝下跪。 “陛下，您找臣。” “听说温涂今日又去了幽菊堂？” 北水愣了一下，这件事他真不知道，他刚从宫外回来。万万没想到温涂竟然真的敢无视圣旨抗命而行。 他连忙道。 “是臣看管不力，请陛下责罚。” 皇上脸上倒是没见多少怒色，他只是摆摆手。 “罢了，让他去吧。梨岛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 北水道。 “臣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向陛下禀告这件事的，梨岛提前开放了。据消息，是梨花影说自己遇见了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所以才提前出来迎接那位朋友。” 皇上淡淡地听着，似乎对这些消息不感兴趣。等到北水说完，他才继续问。 “镇北王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 北水低头道。 “王爷的人还在原地。” 皇上点点头。 “继续盯着吧，有什么异动再来告诉朕。你再替朕做一件事。” 北水显得有些惶恐。 “陛下尽管吩咐，臣不敢当。” 皇上从案桌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远远地抛给了北水。上官璃给皇上安排的祛毒流程已经结束，如今他体内余毒已清，力气也回来了些。 北水连忙伸手接住。 “把这个交给梨花影，接下来的事情他知道该怎么做。” 北水虽然有些震惊皇上竟然跟梨花影好像有交情，但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收好了盒子。 告辞离去。 等到养心殿内只剩下皇上一个的时候，他缓缓站了起来，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镇北王……这一次你能给朕什么样的答案？” 北水身负皇命，匆匆离开了宫城。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养心殿后面，巨大铁木柱的阴影下，上官璃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看着北水离开的方向，沉思了一下，随后飞快回到了幽菊堂。 上官璃一回到幽菊堂就闭紧了门，来到房间里翻出笔墨，但是心中的话还没能落于纸上，她自己就先顿住了。 她原本是抱着试一试能不能打探到什么消息的心态去的养心殿，因为她觉得皇上突然选择给她办生辰宴这件事有些古怪。 但是其实她还真没想到自己真能潜入到能听见殿内说话的距离。 这其实是她运气好。 北水所在的绯清不仅对大周的敌人来说是个秘密，即使是对宫里的其他守卫也同样是个神秘的存在。 因为足够隐秘，所以他们做的都是不方便宣之于口的秘密之事。 皇上对这单尤其心知肚明，因此在见北水之前特意暂时调开了别的守卫，而绯清的人还没来得及布控完成，刚刚好让她钻了个空子。 这个巧合巧得她自己都怀疑这是不是什么陷阱。 但是看皇上和那个神秘人的谈话，也不像假的。 她闭了闭眼睛，整个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那个单独见皇上的人应该就是轩辕夜曾经说过的直属于皇上的绯清。 绯清奉命盯着轩辕夜，而且那么巧和梨岛也有关系。 最重要的是，皇上想让梨花影做什么？跟轩辕夜有关系吗？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临月水榭 皇上最后的那句话忽地回荡在上官璃的脑子里。 “这次你会给我什么样的答案？” 她执笔的手顿住。 如果皇上是铁了心要针对轩辕夜，那经过自己手的东西是不可能出得了宫的。更别说安全无虞地到达轩辕夜的手上。 平常时候感觉他手下的人都好像在身边转悠，但偏偏这种时候一个都见不到。 墨点缓缓滴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不规则的痕迹。 忽然，门外传来了动静。 上官璃半天没动的手在纸上涂了几笔，随后走出了房间，院门口站着高公公。 一见到她脸上立马堆起笑容。 “郡主，快收拾收拾，陛下现在正在临月水榭等着您呢。” 上官璃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是傍晚了。 “现在？” “就是现在。” 高公公点点头。 “知道了，容我先换身衣服……” “唉哟不用了。” 高公公带着能引起人亲近之心的笑容，摆摆手中的拂尘道。 “陛下说只是想和郡主一起用晚膳，不用拘这么多礼，要是去迟了那才不好呢。” “哦，这样，那咱们走吧。” 高又话都说到了这种份上，上官璃已经没有了拒绝的份。 她跟在高又身后，走过了寂静的长风道。一出去，四周顿时热闹起来，如今已近夜晚，宫中竟然还隐隐有喧闹之声。 不等上官璃主动询问，高公公解释道。 “这是为了郡主的生辰宴在做准备呢，陛下吩咐得紧，对郡主之事也极为上心，底下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上官璃象征性地回了句。 “是陛下抬爱了。” 顿了顿，她随口问。 “晚膳陛下除了我还传了谁吗？” 高公公道。 “哪有什么旁人？陛下晚膳一般都是不与人同进的，自从之前以前的……额咳。” 他说到一半卡了壳。上官璃追问道，笑问道。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故事？” 高公公连忙摆手。 “唉，这件事情是陛下的逆鳞，提不得提不得。还请郡主也不要对陛下提起，老奴感激不尽。” 说着竟然真的对着上官璃长长一揖。 脸上的惊惶绝不是假的。 看着他的表情，上官璃甚至怀疑要不是这里经过的宫女和侍卫太多，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都能直接给自己跪下来。 上官璃连忙将高又扶了起来。 “高公公这是说的什么话？宫中辛秘，邵阳当然知道其中凶险，尤其是一些时间长了的事情，埋在阴影里久了，常人自然碰不得。” 她盯着高公公的脸，没有错过他脸上一瞬间的不自然。 “多谢郡主，我们还是快走吧。皇上该等急了。” 高又说着，已经背过身去带路。 上官璃什么都没说，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但是心里却从轩辕夜那件事上分了一点心神出来思考高又的异样。 看来皇上身上的秘密也不少，她刚刚提到“时间长了的事情”，高又并没有反驳，应该是跟那个临月水榭有关的陈年旧事。 只是能让高又都如此失态的事情，可能不会是寻常之事。 上官璃覆手在后，脚步不急不缓地跟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宫墙之内，已经掌起了数盏灯火，四面八方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好像一汪汪伏在地上的水潭。 盯着那些阴影看的时间久了，就会生出里面真的藏了什么经年累月的不可言说。让人莫明生寒。 上官璃一脚踩在老太监拉到身后的影子上，心中忽然升起一片被层层漠然包裹着的怒意。 就在她前脚离开幽菊堂的时候，这座已经尘封了好几年的宫殿再次迎来了不速之客。 这次进来的人没有走门，而是直接从房顶跃了进去。 极淡极薄的月光下，来人腰间未出鞘的刀上，刻着优雅神秘的瑞鹤。 他在屋顶站了一会儿，确认附近没有陷阱过后，才从屋檐上溜下去，一个漂亮的“荡秋风”从半开着的窗户钻了进去。 进到屋里，他擦亮火折子，骤起的火光驱散了黑暗。 也照亮了他绣着飞鱼暗纹的袖口。 绯清！ 他在房间里迅速搜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到了桌上那张展开了一半的宣纸上。 绯清之人凑近一看，只见在洁白无暇的宣纸上，只有一样东西。那是一朵藉由一团晕开的墨画出的梅花。 一根枝叶只画了一半，应该是中途就被人叫走了。 来人的手在纸上按了按，甚至还将其拿起来在烛火下仔细分辨了许久，然后才像是终于放弃了一样将宣纸放下。 复原了所有自己动过的东西后，这个人沿着原路返回，很快就离开了幽菊堂。 此时此刻，上官璃已经在高公公的带领下到了临月水榭。 到了之后上官璃才明白“临月”二字不止是说说而已，那是一座高塔一样的建筑，目测足足有二十米高，楼梯都要爬十几圈。 整个京城里，估计也就摘星阁能比这里要高。 但是“临月”两个字她看到了，“水榭”愣是半分没见着。 高塔四周都是冰凉凉的石板，连花花草草都没几株。如果上官璃身边没有高公公，她第一次见到这地方，估计要以为这里是什么类似藏宝阁之类的。 高又带着她走进去，根据上官璃的目测，这里有九层。一进去就是一阵浓郁的花香，只是花却看不到一朵。 找了片刻，上官璃发现花香应该是来自墙壁。墙壁并非光滑无痕，上面似乎画着什么，但是一排排的禁军守卫挡住了她的视线。 “这里是做什么的啊？” 上官璃步履轻松地跟在高又身后，一步步踏上台阶，在第四层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 “临月水榭，是陛下闲来无事的时候常来的地方。” 高公公的气息有些不稳，对他这种平时根本用不着做体力活的人，要一口气爬这么高的楼，立马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也不知道他是太累了，还是有什么隐情，高公公只说了这么模棱两可的一句。 越往上走，守卫变得越来越少。 第三百七十三章 天下之局 踏上最后一层楼梯的拐角，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身笔挺又微风的飞鱼服，身量高大，姿势板正得像块木板。只是看眼神就知道这是个身经百战的高手。 高公公径直走过，好像眼中根本没有这个人一样。 上官璃虽然没见过，但是凭直觉这人应该就是那所谓绯清里的人了。她略点了点头，就错身而过。 那人眼神动了动，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常戒备的姿态。 临月水榭第九层，天窗大大开着，稀薄朦胧的月光落下来，四四方方的房间里，点着明亮的烛火。 中间两张坐垫，一张长条矮桌，皇上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正对着桌上一局残棋凝眉思索。 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地招招手。 “邵阳，来，陪朕看看这局棋应做何解？” 高公公已经站在了皇上身后，准备随时侍奉着。 上官璃只好依言走了过去。 “坐。” 皇上手中粘着白子，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棋盘，好像挪开一眼自己就会立马满盘皆输一样。 “看看。” 上官璃看了半晌，看着看着，眼睛微微一亮，这残局精妙，对黑白双方都不算是绝境，但是三步之内，必有一方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要如何在对手的围追堵截下提前走完自己那三步？又要如何防御住来自对面的穷追不舍，可谓是险象环生，跌宕起伏。 局中的黑子已落下一颗。 不知是谁下的，位置鲁莽，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好像一把锐利的刀直指白子腹地，全然不管自己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白子依旧有许多选择。 或者花费一些棋子折断这柄刀，或者干脆不管不顾，只一心组织起自己的攻势，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但无论是哪一种，在气势上，黑子都已经占据了先机。 皇上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来。 “你觉得这局棋如何？” “乾坤暗藏。” 上官璃如实道。 “当初下这棋的前辈，想必双方都是国手。” 皇上呵呵一笑，手里捏着那枚汉白玉的棋子缓缓道。“国手是真的，只是没有双方。” 上官璃讶异抬眉。 “难道这残局竟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确实。” 皇上颔首。 “只不过那人早已作古多年，若有转世，恐怕再世为人也有你这么大了。” “如此人物不能亲眼得见，倒是有些遗憾。” 上官璃配合着皇上的步调，半走心地敷衍着。 她心说不是叫自己来吃饭的吗？结果现在除了残局旁边一盘水果和糕点，什么能吃的都没有。 但是皇上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追问道。 “邵阳可知这残局的名字？” “棋局也有名字的吗？” 皇上哈哈一笑。 “寻常的残局没有，但是这盘棋有。其名为，天下。” 上官璃心中一凛。 皇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地继续回荡在九层空荡荡的楼阁中，带着莫测的情绪和淡淡的悠远。 “据说这世界上能够解开这盘残局的人，就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 上官璃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脸上也适时地表露出不屑的神色。 “怎么，邵阳不信？” 皇上看见她的神情，挑挑眉。 上官璃微微正色，沉声道。 “天下之主早已有定论，岂是区区一盘残局能够左右的？陛下难道也信这种无稽之谈？” “是吗？” 皇上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朕倒是觉得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 上官璃不做声了。 她知道皇上现在并不是想要她的回答。 果然，见她不说话，皇上又将目光放回了棋盘上，边看边说。 “邵阳，你觉得白子应该如何走？” 上官璃心说你刚刚还宁可信其有呢，我这要是真给解开了，不就是直接撞枪口了吗？ 她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邵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朕让你说你就说。” 被打了预防针的上官璃也没有放松警惕。 “邵阳觉得，能与天下二字沾上关系的，就已经不是邵阳能够理解的东西了。虽然承蒙陛下宽厚，但是……” 皇上空着的手在半空中稍稍一挥。 “看来是朕吓到你了，无妨，你就放这是普通的棋局就好。朕不会怪罪于你，君无戏言。” 这套话听起来让人很放心，但是上官璃两辈子的心眼子加起来，对这件事请却看得很明白。 介不介意，不都是皇上一念之间的事情。 要是真有傻子听了皇上这番话，走出来一步妙棋，就算当时不会受到什么责难，但日后的小鞋肯定不少。 但是皇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得不动。 上官璃装作思考残局，片刻过后，她缓缓伸出手指，略有些迟疑地虚点了棋盘的一处。 “龙走浅滩，见水入渊。邵阳觉得，下在这里既可以截断黑子的进攻，也可保全大部分的白子，局势虽然并未更好，但是也不会更差了。” 皇上只看了一眼，就摇头道。 “邵阳医术超绝，但于棋道上却是还差些火候。” 上官璃撇撇嘴，似乎有些不服气。 “陛下为何这么说？” 皇上露出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笑容。 “你将白子落于此处，虽然斩断了黑子中门的进攻，但是自身阵势也乱了，而敌方气势却成，之后再想要破局，就更难了。只囿于眼前之法，邵阳当真没注意到？” 上官璃当然注意到了。 只是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 “陛下这不是为难邵阳吗？” 她撇撇嘴。 “邵阳虽然看过不少医书，但是和下棋有关的却都只是道听途说而来。远算不上高手，陛下问邵阳，邵阳又不敢不答。现在答了，陛下反而不相信邵阳了。” “哈哈哈。” 皇上大笑几声。 “这才进宫几日，怎么竟学会了使小性子了？罢了罢了，是朕非要让你来解这残局不对，高又。” 高又好像无时无刻都在笑，尤其是皇上脸上也有笑容的时候，他笑容灿烂得简直堪比烈日下的向日葵。 “老奴在！” 第三百七十四章 已有答案 皇上吩咐道。 “将这棋撤下去吧，耽误了这么久，让人把晚膳也送给来。” 终于可以吃饭了，她在心里腹诽一句。 片刻过后，丰盛的晚膳陆续被端了上来。 因为临月水榭的地形，所以那些上茶的宫女们不得不爬整整九层，一个二个走上来后差不多都有些气喘。 皇上遣散了旁人后，淡淡道。 “太医院说你最近的食欲不大好，朕命人做了些比较清淡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多谢陛下。” 上官璃心说皇上亲自命人做的东西，就算不合胃口，难道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她敢。 “陛下，这蜜枣糕蒸得糊了些，要是里面再加点蜂蜜就好了。” 这话一说完，高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同时吓了一跳，邵阳郡主平时那般稳重之人，这是吃错什么药了竟然敢对着皇上赐的晚膳不满？ 高公公在这有些忐忑，皇上本人倒是没有发怒，只是侧着脑袋，将自己靠在了背后的软榻上。 “哼，越发没规矩了。”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不管是上官璃还是高又，都听出来了皇上的语气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既然你说朕的御膳房不行，那下次可要亲自去露一手，要是比御膳房做出来的差，看朕怎么处罚你！” 上官璃勾起嘴角，笑道。 “应该不会让陛下失望。” 晚膳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高楼之上，原本就稀薄的月光现在更是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上官璃道。 “陛下体内余毒虽清，但是毒性毕竟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此处虽然景致独特，但是风大招凉，陛下还是早点回去休息的的好。” “看看。” 皇上瞥了一眼高又。 “郡主都比你们这些奴才懂得关心朕的皇身子。” 高又嘿嘿笑道。 “陛下和郡主感情笃厚，老奴自愧不如啊，那陛下现在是……” “罢了，那就走吧。” 上官璃跟着站了起来。 临走之时，皇上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上官璃道。 “邵阳可知刚才那盘棋，已经有人在上面落子了。” 上官璃面不改色地问。 “难道是陛下？” 皇上摇摇头。 “那个人也已经走了，此后朕曾在无数人面前摆下这盘残局，但都没有人愿意去走下一步。邵阳你说，是世间真的没了那等天纵之才，还是他们都怕朕畏朕，不敢执子呢？” 呼呼吹过的风给皇帝的声音加了一道长长的尾调，大概又是骤雨前夕，高楼之上的空气有些凝滞。 上官璃想了片刻后答。 “陛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邵阳。” “你胆子大了不少。” 她不卑不亢，静静地站立在原地，缓缓道。 “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希望的哪一种。邵阳愚钝，不敢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思。” 皇上沉默不语地站了片刻，半晌，悠悠地丢下一句话。 “你倒是和那人有些像，只是……” 后面的话上官璃没有听清楚，又或许是皇上根本没有说出来。 那句话藏在他的心底舌尖，连他自己都不敢让其重见天日。 高公公很快就护卫着皇上离开了临月水榭。 上官璃又将剩下的糕点一块一块吃完，随后才信步走出了阁楼。 出乎意料的是，门口那个绯清的人还在。上官璃原以为他是专门守卫皇上安危的，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两人的目光交错了一瞬，随后上官璃开始下楼。 那人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继续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月光已经看不见了，白日间就聚集起来的层云现在更是翻滚了起来。 上官璃这次吸取了教训，一刻也不耽误，直接就往幽菊堂奔去。 她刚刚冲进院门，雨就落了下来。 春天的雨并不大，细细密密，却好像总让人想起刚刚离开不久的冬天。 上官璃一进屋就感觉自己的房间有人来过了。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副画上。 果然是因为这个才特意支开她的吗？ 上官璃把宣纸收好，给角落里正燃着的香炉续上了一点香片。 虽然来人谨慎周密，哪怕是她也不能光凭肉眼看出有人进来过的痕迹。只是来人注意到了所有自己碰的东西，却独独忽略了这一点香。 这种香没有名字，是最简单的花香味，但是房间内若有陌生人进来，味道便会发生一点点变化。 她已经提前做好的防备应该算是骗过了那人。 但是上官璃还是觉得心底有些沉重。 皇上刚刚才在养心殿里说了那番话，后脚立马亲自将她支走，让人来检查自己的房间。 如果不是她的行踪被发现了，就是皇上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超乎寻常，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的程度。 上官璃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有自信的，就算皇宫里有高手，想要发现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了片刻，她叹了口气。 看来皇上是铁了心不会让任何只言片语的消息传到宫外去。 就这样光想也没用，她洗漱一番后坐到了床上，正打算关上灯。 “郡主，郡主！” 有人叫她。 上官璃脸上闪过一抹疑惑，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来找她？ 她穿上衣服，撑伞走了出去。 等在大门口的是个眼熟的小太监。 “你是……高公公身边的人吧？” “是，奴才小福子。” 小太监连忙道。 “陛下让奴才来给郡主带句话，刚才时间太匆忙，忘记说了。” 上官璃静静地听着。 见她站着不动，小福子忍不住提醒道。 “那个，郡主，你需要行礼……” 上官璃：“……” 难不成她还要跪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而且她不记得有这种只是传句话就必须要行大礼的规矩。 再一凝神看这个小太监，他虽然表面上很冷静，但是看得出来手掌捏成拳，额角也隐隐见汗，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紧张。 上官璃扬扬下巴，只是欠了欠身。 “我听着，说吧。” 小太监却还是不满意的模样。 “额，这个……要行跪拜之礼。” 第三百七十五章 当天 “这是什么时候的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上官璃挺了挺背，风雨渐渐大了起来，油纸伞在她手里稳如泰山，和面前东倒西歪好像随时都要被吹走的小太监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福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道。 “当，当然是……”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上官璃冷冷地打断他。 “如果没有这个规矩，我要还是和陛下提前，以下犯上这个罪名你觉得自己逃得掉吗？还是说……” 她紧紧地盯着面前已经开始发抖的小太监。 “为了你身后的主子，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这句话顿时成为了击溃小太监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双腿一软，竟然自己跪了下去。 “饶命，郡主饶命！不，不是奴才想要这么做的，是，是，奴才没办法啊！” 上官璃无动于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苦衷我没兴趣，你还是先说说陛下让你带什么话吧。” “是是是！” 小福子连忙道。 “陛下说，明日大雨，下山的路怕是不好走，小公子离开太辰院的事情就先往后延延吧。” 上官璃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算什么，恩威并施的帝王手段吗？ “郡，郡主。话已经带到了，奴才可以，可以走了吗？” 这个小福子一看就不是能够做大事的人，应该只是被人随手抓来利用的而已。 上官璃点点下巴，却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道。 “从皇上那里来的，是荣贵妃还是长乐公主？” 小福子脚步一顿，结结巴巴道。 “郡，郡主说什么呢？” “罢了，不管是谁，请你再转告一声，现在不要来惹我，不然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我自己都不知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啊，是是！” 小福子再不敢多留，连忙连滚带爬地就离开了。 等到他离开后，上官璃松了眉头，回到了屋内。 “这算什么，恩威并施的手段吗？” 她喃喃了一句。 现在这个时候提起团子，真是让她想不多想都不行。联想到今夜皇上一系列的行为，似乎都在隐隐告诉她： 乖乖待在宫里过完生辰宴，不要跟不相干的事情扯上关系。 重生以来第一次，她感觉到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给掐灭了。笑话，看来真是安逸太久了，现在连遇到这点事都能犹豫。 既然暂时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明日见机行事。而且说到底，轩辕夜那人也不是能够轻易被算计的。 也许根本就用不着她操心。 想着，她一挥手，拂灭了烛火。就着黑暗合衣睡下。 第二天一早，上官璃无比罕见的是被一阵敲门声给砸醒的。 当她顶着微微泛着乌青的眼圈走出院子打开门，见到的是一张有着比她还严重黑眼圈的脸。 “上官步，你来做什么？” 上官步眼神迷离，脚步都是飘的，看起来好像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了。 听见上官璃的话后愣是隔了好几秒才做出了反应。 “啥？” 上官璃：“……” 就在她想直接关门赶人之前，上官步终于反应了过来。 “啊对，我是来参加生辰宴的，哈……” 话说到一半，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片刻过后，上官璃给两人都泡了杯茶。 一边喝茶一边问。 “这么早，生辰宴不是在晚上吗？” “那怎么行？我不得提前一点时间来给你送礼物啊。” 上官璃“哦”了一声。 “那礼物呢？” “被送到未央宫去了。” “那你亲自来这么早的意义在哪？” 上官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睁大眼睛恍然道。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 上官璃淡淡地说。 “因为你笨。看你这副样子，几天没睡觉了？上官逊都不管管你吗。” “别提了！” 上官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茶，终于感觉馄饨的脑袋清明了几分。 “还不是三妹你非要让我带回去的那位红绡姑娘，现在爹天天跟我打听她的来历，知道她是从水龙吟的人勃然大怒，为这事跟我吵了好几天，差点儿直接把我扫地出门！” “这个反应很正常啊。” 上官璃象征性地把茶往喉咙里咽，大概是因为茶喝得太多，也可能因为这个身体的耐药性已经上来了。 所以这玩意儿对她来说基本都不具备任何提神作用，脑子还是有些晕。 她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没睡好过了？ 唉。 “正常？！” 上官步夸张地叫了起来。 “哪里正常了？我可是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摸过的人，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从风月场所带了个女人回府了，我的清白没有了！” 上官璃翻了个白眼。 “你要什么清白？倒是红绡她没事吧。”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上官步不想再跟这个人理论，恨恨道。 “好得很，能吃能睡。我爹也不知道为什么，根本不去管她，倒是一天天揪着我不放。奇怪了，话本里应该不是这个进展啊。” 上官璃沉吟半晌。 这个反应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上官逊当然看不起风月场所出身的红绡，只要上官步改变心意，这个女人还不是随便清理。 但是若趁上官步兴头上去和他硬碰硬，伤了父子感情不说，还可能激起他的逆反心理，让他对红绡更加死心塌地。 所以还不如现在先顺其自然，循序渐进。 不得不说，上官逊还是有脑子的。 “唉，就连刘兄都上门来拜访了一趟，跟我旁敲侧击这件事，我这次可……” 上官步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但是上官璃已经不想再听他的废话了。 “有正事没有？” “……啧啧，你这性格真不好，也不知道以后哪家的公子会要你……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 上官步连忙避开上官璃扔过来的一块毛巾。 “其实我这次来还真有事情要找你，但是有没有用我也还不清楚。” 他正色起来，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筒。 “今早这玩意儿忽然出现在我床上。” 第三百七十六章 有人偷听 竹筒看上去很简朴，但是细看就能看出来做工十分细腻，入手有种莹润的感觉。 “我觉得这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出来的。” 上官璃接过竹筒，仔细打量了一番，觉得好像有几分眼熟。她随口问道。 “哦，为什么？” “能悄无声息地在我床上放东西，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上官璃毫不客气地泼冷水。 “要进你的房间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吧？” 上官步：“……” 这人不打击他会死吗？ “但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东西给我？” “我猜的。” 上官步拍了拍身上沾上的雨珠。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现在除了三妹你正在筹谋的那件事，基本没和任何多余的事情有牵扯。” 见上官璃似乎在认真听，他忍不住嘿嘿一笑，自信道。 “最近唯一的行程也就是代表爹进宫参加你的生辰宴，所以我就猜会不会是有人想通过我联系你，就把这东西带过来了。我还没看呢，快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 上官璃知道他说的话没错，一个名字忽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悠悠道。 “万一这要是哪位奔放的姑娘给你写的情书呢？” “不，不会吧。” 上官步磕巴了一下。 拆开竹筒，纸上的字迹很熟悉。 “生辰快乐，来日再见。” 只有这短短八个字，好像什么信息也没透露出来。 上官步凑过来看了一眼，哈哈一笑。 “我就说是给三妹你的吧，估计是哪位进不了宫的少爷公子，想要给三妹你庆生都没办法，这才想出了这么个笨办法，哎呀，脑子还是有的，但是只轻飘飘一句话，连个礼物也没有……” 上官璃捏着纸条一角的手指紧了紧。 这个字迹毫无疑问是轩辕夜的，不可能有错。 就算有人能模仿他的笔迹，其中那轻狂桀骜的神韵却是常人难以模仿出来的。八个字，基本信息其实就一句：摇光说的都是废话。 这是让她安心在宫里过完生辰宴？ 上官步觑着自家三妹的脸色，明明她的脸色没变，自己却感受到了一股隐晦的火气。 生气了？ “三妹，这是……” “没事，你说的没错，这信息确实是给我的。” 上官璃转手将纸条给烧了，竹筒则收进了怀里。看来皇上只针对向外的消息，倒是并不在乎从外面传进来的消息。 不过也是，毕竟皇上的目标还是在宫外。 既然轩辕夜自己都这么说了，那他自己应该能够处理。 上官璃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 “宫外这两天有什么异样吗？” 见她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上官步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这个我不清楚，只是听说在槐荫河下游一带，最近好像有些奇怪的传闻。” 槐荫河下游，那不就是梨岛附近吗？ “什么传闻？” “据说夜间会有些奇怪的动静，还有人在那里看见有人伤人。传得有模有样的，但是刑部和京兆尹府一点动静都没有，所以我就没当回事，怎么，难道真的……” “可能有什么秘密吧，但是现在跟你我也没什么关系。” 上官璃忽然话锋一转，揭过了这个话题。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看你这样子，万一在我的生辰宴上倒下了，岂不是很晦气？” “怎么可能？而且咱们不是在说……” 上官璃轻轻将食指放在唇边，往半开的窗户看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有人偷听！ 上官步虽然是丞相府的大公子，但是这种勾心斗角的手段倒真的没怎么见过，登时紧张了起来，刚刚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立马完全清醒了过来。 临时将嘴里的话转了个弯。 “在说……刘兄那个妹妹的事吗？” 上官璃微一抬眼，没搭话。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他口中的刘兄应该就是被她做过心理辅导的那个公子哥，至于他妹妹，好像是叫刘惜云来着。 但是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也就只剩下名字了，这谁知道那姑娘有什么好聊的？ “咳，对吧？你懂的。” 上官步又补充了一句，看起来也是一时情急胡说八道现在不知道怎么圆了。 上官璃在心里叹了口气，关键时刻还得靠她。 她随口问了一句。 “啊，你看上人家了？” “噗！” 上官步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死去活来。 “不用害羞。” 上官璃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道。 “那等美人确实是万中无一，你要真有兴趣，明日，明日等我出宫了，立马找个由头上门拜访。” 上官步嘴角抽了抽。 “三妹，不可胡言乱语，我……” “啊我明白了。” 上官璃做恍然状。 “忘记大哥府上近来已经多了一位姑娘，唉，失策失策。” 上官步：“……” 他怎么那么想打人呢？但是好像他也打不过上官璃，这么一想，他顿时觉得更憋屈了。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憋出内伤的时候，就看见上官璃点点头，示意人已经走了。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但是随即又正色起来。 “那人是谁，你有危险吗？” 上官璃一边检查自己身上的东西一边挑拣了些能说的东西说了。 “不是很确定，只是猜测。大概是绯清的人。” “绯清？” 上官步一脸迷茫。 “那是什么东西？” 连上官步也不知道，看来这个组织确实很神秘。 上官璃用一句话解释。 “皇上的人。” “哦，啊？” 上官步惊呼出声。 “你，你你怎么惹到皇上了？不对，难道是因为那件事，可是……” “别想太多。” 上官璃打断了他的应激反应，淡淡道。 “估计是因为怕你从宫外带来了什么我不该知道的事情，也或许……只是来警告我的。” 上官步：“……” 这么说他更加疑惑了好吗？ 见他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上官璃整理好着装，眼见时间还早，于是废了些口舌解释了一番。 “简单来说，就是皇上现在在办一件针对镇北王的大事，他觉得我和镇北王关系匪浅，所以要杜绝一切我给他通风报信的机会。” 第三百七十七章 风雨交加好出门 上官步满脸菜色，比刚刚飘进来的时候还要难看些。 “这，这情况不是很糟糕吗？等等！”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看着桌上一角还没有完全被风吹散的余烬。 “这个，不会就是王爷给你的吧？” “是的。” 上官璃点头承认。 上官步顿时觉得眼前一阵晕眩，他也不笨，自然猜到了这个竹筒里的东西是不能让皇上知道的。 平常他跟他爹唱唱反调小腿肚都要抖上几抖，现在告诉他自己无意间犯了这等忤逆皇上的大罪，一时间感觉脚下踩着的都变成了棉花，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 “那，那方便问问这是什么大事吗？” 上官璃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别卖关子了，求求你了，你是我哥还不行吗？” 上官步欲哭无泪。 “唔，其实我也不清楚。” 上官璃脾气难得还不错，语气平静。 “但是估计跟刚刚你说的槐荫河下游奇怪的传闻有点关系，而且能用到绯清，这事儿怎么想也不可能往小了去。” 她笑道。 “你说是吧？” 上官步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好半晌才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门外的雨渐成倾盆之势，虽然不是标准的月黑风高夜，但是也是做隐秘之事的绝佳时机。 “嗯？你要去干嘛？” 上官步看见她的动作，连忙站了起来。 “干嘛？” 上官璃疑惑反问。 “当然是去看看有没有办法对外传递消息啊，这个天气可是绝佳的出行时机。” “你！” 上官步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你还真想往外传消息啊？那可是皇上要做的事情，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上官璃将半开的窗户完全推开，冰凉的雨丝扑了她一脸，她伸手一抹，脸上的伪装就消失了，露出了她原本的脸。 “放心，我没有傻到暴露身份，好了，你在这帮我应付一下，我去去就回。” “啊？喂！” 上官步的声音根本跟不上她的动作，只是转瞬间，她就已经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他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单纯担心上官璃的安危罢了。 但是已经窜出了幽菊堂的上官璃当然听不到他的话了。 生辰宴在晚上，现在又是大雨，宫墙之内除开例行巡逻的禁军，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上官璃早再第一次来皇宫的时候就把这里的地形背了个大概，所以哪怕现在雨打得看不清两米之外的事物，她也能准确地找对方向。 她要去的地方是西角门，宫廷织造局在那个地方。 上官璃也是昨天和李湛聊天的时候偶然知道的，嗯，也不算偶然，听到摇光的话过后，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所以才特意去找李湛套了些话。 偶然听他说起，织造局最近来了个脾气古怪的大师，正在裁制一件九天碧罗裙。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寻常物件。 名副其实，是一件传说中九天神女才能穿的衣裳。据说刚开始做这件衣裳的原因十分复杂，为了节约时间，上官璃当时也没听。 但是原因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了这件衣裳，织造局已经苦恼了整整三年。不管多么心灵手巧的绣娘和设计大师，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华丽虽华丽，却没一个过得了摘星阁那一关。 上官璃也不知道一个看天相的部门为什么会来做这种事情，但是据说摘星阁做出来的一切决定都是仅次于圣旨的权威。 所以至今也没人提出过质疑。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位自称能够做出传说中九天碧罗裙的大师，织造局当然是乐开了花。 那位大师也不客气，总是提些稀奇古怪的要求，要么是要宫外三十六楼阁的糖人，要么是要长枫居的红山茶花，甚至有时候他还要蛇虫鼠蚁这种东西。 还是非野外的不要。 制造局的人被弄得是不厌其烦。 请示皇上的时候，皇上倒也开明，直接下了一道九天碧罗裙做出来之前织造局可以随便出宫采购物品的旨意。 这件事在本就封闭无趣的宫里很快就传了开来，要不然以李湛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格，还真不一定知道。 上官璃看中的就是那道旨意。 虽然她觉得皇上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个漏洞，但是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来碰碰运气。 织造局距离幽菊堂不近，等到上官璃一路躲躲藏藏来到附近的时候，时间已经快来到午时了。 不过摘星阁还是保持着它一如既然的权威，大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天色反而更加阴沉，好像随时要塌下来一块似的。 生辰的时候遇到这种天气，想必很不吉利吧。 上官璃淡淡地想着。 她缓缓地停下脚步。 织造局是一座好几道古朴回廊围起来的建筑，路边都种有青竹，四月份的季节，还远算不上葱葱郁郁，被雨点打得有些臊眉耷眼。 她沿着回廊的边沿矮身在其中穿行，轻而易举地翻身进了织造局的大门，随后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 这里果然和李湛说的差不多，正是忙碌的时候，到处都是穿行端着丝线或者经纶图案走来走去的宫女。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很忙三个字。 上官璃想要借助那位大师把消息传出去，首先就得先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他。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假山后，等了片刻，一个手里抓着厚厚一大本书的宫女撑着伞从假山前面急急忙忙地经过。 “完了完了，隐尘大师肯定又要发火……呃！” 她一句自言自语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人轻轻拍了一掌，她眼睛一翻，哼都没哼上一声就晕了过去。 上官璃伸出双手，一手抱人一手接伞。 大书上一滴风雨都没沾上。 “委屈你了。” 上官璃喃喃了一句，然后把宫女抱到建筑后面窄小的走廊里，这里经过她刚刚的观察，很少有人经过，而且还有青竹的遮挡，应该不会被发现。 第三百七十八章 大师 上官璃将两人身上的衣裳交换了一下，顺手将自己的模样照着这个宫女的样子化了一下。 虽然不比人、皮、面、具那样逼真，但是若只是匆匆一眼，也能有七八分想像了。 她做好这些后将晕倒的宫女藏了起来。 “你就先在这里睡会儿吧。” 她拿起那本大书和伞，走了出去。 听刚才那个宫女说，她是要去见什么隐尘大师。虽然上官璃没听说过隐尘这个名字，但是能在这个时候背称为大师的，想必也就是那一位了。 找准了宫女刚刚前进的方向，上官璃大步走了过去。 虽然从宫女的行为里看出了大概的方向，但是她毕竟是第一次来，并不知道那位隐尘大师到底在哪。 但若直接找人问的话又太招摇，太容易暴露了。 她皱了皱眉，就在犹豫的时候，面前忽然火急火燎跑过来另外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看装束应该是绣娘。 一见着她立马抓住她的手。 “哎呀浮白你还在这磨蹭，大师都等着急了，快来快来！” 上官璃勾了勾嘴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低下头，任这个绣娘把自己拉到了织造局最大的一个建筑里面。 一走进去，首先便是好像铺天盖地的绫罗绸缎，被挂在半空中，无数绣娘和宫女在其中忙来忙去。 却并不嘈杂，而是相当的井然有序。 看来这里的尚衣还是有能力的。 上官璃刚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就被身边的绣娘呵斥道。 “唉哟，还看！再看被大师骂，你就等着被尚衣打发去洗浣纱吧！” 在织造局，能做上手工活，亲自做衣裳的绣娘才是真正有地位的。现在底下那些正在晾纱浣纱的人都只是打下手的，脏活累活全得她们干。 上官璃心说难道这个叫浮白的还是个不一样的？ 思考间，她已经被带到了二楼。 二楼相比一楼简直算得上是冷清了，一道绘着洛神图的大屏风横亘中央。屏风后面的人和东西上官璃看不见，但是屏风这头的三个女子看穿着就知道和一般的绣娘宫女有区别。 “浮白，你可算来了，让你拿个东西拿这么久！” 左边的那位，穿着和上官璃一样的衣裳。眉眼有几分艳丽，看上去比她身边的两位都要亮眼不少。 但是上官璃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人。 她那盛气凌人的眼神简直和上官月如出一辙。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书拿进去！” 上官璃皱了皱眉，虽然有心想说几句，但是自己现在是借的旁人的壳子，多说多错，万一暴露就不好了。 于是她装作没听见，就要拿着书往屏风那头走。 刚走了一步就被身边的绣娘拉住了。 “尚衣，浮白只是恰好有时间才帮了云雀这个忙，这百花图本来就是云雀的任务，现在云雀就在这里，怎么还要浮白送进去？” “柳停停，你什么意思！” 刚才那位气质酷似的上官月的绣娘好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怒道。 上官璃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臂的力量紧了紧。 柳停停却没有看她，还是看着站在中间的那个人。 “尚衣，你怎么说？” 尚衣看上去三十多岁了，眼角已经起了几道细纹，见人就是几分堪称和蔼的笑。一看就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上官璃觉得，估计就是因为这样，身边这个叫做柳停停的人才敢在等级森严的皇宫里这么说话。 尚衣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看向自己右手边的人。 “云雀，好像是这样，要不还是你……” “尚衣——” 云雀抓着尚衣的衣袖拉长了音调。 “就算这件事一开始是我的，但是浮白既然帮了忙，就得帮到底啊。而且现在是她迟到了，凭什么要让我来给她背锅？” 尚衣迟疑了一下。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尚衣！” 柳停停还要说什么，站在右边的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她样貌平凡，声音也有些低沉，整个人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 “再耽误下去是什么下场，你们不用我提醒吧？” 柳停停好像怕她更甚过怕尚衣，张了张嘴，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上官璃。 “尚衣，让浮白去吧。” 这个绣娘神色平淡地说。 “做衣服和做人都一样，要有始有终。” 尚衣点点头。 “好，浮白你快去吧，别让大师等着急了。” 上官璃冷眼看了这场戏，觉得那句话说的真是没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浮白。” 柳停停拉了拉她的手，见她还是低着头，心里不免更为担心。 上官璃觉得自己要再不说点什么，估计就得露馅了。想了想，她回握了一下柳停停的手，轻声道。 “我没事。” “快去啊！” 云雀插着腰，一脸的幸灾乐祸。 上官璃心里不免生出了几分好奇，不就是送本书吗？怎么看这些人的样子好像自己要去跳火坑一样。 她脚步不停，看都没看那云雀一眼，就和她错身而过，走到了屏风背后。 屏风背后却是一扇透着光的门，里面隐隐有人在走动，却听不见声音，看来织造局这隔音做的还是不错的。 上官璃正要伸手推开门，忽然，在她开始用力的前一秒，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道阴影覆了下来。 她抬头，看见的是一张令人颇为“惊心动魄”的脸。 这人肤色苍白，一头长发没有做丝毫打理，就任它披着，挡住了大半的五官，唯一露出来一双眼睛能给一堆人吓出心脏病来。 上官璃的眼角跳了跳。 这么一个大活人走到门边她当然是知道的，但是这副“尊容”她确实是没想到。 “你迟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声音有些低哑，沉沉的，好像带着风雨欲来的怒火。 上官璃平静道。 “虽然我迟到了，但是我能帮到大师您。” “哦？” 顾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绣娘，怒极反笑。 “你知道什么才能帮到我吗？” 第三百七十九章 顾隐 顾隐堵在门口，明显没有想让上官璃进去的意思。 她顺着这位大师的话问。 “大师需要什么？” “我需要的只有你手里的书，书留下，人可以滚了。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可不行。 上官璃手指轻轻扣住手中的书。 她还要想办法利用这个什么大师往外传消息呢，就这么被赶走可不行。 “给我一个机会。” 上官璃伸手扒住了门扉。 顾隐震惊地看了她一眼，这么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想让他把话说第二遍的。 他不想多废话，想直接叫人来把这个女人拖走。 但是他嘴巴都没张开，就看见面前的女人一个跨步，也不见她是怎么动的，竟然忽然间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然后“啪”一声把门关上了。 上官璃抱着书，姿势乖巧，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 “大师放心，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顾隐明白过来了，感情这不是个小绣娘，是个小刺客。 他倒也不害怕，冷笑一声道。 “是吗？难道你也想要这九天碧罗裙？”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上官璃带着顾隐往里边走，刚才在门口的时候她就知道房间里只有一个人，所以她才那么确定面前这个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大师的人就是织造局那些人口中的大师。 顾隐额角爆起了一根青筋。 竟敢说他的杰作是“什么玩意儿”？！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加快了脚步，竟然很快直接走到了上官璃前面。 屋内很大，但看起来很窄。 因为里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除了正中央被一块纯白色的软布盖住的东西，其他地方到处堆满了画过的图纸，被扯得乱七八糟的线条，以及桌上东一块西一块各种染料染出来的线团。 上官璃一脚踢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小饰品，嘴角抽了抽。 “喂，小丫头！” 顾隐忽然出声。 上官璃看过去。 只见大师站在那块软布五官。 见她的目光移过去，顾隐一把把软布给掀了下来。 上官璃眼角余光处顿时飘出来一点潋滟水波一样的柔光。 细看一眼，原来那是被挂起来宫裙的裙摆。 即使上官璃前世今生都对艺术没什么造诣和了解，也不由得觉得眼前这条裙子，真是艺术品。 粉蓝的底色，自腰际往裙摆处渐渐变浅，最后在末端变成一汪好像随手都能拂去，又好像轻柔得能落到心间的清泉。 绣工浑然天成，好像一朵缓缓盛开在洛水河畔的粉蓝色花朵，除了惊艳二字，上官璃再也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 顾隐一扭脖子。 “哼，怎么样？现在还……” “真好看。” 上官璃真心实意地说。 “这真是你做出来的？挺厉害啊。” 顾隐一番为自己正名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上官璃一顿夸赞给堵了回去。 而且看这个刺客的模样，应该是真心的。 “哼，还行吧。” 他捏了捏下巴。 上官璃欣赏完了过后，开始旁敲侧击。 “既然你衣服都完成了，还要这百花图干什么？难道九天碧罗裙其实有两套？” “胡说八道！” 顾隐一边将软布盖回去，一边道。 “当然是因为还没有完成。” “啊？” 上官璃再看了一眼那衣服，以自己的眼光来看已经堪称完美了，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完成。 她这么想了，于是耿直地问。 “哪没做好？” 顾隐眉头一皱。 “关你什么事，你到底是来干嘛的？要命一条，不要的话赶紧滚，别打扰我。” 上官璃少有被人这么不客气地对待过，不过面前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并没有多少恶意，所以她的耳朵直接过滤了他不那么客气的话。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来帮你的。” “就你？” “别看不起人。” 上官璃把手里的大书放了下来，随手翻了几页，里面都是些花朵衍生而来的图案，每一样都十分精美，而且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种类的特点。 “不是有那句话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没准你想不明白的事情，在旁人看来就会有不一样的思路呢？” 顾隐又将软布盖了回去，从上官璃手里把书抢了回去，冷声道。 “我不需要。” 上官璃当然不会放弃。 溜达到他身边，开始碎碎念。 “你现在看这些花的图案，是因为确定不了用在九天碧罗裙上的是哪一种吗？梨花怎么样，感觉挺符合这衣服的气质的。” “不行？那桃花呢，粉色，颜色刚好很搭……蔷薇？可远观不可亵玩，感觉和神女的主题也挺配……” 顾隐听得眼角抽搐，最后终于忍不了了，怒道。 “那可是神女，怎么能用凡世间有的花？！我看这书是为了自己创造出一种图案，告诉你这些够了吗？” “哦。” 上官璃眨眨眼睛，撇撇嘴看着他。 看来只能采取不一般的手段了。 她略微侧过头，看着屋里的东西，原本是想引诱这个大师主动吩咐织造局的人出去采办东西，但是现在看来，自己好像真的没有那个艺术细胞。 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她心中有了计较，就在打算直接把大师暂时控制住，先办了正事的时候，身边的人不知道怎么了，忽然一把抓住了她虚搭在下巴上的手腕。 上官璃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人的身手就是普通人的水准，她一只手就能掀翻的那种程度。 所以这个人抓过来的时候她有些意外，一时间竟然没有躲开。 “干嘛？” 顾隐却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脸看，好像那上面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图案一样。 被他盯了半晌，上官璃皱起眉。 虽然自己的化妆术十分高超，但时间毕竟仓促，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端倪。难道是这人发现什么了？ “你……” “嘶，奇怪。” 上官璃一句话还没说完，顾隐又放开了他的手，自顾自念叨了一句。 她才觉得奇怪好吗？！ 顾隐思考了片刻，忽然道。 “你是不是易容了？” 第三百八十章 周密 真的看出来了？ 上官璃摸了摸下巴，这是她第二次被人看出来。 第一次是轩辕夜那个怪物，隔着张人、皮、面、具都能看出来自己用的不是真的脸。 虽然这次没有之前那么用心，但是这么轻易就被人看了出来，她还是有几分挫败感的。 上官璃干脆承认了。 “你不是说我是刺客吗，做点伪装很正常吧？” “我就说。” 顾隐缓缓道。 “有这双眼睛的人应该是个大美人才对，我的眼光这么多年从未出错……” 上官璃：“……” 原来不是因为他认识员原来那个浮白吗？ “给我看看吧。” “啥？” “你的真面目。” 要不是因为他一脸的正直和严肃，上官璃估计都要以为这是个登徒子了。不过她虽然没感觉自己受了冒犯，也不代表能毫无顾忌地在陌生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因此她摇摇头。 “我可是刺客，有本事自己来……” “给我看看，我做什么都可以！” 上官璃的话顿住。 顾隐眼中闪烁着光芒，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这样子应该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 上官璃站了起来。 “为了这条裙子？” 想来想去，她觉得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顾隐点头，却没有多说，只是继续以眼神发动着攻势，这个人盯人的时候，居然有一股超乎寻常的压迫感。 她正要说什么，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大师，浮白她还有别的事，不知道……” 上官璃听出来了，这是柳停停的声音。 刚才还满眼星星的男人被打扰，顿时沉了脸，随手抓起手边一个线团扔了过去。 “滚，别来烦我还不明白吗？！” 柳停停被迎面而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哼。” 云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那位脾气古怪的大师生起气来是什么下场，你我都心知肚明。啧啧，看来这次浮白那个丫头是凶多吉少了。” “你！” “我什么我？” 云雀回瞪她一眼。 “你也别在这得意，下一个没准就是你了。” 说完娇哼一声，扭着腰转身就走。 柳停停担忧地看着紧闭的门，却也不敢再去敲了。 门口的动静在上官璃的刻意留意下当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耳朵里，她扭头看了一眼又变回了星星眼的大师。 虽然感觉这件事里面也有隐情，但还是得先做正事。 她点点头。 “行啊。” 不等大师高兴，她又补充道。 “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别对任何人说起我的存在，任何人。” “没问题，还有吗？” 莫名其妙的大师答应得十分爽快，脸上除了迫不及待看不见一丝的犹豫。 上官璃微微一笑。 “难得遇到这么爽快的人，还有一个条件嘛……” 她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朵低声喃喃了几句。 “你想要吃升月楼的饭菜？” 顾隐有些惊讶，怎么现在的刺客追求都这么低了。不求财不求命的，居然想要求美食？ 倒是比那些整天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俗人有意思多了。 他一口答应下来。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吩咐。” 此人的行动能力惊人，话音没落转身就走。 柳停停刚想放弃离开，门就在面前被打开了，吓了她一大跳，见到出来的不是浮白而是大师，她脸上的喜悦顿时被惊惶取代。 “大，大师，浮白呢？” “今天中午我要吃升月楼的东西，你们尽快。” 这个隐尘大师的要求向来稀奇古怪，也不是第一次要吃宫外的东西了，所以柳停停倒是没有因为这个惊讶。 “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柳停停抖了一下，后面的话也闻不出来了，只好连忙转身吩咐事情去了。 “这样那个小刺客应该就会给我看她的真面目了吧……” 顾隐想着又走回了房间，却惊讶地发现刚刚还站在桌前的人此刻竟然不见了！ 他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难道自己这是被骗了？ 就在他震惊的时候，上官璃已经通过窗户悄然跟上了那个叫柳停停的绣娘。 见她和一楼问外的守卫说了几句什么，因为雨太大的关系上官璃也没听清楚。 柳停停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了那个守卫，守卫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确认里面只有银子，这才点点头。 随后带着荷包离开了织造局，往宫门的方向走了去。 上官璃想了想，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那个守卫看上去应该是对这件事已经轻车熟路了，走得很快，她来不及再回头去拿伞，而且带伞的话还可能暴露身份。 于是她只好随便抓了一把树叶顶在脑袋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好在织造局原本就在西角门，出去就是甬道，再往外就是宫门了。 上官璃一路跟着，直到他快要进入甬道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两边有禁军。 都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甬道内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隐匿身形的地方。哪怕是上官璃，也做不到让自己凭空隐形。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趁那个守卫还没进入甬道的时候将信息偷偷放进去，但是在看见甬道入口站着的两个禁军时，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禁军并没有让守卫进入甬道，而是将他拦了下来，细细问明了要做什么，又仔细给他做了个全身检查。 最后确认没问题后，这才让他在甬道口候着，自己的人将荷包里的银子取了出来，差了个禁军出宫采办去了。 看得上官璃“啧啧”了一声，禁军做这种琐事，从前可是从来没有的。看来皇上真是下定决心至少在今天之内不会让任何消息传出去了。 这条路走不通。 上官璃暗暗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织造局。 她一身雨水扒着窗户翻进二楼的房间时，顾隐已经打算出去叫人了。 他生平最恨算计来算计去的人，一想到可能被人骗了，还能忍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见到上官璃，他睁大眼睛。 “你……别过来！” 上官璃顿了顿脚步。 “怎么？” 第三百八十一章 反悔 “你身上这么多水，弄脏了我的衣服怎么办？” 上官璃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你那裙子藏在那么厚的软布后面，我怎么弄脏？” 说着从窗沿上跳了下来，地板上顿时多了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但是她也知道这些搞艺术的人多少都有些怪癖，因此只是靠在墙边，并没有再继续往里走。 “我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是借了织造局一个姑娘的脸，我走了过后你别为难她。” “走？” 顾隐听了这话顿时炸毛。 “你难道想说话不算话？！” 上官璃还真是这么想的。 原本她的目的就只是利用这个人挖往外递消息，现在这个方法行不通，她当然没有必要再和他有什么牵扯了。 而且她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上多余的面具，现在脸上的伪装一除，那就是她的真是模样。 虽然没多少人见过，但是被多一个人知道，总归是个麻烦。 见她不说话，顾隐顿时不干了。 “不行，你说的我已经做了，你要是反悔的话，我就……” “你要威胁我？” 上官璃抬了抬下巴，凉凉道。 “既然知道我是刺客，难道你不怕死？” “呵。” 顾隐冷笑一声。 “你当我是傻子吗？如果你想杀我早就杀了，还会跟我说这么多话？我见过的刺客也不少了，没一个像你这样磨叽的。” 上官璃：“……” 虽然他说的话好像有些道理，但是怎么听上去那么欠揍呢？ “你肯定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吧？” 顾隐满脸自信。 “刚才已经答应你的事情我就不收回了，但是想要我履行剩下的约定，我劝你还是不要反悔。” “反悔了怎么样？” 顾隐皱皱眉。 “你听不懂人话吗？” 上官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顾隐的目光忍不住跟着她的动作看了过去。果然这种刺客的伪装并不是沾点水就能破除的。 他看见的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就算等我走后，你杀了我扮演的这个人，或者去皇上面前告密，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我一出织造局，这里发生了什么跟我都已经没关系了。” 顿了顿，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大师虽然长手长脚，但一看就是疏于锻炼的那种人。 “还是说，大师觉得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拦得住我？再说，我不杀你是因为想利用你，现在我想做的事情已经达成了，你怎么确认我不会杀你？看你长得好看？” 上官璃这番话相当不客气，偏偏顾隐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被噎了一下，但还是保持了相当的冷静。 “但是你在这和我说这么多话，也不是只想等身上的水干了再走吧？你要我做什么。” “聪明。” 上官璃赞叹了一声。 “但是这件事可能是个长期的活儿，你确定要接下来？” 顾隐脸上的写满了不屑。 反正这些当刺客的，除了钱就是权，他两手空空，也不怕这个女人狮子大开口。 “你说说。” 上官璃一仰下巴，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那之前，先问你几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做九天碧罗裙？” 顾隐听了这话，疑惑道。 “你连这都不知道？” 看见他有些痛心疾首的表情，上官璃有些迷茫，难道这还是件人尽皆知的事？ 顾隐接着解释起来。 “万国会，你总知道吧？” “啊，有所耳闻。” 上官璃点点头。 在原身的记忆里，如今这个世界不仅仅只有大周一个王朝，在大周之外，除开那些胡虏蛮族，还有不少小国存在着。 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成不了什么气候。 只是蚊子虽小，多了也能扰得人不胜其烦。 六百年前朔葵之野上，爆发了比之开国时代还要惨烈的战争，那之后大周奠定了第一王朝的地位，但是小国们也为自己争取来了一线生机。 演变到如今，形成了一个传统，每三年一次，举办万国会，不管双方是不是在战场上打得不可开交，在万国会上双方的使臣都能勾肩搭背地喝酒。 地点并不固定，一般来说是在各个国家之间轮流着来。 今年正好轮到了大周。 原身当然从未经历过这种盛会，相关的记忆也极为模糊，所以上官璃才没有想起来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顾隐悠悠道。 “虽然现在的万国会基本只是各国使臣在朝堂之上给自己国家挣个面子走个形式而已，但是皇上很重视这件事情，事关大周颜面，当然要做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上官璃奇怪地扫了他一眼。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上官璃诚实答道。 “没想到你这种脾气暴躁又古怪的大师竟然还会关心这种事。” “等等，什么叫脾气暴躁？！” 顾隐不服气地叫了起来。 “而且谁跟你说专于手艺的人就不能关心家国大事了，迂腐！” 上官璃捂了捂耳朵，心说这一言不合就吼人还不叫暴躁吗？ “好的，心怀家国的大师。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皇上想要靠九天碧罗裙给那些小国的使臣们开开眼？” 顾隐听了这话，不气反笑。 “看来你是真的不学无术啊小刺客。九天神女的传说都不知道，行了行了，赶快把你的要求说出来，别浪费我的时间。” 九天神女的传说？ 上官璃倒是在凝雪阁卖的书里看见过一点，但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暂时留了个心眼，继续道。 “那好吧，我就不为难你了。” 顾隐：“……” 向来只有他为难别人，现在居然有人敢为难自己，还能大言不惭地在自己面前直接说出来。 真是气死他了！ 但是现在他打又打不过，还有求于人，实在是憋屈得很。 “不过具体让你做什么我还没想好。” 上官璃忽然道。 “你耍我？” “别急啊。” 上官璃看了一眼房间，悠悠道。 “不如你欠我一个人情，等到日后我想起来了自然会来找你。” “不行。” 出乎上官璃的预料，大师十分有原则。 第三百八十二章 给我试穿吧 顾隐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万一你让我去杀人放火，或者让我毁了自己做出来的衣服怎么办？” 上官璃愣了一下。 “让你去杀人？你能杀谁，阿猫阿狗吗？” 顾隐的呼吸一滞。 但这还没完，上官璃继续道。 “还有我觉得一般人不会那么恶趣味，我对你的衣服也不感兴趣，我让你做的肯定都是你能做到的，你只需要告诉我答不答应，不然我走了。” 说完抬腿就要翻窗。 “等等！” 顾隐咬牙，承认自己今天是栽在了这个小刺客手里了。 “成交。” 上官璃顿时眉开眼笑。 “我就喜欢和大师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等着啊。” 说着她转过身，从腰间取出小瓶子，开始给自己“卸妆”。 “顾隐。” “啊？” “这是我的名字，别和那些人一样天天叫我大师大师的，烦人。” 顾隐很不耐烦地解释了一通。 末了又问。 “你叫什么？应该不叫浮白吧。” 上官璃一边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反问。 “顾隐大师，你现在是在问一个刺客的名字吗？” “我又不是问真名。” 顾隐振振有词。 “总得给个称呼方式吧？” 上官璃心说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她现在假名太多，为了避免到时候把自己给绕进去，她选了个最近用过的。 “那你叫我鸣槐吧，啾啾鸟鸣的鸣，槐花的槐。” “鸣……槐。” 顾隐念叨了一遍，还算是个好听的名字。看来这年头当刺客肚子里也得有几两墨水在才行。 他点点头。 “行，我记住……” 他的声音蓦地消失在骤然停滞的呼吸中。 上官璃的动作很快，就这么片刻，她已经卸了伪装转过身来。 精致的脸型，五官如画，自眼角勾出的优美线条撑起了一双堪称“只应天上有”的眼睛。 轻轻抿着的唇瓣往下，是弧度优美的下颌和小小尖尖的下巴。 她静静地看过来的时候，眼底静默无声，盛着雨和天光。 美得惊人。 上官璃微一挑眉，看见已经陷入呆滞状态的顾隐。 “做什么，没见过美人？” “你，你……” 顾隐磕巴了一下，没说出成句的话来。 上官璃却已经不打算再把自己当做什么展览品一样给人看了，她正准备将伪装上回去的时候。 面前的人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了一样，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口，看得上官璃都觉得嘴里一疼。 借着这点疼痛他总算是捋直了舌头，激动地说。 “你，你愿意替我试穿一下九天碧罗裙吗？” “啥？” “我，咳咳！” 顾隐激动得咳嗽了几声，缓了好一会儿才道。 “最好的衣服就要配最适合的人才行，我觉得你就很适合，只要你穿，别说一个要求了，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他自觉自己这番言辞已经十分恳切，简直是低到了尘埃里了。 但是上官璃铁石心肠，她只犹豫了一瞬，就凉凉道。 “我拒绝。” “为什么？” 顾隐满脸都是不理解。 “没有为什么，我已经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我要走了。再见。” 说完，上官璃收起瓶子，跃上了窗沿。 不等顾隐再多说什么，她回头道。 “等着我联系你吧。” “诶，鸣槐，鸣槐！” 顾隐连忙跑到窗边，但只来得及看见她隐没在雨幕中的背影。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知道以自己的身手肯定是追不上她的。 居然有人能拒绝九天碧罗裙的诱惑？ 世间可有不少女人想要穿上这衣裳呢，不说别的，宫里就有不少。除了好几位娘娘，就连那位被皇上捧在手心，自小见惯了绫罗绸缎的长乐公主都对他的衣服有想法。 那个小刺客凭什么拒绝？ 顾隐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 一心只为九天碧罗裙的他，理所当然地忽视了鸣槐是个刺客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招摇于人前。 上官璃很快就回到了真正的浮白所在之处，时间卡得刚刚好，她已经有了要醒转的征兆。 她迅速将两人的衣服换了回来，然后将她扛到了顾隐所在的房间。 原本还在郁闷的顾隐看见她去而复返，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她放下一个姑娘后丢下一句。 “我借了她的身份，你别为难她。”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过程顾隐甚至来不及插上一句话。 他看着被放下来的姑娘和鸣槐之前有八分相似的脸，顿时觉得更加憋屈。就在他想直接把人扔出去让她好好淋淋雨的时候。 想到鸣槐离开时候的话，他又悻悻地缩回了手。 最后只能郁闷地砸了一个线团。 上官璃迅速回到了幽菊堂，原本她还担心自己离开了这么久，上官步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是刚刚摸进屋，就听见他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人居然躺在她的床上睡着了！ 上官璃愣了一下。 在心里对上官步的心理素质表达了肯定，随后趁着这个机会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了下来。 等到她收拾完毕，来送饭的宫女正好赶到。 上官璃拿了食盒重新进屋的时就发现上官步已经醒了，只不过半靠着枕头，一脸迷迷糊糊的样子。 “咦？三妹你回来了啊。” 上官璃没理会他。 动手打开食盒，她的目光定了一下。 里面是两个人的饭菜。 看来皇上知道上官步来了她这里，而且一直没走。 “怎么了？” 上官步终于终于从迷糊中清醒了过来，注意到她的动作顿了一瞬，问道。 “没什么。” 上官璃拿出饭菜，摆上桌。 “不过就是皇上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而已。” “噗咳咳！” 上官步脑子里残存的睡意顿时顺着毛孔从四面八方发散而去，登时清醒无比。 他睁大眼睛看着上官璃。 “不，不会吧？皇上知道，知道了？” “看你怕成这个样子。” 上官璃扒了口白米饭，翻了个白眼。 “我猜皇上应该是知道你在这，但是对你是否传递了消息还不确定。你放心，现在周围没人。” 上官步这才松了口气，一颗悬在半空的心重新落进了肚子里。 第三百八十三章 在乎之人 “对了，那你那边怎么样了？” 上官步补了个回笼觉，伸手捞了一盘水晶饺子，一边吃一边问。 上官璃摇摇头。 “没办法，皇上这次的准备太充分了。” “我倒是不觉得意外。” 上官步悠悠道。 “不过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呢？” “什么？” 上官璃喝了一口汤，挑了半边眉毛，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一问。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的意思是，镇北王吧，那可不是一般人。就算是皇上真的要对她做什么，想必也只是单纯震慑一下，不至于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吧。” 上官璃点点头。 “有道理。” 其实这个可能性她也想到过，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轩辕夜和皇上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虽然皇上天天变着法的忌惮他，怀疑他。 但是以轩辕夜那种事事滴水不露的性格竟然会什么也不做。 而且做的那些事还都是好像生怕皇上对他印象好些一样。最严重的就是临扬那次，他让属下扮做镇北军中的人。 私自将军队的人带回来，再加上他如此特殊的身份，甚至比飞沙营的事情还要严重许多。 这要是换了个人，估计都等不到轩辕夜去解释，直接就是一道圣旨就地处决了。 虽然事后轩辕夜只得了个不痛不痒剿匪的惩罚，但是皇上对他的忌惮明显更为严重了。 “就是啊。” 上官步见她似乎是反应了过来，继续道。 “而起你就没想过这些事情要是被皇上发现了，你自己会怎么样吗？” 上官璃看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这件事上三妹你……是不是有些不太冷静？” 上官步迟疑了一下，才把这句话说口。 刚说出来，他的眼神也有点迷茫。毕竟自从他从西境回来，每次见到上官璃她几乎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和大姐偷偷照拂着的小姑娘了。 上官璃没说话，似乎是在思考他这句话的准确性。 “其实吧，我说这些也只是为了让你关心一下自身的安危。” 上官步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颇为语重心长地说。 “而且你看啊，玉儿不是今日就要下山吗？为了他你也得……” “玉儿今天不会下山了。” 上官璃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又将皇上的旨意说了一遍。 “啊？这是为何？” 上官步先是震惊，但紧接着神色又暗淡的下来。 “不过也好，现在京城这局势已经搅合成一团了，让玉儿在太辰院多待几天，总是要比下山来更安全些。”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上官璃说完，一边默默地扒饭，一边想着上官步刚刚的那句话。 她今天的行动真的不冷静吗？ 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细细想了一遍，她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好像确实是这样。 虽然她的每一个行动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基本上不会暴露身份以及危害到自身安全。 但是她想要给轩辕夜报信这件事本身就有些不正常。 轩辕夜那只老狐狸，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会被皇上算计到死。而且说到底，他们只是合作关系，就算两人之间有种惺惺相惜的感情，但是也不至于让她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不，她是明白的。 回想起来，她已经不止一次地用“轩辕夜不会出什么大事”这个理由来劝自己暂时不要管这件事了。 就连他自己都送了信来。 但是自己还是忍不住走了一趟织造局，见了个疯疯癫癫的大师。 这算什么？ 放心不下？ “咔——” 上官步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家三妹“嘎嘣”一口咬断了嘴里的楠木筷子。 “三，三妹，有话好好说，不要冲动！” 上官璃抬头扫了他一眼，悠悠问道。 “你什么时候才会对一个人放心不下？” “啊？” 上官步的脑子不足以跟上她一百八十度转弯的话题，下意识地道。 “那当然是我很在乎那个人的时候，比如大姐嘛……”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官璃。 后者听了他的话，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你，你明白什么了？” 原来我确实把轩辕夜当成知己了。 上官璃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只是没有说出口。 她淡淡道。 “没什么，赶快吃，吃完了我们去养心殿见皇上。” 上官步简直要给她的跳脱思维跪下了。 “见，见皇上？要干嘛。” “你进宫来不用先去给皇上请安？” 上官璃反问。 上官步竟然无言以对。 按照礼制来说，确实应该这么做。但是因为如今的皇上重实事而轻形式，上位以来已经把一些繁文缛节废得差不多了。 像这种进宫先去请安的礼仪虽然没有明确说过废除，但是大家已经心照不宣了。不然以他的性格，也不至于直接就来找上官璃了。 上官璃明显没有再解释的打算，两人匆匆吃完饭后，雨依旧没停，甚至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两人撑着伞往养心殿走去。 幽菊堂到养心殿之间，御花园是必经之路。 如今正是春色正好的时节，御花园的花原本开得正繁盛，是最为欣欣向荣的时候。但是因为连日来的雨，再好看的花被雨水摧残了这么几天，也不免有些蔫蔫的。 御花园望春亭，这是上官璃和皇上曾经说过话的地方。此刻也坐了两个人。 “北儿啊，你确定那个邵阳郡主会站在我们这边？” 穿着淡雅，容颜清隽，气质如水的女子正坐着饮茶。宫女太监们都站在亭外守着。 眉眼间和女子有几分想象，嘴角总是挂着三分温和笑意的男子闻言轻轻一笑。 “母妃放心，只要开了这个头，便是郡主不想，也由不得她了。” 两人正是安王凤司北和他的生母端妃。 端妃闻言点点头。 “你做事母妃向来放心，只是听说你很喜欢那位邵阳郡主，想要将她娶进府中，可有此事？” 凤司北眼底微微一黯。 “这是哪个爱嚼舌根的，都嚼到母妃跟前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只给侧妃的位置 端妃面不改色，眉目间带着隐隐的威严。 “你也别怪那些下人们，这件事早已经不是秘密，是春狩过后柔沐说与我的。” “柔沐？” 凤司北似乎没有想到一般，诧异地挑了挑眉。 “是啊。” 端妃捻起一颗果子，淡淡道。 “你也知道那孩子自小就心悦你，有这点心思也无可厚非。你同母妃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想娶那邵阳公主为正妃？” “儿臣……” 凤司北到了嘴边的话一滞，竟然犹豫了一下。 见他如此，端妃眉目冷肃了几分，将那枚果子又放了回去。站起身来道。 “你这孩子向来让我省心，但是母妃还是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邵阳公主虽为郡主，现在又受陛下宠爱，但毕竟是已经育有一子的人，你明白吗？” 凤司北当然明白，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上官璃是皇上亲封的郡主，但是他可是皇子，正妃之位的人不仅需要身份相当，清白这一块也不是能够轻易忽视的东西。 哪怕皇上已经承认了上官玉的存在，但若是以正妃之位迎娶，传出去名声上肯定不好听，对他未来的夺权之路说不定也会产生一些影响。 所以他自己想的也是，如果将来得到了上官璃，也只会给她侧妃的位置。 但是话到了嘴边，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那日猎场，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以及那双居高临下看着他，却无比清澈的眼睛。 他沉吟片刻，只能暂时缓缓道。 “母妃放心，孩儿自有决断。” “好。” 端妃当然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可能真的对那位邵阳郡主动了心思，但那又如何？ 她的儿子不会是被感情左右的人，这点她更加心知肚明。 见他这么说，端妃握住他的手道。 “母妃当然放心，只要你过的好，母妃怎么都好。对了，听说最近朝堂上的局势有些焦灼？还能应付吗。” 凤司北笑道。 “当然，就算二哥挖出我再多的小辫子，也改变不了郡主是在丞相府中毒的事实，而且灰老那边的准备也早就做好了，这次不可能让上官逊逃脱。” “嗯……朝堂上的事情母妃不能给你太多帮助，万事小心。” “母妃这话倒让儿臣惶恐了。” 凤司北牵着端妃的手坐了下来。 “母妃在宫中，肯定因为儿臣吃了不少苦。听说前段时间荣贵妃又为难母妃了？” 端妃笑笑。 “前两日荣贵妃非要去掺和一脚太医院的事情，碰了一鼻子灰，皇上现在正生她的气呢，已经好几日不曾去她那了。倒是消停了不少。” “那就好，看来二哥也还在想办法……咦，郡主？” 凤司北的话忽然在中途转了个弯儿。 端妃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一男一女撑着伞走了过来。 女子是上官璃，那她旁边的应该就是听说一早就入了宫的丞相府大公子上官步了。 看两人的表情，似乎关系很不错的样子。 被两人看着的上官璃当然早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但是她现在不是很想理会他们，反正大路距离望春亭还有一段距离，就在他想装作没注意到直接带着上官步离开御花园的时候。 “郡主。” 凤司北的声音。 上官步脚步一顿，脸色不自然地凝固了一下。 他是知道的，最想让丞相府万劫不复的人呢就是这位安王殿下了。虽然他觉得两人之间还没到那种一言不合血溅三尺的仇人程度。 但是有时候，党争远比表面上看上去的争斗要残酷得多。 所以他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随后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他转头，就看见上官璃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好像在说：没事，有我在。 上官谷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太没出息了，但是他就是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吃了定心丸一样，渐渐镇定了下来。 感受到身边的人冷静了下来，上官璃收回了手。迎着望春亭走了过去。 没办法，人家皇子都主动招呼了，他两总不可能直接无视了离开吧。 两人来到望春亭，放下了伞。 “见过端妃娘娘，见过安王殿下。” “快免礼快免礼。” 端妃笑得十分温和，一身素雅，很容易给人亲切的感觉。 上官璃现在算是明白凤司北身上的气质是跟谁学的了。 “郡主，大公子。” 凤司北也在一旁笑着搭了个腔。 “本宫和北儿刚刚还在聊关于郡主的事，结果就看见二位经过，真是缘分啊。” “母妃，说什么呢？” 凤司北忽然开口制止了端妃想往下说的势头。 “呵呵，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郡主，本宫今日在这替我的孩儿说句……” “端妃娘娘，安王殿下，怎么一见面就拉着我三妹说话，难不成跟我就没有话说吗？” 这时候，上官步忽然开口，打断了端妃后面的话。 他撇着嘴，看上去有几分憨憨的傻气。 上官璃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这个话题，轻轻笑了一声。 “二哥说什么呢？端妃娘娘一定是知道你聒噪，这你也怪得了旁人？” 上官步瞪圆了眼睛，看向端妃，震惊道。 “娘娘真的如此嫌弃我？” 端妃不愧是端妃，被打断了话，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微微一笑。 “你们这些小辈，闹腾一点也是好的，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看吧，娘娘都这么说。” 上官璃笑笑，不置可否。 “郡主和大公子这是要去哪里呢？” 一边的凤司北忽然问。 上官璃道。 “二哥进宫来还未给皇上请安，我们打算去一趟养心殿，顺便向陛下提前讨点礼物。” 说着，她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凤司北呵呵一笑。 “郡主的礼物自然不会少，不如郡主猜一猜本王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上官璃眨眨眼睛。 “这如何猜的到，而且既然是我的，我迟早也会知道的，殿下又不能耍赖不给我了。” 凤司北没听过这种论调，闻言有些无奈。 “郡主倒是洒脱。” 第三百八十五章 任性一次 这番尬聊到底没持续太长时间。 凤司北主动道。 “既然郡主和大公子是要去见陛下，那便快去吧。至于本王的礼物，郡主大可以期待一下，必不会让你失望。” 上官璃十分配合地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那我就等着啦，先提前谢过殿下和娘娘。” 端妃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 等到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后，端妃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我看郡主和她这位二哥的关系不错。” 凤司北当然知道自家母妃的意思，闻言只是点点头，悠悠道。 “母妃不必担忧，势已成，覆巢之下，就算郡主有心想保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雨丝连珠成串，不停地往下落。 即使头顶有伞，也挡不住斜风送进来的雨丝，在雨中走得走了，上官璃和上官步的衣角袖口都湿了大半。 虽然知道不合时宜。 但是上官璃忽然就想起来去年冬天她在街上偶遇到轩辕夜的事情。 那也是她第一次看见轩辕夜的模样。 不过还没等她继续回想，就听见上官步有些忧虑的声音。 “三妹，我们在一起被安王殿下看到了，他对你的戒备应该会加强吧？” 上官璃回过神来，闻言随意道。 “可能吧，但是没关系。站在他的立场上，只要这个局开始了，后面的事情都不由得我控制了，就算被他看到我们关系好，估计他也不会当回事。” 顿了顿，她凝神道。 “你今日回去让红绡那边做好准备，还有提醒你一句，现在不要透露任何事情给上官逊，现在的他是听不进去的。” 上官步点点头，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涩。 他爹是个什么性子他自己是知道的。 “我明白。” 两人来到了养心殿，高公公很高兴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行礼请安过后，皇上放下手里的折子，笑道。 “怎么今日的寿星还来了，如何？要是等得着急了，你可以提前去未央宫看看，对了，朕已经把未央宫赐给你了，你随时都能去。”上官璃和上官步都吃了一惊，尤其是上官步。这可是公主和皇子才能有的待遇！ 哪怕是轩辕夜那等卓绝军功，也是在封王过后才正式在宫里有了行宫的。 皇上这是哪一出？ 上官璃先反应过来。 “邵阳多谢陛下，只是邵阳何德何能，能得此殊荣？” 皇上摆摆手。 “你受了这许多委屈，区区一座行宫而已。这位应该是步儿吧？” 上官步心说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连忙上前一步。 “陛下。” “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朕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天天跟在你大姐屁股后面，如今大了，从西境回来，看上去倒是比都中子弟都要精神不少。” “多谢陛下夸赞！” 皇上又跟上官步闲扯了几句，这才问道。 “邵阳现在来找朕，可有什么事？” 上官璃摇摇头。 “邵阳只是想提前了解一些有关生辰宴的准备，免得到时候晚间在陛 皇上哈哈一笑。 “你如此聪慧，哪里用得着这些。其实也没有多复杂，因着这场大雨，许多设想都难以实现……” 话说到这里，皇上忽然领会到上官璃的意思了。 他脸上笑容不变。 “难道邵阳此次来，是有什么好主意吗？” 上官璃微微一笑。 “倒是有一个想法，就是不知道陛下准不准允了。” 皇上笑道。 “今日你是寿星，你说说，只要不过分，朕都可以满足你。” 上官璃垂眸，嘴角勾着浅浅的笑容。 “听人说，生辰之日是人一年到头唯一可以任性的时候，邵阳也想任性一回。既然是陛下为邵阳办这生辰宴，邵阳斗胆，想与陛下讨个约定。” 皇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渐渐变得淡了些。 但是他的语气声线却都没有变化。 “哦？你说说。” 上官璃抬起下巴，仰望着高处的皇上。 “邵阳和陛下打个赌，若是邵阳赢了，陛下就准我今日出宫，和我的亲人一起过个生辰如何？” 皇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上官步更是直接呆愣当场。 他呆呆地看着上官璃，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看都没看上官步一眼，只是盯着皇上，脊背罕见挺得笔直，像是一炳不弯的长剑。 皇上脸色微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上官璃颔首。 “邵阳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然怎么会站在这呢？” “若朕说，不许呢？” 上官璃敛眉，一双好看的眼睛被半垂下来的眼睑的挡住大半，只漏出一点光芒，却亮得惊人。 “陛下的意思，邵阳无法违背。若陛下不许，邵阳只好尽力而为，拿出足以让陛下改变心意的筹码。” 顿了顿，她咧嘴一笑，露出来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看起来有几分天真。 “毕竟是向陛下讨要嘛，邵阳总是要贪心一点。毕竟生辰之日，一年只一次，一次过后，未来再如何，就谁也不得而知了。”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皇上听了脸色却忽然变了。 上官璃仿佛没有看见一般，自顾自说道。 “而且规则如何都由陛下来定，邵阳接着就是。二哥，你的眼睛怎么了？” 一直在给她使眼色的上官步顿感无力，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连忙对皇上说。 “陛下，三妹平时闲散惯了，想必是玩心起来了，这才有此提议，还希望陛下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就当她是个……咳，那个啥，放了就好……” “是吗？” 皇上终于说话了，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从神色上来看分辨不清楚他现在的心情。 不过知道部分内情的上官步明白，皇上现在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邵阳，你实话告诉朕。” 皇上将目光落到了上官璃身上，语气平缓地问道。 “你今日要出宫，可是为了镇北王？” 上官步登时觉得脑门上好像被人劈了一掌，皇上察觉到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皇权与他 皇上紧紧盯着上官璃的脸，似乎不愿意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一样。 上官璃缓缓蹙起眉，眸中露出些许困惑神色，像是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这么问。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和镇北王又有什么关系？” 上官步听到这个回答，狠狠松了口气。 他真的怕上官璃不管不顾地就点头，到时候激怒皇上，今天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上官璃不知道他的想法，要是知道估计十分的嗤之以鼻，她又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在皇上面前承认这件事。 但是仅凭三言两语，显然无法让皇上相信。 “邵阳的亲人……除了丞相府之人还有谁？” 这是个好问题。 不过上官璃早有准备。 “丞相府的人不全是我的亲人，相反，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有些人也是我不可代替的友人。” 皇上却道。 “既是邵阳认可之人，请进宫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上官步震惊地看了皇上一眼。 皇宫是何等重地，哪能轻易让外人进来？之前家世来历都清白得不行的陈连酒陈医师，愣是被卡在了角门好几天。 现在都还没放进来呢，直接打道回府了。 如果真的只是因为上官璃生辰的理由放进来一批不知底细的人，那可就是大事了。 先不说礼部的那些老家伙会来念叨，估计摘星阁也不会放着不管。 一旦摘星阁参与其中，那事情可就相当严重了。 上官步能想到其中关联，上官璃自然也清楚，她微微睁大眼睛。 “陛下这是在同邵阳开玩笑吧？” 不等皇上说话，她主动递了个台阶过去。 “就算陛下有心，邵阳的朋友也是远远不够进入皇宫这等地方的。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上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其实刚刚说出那句话过后，他自己也觉察出了不妥。 见上官璃满脸诚恳的样子，虽然心中仍旧有疑虑，还是顺着这个台阶下了。他缓慢地点点头。 “好吧，朕就答应你这一次。” 上官璃欣喜道。 “多谢陛下。” 皇上脸上却没多少高兴的神情，他悠悠道。 “先别高兴得太早，你说说，要和朕打什么赌？” “当然是由陛下决定。” 上官璃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邵阳都听陛下的。” 雨越下越大了，天色阴沉得像泼洒而出的墨。 上官步离开养心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实在有些魔幻。他磕磕巴巴地对走在前面的人说。 “三妹，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上官璃脚步不停，闻言淡淡道。 “陛下都松口了，你说呢？” “那看来应该是没办法了……不过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步两步走到上官璃身边，忍不住问。 “水上夺花，陛下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雅致了？” 水上夺花，顾名思义，就是皇上给她的条件了。 一群人在未央宫外的半山湖上争夺一个头彩，拿到花的人就是第一。第一她就能够出宫，简单又粗暴。 “这不叫闲情雅致，估计是知道我近来在吃药，身体没那么好，春狩时候受的伤又还没大好，如果陛下派了高手前去，我大概率会落败。” 而且她几乎能肯定，既然皇上能想出这个办法，手下必定有能够战胜她的高手。 上官璃还不至于自大到认为自己在这个世界额米有敌手的程度。 “啊？” 上官步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不过有一点他是明白的，自家三妹废这么大功夫，也就是为了出趟宫。 为此似乎已经把皇上得罪了，现在人得罪了，代价也付出去了，要是目的还达不成，那岂不是要亏死？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啊？不对，你一开始就求陛下放你出宫不是更加省事吗，何必搞个什么赌约出来？” 上官璃心说我也想啊，但是她摇摇头。 “你觉得咱们的皇上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吗？” 上官步立马摇头，可以说当今圣上努力想做个明君圣君，但是“心慈手软”四个字和他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至少他从前就没听说过绯清是什么东西。 “所以啊。” 上官璃耐心解释。 “你觉得如果我直接提出要求，皇上立马就答应我的可能性大还是发火直接把我俩发落问罪的可能性大？” 上官步不说话了，显然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不越过皇上底线的情况下，让他觉得事情基本可以掌控在自己的手里，这才有可能挣得一个机会。” 就比如现在，她虽然将主动权交出去了，但也得到了一个可能性不是？虽然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就是了。 想着想着，她打了个哈欠。 “不过你放心，虽然这种事情不是我的额强项，但是想想办法，也不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上官步心说我不担心这个。 他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希望上官璃失败。 渐渐冷静下来的上官步算是看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就是皇上不想让上官璃出去坏事，但是上官璃偏偏要铆足了劲出去。 这就像天平的两端，一端是皇上，另一端大概率是镇北王。 虽然上官步觉得镇北王十分可怕，哪怕是在皇上面前都没有感受到过那样的压迫感。 但是对一个正常的京城人士来说，听命于皇权是大周延续至今近千年深深刻下的烙印。 是下意识的行为。 即使另一方是镇北王，也不例外。 所以他现在不仅担心，还好奇。自家三妹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在皇权和别的人或事中，这么干干脆脆地选择了镇北王那一边。 难道真是…… “唉算了！” 上官步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三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不触及原则，我都支持你。” “嗯？” 面对上官步这番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掏心掏肺的话，上官璃眼角抽了抽，很是认真地问。 “你除了大姐的话之外还有原则，我怎么不知道？” 第三百八十七章 吓哭了 四月时分，天色原本黑得不算早。但是因为一整天都是阴沉沉的冷雨天，所以早点晚点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未央宫，原本忙着摆桌椅瓜果的宫人们突然接到了一个新的命令：在半山湖上布置场地。 具体是什么场地大家都不知道，只好茫然地戴着竹笠在半山湖上忙得团团转。 岸边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皇上这又是搞的哪一出，其中敏感些的，已经派人到处去打听皇上今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了。 半山湖东畔，一块树林前的空地上。 两个人笔直地站着，目光跟随着湖上的宫人们，前面的那人手里还拿着一张浸过酥油的纸。 两人都是一身飞鱼服，只不过前面那人身上的衣裳的颜色要稍微深一些，袖口的花纹也更复杂。 一看就是身份比较高贵的那个。 站在后面的那人一手提着灯，一手撑着伞，满脸都是不解。 “大人，你说陛下特意搞这一出是要做什么？就为了对付邵阳郡主？” 钱度模样周正，身量颀长，长发在脑后高高梳起了一个马尾。这个有些女气的发型放在他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显得十分融洽。 他“呸”了一声。 “让你做事就做事，说那么多废话，俸禄会涨吗？” “……不能。” 钱度的眼睛在手中的图纸和湖上来回看了几转，确认基本没问题后，这才缓缓道。 “我看多半和北水现在手里的那件事有关，就是不知道邵阳郡主是怎么牵扯进去的。啧啧，欺负一个姑娘家家，咱们绯清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欺负？” “这个平台是按照我们的设计搭建的。” 钱度把图纸收了起来，用下巴点了点被雨敲打得皱皱巴巴的湖面。 “陛下又让我们派人上去，先天便占了地形优势，而且听说那位邵阳郡主身上还有伤，这不是明摆着的欺负人吗？” 身后的小弟不敢说话。 这种话他们应该是不能说的吧？ 不过钱度也只感慨了这么一瞬，管它什么公不公平，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他拍了拍身后小弟的肩膀。 “去，叫一下唐子，到时候让他换身衣服上去。务必拿下头筹。” “唐子，至于吗？” 钱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身后的小弟顿时不敢说话了，将手中的伞和灯都递给钱度，随后立马转身冲进了雨里，传信去了。 等到他离开，钱度才悠悠地说道。 “至于不至于的，又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上头那位。” “哗哗——” 上官璃伸手捧了一把湖水给自己洗了洗手。 她没有回幽菊堂，而是直接来了未央宫。皇上金口玉言一开，底下的人效率高得吓人。 从她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件事，到现在不过两三个时辰，半山湖上就已经从无到有多出了一方弯弯曲曲的“擂台”。 因为雨太大，再加上湖面上有雾，所以她看不清具体的构造。 但是光看轮廓就能感觉得出来肯定不是简单的观光式“九曲回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搭建出这样的场地，至少图纸不能是新画出来的。 上官璃眯了眯眼睛。 睫毛上挂了一滴雨水，眨眼间从眼角滚落下去，看起来好像她哭了一样。 有道是美人垂泪，是独一无二的风景。但若是那个人不那么好看的话，没准就会成为人们口中的笑柄。 比如现在，上官璃一个转身，就看见了一袭深紫衣衫的上官月。 她甩给上官璃一个冷笑，故意提高了声音。 “听说这水上夺花是陛下应姐姐的要求才办的，怎么现在夺花还没开始，姐姐就哭了呢？” 她这句话无疑是给湖边还处在茫然阶段看热闹的众人一个清晰明确的方向。 哦，原来这跟今天的主角邵阳郡主有关。 于是大家的目光纷纷聚集过来。 当然也没有错过上官璃眼角泪痕一样可疑的东西。 上官璃一手拿着伞，心说真是阴魂不散啊。 她挑挑眉。 “妹妹这话就说的不对了，陛下如此垂青，肯为了我如此大动干戈，我自然是感动得不能自已，难道妹妹这也要管上一管？” “哦对了。” 上官璃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 “倒是听说妹妹刚从刑部出来，好容易出一趟门，天公如此不作美，想必心情很不好吧？没事，等日后妹妹生辰的时候，大可以也求陛下为你办这一出，到时候定要比未央宫隆重得多，是吧？” “刑部”两个字像是一根看不看的针，狠狠地扎了上官月一下。 就算她在刑部没有受到任何刑罚，甚至被皇上特旨提前放了出来。 但是她这等身份尊贵之人竟然像普通百姓一样被关到了刑部里，还一关就是几个月，这对她来说早已经是奇耻大辱。 现在被上官璃当面提起，她顿时怒火中烧。 “侧王妃。” 这时候，替她打着伞的侍女忽然低声提醒。 “王妃冷静些，这里是皇宫。” 上官月扭过头狠狠瞪了侍女一眼，那侍女顿时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但是经过她这一提醒，上官月也算是冷静了下来。 她掐了一把手心。 冷笑道。 “哼，希望姐姐待会儿也能像这样靠一张巧嘴夺下这花。” 说完就眼不见心不烦一般走远了，看起来很不想和她靠得太近。 上官璃没有再多说，只是目光在那个持伞侍女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收了回来。 虽然上官月和她起冲突的时间很短，但已经足够让相当多的有心人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等到上官步终于更衣完毕回来找到上官璃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已经开始谈论皇上设置这个场地是为了办水上夺花，郡主也会参加。 听说头筹可有大赏赐呢！ 上官步嘴角一抽。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赏赐，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 上官璃耸耸肩，看着动荡不止的湖面，随口道。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的对手现在肯定越来越多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变成比赛了 正如上官璃所说，皇上估计是怕因为天气原因，很少有人来参加，所以直接下了道旨意。 只要勇于参加水上夺花，并且拔得头筹的，皇上亲自赏赐他一个要求。 旨意一出，今夜未央宫的主角顿时从上官璃变成了这个比赛。 那可是皇上的承诺，真正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要是能得到皇上青睐，什么金银钱财，什么人上人的权力，那不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上官璃觉得，要不是因为这个比赛原本就是因自己而起，她也深知这个赏赐的受众并不包括自己，高低她也得为了这道旨意去争取一下。 但是现在嘛…… 感受着周围顿时变得虎视眈眈起来的目光，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位皇上的手段。 要是继续这么保持下去，没准他还真能带给大周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当然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她现在需要先应付眼前的事情。 半山湖周围一圈都点起了火把，禁军将半个湖泊都围了起来，一共两层，一层给火把遮风挡雨，另一层则防备着哪些不自量力的人冲上去了起不来。 关键时候搭把手。 毕竟能被邀请道宫中来参加上官璃生辰宴的人，一般平民肯定是办不到的。 因此这次来的人里基本上可以称作是春狩时期的年轻化缩小版，上官璃一眼看过去，见着了不少虽然叫不出名字，但是还算眼熟的人。 “咦？” 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两人做手边，一棵大柳树下并肩而立的两人的身上。 那是一男一女，男的身躯挺拔，比一般的公子哥要板正不知道多少。少女模样生得十分惹人怜爱，一看就是标准的乖乖女形象。 上官璃拍了一把上官步的胳膊。 “看，那边不是你看上的那个小姑娘吗？” 上官步差点儿被她没轻没重的一拍给拍出内伤，还没缓过来听见这句话，一时间气也不是、辩解也不是。 真给憋出了内伤来。 “胡说八道什么？都说了我和惜云姑娘不是那种关系，而且她那样的容易让我犯那个什么，应激肌肉……” “创伤后应激障碍。”“对！” 上官步悠悠道。 “容易产生心理阴影。” 上官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左看右看，那个叫刘惜云的小姑娘都不像是肚子里能装坏水的人。 上官步面无表情道。 “我看见她就会想到以前的你。” 上官璃一怔。 “然后就会联想到现在的你。” 他打了个寒颤，觉得那实在不是个美妙的事情。 难道原身从前在旁人眼里是刘惜云那种形象？柔弱倒是有，只是没有那张脸，自然也得不到她那样的优待。 就在他们在这闲扯的时候，那边的两个人也看见了他们。 上官璃嘴角一抽，就要先走一步。 那两个人刘惜云还好，刘烨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在安山的时候被她洗脑洗得太彻底，现在见到她就是一副崇拜的神情。 而且烦人的能力已经直逼李湛，甚至在这种人多的地方，他的威力还要大些。 是上官璃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类人。 “诶你干嘛去？” 上官璃头也不回地道。 “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我这个主角不得回去未央宫接待一下？” “切。” 见她的身影两下就走远了，上官步摸摸下巴，嗤之以鼻道。 “还不是怕麻烦。” “咦，上官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上官步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不屑已经完全转变成了憨厚的笑容。 “唉哟这不是刘兄吗？怎么，是我你很失望吗？” 刘烨闻言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 “那倒不是，只是好像看见了郡主，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和郡主请教，所以……” 请教她？ 还不如随便找本书看更靠谱些。 上官步暗暗腹诽，但是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 “哦，我三妹啊，她确实刚走，有些宫里的事情要忙。” “上官公子。” 一道柔柔的声音传了来。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做温柔似水。 上官步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刘惜云低着头，看上去有几分羞涩。 他顿时条件反射地后背一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早早就溜走的上官璃溜达进了未央宫，虽然宫外被紫藤花围起来的长廊上十分热闹，但宫内却很冷清。 估计也是知道正殿是她的行宫，一般来说是不能进的。 未央宫不大，和皇宫里其他宫殿也没什么区别，唯一的特色就是院子很大。太大了，而且基本上都是石子路，什么都没有，看上去有几分光秃秃的感觉。 单从形象上来看，未央宫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只是上官璃倒是对这种冷冷清清无人的打扰的地方情有独钟。 她略微逛了一圈，只遇见了几个洒扫的宫女。 可惜，要不是在皇宫里，她估计还挺喜欢这里的。和静堂有种异曲同工之妙。 “郡主，郡主——” 上官璃脚步一顿，往殿外走去。 一个小太监看见了她顿时松了口气。 “郡主，快……” “快开始了，我知道。” 上官璃没等他说完，径直穿过未央宫的大院子，走出殿门，来到半山湖畔。 这里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大块空地，中央搭起了雨丝绝对侵扰不到的遮风帐篷，既不影响视线，还足够保暖。 只不过里面暂时没人。 不用废脑子猜，上官璃也知道这是给谁准备的。 在半山湖的左侧，有一块小小的树林，里面种的大都是珍稀树木，因为珍稀，所以对生长环境的要求也十分高。 简单来说，被几日的雨一浇，说是树林，不如说是几根麻杆撑着稀稀拉拉的树叶更合适。 要不是把这些所谓珍稀品种搬进宫来的时候是经过了摘星阁的承认，估计现在这片小树林早就被连根拔起了。 树林前面，是一片刚刚冒出头的青草地，青绿尖尖还没来得及长高一截，就被上面数十双脚给踩得没了脾气。 那片青草地往前，就是水域，距离岸边两尺左右的地方，飘着一块黑黢黢的东西。 第三百八十九章 就是恶心你 正当上官璃仔细辨认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时候，高公公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穿过雨幕，传了半个半山湖畔。 “皇上驾到——” 岸边顿时跪了一大片。 这些人倒也不顾自己脚下是冰凉的雨水还是肮脏的泥泞，天子脚下，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站着。 虽然上官璃已经经历过了很多次这种情况，但是直到现在她也还是不能习惯。 这动不动就跪人的习俗，要不是有原身的肌肉记忆和常识洗脑，估计会更难受。 但是俗话说，痛苦的时候看见别人更痛苦，自己就会得到快乐，尤其是在那人和自己有仇的情况下。 上官璃远远地看着上官月眉头拧得死紧，她刚刚正在为了附庸风雅临湖赏雨，所以走得过于靠近水域了些。 现在一跪下去，基本上一双腿已经被淹了个四分之一了。 偏偏她还不敢动。 皇上被一架步撵抬了来，在好几个禁军侍卫和高又的护卫下，一滴雨丝儿没沾地从步撵下到了遮风帐篷里。 他慢悠悠地一屁股坐在了提前准备好的椅子上，正想要说说一句“平身”。 忽然。 “陛下！” 上官璃的声音，众人朝她看过去，她目不斜视，笑意盈盈地看着皇上。 “天气如此恶劣，陛下怎么亲自来了呢？” 皇上毕竟是个心里能藏住事儿的，哪怕对上官璃这个堪称无理的要求颇有不满，但是在众人面前，依旧维持着他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高深形象。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虽然天公不作美，但是宫中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来看看也无妨。” 上官璃跪姿板正，任谁也挑不出来毛病。她闻言悠悠道。 “陛下这话就错了，年节才刚过不久呢。而且不过是邵阳小小的生辰宴，竟然劳动陛下请来如此多的大人物，邵阳何德何能啊。” “嗯……” 皇上抿了口茶。 “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基本只要上官璃表露出一点异常，就是她想要作妖的时候了。 上官璃表情无辜地笑了笑。 “陛下说这话可是误会邵阳了，邵阳不过是想着今时今日，斜风细雨，高朋满座，天子在上，山水于旁。实在是个吟诗作对的好时机啊。陛下您说是不是？” 从她说出“斜风细雨”四个字的时候，上官璃就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变得十分具有侵略性起来。 斜风是真的，但是这能叫细雨？ 黄豆一般大小的雨珠接连不断地往下砸，顷刻间就能够将人的衣裳全部淋湿。而且什么要吟诗作对的好天气，他们现在还跪着呢，能不能先等他们起来了再说？ 这群人中尤以上官月的眼神最为怨毒，她原本就为了美观只穿了薄薄一层纱裙，现在跪得越久，她就越感觉膝盖 这个贱人一定是故意的！ 她被冻得抖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上官璃发自内心深处的怨恨和怒火。 但可惜，现在上官璃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微笑着看着皇上。 皇上扫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摆摆手道。 “天凉，诸卿还是先起来吧。”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一个个谢恩的声音里比平常带上了多好几分的真心。 虽然在场大多都是年轻人，不至于跪出个什么毛病。但是衣裳湿湿嗒嗒地贴在身上，那滋味也并不好受。 “吟诗作对嘛……今日就免了吧。” 皇上还是回了上官璃的问题。 “今日已经有更为精彩的比赛了，不是吗？” 上官璃嘴角的笑容没变。 “陛下说的是。” 原本她就只是为了恶心一下上官月，既然目的达到了，也不用再不依不饶，不然很容易成为在场众人的公敌。 “邵阳，你确定要自己亲自上场？自古以来，参加这水上夺花比赛的可都是男儿。” 上官璃心说这不是您指定的吗？现在才想起来我性别为女了？她点点头。 “当然，这毕竟是邵阳的生辰宴，邵阳不才，觉得男儿能做的事情，女子未必不能！” 这话一说出来，顿时赢得了好些姑娘们的赞扬。 “郡主真厉害啊！” 刘惜云忍不住佩服道。 “虽然郡主确实很厉害，但是这点我却不那么赞同。” 刘烨在一旁，显然也是个看热闹看起劲的。 见自家亲哥和自己意见不同，刘惜云撇了撇樱桃小嘴。 “有什么不赞同的，哥哥不是刚刚才说郡主厉害，很崇拜她吗？” 刘烨脸色微微泛出了一丝红晕，好在在昏暗的地方看不大清楚，他嘴硬道。 “但那是因为她是郡主啊，这天下间如郡主这样的女子，还能找得出第二个吗？” 刘惜云一愣，随即也认可地点点头。 “是啊，郡主的身手，我们在安山都见过，还那么精通医术，性格也好，待人接物也是……” 上官步不动声色地抹了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这群人夸得也太夸张了吧，别的不说，就是性格好那一点，他就绝对不敢苟同。 这家伙要是性格好，刚才就不会拉着在场这么多人给恶心上官月一人做添头了。 但是心里知道归知道，清楚归清楚。他是不会主动揭露自家三妹的真面目的，万一要是被她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对付自己呢。 皇上的眼睛眯了眯，没有对这番豪言壮语发表评价，只是淡淡道。 “那朕就等着看。” “砰，砰砰——” 擂鼓之声响起，在阴沉沉的天气里好像一声声闷雷一般，不仅起不到振奋人心的作用，还听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上官璃跟着一众年轻人走到了半山湖左岸的青草地上，周围一圈果然都是些男子，见不到半点红颜姿色。 作为里边唯一一位女子，偏偏她还是最算不上“姿色”二字的那种。 但是这里面的大多数人都对她还算态度友好，毕竟经历了春狩那件事，她留下来的那份人情和威严还在。 值得注意的人嘛…… 她扫了一眼一个站在队伍最后方的人。 第三百九十章 看懂规则 那是一个穿着简单劲装的男人，虽然布料算不上简陋粗糙，但是混在一堆少爷世子里边，立马就显出了几分寒酸。 但是他自己好像并不在乎的样子，挡雨的兜帽遮去了大部分脸，他静静地盯着翻滚的湖面，好像身边的都是浮云。 除了这个人之外，还有几个光看动作就知道身手相当不错的。 上官璃舔了舔后槽牙，看来大周年轻一辈里也并不全是废物嘛。 忽然，一个身穿飞鱼服的人走了过来，脑后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上去懒洋洋的。 他将规则简单说了一遍，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全程目光没有落到他们任何一人身上。 跟队伍最后面那个黑兜帽如出一辙的气质。 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们是出自同一个地方。 “好了，还有问题吗？” 高马尾没有刻意提高音调，只是用着最平常的说话声音，所以很多后面的人都没听见他说什么。 不过他似乎也没指望让人听见，刚刚问完那句话后，他就低声嘟囔道。 “应该没问题吧，虽然在这种天气里有七成的概率会掉进水里，有八成的概率岸上随时准备救人的禁军会注意不到，最后淹死的概率大概只有两成。嗯，不错不错。” 上官璃虽然不知道这人的算法逻辑，但是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踏上这半山湖，基本上就是生死由命了。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人，看见他们的表情明显变了。 一些选择的缄默不语，一些则选择了和自己身后的人说了几句悄悄话。像一颗投入湖泊的小石子，荡起了阵阵涟漪。 “就这么多了，祝你们拔得头筹，把功名利禄、金银财宝全都带回家！” 说完过后，高马尾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上官璃定了定神，狮子搏兔亦要用尽全力。更何况皇上不可能给她安排只兔子等着她去吃。 规则很简单，走完所有浮木，然后踏上中央的圆台，圆台很小，只够两个人立足。 上面有一座十分脆弱的用木头搭起来的小小高塔，高塔尖上就是这次的头筹，从长枫居里拿来的，今春开得最好的一朵红山茶花。 最后拿到红山茶花的人就是胜者。 全程只拼身手，不使其他。 简而言之，就是不准用毒。直接封死了上官璃的一条路。 上官璃抬头看了一眼塔尖，心说开得再好的山茶花，被这样风吹雨淋的，也得歇了。 走远了过后，钱度这才转身，身边一个小弟给他提着回声锣。 “唉，可怜哟。” 他悠悠叹了一口气，随后手上棒槌一翻，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鼓槌落到锣面上，竟然传出了浑厚悠扬的声音。 一瞬间仿佛将这满天的风雨之声都盖过去了。 声音刚起，岸边早就做好准备的数十人瞬间冲了出去。 这第一道难关就是要跨越两尺的距离，到达浮木上。 先前上官璃没看清的黑黢黢的东西，看来就是已经被雨水给浇了个半透的木板。 两尺，六米。 身上不带点轻功连这第一关都过不了。 “唉哟，怎么这么远！” “啊，救……” 比赛刚刚开始，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热闹景象。岸边的禁军们忙着捞人，跳到木板上的人忙着前进，一片繁忙中，唯有上官璃等四个人显得十分悠闲。 她保持着能够站稳在浮木上的最低力量和速度，像跳房子一样一个一个地跳着。 看上去好像一群翻飞闹腾的鸡鸭里面混进了一只优雅的乌龟。 但是在她身后，那个黑色兜帽的男子比她还不慌，每一次动作都稳稳占据了浮木一角，不摇不晃，闲庭信步。 另外两个人虽然不如他俩这么信手拈来，但也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浮木一共有三十六块，分布在圆台的四周，位置并不固定。 先走完的人就能登上圆台，拿到主动权。 但是因为风雨太大，浮木也不是一动不动的，很容易踩了一块后就忘记自己之前踩的是哪一块，要么陷入迷茫不敢再动弹，要么就是看见一块木头就踩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的。 三十六块浮木，很快就刷下了大部分的人。 就在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有眼尖的心细的发现之前落后的四个人慢慢追赶了上来。 上官璃还是不着急，她扫了一眼浮木，已经在心里大概确认了每一块浮木的位置，然后规划出了最为省时省力的路线。 踩浮木这关其实不难，只要保持足够的冷静，明确自己的方位，哪怕脑子一点都不好使也能一点点地摸索出全部的浮木。 黑兜帽和另外两个聪明公子也都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办法，开始不慌不忙地踩起木板来。 他们的冷静感染了剩下的人，一时间刚刚的鸡飞狗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样学样的平静。 岸上看热闹的人见到这样的额场景，顿时起了一阵嘘声，这种办法不就是比谁更细心吗？结果也没见着让人热血的水上争夺啊。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还没出现这些人互相扯后腿的戏码，除了那些自己扑腾进了水里，被禁军捞走的，简直和平得过了头。 “上官兄怎么看？” 刘烨仗着人高马大，愣是带着上官步和刘惜云一路挤进了最佳观景位。 看见如此情况，刘烨低声问。 上官步心说你不是知道吗，还问我。 但是有一个人是真的迷糊，刘惜红的目光在两人之前来回转了好几圈，最终宠爱妹妹的刘烨终于没抵挡得住，开口解释道。 “现在的和平只是暂时的，等会就会热闹起来了。” “啊？” 刘惜云眨了眨大眼睛。 “难道不是拿到了红山茶花就是胜利吗？” 小姑娘话音刚落，湖上忽然爆发出一道兴奋的声音。 “哈哈，我走完了，头筹是我的了！” 那人抢先一步，一个纵身上了高台，看得出来轻功底子也是相当不错，几下就攀上了高塔，将那朵快被打残了大半花瓣的山茶花握在了手里。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不能动的黄雀 “啊，有人拿到了！” 刘惜云惊呼出声。 “是谁啊？” “好像是中书府的小公子……” 湖边惊呼的同时，湖上那人也是兴奋至极。 “哈哈，看来还是我……”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刚才慢悠悠四人组中的其中一个公子也已经踩完了最后一块木板，随后他一个飞身上了圆台，双脚勾在高塔之间的缝隙里，一个“倒挂金钩”直接把花从他手里捞走。 最开始那人先是一愣，随后怒道。 “你做什么？！” “哼，规则都没理解清楚的人，就不要在这叫了。” 说着，他就着这个姿势，空着的那只手就是狠狠一拍，直接将还没来得及防备起来最初那人给推进了水里。 周围的禁军闻风而动，立马将落水的人给捞走了，同时还捂住了他破口大骂的嘴。 好在因为湖上风雨很大，这些话传不到岸上皇上的耳朵里去。 剩下留在湖上的人一部分面面相觑，一部分则是立马反应了过来，脚下的速度不增反降。 他们明白了。 规则说的是最后拿着红山茶花的人才是胜者。 也就是说，最开始拿到山茶花的人要面对剩余所有人的袭击，虽然占据了一部分主动权，但也是最为危险的位置。 这点刚刚抢花的人应该也很清楚，他从始至终没有放松警惕，而是调整到了最能保持体力又不方便防御反击的姿势。 剩下的人们彻底明白了规则，却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谁都不想去当那个注定要迎战剩余所有人的人。 毕竟大家都是一个地方养出来的，彼此的身手都半斤八两，真要平时分分胜负还能打上一架，但是现在在这水上可不是只打一架的问题。 脑子一冷静下来，刚刚听到的来自那个高马尾的话又出现在耳边。 虽然目前为止禁军的动作还算快，但是万一呢？ 他们现在的位置很靠近中央，是水雾最浓郁的地方，万一到时候混战起来，禁军注意不到，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在一片静默中，依旧有两个人不合时宜地慢悠悠行动着——上官璃和那个黑兜帽。 两人像是非要跟众人唱反调一样，在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却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上官璃脑子早就牢牢记住了路线，速度一提，几乎是眨眼间就踩完了所有浮木。 随后她足尖在木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往高台的方向跃去。 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她就看见了那个黑兜帽的身影，两人几乎是同时在往高台而去！ 还停留在高台上的人一瞬间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防备他们两人中的哪一个，不过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 就感觉到两股大力打上了自己的胳膊，他甚至做不出一点反应，整个人就被抛飞了出去。 手中的红山茶花也随之掉落，“啪”一声，落在了水面上，跟着泛起的波涛上下沉浮。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朵花抖了抖。 但是已经落到了高台上的两个人却都没有去捡花的意思。 也是，只有最后站着的人拿着花才算数，现在去拿花根本没有意义。 高台很窄，窄到上官璃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够到对面之人的兜帽。 “郡主很聪明。” 简简单单的话语，他说来却有些不甚明显的停顿，听起来是不经常说话的那类人。 人狠话不多。 上官璃客气了一句。 “彼此彼此。”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沉默了片刻，随后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方先出手的，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过起了招。 两个人像两只敏捷的猫一样，在各个浮木上窜来窜去，原本让人摇摇欲坠的浮木在他们脚下好像平稳的陆地一样。 更夸张的是，一边旁边的人渐渐发现他们每一次交锋、落脚，都能准确地落到浮木上。 明明那些浮木的位置一直在改变，漂浮不定。 好像他们在聚精会神过招的同时，还能分出心神来注意这些浮木的位置。 “咦？” 岸边，抱着一本设计图，身后依旧有人提灯打伞的钱度轻轻地拧了拧眉。 “能跟唐子打成这样，这个邵阳郡主比情报中的更为厉害啊。” “真的？” 身后的小弟明显有些不相信。 “可是我怎么看现在好像是唐子大人占据了上风？” 他说的没错，两人的动作一开始都很快，但是渐渐的，上官璃的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这种情况在两个原本旗鼓相当的对手里，确实是很不寻常的现象。 钱度微微摇头，但是也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场上忽生异变。 一个躲得远远的小胖子耳边忽然响起轻微的“咔”一声响，他立马跳了起来，下意识地以为是脚下的浮木裂开了。 但是定睛一看，却不是这样。 原本光滑平整的浮木不知道什么时候顶端被穿了个洞，一根细不可见的线从中穿过。 小胖子还没意识到这线是干什么的，忽然感觉脚下的浮木动了。 上官璃单脚落地，落到了距离圆台最远的那块浮木上，随后右手轻轻一紧。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原本还四散没有规律的浮木好像突然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迅速围着高台聚集在了一起。 惊魂未定的小胖子刚刚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身边多了几个和他表情一一模一样的“好兄弟”。 他再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浮木并不是“独一无二”，而是“泯然众矣”，除开现在上官璃脚下和黑兜帽脚下的浮木，其他三十四块浮木，有一个算一个，竟然都被不知不觉间穿了洞！ 这是什么手法？ 不如说，这个邵阳郡主想要做什么？ 黑兜帽瞳孔一缩，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 “你是因为这个，动作才变慢的？” 上官璃随手给手里乱麻一样的线裹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道。 “算是吧。” “为什么？” 这对他们之间的较量并没有影响才对。 上官璃淡淡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捕蝉之前，当然要先确保黄雀不能动才行啊。” 第三百九十二章 小看了 包括小胖子在内的“黄雀”们集体无语，心里又是不甘又是有那么一丝丝的窃喜。 不甘心是因为自己这好几个大老爷们儿竟然打不过郡主一个姑娘，心里有点高兴则是因为大佬打架竟然还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 上官璃扬声对面前的黑兜帽道。 “为了避免无谓的体力浪费，如果那边的人有任何异动，咱们一致对外怎么样？” 黑兜帽沉默了片刻，冷静道。 “可以。” 上官璃：“好的。” 话音一落，两人身形再次交错在一起，开始过起招来。 但是因为少了相当多落脚的地方，两人基本只能围绕着圆台手上过招。 相比之前两人飞来飞去倒是少了许多观赏感，也因此大家越发看不懂现在到底是谁占了上风。 “大人，我怎么看好像他们今天能打上半个时辰。” “怎么，等不起？” 钱度大概是嫌站了太久，直接半蹲了下来。雨丝溅了几滴在脸上，不过他也不甚在乎的模样。 “那哪能啊？” 身后的小弟配合着他的动作也将身子伏低了些。 “我们都知道唐子输不了，他现在还没用出全部实力呢。” “是吗？” 钱度不慌不忙地掀起被雨打得半湿的衣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湖中央。 “可是我觉得那位郡主好像也没用全力，而且……你真以为她只是为了不让那几个倒霉蛋去捣乱才将浮木聚在一起的吗？” “啊？难道不是？” “不学无术在绯清里是要扣俸禄的。” 钱度无视小弟无奈的眼神，悠悠道。 “唐子的优势在于灵活多变，而且对水上作战十分擅长。这个台子就是照着我们的设计图的搭的，所以他还有地形优势……嘶，咱们可真是不要脸。” 被自家大人自己骂自己的操作惊得不敢说话的小弟只能赔笑着点了个头。 好在钱度也没想着让他接上自己的话。 “这些那位郡主都看出来了，你不觉得现在他俩都被限制在圆台附近的情况，对唐子很不利吗？” “可就算如此，唐子应该也不会输吧。” 钱度摇摇头。 也不知道是赞成还是反对的意思，只是一言不发地关注着半山湖上的情况。 转瞬间上官璃已经跟面前的人过了数十招。 她心里其实也有自己的计较，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厉害，但是还不足以让她束手无策，问题就在于要怎么赢得刚刚好。 不过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黑兜帽忽然猛一抬头，一直藏在兜帽阴影里的脸露出来大半，是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十分匹配的一张冷硬的脸。 眼角处有一块小小的三角形的疤痕，在微弱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威慑感十足。 “郡主小心了。” 说着，他忽然收了和上官璃过招的手。 岸边的钱度目光微微一凝。 身后的小弟给他添了个恰到好处的注脚。 “啊，唐子动真格的了！” 上官璃感觉面前这人忽然矮了一截，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在圆台上轻轻一点，凭空跃起。 恰好躲过了黑兜帽无声无息的一记横扫。 “咦？” 上官璃轻声道。 “原来你擅长的是腿上功夫啊。” 唐子并没有隐瞒，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随后攻势再起。 这一动，众人才发现刚刚的过招似乎只是这个人简简单单的试探而已。 他单手撑在圆台之上的高塔边缘，一双腿舞得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墙一样，刀刀都往上官璃防守薄弱之处的招呼去。 用腿攻击范围原本就比用手要大，圆台地方又太窄，如果不想被直接挤出去，上官璃几乎只能被动挨打。 刚刚看上去还势均力敌的局面，一下就被打破了平衡。 “唉哟。” 高公公在皇上身边惊呼一声。 “看郡主的样子，别出什么事才好啊。” 皇上倒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慢吞吞道。 “绯清的人知道分寸，你在这大惊小怪什么？” 高又就嘿嘿一笑。 “老奴这不是担心伤到郡主吗？陛下虽然不说，但老奴可是知道的，您其实很疼郡主呢。” “哼，就你会说话。” 皇上冷哼一声，但是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 岸边众人当然也是看明白了湖上的情况，顿时也是一阵惊呼。 有为上官璃担心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好奇这神秘人的来历的。 上官月肯定就要数幸灾乐祸那一批人中最为明显的了。 她紧紧地盯着湖上那道闪转腾挪，虽然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是依旧吸引了众多崇拜目光的身影。 即使上官璃不敌那个神秘人，但是凭借她如今表现出来的身手，已经足够让京城里大部分的世家公子自愧弗如了。 让她出这么大的风头，这让上官月怎能不恨？ 最好那个神秘人再狠一点，让上官璃再狠狠出一次丑，才能暂时消解她现在心里的愤懑。 不管岸边这些人怎么想，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唐子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么窄的地方，按照自己这么高频率的进攻方式，郡主要么早就应该开始露出破绽。或者找到了应对方法开始反击了。 但是现在两样都没有，她只是一味按照着自己的节奏阿躲闪着，既不主动反击，也不会在短时间内落败。 简直，简直就像在拖延时间。 刚刚有了这个念头，唐子的动作忽然就停了下来。 不仅让围观的人都吓了一跳，就连专心过招的上官璃都愣了一下。 “郡主在等什么？” 他直截了当地问。 上官璃余光扫了一眼旁边几个近距离看戏的吃瓜群众，压低了声音道。 “当然是等机会了。” 唐子蹙眉，沉思了片刻道。 “十招，十招定胜负。” 上官璃有些惊讶，挑眉问道。 “那要是没有分出胜负呢？” “那就是郡主赢了。” 一边看着的几个暗暗咋舌，高手都是这么随意的吗？ 但是上官璃却从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本以为不会被发现的，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小看了绯清。 第三百九十三章 既分胜负 正如面前这个人一开始没有用尽全力一样，上官璃当然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全部实力。 虽然这个人也很厉害，但是正常打的话，五十招之内他就该败了。 之所以拖这么久，无非就是掩人耳目，同时也让皇上对她的戒备之心再降低一些。 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看来以后演技还是得多练练。 只是上官璃还是得继续装傻，总不能在皇上的人面前承认她的小心思吧？她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道。 “可以，但是咱们说好了，不许耍赖，万一我赢了，你也别不承认。” 一边围观的几个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倒是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一点门道。 刚才那位神秘人明明占了上风，现在却主动要十招定胜负，听郡主这话，确实是占了便宜。 几个人顿时对神秘人肃然起敬。 听说过怜花惜玉的，但是大赏在前，竟然还能如此有风度，实在是吾辈楷模。更何况以郡主的样貌，这也能怜惜得起来，当真是真男人了！ 唐子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一下子变得如此光辉伟岸起来，他虽然隐隐感觉上官璃刚才的话里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对他来说，这个现在不是重点。 见上官璃答应，他点点头。 “那就来吧。” 说完，主动发起了攻势。 上官璃单手轻轻拍在圆台上，借力滑了一段距离出去。在小胖子旁边的浮木上一点，有些狼狈地躲过了这一击。 但是不等她喘口气，唐子已经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两个人在水面上上演了一场你追我逃的大戏。 十招的时间转瞬即逝，最终上官璃只付出了半截衣摆的代价，未分胜负。 就在众人因为这忽然激烈起来的打斗感到眼前一亮的时候，他们看见那个神秘人又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在做什么啊？” “难道又要休息会儿再打？” “……” 可惜这些讨论声根本传不到湖中心两人的耳中。 就连皇上都不解地皱了皱眉。 但是不等众人再猜测一二，就惊讶地发现那位刚刚还占尽上风的神秘人竟然对着上官璃微微一弯腰，然后主动跳进了水里。 “哗——” 落水可是代表着失败！ 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的眉心深深拧了起来，现在高又是不敢说话的。虽然皇上对郡主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有超乎寻常的疼爱。 但那肯定是建立在郡主照着皇上的意思做事的基础上，现在这种情况明显在不在这个行列。 “啪——” 小弟手里的灯笼忽然掉了下来，在接触大地之前被钱度伸出来的手稳稳接住。 “大，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钱度叹了口气，悠悠道。 “还能怎么回事，技不如人呗。” “可是唐子他可是……” 在绯清里也是排得上号的身手相当厉害的人。 这话被钱度接下来的回答给堵了回去。 “那你觉得除了这个可能，唐子那小子还会在什么情况下主动落水？” “这，这倒也是……”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小弟还是有些不甘心的样子。 “但是这样一来，陛下的任务咱们不就搞砸了吗？这回去不得长使骂个狗血淋头？” 钱度一只手撑着下巴，慢悠悠道。 “那就骂呗，反正最后去给陛下请罪的人又不是我们，管那么多干什么？还有……” 他话锋一转。 “你小子到底还要我给你拿多久的灯笼？这个月的俸禄不打算要了是吧？！” “别别别！” 小弟连忙把钱度手里的灯笼给接了过去。 哂笑道。 “您大人有大量，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 “滚蛋！” 钱度一巴掌拍在小弟的膝盖上，冷声道。 “你要是有这些东西，还有机会进绯清？与其有闲心在这里扯淡，不如去帮忙收尾。” 身后的小弟脸上黯淡了一瞬，不过很快又“诶”了一身，反问道。 “那我走了，大人您不就暴露在风雨中了，别这么无情嘛，嘿嘿。” 钱度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邵阳郡主比想象中的更加棘手，这件事虽然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在一开始的时候，绯清也不是没有预料过这个结果。 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带来过太多的意料之外了。 要不是上官璃这个人的经历自始至终在绯清眼里都是透明的，就凭借这前后巨大的反差，他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冒名顶替了原来的那个上官璃。 等等。 他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郡主的经历好像也不是全部一目了然的。她还有一年离府不知所踪的日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带了一个孩子回来。 当时这位名义上的邵阳郡主并不如何引人注目，皇上知道过后虽然也生了一段日子的气，亦派人前去调查过。 但是因为那时候的上官璃远不如现在这般牵扯甚广，因此当初皇上并没有让绯清插手这件事。 也因为这样，在绯清的记录里，上官璃有了这一年时间的空白。 调查最后的结果不了了之，此事也许久没人再提起。 而到了今天，再回看的时候，没准真是那一年的时间，才让上官璃这个人生出了这么大的变化呢。 钱度悠悠地想着。 看来以后得多放些眼睛在这位郡主身上了。 就在他心念电转的时候，湖上忽然生出了异变。 “快看，那是什么！” 有人惊呼的声音。 钱度放眼看去，只看原本虽然被风雨打得不停翻涌的湖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剧烈地动荡了起来。 尤其是湖中央，圆台周围的剩余的几个人都面露惊恐，一个个都在往里面缩，好像很怕脚边的水一样。 “轰咔！” 罕见的夏雷带来了一道仿佛要劈开天地的闪电。 刺眼的白光划过天边，引起了岸边一众人的惊惶和惧怕。 也让钱度看清了湖面的情况。 他瞳孔剧烈一缩。 湖面之上忽然出现了一小团一小团阴影，面积并不大，却几乎将整个湖中央都包围了起来。 “暗流！” 第三百九十四章 暗流 上官璃早在众人注意到之前就察觉到了水面的不对劲。 她伸手一把把刚刚主动跳下去的神秘人给拉了上来。 唐子毕竟也经验丰富，看见上官璃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眉眼间坠了一分和凝重。 “怎么？” 上官璃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 “让禁军们别过来，这里有暗流。” “什么？” 冷静如唐子，脸色也微微一变。 暗流一般都产生在水流湍急的地方，是一股小小的漩涡般的水流。虽然看上去温和无害，实则吸力极强。 一旦踩进去，被里面的水草泥沙之类的缠住，任你水性再好，轻功再强，没人帮的情况下基本也是一个凉字了。 不过没等他们做出什么动作，就看见岸边起了一阵小小的喧闹，随后便安静了下来。 原本打算往这里赶的禁军也停住了脚步，包围圈往后退了半米左右。 “唔，眼力挺好的嘛。” 上官璃喃喃了一句。 不知道是岸上的什么人。 “应该是钱度。” 身边的人忽然说话，见上官璃看过去，黑兜帽淡淡道。 “我叫唐子。” 上官璃点点头。 “郡主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上官璃：“……” 一个刚刚输给自己的人说这话，她怎么听起来那么没有说服力呢？ 但是唐子的语气认真，看起来是真的这么想的。 上官璃笑笑，看了一眼旁边不知道暗流是个什么东西被吓傻的公子哥，缓缓道。 “你不用保护他们？” 那几个人顿时眼巴巴地看过来。 唐子摇头。 皇上的命令是盯住郡主，所以他的任务目标只包括郡主。至于其他人，应该是有人管的。 当然，就算他再傻也不会当着这些人的面把实情说出来。 因此除了摇头这个动作之外他什么也没说。 上官璃倒是看出了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在心里凉凉一笑。 “郡，郡主，这什么暗流危险吗？” 一群人当中，小胖子胆子更小，对面子这种东西更不在乎，先一步问道。 旁边几个人虽然装作冷静的样子，但其实也竖起了耳朵听着。 上官璃靠在圆台边缘，随手从浮木上面掰了一块木板扔过去。 “自己看。” 只见原本极轻的木板只在水面上呆了一瞬，就仿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给吸了下去一般，很快就旋转着看不见踪影了。 小胖子脸色一白。 “这，这，咱们不会有事吧？” 上官璃摇头。 “应该没事，虽说这暗流很难逃脱，但只要不如水就没问题。哦，你们得感谢我把你们聚在了一起，不然现在如果还是单独的浮木的话，那可真就说不定了。”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小胖子闻言一点也没犹豫，就对着上官璃点头哈腰起来。她都怀疑要不是现在环境特殊，他能给自己跪下。 这么胆小还来参加这种带着明显危险性的比赛，看来皇上给画的大饼确实十分诱人啊。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另一个人问。 现在岸上的人为了避免暗流进一步扩大，已经往后推进了好一段距离。禁军要优先保证的，肯定是皇上以及其他贵人们的安全。 所以暂时根本没人来管他们。 不等上官璃说话，唐子忽然道。 “等着就好，只要暗流不进一步扩大，我们待在原地就是最安全的。而且……现在基本上已经过了暗流最危险的时候了。” “啊，为什么扩大了反而安全了啊？” 小胖子眨着眼睛天真地问。 唐子皱了皱眉，似乎一时间没有想好措辞。 好在上官璃替他回答了。 “因为最危险的永远不是迎面而来的刀剑，而是暗处让人防不胜防的未知，以及……你们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脆弱。” 生命有时候真的不是那么坚强的东西，随随便便一个漩涡、一个小小的伤口，就有可能要了自己的命。这些常年没见过风浪的公子哥尤其是这样，还以为自己生病了有大夫有医师，危险了有禁军——哦可能还有她和唐子两个“高手”保护。 上官璃略一垂眸，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湿得差不多了，里面的一层紧紧地贴着皮肤，感觉十分不舒服。 小胖子等人听了这句话都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只有唐子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根本不像养尊处优的郡主，也不像常年受虐待的小可怜。倒像是经历过真正风浪，而且已经变得十分淡定的人。 众人无言了片刻，唐子忽然问。 “听说郡主在及笄之年曾经外出过一年，是去哪里了呢？” 上官璃：“……” 现在的情报机构打听事情都这么直白了吗？ 她抬起头，对上唐子的眼神，目光清澈如水，不含一丝杂质。 “不记得了。” 这倒真不怪上官璃，原身那一年的记忆确实十分模糊，而且她越想要记起来越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是这具身体在抗拒想起那段时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封印住了。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上官璃没发现自己身上还存在着另外的毒素和药物的痕迹。 若是第一种的话，想必是发生了什么足以让原身精神崩溃的事情吧。比如被生了孩子的那个人抛弃了？ 想来这个时代女人要是遇到这种事确实会觉得天都塌了。 但是在一切还没有明朗之前，她暂时还不想去下定论。西图曾经说过在域外的红花之城曾经见过她。 也许以后去西境看上官燕的时候会顺便去调查调查，但是现在也只能是猜想了。 唐子看着上官璃毫不避讳的澄澈目光，心里下意识地觉得她应该没有说谎。 “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谁知道呢？” 上官璃半蹲下来，对不远处浮木上的一个瘦高个道。 “喂，劳驾，把山茶花给我一下。” 那人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那朵象征着胜利的山茶花竟然挂在了自己屁股下浮木的边缘。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才没被暗流给卷进湖底。 第三百九十五章 入水 瘦高个慢慢地将手伸向那朵花。 上官璃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半浸在水里的红花，一边对唐子道。 “如果以后你们有头绪了，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挺好奇……”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唐子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刚刚还好好地挂在浮木边上的花现在不知为什么竟然脱离了浮木，径直飘进了一处暗流。 而刚才那个瘦高个则是有些惊慌地摆着手。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唐子蹙了蹙眉，见上官璃的表情不太对。 “花不见了，郡主你依然是第一，皇上应该……” “是吗？” 上官璃淡淡地反问了一声。 声音不大，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在唐子听来，那声音有些冷。 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上官璃忽然站了起来，在脚下的圆台上借力一跃，径直往那处暗流跳了过去。 “郡主！” 唐子这一惊吓非同小可，暗流不比寻常湖面，是不能借力的！ 果然，他眼睁睁看着上官璃整个人“扑通”一声落入水中，一下就没了声息。 即使冷静自持如唐子，也不由自主地愣了一瞬，刚刚对暗流的威力说得头头是道的人是她吧，怎么现在不管不顾往里跳的人也是她？ 顾不得多想，他立马将一掌将高塔拍了下来，正要架着“塔桥”过去救人的时候，忽然感觉脚下一滞。 他低头一看，风雨很大，光线昏暗，他蹲下来分辨了片刻才看出来那是一根极细的线。 一头缠绕在他脚腕上，另外一头则在湿漉漉的圆台上蜿蜒出一道隐秘的痕迹，延伸进了前方的水里。 上官璃当然不是闲来无事想做回死。 她跳进水里后，立马调整了姿势，脑袋向内，放松身体顺着漩涡的方向旋转。 因为大雨的关系，湖水很浑浊，她甚至很难睁开眼睛，更别说知晓那朵花在哪个方位了。 不过好在那朵花上有她一开始就动过的手脚，她在那上面粘了一截小小的绳子，不然它也不会那么巧地就卡在浮木上。 所以她现在只要找到绳子的一头就行了，绳子毕竟是极轻的东西，即使是在暗流里，也必定是浮在最上层的。 所以上官璃尽量没让自己往下沉。 闭着眼睛找了一会儿，她眼前一亮。 在漩涡的正中心，正漂浮着一截闪烁着弱小荧光的绳子。 但是上官璃却没有贸然过去。 因为在那周围，还浮着一大团黑漆漆的东西。虽然看不清，但是上官璃凭借经验就知道那些是水草。 韧性很强，堪称暗流中头号致命的东西。 一旦在水里被缠上，就算是她也要浪费好一段时间才能挣脱开。但是到目前为止，她下水的时候已经够长了，再待下去怕是真的要窒息。 她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了秋水。 圆台上的唐子在看见那条细线的时候，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那是干嘛的。 “她是什么时候粘在我腿上的？” 这个想法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柱香了。 “郡主，郡主她怎么样了？你怎么还不去救郡主？” 小胖子这个时候倒是很念上官璃的情，见唐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忍不住质问道。 虽然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人只是和自己一样的参赛者，按道理来说是没有义务去救上官璃的。 但是唐子并没有对他的话表示不满，他只是淡淡道。 “再等半柱香时间。” “什么？等，等那么久人不就没了吗？” “那你自己下去救她啊。” 说话的是之前那个瘦高个，现在他看上去倒是不惊慌了，低着头，忍不住堵了话多的小胖子一句。 小胖子明显是个欺软怕硬的，一见有人态度比自己强硬，立马就把脑袋缩了回去，不吭声了。 唐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今大周年轻一辈难道都是这样的吗？ 竟然还比不过郡主一介女流。 但是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作为绯清的人，他们不需要想这么多，只需要遵从陛下的命令就行了。 唐子重新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脚腕上。 刚刚他尝试动了一下，果然传来了回应。看来郡主至少现在还没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岸上的人似乎还不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隐隐的喧闹已经全然安静下来。 一时间湖面之上只余风雨之声。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但是湖面之上仍然没有动静。 唐子内心微微一沉。 普通人是很难在水里憋气太久的，一炷香还是他对标绯清，以自己往上的标准得出来的。 事实上，没有经过训练的情况下，即使是习武之人，也很难在水里撑过半柱香的时间。 一炷香……已经是极限了。 唐子不再犹豫，弯腰就打算直接就着那根细线，将上官璃从水里扯起来。 刚刚他已经试过了，这种线很坚硬，承载一个人的重量不是问题。 既然这线是郡主自己绑的，那么另一头一定在她身上。 但是一用力，唐子顿时感觉心凉了半截。 太轻了！ 根本不像一个人的重量。 难道是被水里的什么东西磨断了？唐子在原地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就要把线给拉回来察看。 结果这一拉，感觉又不一样了。 线好像卡在了一个很重的东西上面，唐子用力一扯，除了将自己的手扯得生疼之外，没有让线的位置移动分毫。 这是怎么回事？ 雨声渐渐覆盖了天地间每一个角落，那些暗流就像吸足了血的水蛭一样，面积迅速扩大，岸上的禁军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隔着半个湖泊干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又是半柱香时间。 期间唐子不止一次地试图拉那根细线，但都拉不动。 就在他觉得上官璃恐怕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再忍不住想要跟着跳进去一探究竟的时候。 忽然觉得脚腕上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力量。 唐子心脏重重一跳。 第三百九十六章 规则 唐子牵起那根线，微微一用力。 明显感觉得到那边传来了回应。 还不等他主动拉人，就感觉手上的线一沉，差点儿直接给他拽了下去。好在他反应迅速，连忙稳住了下盘。 水里的人借助这股力量，猛地破水而出。 圆台微微往下一沉，唐子身边多了个人。 “唐兄，下次能不能不要随便扯别人留下来的东西啊？” 唐子人还没看清，先被数落了一句。 他沉默不语地看着身边之人，上官璃浑身都在往下淌水，身上还裹着好些沾着泥沙的水草，一头长发也紧紧贴在脸上，搭配上她现在那张让人实在不敢恭维的脸。 活脱脱一只能吓哭小孩的水草精。 “妈呀！” 一边的小胖子不负众望，先一步叫了出来。 上官璃扭头对着他一龇牙，那小胖子顿时眼睛一翻，竟然直接被吓晕过去了。 “郡主，没事吧？” 唐子这才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旁人只以为郡主这是死里逃生，但是他很清楚，能在有暗流的水里待这么久，上来过后还没有第一时间趴下，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上官璃粗粗喘了口气，把身上的水草往外一点一点地扒拉，同时一屁股坐了下来。 “死不了。” 还好在前世的时候没少练习过在水里也能作战的技巧，不然这次还真有点悬了。 旁边忽然伸出来一张黑色的手帕。 上官璃顺着手看上去。 唐子微微弯着腰，表情看起来很不自在的样子，估计是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谢了。” 上官璃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地就接了过来，将脸上的湖水抹了个半干。长发也缕到了脑后。 若是只看背影的话，竟然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风姿。 唐子忽然问。 “湖底发生了什么？” 上官璃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道。 “唔，我运气好，刚好摸到了镇湖石。” 镇湖石一般都是沉在大湖底部，被雕刻成瑞兽麒麟的石头。据说是因为湖水不似江水那般流动频繁，容易聚集阴气，为了镇压邪祟的。 别的地方的镇湖石可能是徒有虚名，但是皇宫里的嘛，大概是真的有必要的。 谁知道这片晴朗天气里澄澈明净的湖底，到底沉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呢？ 因为场地原本就布置在湖中央，半山湖的镇湖石体积又不是一般的大。所以上官璃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这块石头。 将细线的一截缠在了石头上，有了借力的地方，这才总算能够在暗流里安然无恙。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唐子拉扯细线的时候拉不动的原因了。 唐子静静听完。 “郡主是为了那朵花？” 上官璃“嗯”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了那朵代表着胜者的红色山茶花。 花瓣已经被暗流卷走了一半了，但那鲜艳的红色仿佛并没有褪色半分，在微弱的火光之下熠熠生辉。 “不然我跳下去干嘛，嫌太热了？” 唐子不理解。 “就算没有这朵花，郡主也已经是今日的胜者，没人会怀疑。” 上官璃将花收了起来，往那堆浮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落到了之前那个不小心将花落入水中的瘦高个身上，他见上官璃看过去，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她凉凉一笑。 “真的没人会怀疑吗？” “郡主何意？” 上官璃摇摇头。 “没什么。规则上不是说，拿着这朵花站到最后的人才是胜者吗？我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嘛。” 说着，她收回了目光。 垂眸敛眉间神色冷了下来。 刚才唐子可能没看到，但是上官璃看得清清楚楚。山茶花一开始明明是被细线粘在浮木上的，是那个瘦高个装作无意的样子将细线给扯了下来。 上官璃虽然不觉得自己是个阴谋论的人，但是她也向来不排斥用最恶意的想法去揣测旁人。 她和那个人无冤无仇，导致他这么做的原因可能有很多。 其中可能是源于对她的嫉妒和不满，也可能是凤司宸或者上官月的人特意来恶心她。 这些她都可以一笑置之。 因为这不会影响到最终的结局。 但还存在着一个可能。 万一那人的行为是皇上授意的呢？ 规则里说的确实是拿着这朵花站到最后，如果皇上想以这点来做文章反悔怎么办？ 上官璃觉得那位皇上是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虽说金口玉言，但皇上对外承诺的只是满足一个赏赐，并不知道她和皇上之间的交易。 只要不为世人所知，对帝王来说，反悔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 “郡主。” 唐子忽然叫了她一声。 “看来我们今晚可能得回不去了。” 上官璃抬头，就看见岸上西边亮起了明亮的灯火，刚刚那个高马尾的绯清之人远远地打了几个手势。 唐子给她翻译。 “说是暗流太危险了，恐怕得等雨再小一点……” “不用了。” 上官璃忽然打断了他，站起身来淡淡道。 “我有办法。” “什么？” 上官璃轻轻抬起手指，唐子震惊地发现，水中竟然起了一道细细的波纹，虽然转瞬至今就被雨水打起的水花淹没过去，不过唐子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半山湖的镇湖石真是个好东西。” 她轻轻一扬手，一条细线从水中浮了起来。即使暗流涌动，风吹雨打，竟然也没有出现歪曲的情况，而是稳稳地浮成了一条线。 若是此刻有人能下水看看，就会发现镇湖石上粘着一根由数条细线拧成的绳，另一头就在上官璃手里。 暗流之所以危险，就是因为它的不可捉摸，一旦陷进去，一下就会迷失方向。而且稍微小点的船也抵挡不住漩涡。 但是一旦有了明确的道路就不一样了。 上官璃道。 “唐公子，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唐子虽然有点在意自己的称呼从“唐兄”变成了“唐公子”，但是他也知道目前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点点头后，他伸脚勾起一块浮木，而那上面正好有上官璃之前穿出来的洞。 第三百九十七章 秉烛夜游 浮木通过上官璃手上的线，往岸边的方向飘了过去。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岸边有三尺距离左右的湖面。 这个距离对上官璃和唐子这种高手来说，只要对面稍微给出一点点的助力，就足够越过去了。 当然，那另外几个可怜巴巴的参赛者应该是不行的。 唐子将浮木一块一块穿进去，动荡不安的水面山逐渐出现了一座飘摇的木桥。 这个时候，之前那被吓晕过去的小胖子终于悠悠醒转，醒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为什么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被淘汰？ 上官璃将线拧成的绳牢牢地系在了圆台上，趁着唐子给对面打信号的同时，跳到了小胖子的身边，低声道。 “想回去吗？” 小胖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摇头。 “啊，不，不是！” 反应过来之后小胖子顿时把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 “想，想！” 上官璃半蹲了下来，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旁边瘦高个的视线，轻声问。 “你叫什么？” “浣，浣溪。” 上官璃：“……” “你爹难道很喜欢浣溪沙这个词牌名？” “那是什么？” 小胖子目露疑惑。 “不，不过我有个妹妹，叫浣砂。郡主知道我们吗？” 上官璃噎了一下。 这让人无语的巧合。 她摇摇头，问道。 “看着我，别转头。” “啊？” 小胖子懵了。 “你认识我后面那个人吗？” 浣溪下意识地想要看过去，但是上官璃紧紧盯着他，联想到她刚刚的那句话，小胖子福至心灵，生生将目光扭了回来。 想了想，他摇头。 “不认识……还挺奇怪的，这次来的人我大部分都认识，唯二两个不认识的人，都在这里……嘿嘿，这就是高人不露像吧。” 他自以为幽默地干笑了两声。 发现上官璃没有跟着一起笑的意思，顿时又把笑容收了回去。 上官璃点点头。 “知道了，我问你的问题别说出去，我保证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见他点头，上官璃这才站了起来，回到了唐子身边。期间她一次都没有看过那个瘦高个。 也许确实不是她想多了，那个人可能真的有什么问题。 “郡主，应该可以走了。” 唐子在一边提醒。 “您先走还是我先走？” 先后顺序不同，各有各的风险。先走的人容易出状况，但是因为有人接应，所以风险要小些。 上官璃随口道。 “我先吧。” “好。” 唐子没有一丝犹豫，往后退了一步，守住了圆台上的细绳。 上官璃回头看了一眼小胖子，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随后才轻声上了浮木桥。 如翩鸿之姿，几乎脚不沾水地就到了木桥的终点。 前方是镇湖石到不了的地方，但是大概是因为唐子刚才和对岸的人打了招呼，至少长明灯点起来了，照亮了一片水域。 比起摸黑抓瞎，要好上太多。 上官璃看清了暗流的位置，足尖轻点，纵身到一半，又如蜻蜓一样，点水而过，稳稳到了岸上。 岸边的人已经基本退得差不多了，远远的，看得见皇上的遮风帐篷，里面好像有一道视线，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 上官璃笑了笑。 随后看向了迎上来的高马尾。 “你……” “郡主叫我钱度就好。” 上官璃没说话。 不过钱度现在的目标也不是她，反正陛下交代下来的任务已经失败。自然有人去赔罪，他只要关注眼前事，先把湖上那几个倒霉蛋给弄回来就好。 他对着上官璃行了一礼后，吩咐身后的小弟道。 “把长明灯再往里铺一点，看能不能再……” “不用了。” 上官璃忽然插嘴。 钱度懒洋洋的眉梢一动，微笑道。 “虽然郡主轻功卓绝，但是剩下的人除了唐子，应该没人能如您一样跨越三尺水域。还请郡主先回去休息……”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因为上官璃抬起手，纤细白嫩的手腕上，紧紧绑着一截细细的绳子，估计是因为绑得太用力，她过水的动作又太大，手腕上已经磨出了一道道青紫的痕迹。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将绳子解下来递给了钱度。 “随便绑在一个靠得住的地方，搭个桥就好了。你们忙吧，我得找陛下兑现承诺去了。” 走出了一两步，她忽然又转了回来,想起来什么一样。 “对了，那些人里面有个小胖子，帮过我一次，带他过来的时候温柔点儿。”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往被好几层禁军围着的遮风帐篷走去。 钱度身后的小弟看着她的背影，又是震惊又是疑惑。 “既然有着东西，为什么不让唐子先走？风险不是会大大降低吗？” 钱度捏着那根细绳，一直懒洋洋神色动容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就回过了神来。将绳子拍进小弟的手上。 “想那么多还不赶快去办事。” “啊？哦。” 趁着小弟离开，钱度一手撑着伞，站在原地，往风雨飘摇的湖上看去。 刚才的情况岸上的其他人可能没看见，但是他是看得清清楚楚。 邵阳郡可是跳到水里，待了快两炷香的时间才上来。 在水里待那么久，即使是高手，也必定会精疲力竭。 更可怕的是身在水里，竟然能够连保命带上岸一起考虑了，冷静得简直不像是个正常人。 站了半晌，他喃喃。 “邵阳郡主……看来绯清的案卷也是时候更新了。” 上官璃没有第一时间见到皇上，还在禁军圈外的时候就被高公公拦了下来。 “陛下让郡主先换身干净的衣裳，免得着凉。” 她点点头，但是身子却没有动。 而是忽然跪了下来，双手高高举起了那半朵红色山茶花，声音清脆沉稳，穿透了层层雨幕，有种直达人心的力量。 “陛下，邵阳胜了。邵阳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高又没想到她来这一出，急道。 “郡，郡主……” 但是上官璃理都没理他，继续道。 “听说今夜十三香特别推出了名为秉烛夜游的新茶，邵阳是爱茶之人，想要第一时间尝到，斗胆求陛下派人护送。” 第三百九十八章 温柔点 这句话一出，被隔在禁军护卫圈之内看热闹的人都是一愣。 就这样？ 虽然十三香的新茶是很吸引人，但上官璃身为郡主，日后若是想喝，自然有机会。 但是皇上的赏赐那可是独一无二的，就为了这个第一时间，就这么用出去了？ 人群之中，大概只有远远看着的上官步知道其中内情。 他皱着眉头，很想说在那之前，倒是先来个人给上官璃撑把伞啊！眼看着她举着花半跪在雨里，上官步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上官兄。” 他身边的刘烨也是满脸担忧。 “郡主这么淋着怎么行，我过去……”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上官步摇了摇头。 “为什……” “你以为这些禁军只是为了保护我们吗？” 上官步的声音很小，但是离得近的刘烨还是听到了。他这才仔细观察起来，随后就惊讶地发现只要是试图往外挤的人，都被禁军给挡了回来。 “这，这是为何？” 上官步叹了口气。 “皇上在这，禁军不可能允许任何可能的动、乱发生。而且……” 皇上可能巴不得三妹会就这样自己打消出宫的念头呢。 高又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还是道。 “郡主请先等等，老奴这就去禀告陛下。” “麻烦高公公了。” 上官璃依旧半跪着，目送着高公公离去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不信刚刚的声音皇上没有听到，看来是想拖延时间了。现在比起气愤，她心里更多的其实是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计划，才能让皇上不惜在这么多达官显贵面前丢面子也不愿意让她出宫去。 甚至其实皇上应该并不知道她知晓什么，只是为了扼杀一个可能性，就要做到如此地步。 梨岛那边，到底出现了什么变故？ 京城外，槐荫河下游。 即使是大雨天气，也掩盖不住其中红尘脂粉气。满街挂着的灯笼被雨打湿了大半，鳞次栉比的楼阁之间充斥着姑娘们的莺声笑语。 没错，槐荫河下游便是京城著名的十里红尘软丈之地。 一条街的青楼瓦肆，怎样的恶劣天气都挡不住的繁华盛景，还有不得志的文人雅士给这条街起了个风雅的名字：晓风月。 楼里温声侬语，而屋顶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一条街上，楼顶每一寸黑暗里都藏着一个裹着纯黑色夜行衣的人，这些人一动不动，风吹雨打也毫无知觉一般。 忽然，其中一个人动了。 他从长街尾部的楼阁一路跑到了头部，这里只有一个人，静静地半蹲着，深黑色的外衣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来底下细致的飞鱼暗纹。 “大人，目标已经两个时辰没动了。” 被叫做大人的人拢了拢眉，他缓缓站了起来，将兜帽往后掀了一点。 北水。 他看向晓风月尽头的一座小小的酒屋，那酒屋坐落在一棵百年大榕树下，再往前就是槐荫河，河畔有一道被放下来的吊桥。 尽头就是梨岛。 但是现在北水的注意力不在梨岛上，他看着小酒屋的唯一的窗户边，那里坐着一个男人，正在自饮自酌。 脸上半张面具，以及周身无可比拟的气质昭示了他的身份——镇北王轩辕夜。 他已经喝了两个时辰，没有移过地方，也没有和旁人交谈，似乎就是奔着喝醉去的。 但是喝了这么长时间，凭借他稳健的动作来看，北水可以确认他还没醉。 “大人，您说镇北王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受没受刺激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问题，盯着他，然后在他想要登上梨岛的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是一股无声的杀意倾泻而出，让这个本就不怎么温暖的春夜，更加冰寒了几分。 半山湖畔的人没有想到，皇上对邵阳郡主这个看上去无比简单的要求，思考的时间竟然格外的长。 等到绯清已经借助上官璃留下的细绳搭好相对稳固的桥，随后将对面的废物……啊不，世家公子哥们一个个带过来之后，上官璃还在原地跪着。 绯清的人不是禁军，头上只有个皇上压着，除此之外的任何人都不用放在眼里。这是每一个加入绯清的人被教导的第一件事。 所以那些被带过去的公子们受的罪不是一般的大。 一个个几乎是被当做小鸡给夹在咯吱窝下拎过去的，以战战兢兢的小胖子看来，其中至少有两个人断了肋骨。 在水上被困了这么久没受的伤，竟然是这个时候受的。 因此轮到他的时候他狠狠战栗了一把，见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向他走过来的时候，要不是因为屁股下的浮木太窄，他真想往后退。 但是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是在评估他的体重。 小胖子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却一声也不敢吭，只能尽量笑得温和无害些，期待这个人能手下留情些。 那人喃喃了一句。 “这小胖子有什么特别的，竟然让钱大人开口优待，嘶……”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 难不成是传说中的私生子？！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没敢说出来。 他的声音很小，小胖子听不见。就见这个人好像嘀咕了一句，随后径直走到了他身边。 小胖子眼睛一闭，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来应对被人提溜起来的痛苦。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他感觉自己的小腿弯一紧，随后自己竟然被人给打横抱了起来！ 剩下的一个等着解救的公子哥看着小胖子的眼神顿时变了。 浣溪：“……” 他还不如被人提回去呢！ 但是他无声的反抗被显而易见地被忽视了，这人动作十分轻柔地将他抱到了对岸，期间收获了无数怪异的目光。 尤其是在他身后那位被人一把扛在肩上，直接硌出了内伤而惨叫一声的公子对比下，小胖子直接眼睛一翻，逃避现实一样再次晕了过去。 “咦？” 怀里的人忽然没了动静，抱着他的人将他轻轻地放下，挠了挠头，问脸色有些阴沉的钱度。 “大人，他这是怎么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要不要脸 钱度虽然有心想往自己的部下脑袋上来一巴掌，但是奈何现在这情况，他们不适宜太过招摇。 因此只是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弟，随后摆摆手，让除了小弟之外的人都撤了。救下来的人交给了禁军安置。 唐子原本也应该走的，但是在钱度开口之前，他先一步道。 “等会陛下可能有想问的。” 钱度想想，是这个道理，于是就默许了。 同时把手上的伞和灯一股脑交给了小弟。 “学学人家。” 小弟莫名其妙。 唐子忽然问。 “陛下还在犹豫什么？” “你以为陛下为什么不想让郡主赢？” “可是她已经赢了。” 钱度一直懒洋洋耷拉着的眼皮忽然扯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肃然。 “输赢都是陛下说了算，慎言。” 唐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雨里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根笔直的翠竹，举了这么久的花上官璃竟然好像一点也不累的样子，一双手动也不动，稳如泰山。 人群之中的上官步缓缓捏紧了拳，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就算现在出去，也一点用都没有，没准还会让皇上找到借口不让三妹出宫了。 所以他现在不能动，必须得忍耐。 他一个人忍还不够，另外一只手还紧紧地拉着刘烨。原本以他这个身板是拉不住的，好在刘惜云虽然年纪尚小，这个时候竟然也还比较冷静，紧紧地拉着自家哥哥的胳膊。 人群之中同样还在忍耐的，还包括刚刚从端妃宫里出来的凤司北。 他来到半山湖的时候，刚好是上官璃从湖上下来。 虽然他也觉得那个要求有些儿戏，但想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干净的衣裳盘算着父皇答应过后去献殷情呢。 结果没想到父皇竟然犹豫了这么久。 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老七，朕看你有些心神不宁，怎么了？” 皇上坐在椅子上，正在欣赏一副书画。上书：海纳百川四个大字。 凤司北还没来得及说话，同样闻讯赶来凤司宸听见这话当然不会放过攻击他的机会，冷笑道。 “谁不知道七弟和郡主交好，想必是在担心郡主吧。” 凤司北虽然心里担忧，但是也知道现在情况不明，万一郡主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父皇才有此一举。 那他出面求情的话，不仅可能救不了郡主，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现在正是利用上官逊一事挫败凤司宸的关键时机，绝对不能让父皇对自己有什么嫌隙才行。 想着，他看了一眼雨中的女子。缓缓道。 “儿臣和郡主只不过是君子之交，如果郡主冒犯了父皇，那自然是她的不是，何来什么担心一说？” “哼。” 凤司宸悠悠道。 “谁不知道七弟你曾经三入静堂，可是跟郡主相谈甚欢呢。” 凤司北垂眸，不卑不亢道。 “先前曾经听说郡主给父皇调养过身体，儿臣无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关心父皇的身体，却也想在郡主那里多了解一下情况，方便日后在父皇膝前尽孝。” 凤司宸冷冷“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多说。 凤司北这个理由说得在情在理，他要是再多苛刻，就会在父皇面前显得刻薄了。 不过看父皇现在这态度，想必上官璃那个女人这次真是踢到了铁板了。既然前面有父皇顶着，他何必再多插一脚呢？ 皇上听了这番话，点点头，问高又。 “秉烛夜游，这名字倒是别致，只是十三香为何要在晚上才将这茶消息放出来？” 高又精神一振，这是他来禀告过后，皇上第一次提到和郡主有关的事情。他连忙斟酌了词句，小心翼翼道。 “刚刚打探的人回来了，据说是为了契合这个名字，搞的民间噱头罢了。” “唔。” 皇上点点头。 “原来如此。”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高又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皇上还不打算放郡主离开。 上官璃感受着手腕的疲累程度，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大概是晚上十点半左右。 这一天就快过去了。 她忽然叹了口气，不是在心里，而是真真切切在一众的目光中将胸中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陛下。” 她忽然道。 声音一如快一个时辰之前，她刚刚上岸来一般，清脆，带着微微的凉意，没有任何的怨愤和不满，好像只是在平平淡淡地陈述事实。 “陛下是想要收回自己的旨意吗？” 这话一出，像是给沉闷的气氛添加了一把火星。 那可是皇上！ 即使众人心中都有这个疑惑，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当面说出来。那不相当于直接打皇上的脸吗？ 一时间有人震惊有人担忧，也有人高兴。 但是上官璃并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保持着均匀的语速和声线缓缓道。 “若是陛下反悔，邵阳便不喝那茶了，以后也不再在陛也定不是什么好茶。” 顿了一下，她的声音里竟然还带上了一丝笑意。 “您说是吗，陛下？” 在两个皇子震惊的目光中，皇上手中的书画“咔”一声，裂开了一道刺目的裂缝。 禁军圈外，半山湖另外一边的岸上，三个绯清也是齐齐震惊了。 唐子不善言辞，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还是钱度，在震惊过后，啧啧了一声，说不出是钦佩还是怜悯地悠悠道。 “我在这宫中待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胆大的人。” 即使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是皇上办得不厚道。 但是大家总会给皇上找理由，是不是郡主做了什么别的惹皇上生气？是不是皇上恰好有别的事情不能回应…… 但是上官璃这一问，虽然言辞恭敬，但字里行间就是一个意思：她没做错什么，皇上你是不是想说话不算话？ 这是变相的逼迫。 如果皇上再不做出回应，不仅面子是丢定了，甚至还会开始让人怀疑皇权的威严，不可谓不决绝。 第四百章 脾气不好 上官璃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大多数时候她都愿意并且乐意去权衡利弊，走一步看一步，不将自己立于危险之地。 但一切的一切前提都是，她乐意。 前世为一个人情送命也好，今生当众让皇上下不来台也罢。 只要她想做，管那么多条条框框。 人活一世，说到底，顺心遂意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上官璃也不觉得皇上会因为这件事真的对她下杀手，因为自己身上的价值，因为那座意义不明的幽菊堂，以及在素秋白的述说里，当年名动京城的原身母亲：齐意。 冰凉的雨水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仿佛要将整个雨季的份都挤在今天一天下完，上官璃身上早就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但是跳跃的火光中，她的眼睛极亮，又极浅。泛着透明的灰白光彩，清澈明净，好像能将整个世界都装进去。 眩目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在一阵死一般的静默后，皇上下了旨意：将半山湖畔所有的人转移到未央宫内，美其名曰避雨。 众人虽然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是满腔的好奇也抵不过一道冰凉的旨意。 上官步迟疑着脚步，落在了最后面，和他一起的还有刘家兄妹，以及趾高气昂的上官月。 上官璃直接无视了上官月，对着上官步和刘家兄妹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没事。 她好像是天生的倔强，不肯在强权者面前低头，也不肯在亲近之人面前服软，若是看去，她便是那副浅浅淡淡的笑脸，好像没将任何事放在心上。 那样强大，也那样茕茕独行。 上官步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很想过去给她撑把伞，将亲手做的刚刚出锅的热汤送到她面前。 但是理智又把他拉了回来。 如果现在去，之前的忍耐不就全部白费了？只要皇上抓他个抗旨不遵的名头，上官璃作为他的亲妹妹，将她牵扯进来轻而易举。 真要那样，估计自己这个三妹肯定不会放过他。 上官步咬咬牙，以一己之力将眼眶微红的刘家兄妹给拉走了。 “哼，还以为你有多聪明。” 上官月虽然也不敢多加停留，但是嘲讽一两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得罪皇上，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哈哈哈，我可做梦都想见到你这般狼狈的样子，如何？还不是因果终有报应！” 上官璃抬头看她，勾了勾嘴角。 “你可真可怜。” “你说什么？！” 上官璃嘴角讥讽的笑容更甚。 “你费尽心思也没能把我怎么样，好不容易看到我好像要失势了，却什么也不能对我做，难道不可怜？” 自从嫁进恭王府过后，上官月最听不得的就是旁人说她可怜。 更何况是上官璃这个贱人！ 她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刚想要走过去甩手不能动的上官璃一巴掌的时候，后者轻声笑道。 “上官月，人可都走光了。你确定要为了打我一下，也加入被皇上厌恶的行列吗？” 上官月的脚步一顿。 “传陛下旨意，请各位移步至未央宫。” 禁军一边喊着一边缓缓往这边靠了过来。 上官璃挑衅的嘴脸就在面前，但是上官月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无论如何也要出这口气，但是现在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恭王府。所以她不能…… 而且皇上肯定会惩戒她的，不需要自己来动手。 上官月迅速给自己找好了理由，神色又镇定了下来，在禁军过来之前丢下一句。 “哼，你也就能趁现在嘴硬了。” 说完对着走过来的禁军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转身跟上了大部队。 然而就在她走出了几步过后，上官璃的声音忽然穿透层层雨幕落到了她耳朵里。 “原来你这么怕我啊。” 上官月捏着伞柄的手一紧。 怎么可能！ 但是她想要回头再教训上上官璃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一个禁军已经挡在了她身后。一圈禁军隐隐将上官璃围了起来。 她再愤懑不平，也不可能在皇宫里和禁军起冲突。只能带着满心的不甘离开了。 片刻过后，半山湖畔除了远远还在看热闹的绯清三人，就只有上官璃和周围守卫的禁军了。 上官璃十分有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高公公终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一看见上官璃，先是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 “唉，郡主你这是何苦呢？” 上官璃牵了牵已经变得有些沉重的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高公公此言差矣，陛下怎么说？” 高又在心里回想了一下刚刚陛下脸上一瞬间的杀意，那并不是骗人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又自己压了下去。 他肃然正色道。 “传陛下口谕！” 上官璃弯下了腰。 “陛下说，郡主的请求——” 顿了顿，他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虽然这点声音在风雨声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准了！” 上官璃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分。 高公公接过了她手中的花，低声嘱咐道。 “软轿已经准备好了，郡主快些去吧。” “多谢陛下。” 上官璃放下已经麻木了大半的手臂，稍微活动了一下，顿时感觉到了阵阵扯动神经的疼痛。 “嘶……” 她低低吸了口凉气。 久违地感觉到了血液流通不畅的痛苦。 软轿很快就来到了湖边，她站起身来，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但是仍旧一步一步稳稳地坐到了软轿上。 在高又看来，这位刚刚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郡主，好像没事人一样，步履不急不缓，甚至还有闲心转过头来对着他道了声谢。 少年人，不知苦痛为何物。 某个瞬间，高公公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郡主以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了。 唉。 他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后匆匆回去复命去了。 远处目睹了一切的三人，小弟当然不敢在大人面前说话。唐子缓缓道。 “她很强。” 第四百零一章 出宫 软轿里没有准备干净的衣裳，因此上官璃只好当个“人形造水机”，将好好的软轿给祸害成了好像刚才水里捞起来的模样。 不过她现在没心思给皇上省钱，刚上软轿一屁股坐在了软榻上。 先强迫自己用有些颤抖的手拿出来一颗预防风寒感冒的药吃了，稍稍休息了一下之后，感觉手上的血液通畅了些，立马开始自己给自己按摩起来。 这种情况要是处理不及时，轻则好几天的肌肉酸痛提不上力气，重则可能导致一部分的神经坏死，直接影响以后手臂和腿部的力量。 听起来很严重。 但是只要处理得当，基本就等同于运动过量后的轻微后遗症而已。而上官璃恰好，就是这方面的专家。 等到软轿到了皇宫门口的时候，上官璃虽然不说恢复了全部的力气，但是基本从外表上看，已经没什么异样了。 软轿渐渐停了下来。 按理来说这个点宫门早已落锁，现在是皇上下旨重新开的宫门。要不是上官璃和皇上耽误那么长时间，生辰宴早就该结束了。 至于现在宫里的那些人要怎么办，那不是上官璃关心的事情。 宫中的事物轻易出去不得，所以软轿停在了宫门口，上官璃只好自己“披汤挂水”地走出了皇宫。 寻常人要是这副模样看上去总归是有几分凄惨的。但是上官璃好像自带一股气质，再落魄的衣裳被她穿来都有几分洒脱意味。 宫门在身后重新落锁，上官璃看着灯火已歇的朱雀长街，轻轻吐了口气。 正打算随便找个人问问路，忽然感觉头顶一黯。 一把伞横了过来。 她抬眼看去，摇光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上官璃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摇光言简意赅。 “王爷吩咐。” 说着他侧过身，上官璃看见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黑暗中。 “天权，等你。” 摇光说完，将手中的伞递给了上官璃。 上官璃点点头，转身走了一步，身后忽然传来摇光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谢谢。” 声音微不可闻。 上官璃眉梢一挑，摆摆手然后往马车走去。 马车旁边站着天权，今天的他是一副守卫军的装扮，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在看见她的时候又变回了平常模样。 “里面有衣服和药，还有。” 上官璃停住脚步。 “嗯？” 天权道。 “郡主是要回静堂……” “别明知故问了。” 上官璃打断了他的话,弹了弹衣袖上的雨水，悠悠道。 “我家里又没什么宝贝，要是为了回静堂，我至于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吗？” 天权：“……” 这位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嘴上不饶人啊。 上官璃很快换了一身衣裳，将湿漉漉的头发随便擦了一遍系在脑后，想了想，又将脸上的伪装给卸了。 做完这些不过短短三分钟时间，天权感觉上官璃才刚刚进去，就见她掀开了车帘。 哪怕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是他还是对她大变活人般的速度叹为观止，正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中高手，所以更明白其中不易。 “既然你在这里，应该知道我们要去哪吧？” 天权点点头，随后亲自坐上了车夫的位置，开始任劳任怨地给上官璃驾起马车来。 马车刚刚行进了片刻，上官璃就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坐在了他旁边。 “发生什么事了？” 天权对她过来挤了自己一半位置的行为并没有表示不满，闻言答道。 “我也不清楚全貌……咳，也不用这么看着我吧。” 他哂笑一声，在上官璃危险的目光里正色了几分。 “王爷说过，如果郡主在子时之前从宫里出来了，那就代表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打住，我没这么说过。”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反驳。 “啊，也行。郡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天权听了这话立马附和。 同时心道，不是和我们王爷站在一边，至于在宫里闹这么大？唉，口是心非的女人啊。 上官璃觉得天权的想法应该已经偏了，但是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是自己实在不爽皇上想出尔反尔的行为吧。 天权十分敷衍地附和过后道。 “王爷说只有在今晚见到你才能告诉你接下来的事情。” 上官璃凝神听着。 “他说他在晓风月等您。” “嗯，然后呢？” 天权：“……” 一阵可疑的沉默过后，上官璃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就这样？” 天权点头。 “王爷说这句话很重要来着。” 上官璃：“……” 天权笑了笑。 “可能王爷想自己告诉您那些事，再等会儿不就知道了？” 上官璃心道：最好是这样。 她撑了下巴，看着路边都已经暗下去的人家。忽然问道。 “你们是怎么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情的？” 摇光看见她的反应明显是知道半山湖发生的事情了，也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有第一时间问关于轩辕夜的情况。 如果在知晓宫中有变的情况下，摇光和天权都还在这里，那至少说明现在还没有出什么事。 “我们不知道。” 天权叹了口气。 “虽然我们在宫里确实有眼线，但是从昨日到今天，一直都没有机会和里面的人联系上。之所以知道郡主的事，其实是猜的。” “猜的？” 这要怎么猜？ “生辰宴的事情，圣旨虽然昨日才下，但是东西几日前就已经在准备了。生辰用的东西很好认，而身在皇宫，生辰又临近的人，也就只有郡主你了。” “生辰宴有什么稀奇的吗？” 天权“啧啧”了一声。 “这是王爷猜的，在旨意下达之前就准备东西，这是不可能的。就是因为生辰宴没什么可隐瞒的，所以陛下延后消息的举动才显得有些奇怪。” 上官璃“唔”了一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王爷说陛下可能要借生辰宴做些其他的事情，这件事情大概率会和郡主扯上关系。再看郡主出来时候的这模样，想必不是什么好事吧。” 第四百零二章 风月处 上官璃明白了。 虽然天权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半山湖上的事情，但是大概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她皱皱眉。 “晓风月是什么地方？轩辕夜让我去那做什么？” “什么地方嘛……咳。” 天权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道。 “距离梨岛最近的地方。” 果然跟梨岛有关吗？ 上官璃回想起自己听到的话，皇上似乎就是想让梨岛的主人梨花影做什么。 她心里微微一沉。 “梨岛现在开放了吗？” 天权摇头。 “还差大概半个时辰吧，梨岛开放都是向来都是子时的。” 又不是什么鬼门关，这个时间点也太阴间了吧。 上官璃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随即也稍微松了口气。 这样的话，就应该也赶得及。 但是轩辕夜这个时候待在梨岛附近做什么，难道梨岛一开放，他就要进去？ 把这个问题告诉给天权，得到的答案是：王爷的想法，他们不好揣测。 上官璃撩了一把依旧湿漉漉的头发，叹了口气。 “你说你天天跟在你们王爷身边，什么都不知道，万一他出了事你们要怎么及时赶到？” 天权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点迷茫。好像她问的是个什么十分刁钻的问题。 “怎么会？” 他理所当然道。 “这是京城，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而且以王爷的武功，就算遇到了什么危险，也断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他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 但是却自然无比，好像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上官璃垂眸，“哦”了一声后就没再说什么。 天权看不清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郡主这是在关心我们王爷？哎呀，早说嘛，这份心……” “你话真多。” 上官璃凉凉的一句话成功让天权闭了嘴。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进了一条和前面情况完全相反，还在灯火通明的街道。 她甚至还能听见路边楼里传来的男男女女嬉笑的声音。 虽然上官璃先前对晓风月是个什么地方并不知晓，但现在亲眼一看，也就明白了过来。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你们待在宫门口，不会有人跟踪吗？” “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身份，而且摇光跟在后面，就算真的有人跟踪我们也能很快发现的。” “摇光？” 上官璃扯了扯嘴角，还以为他离开后做什么去了，原来是断后。 马车缓缓地停在了长街中段，这里类似的马车很多，他们并不起眼。 “走到尽头，那棵树下的酒屋。” 天权递给上官璃一把伞，笑嘻嘻道。 “王爷在那等您，去吧。” 上官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跟我一起去？” “哪能呢郡主？” 天权连忙摆手，神色正经了几分。 “梨岛开放，现在晓风月可比看上去的要混乱得多。” 他话没说完，上官璃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点点头。 “知道了。” 片刻后，上官璃撑着伞，缓缓地往小酒屋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天权在原地等了片刻。 很快，摇光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多少人？” 摇光抱着手里的剑，冷冷道。 “一半。” 天权“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确定是绯清的人吗？” “嗯。” 天权不说话了，既然摇光肯定，那基本上就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 唯一的问题就是，绯清来这做什么，一半的人……不应该是集体出来赏夜雨的吧？ 郡主也是刚好在这个时间点从宫里出来，她知道些什么吗。 “走。” 摇光忽然开口提醒。 “玉衡。” “知道了知道了，王爷吩咐的事情嘛。但是以往你不是最担心王爷的吗？怎么现在知道这个消息过后还这么淡定？” 摇光瞪了他一眼，没理会，径直转身走进了一家青楼的侧门。 天权嗤笑了一声，这小子还有脾气。 但是现在确实不是谈笑的时候，他将马车停在路边，也很快跟了上去。 方向和他们相反的上官璃将伞沿压低了一点。 来之前不知道这里是个什么地方，又因为时间太晚，以为街上不会有什么人了，所以才露出了自己原本的面目。 结果现在分外惹眼。 若是平常还好，现在她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所以她不得不低调一点。 同时心里还有一点若隐如现的急切，她自己把这归因于今晚的特殊情况。 大树下的小酒屋，坐落在长街尽头。 虽然小，但是并不会让人一眼就略过去，反而十分吸引目光。因为传出来的酒香，实在是太浓郁了。 连上官璃这种不喝酒的人都想再多闻两口。 有此味道的酒，尝起来的滋味肯定不差，按理来说应该是人满为患。 但是上官璃观察门口的脚印，发现这里冷清得过分，也没有听到什么人声。 她缓缓走过去，敲门的手刚刚抬起来，就感觉后背一紧。 有人看着！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但是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上官璃不可能会弄错。而且那视线并不友好，带着警惕戒备，以及自然而然带出来的……杀意。 上官璃眉眼都冷了下去。 就在她想要暂时装作没感觉到，先进去的时候。 门忽然自己开了。 她愣了一瞬。 门口站着一身青衣的轩辕夜，他好似很少穿这种颜色，大概是在这里待的时间有些长，身上沾染了些醉人的酒香。 再加上他手里半捏着的一本书卷，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落魄的书香门第里的公子。 “你……” 很奇怪的，见到他的时候，上官璃心里的那点急切忽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轩辕夜的目光扫过她被长发濡湿的肩膀，嘴角天然带着的笑意削减了几分，空着的一只手一把将她拉进了酒屋。 “等等，伞，喂！” 因为轩辕夜不容置疑的动作，上官璃为了不把伞上的雨水带进来，只好在手腕上用了点里，把它摔了出去。 她刚刚做完这个动作，酒屋的门就在身后被关上了。 进到里面她才发现，这里的人还真少。 第四百零三章 怎么出来的 酒屋时时刻刻萦绕着一股酒香，但和在外面闻到的不一样，现在闻来很清淡，却又让人印象深刻。 并不会让人因此产生物极必反的感觉。 里面只摆了两张桌子，上面都有薄薄的绒毯，温暖的橘黄光芒洒遍了每一个角落。看一眼就很暖和。 在进门过后，靠右手边一个小小的柜台后面，正坐着一位昏昏欲睡的老人家。眼皮都耷拉到下巴上了，一下一下打着瞌睡。 上官璃都有些怕他一下子磕到坚硬的柜台上，直接崩碎好几颗牙。 这是除了她和轩辕夜以外，酒屋里唯一的人。 “来。” 轩辕夜忽然轻声道，他站在窗边的那个桌子旁边，招呼了她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上官璃的错觉，她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好像比平常都要多了几分……温柔？ 她被自己的想法给震了一下，随后默默摇头将错觉驱逐出去，随后一屁股坐在了他的面前。 轩辕夜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张时时刻刻看都会让人觉得真是完美无缺的脸。 他动手从桌上的小炉子里倒了一小杯酒出来，随后递给了上官璃。 “知道你不喝酒，这点没关系的，只是为了暖暖身子。” 听了这话，上官璃才勉为其难地接过了酒杯。 酒杯微微发烫，捏在手心里十分暖和，上官璃一时间都有些不舍得将这酒喝掉了。 在到这之前，她在心里酝酿了很多话想要说，比如提醒轩辕夜小心梨花影，比如问问让摇光转告的那句话：等她。是什么意思。 但是真的见到本人了，看着他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她开始怀疑，自己可能并没什么必要来走这一趟。 因为他不会轻易将自己立于危险之地。 外面监视的人也好，皇上的计划也罢，他不可能没有一点察觉。 “看着我做什么？” 轩辕夜见她捏着酒杯发呆，挑了挑眉。 “有这么好看？” 上官璃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王爷想的真多。” “这是自信。” 轩辕夜轻轻一笑。上官璃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窗户，那里可以看见外面半条长街，同样的，只要稍微站得高些，也能轻而易举地看见他。 一口酒下肚，有些麻木的四肢逐渐缓了过来。 她三言两语，将自己从养心殿听来的事情捡重点说了。 轩辕夜听着听着，皱起了眉。 上官璃觑着他的表情，淡淡道。 “虽然不知道皇上好梨花影之间有什么交情，但是感觉不是小事。还有这外面的人……唔，估计你也知道。” 顿了顿，她将因为沾染了水而不受控制垂到鬓边的长发往后撩了一把。 “两件事联系起来，王爷还是小心一下自个吧，对了，我来的时候见到摇光和天权，他们说……你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说着说着，她忽然发现轩辕夜刚刚还含笑的眉眼冷了下来，像是骤然覆上了一层寒霜。 要不是上官璃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她都要以为自己烧了他家王府。 轩辕夜张了张嘴，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半晌只说出了四个字。 “你，没事吧？” “嗯？” 上官璃疑惑反问。 “你看我这像有事的样子吗？” 轩辕夜却不信这茬，不依不饶道。 “如果皇上真的对绯清下了命令，以他的性格必是全宫戒严，期间不可能会让任何人进出。郡主是怎么出来的？” 先前他不知道这点，还以为上官璃出宫虽然艰难，但以她的聪明才智，总会想到办法。 然而此刻牵扯到绯清，甚至还有梨花影。 她还能在这个时候出来，说上一声奇迹也不为过。 顶着轩辕夜压迫力十足的眼神，上官璃面不改色。 “唔，我有我的办法，说来话长。不过你对梨花影这件事就没有什么看法吗？” 轩辕夜何其聪明，一眼就看出来她不想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偏偏是这个女人，他对她竟然生不出一点逼迫的心思。 罢了，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今夜一过，很多事情都不会再是秘密。 “梨花影这个人我有所耳闻。”他给自己问温了杯青梅酒，拿在手里也不喝，缓缓道。 “大概二十年前，他忽然在京城里冒头，凭着一手无双的机关术在京城里声名大噪，赚了许多银子，养了许多走狗，声势之旺，甚至能以平民之身压王公贵族一头。” “这可能吗？” 轩辕夜轻轻一笑。 “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当年他为何能走到这一步，至今是个谜。不过大约十年前，他忽然宣布隐退，花费毕生积蓄在槐荫河下游堆了个小岛出来，从此在这繁华京城里过起了隐居的日子。” 上官璃听到这里，大约明白了一些。 “寻常人想在京城里划地为营，没有皇上的首肯，是不可能的。” 轩辕夜点点头。 “想必就是这样，梨花影在皇上那保有了什么把柄吧。” “不是人情？” “噗。” 轩辕夜忽然笑出了声，在上官璃有些迷茫还有些危险的目光里悠悠道。 “想不到郡主还有这么天真的一面，也挺可爱的。” 上官璃：“……” “梨花影可不是个什么讲究道义人情的正派人士，短短时间内在京城站稳脚跟，还能发展壮大到如此地步，是不会因为所谓人情牵扯进炒朝廷的事情里的。” 顿了顿，他还补充了一句。 “就算是皇上也不行，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这句话上官璃听出了些眉目。 “你认识他？” 轩辕夜摇摇头。 “我有一个手下，他和梨花影有几分交情。” 这人真是到处都是手下啊。 她问。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 轩辕夜晃悠着手里的酒杯。 “不管要做什么，总归是要在子时时分见分晓，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对了，我有一个问题。” 上官璃对他的随意有些震惊，门外可还蹲着好些不知目的的人呢。但是看着他认认真真的神情，她还是小小地妥协了一下。 “问什么？” 第四百零四章 记得就好 轩辕夜盯住她，缓缓道。 “郡主为何要帮我？” “当然是还……” “郡主是那种所谓有恩必报的人？” 被呛了一句，上官璃皱起眉。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而且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倒是也想知道王爷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帮我。” 轩辕夜一只手撑着下巴，没有说话，缓缓将杯中已经凉透的酒喝了下去。 上官璃：“看吧，你不是也说不出来……” “因为在乎你啊。” 轩辕夜忽然道。 上官璃搭在桌边的手骤然紧了紧，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像是没有听明白他的话。 轩辕夜一脸云淡风轻。 “我不是很久以前就与郡主说过了吗？你这样有意思的人，如今的京城可是很少了。” 上官璃：“……” 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她破天荒地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感觉到烈酒的温度逐渐扩散到脸上，微微烫了起来。 “好了。” 轩辕夜并不想逼迫她，将面前的酒壶收了起来。 “你一个不喝酒的人尝一点就行了，可别学小图儿似的。” 上官璃本也不是爱酒之人，闻言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强行转了个话题。 “待会儿这里会发生什么吧？” “嗯。” 轩辕夜道。 “梨岛对寻常百姓来说不过就是那奈何桥是升是落的事情，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可是生死悠关的大事。现在这一会儿，盯着梨岛的眼睛远比我们看见的要多。” 奈何桥？ 是那个吊桥的名字吗。 连桥的名字也这么阴间，怪不得要选在这个时候。 “上次你说梨岛上相当于一个小江湖，上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如此吸引人？” “无忧无虑。” 上官璃轻笑了一声。 “真的假的？” 要真有这种地方，那应该不叫做梨岛，叫天堂才对吧。 轩辕夜看出来她的不信，伸手在她湿漉漉的长发上不安分地摸了一把，笑道。 “上岛之人，有美人美酒，生活无忧，诸事不烦，在自己的地盘上随心所欲。还有专人伺候。三年前朝廷有一位正二品大员，放弃了青云之路，抛家弃子也要去梨岛呢。” “他得到了什么？” “一个人。” 轩辕夜的目光忽然飘向窗外，时间已近子时，但是长街上不仅不见丝毫萧索之意，反而还有种人越来越多的感觉。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为了梨岛而来呢？ 他悠悠道。 “一个同他年轻时候放弃过的女子十分想像的人。梨岛之名，一开始并非是梨花的梨，而是一个别离的离字。” 上官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朦朦雨幕中，莹莹灯火闪烁。 “圆不可圆之梦，合不可合之离。这就是梨岛让世人为之疯狂的地方。” 轩辕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从前也想过去那上面看看呢……” 上官璃沉默了片刻，没去看他的表情，而是淡淡问。 “王爷也有想见而不可见之人，想得而不可得之物？” “人之常情嘛。”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在木桌上，渐渐成了一曲小调，这是上官璃听见他经常吹的那首曲子。 “不过我那时候想登上梨岛不过是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天子脚下这么肆无忌惮。” 上官璃掀起半边眼皮，心说我就知道。 有些沉闷的气氛好像因为他这句话一下就轻松了许多。 上官璃就着小调的余韵，漫不经心地问。 “梨岛每次能上多少人？” “都可以。” 轩辕夜尽职尽责地充当着“百科全书”的角色。 “只要在子时的一个时辰内走过奈何桥，都可以登上梨岛。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要是每次都许多人上去，梨岛小小一个哪能容得下那么多人。” “还有梨花影这么做图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做慈善？” 上官璃不客气地补充了一个问题。 轩辕夜看了一眼木柜上的更漏，闻言嘴角的笑容越发浓郁。 “郡主倒是不跟我见外。” “不是你说我只要问，你就会回答吗？” 轩辕夜落在桌上的手指轻轻一顿，余声漏出来，声调悠远。 “怎么，堂堂镇北王，说出来的话也要赖账吗？” 上官璃见他迟疑的样子，侧过头问道。 他摇摇头，好看的漆黑眸子深沉却并不冰冷。 “不是，你能记住，这很好，很好。” 上官璃勾唇一笑。 “你一直在看时间，是时辰快到了吧？” “不担心。” 轩辕夜一秒又变回了之前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笑嘻嘻道。 “够回答你一部分问题了。虽然上岛的人很多，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抛下现实中的一切换登岛四年的。” “四年？” “没错。” 轩辕夜点了点下巴。 “梨岛不会永远留着一个人，四年之期一到。便要和新一批的人竞争，每年能真正留在梨岛上的人，不会超过二十人。” “你不刚刚才说所有来人都可以登岛吗？” “是啊，只是登岛是一回事，留岛又是一回事。” 上官璃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时辰快到了。” 轩辕夜忽然站了起来。 “来。” 他对着她伸出了手。 上官璃有些没明白他这个动作的意义，难道他以为自己连站起来这种小事都需要人帮忙？ 她不动，轩辕夜也不动，那只手稳稳当当地在她面前，大有她不伸手过去，他就要在这站个地老天荒的架势。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眼见时间就要到了。 轩辕夜眸中掠过一抹失望之色。 “其实……”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手心一阵冰凉。 纠结了半天的上官璃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接受了他这个意义不明的动作。 万一是有什么正经的理由呢？ 刚刚放上去，轩辕夜就着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掌心中的手比他的要小上许多，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温软，凉凉的，白皙纤长。好像上好的玉白石。 “怎么了？” “当——” 酒屋柜台上的更漏忽然响了一声，昏昏欲睡的老人被惊了一下，随后又习以为常地继续睡了过去。 第四百零五章 是我这边的人了 在那声更漏响之前，轩辕夜忽然凑到上官璃耳边，飞快地说了句。 “对了，生辰快乐。” 随后更漏声响，长街上好像静了一瞬，随即就是一声一声的锣鼓声传来。 无数撑着伞的人自四面八方走了出来，他们各有各的模样，有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也有衣衫褴褛，但眼神坚毅的侠客。 上官璃还来不及从耳边突如其来的一阵滚烫触感中回过神来，就听见远远的“嘎吱”一声。 “桥落下来了。” 轩辕夜的声音无比清晰。 她往窗外看过去，先前还一片幽暗的地方此刻已经被火把照亮，黑黢黢的吊桥正缓缓地往下落。 酒屋原本就在通往吊桥的必经之路上，许多人从窗边经过，正往吊桥那边走去。 大雨之下，这副场景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震撼又壮观。 上官璃紧了紧心神，知道现在才是关键时候。 如果皇上和梨花影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那么梨岛重新开放的现在，无疑就是对方最有可能动手的时候。 偏偏这时候当事人本人还一点不着急的样子。 “啧啧，每次都这么大阵仗。” 上官璃虽然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是她刻意将身体半隐在了窗后。 她可还没忘记刚刚进门之前感受到的那股视线。 听见轩辕夜的感慨，她压低声音道。 “你有什么安排最好赶快亮出来。” 轩辕夜靠着窗棂，雨水顷刻间就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忽然道。 “郡主，接下来的事情可就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脱身了，你带来的消息我已经知道，这个酒屋有个后门，从那里出去，会有人把你平安地带回去。” 上官璃皱了皱眉，正要把一句“你说什么废话”甩到他脸上。 结果他自己先道。 “……二，一。好了，给了你犹豫的时间，郡主还不走，那就是要留下来站在我这边了。” 上官璃：“……” 虽然她确实没打算走，但是这个所谓的“考虑时间”短得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咻——” 静谧的雨夜里，违和感十足的破空之声传来。 声音极轻微，若是不仔细听，就会直接忽略过去。 高手！ 上官璃头皮一炸，猛地拉着轩辕夜往旁边移了一大步。 一根箭“砰”地插进了木桌里，可怜的桌子直接被从中破开了两半。 这支箭像是某种信号般，紧接着无数黑衣人从天而降，目标明确地往酒屋冲了过来。 那些为了梨岛而来的人陷入了一阵慌乱，不过吊桥上走下了两排穿着深青劲装的人，见到这样的情况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人们通过吊桥。 能登梨岛的人，也不会是什么涉世不深的毛头小子。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过后，看见这些黑衣人的目标不是自己，也就逐渐冷静了下来。 众人加快了脚步，很快，小酒屋附近就已经空无一人。 上官璃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其中当然包括皇上想要轩辕夜的命，但是这种当街直接强杀的路数还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大概是因为她一路以来走的都是暗杀路线，所以很是震惊了一下。 轩辕夜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他先是一巴掌把大开的窗户给拍得关上了。 随后冲着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的老头点点头。 那老头伸手在更漏上一拨，一声机关特有的“咔哒”声传来，随后那老头脖子一缩，整个人竟然原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酒屋的门窗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齐齐破开了一个大洞。 “你先走。” 轩辕夜虽然没说往哪走，但是上官璃对此并未有丝毫犹豫，一个翻身就翻进了柜台后面。 那里并不是一块平地，而是一个向下的通道，刚刚“消失”的老头就在通道口，看见她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先一步飞快地往下走去。 动作干净利落得根本不想是一个老人家。 上官璃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些黑衣人已经破门而入，轩辕夜这种时候竟然还有时间将桌上的面具又盖在了脸上。 随后轻巧地避过了一轮刀枪棍棒，一阵风一样地来到了她面前。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齐齐钻进了通道里消失不见。 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到两人钻进通道，黑衣人们才刚刚跨过门槛。 北水只来得及看见镇北王的一片青色衣消失在柜台后面。 “大人，我们不追吗？” 见北水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属下的人疑惑道。 “让外面的兄弟封锁整条街，逐一盘查，不许收留任何陌生人。留一部分人在这守着通道口，有任何异样立即发信号。剩下的人……” 北水脸上并无着急神色，好像早就知道轩辕夜能够轻易逃脱一般，他冷冷道。 “跟我去奈何桥。” 说完，也不再管身后的通道，径直走出了这个小小的酒屋。 手下人虽有疑惑，但是执行任务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对接受到的命令有任何迟疑，这已经成为刻入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是！” 黑衣人来的快，去的也快。顷刻之间，除了屋内留守的几个人，都不见了踪影。 通道向下，并没有多深，上官璃感觉了一下，大概有两尺左右就到了底。 底下一片昏暗，看不见一点光亮。 耳边只听得潺潺的水声。 想必是槐荫河的某一条地下水的支脉。 上官璃正在黑暗中分辨着方向，忽然感觉后背一暖。 她的背贴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轩辕夜像是为了确认一下她的位置一样，找到人过后就无比精准地牵起了她的手，低声道。 “跟我来，这地下错综复杂，要是迷路了可得在里面转上大半个月。” 说着牵着她找了个方向，开始摸索着往前走。 上官璃在黑暗中看了一眼两个人手交叠的位置，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想了想，还是没有挣脱。 轩辕夜应该没有说谎，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不知道方向是十分可怕的。 第四百零六章 考验 “那个老人家呢？” 摸黑走了片刻，上官璃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眼前的环境，虽然还是看不清什么东西，但是已经能大概看得出来影影绰绰的轮廓。 轩辕夜走在她前面，也不知道是怎么看清路的，走的每一步都毫不犹疑，仿佛早就知道路在哪里一样。 “你说酒糟？他只负责把我们带进密道，别的是不会牵扯进去的，估计早就从溜走了。” 酒糟…… 又是一个草率无比的名字。 不过听轩辕夜的话，那个叫酒糟的老人不是他的人。 走着走着，她忽然问。 “你知道皇上想要做什么？” 如果酒糟不是他自己的人，那他特意选择了这个酒屋，应该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所预料，有这个通道可以以备不时之需。 轩辕夜回答得很快。 “不知道，至少在你出宫之前是这样。我只是猜测，期限临近，皇上应该会做些什么，尤其是在得知皇上突然要给你办生辰宴的时候。” “之所以我会出现在这里，一方面确实是有着防备的想法，另一方面嘛……暂时不告诉你。” 上官璃心说这种时候还卖关子真是没谁了。 但是…… “期限，什么期限？” 这次轩辕夜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我回北境的期限。” 他说完这句话，身后的上官璃好半天没说话。 “也是。” 半晌过后，她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声线和平常时候没有什么变化。 “你离开北境确实太久了，听说比罗列最近新出了个十分有才能的王，皇上正为这件事头疼呢。”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异样，轩辕夜抿了抿唇，有些失望地说道。 “郡主的消息倒也算灵通。” “之前去太医院的时候听李湛提起过，估计他也是从高大人那知晓的。但是既然北境需要你，皇上为什么还想要你的命？” 这说不通。 就算皇上十分忌惮轩辕夜，但是众所周知镇北军的人基本都是他轩辕夜一个一个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不说产生暴、乱那么严重，只恐怕军心涣散，到时候不反而是让蛮族人占了便宜？ 就算皇上有办法将自己动手这件事瞒得密不透风，镇北王没了这件事本身就代表着大周一根顶梁柱的坍塌。 如今大周周边，多少小国都是被轩辕夜亲自带领着镇北军一个一个打服的？ 轩辕夜一死，说是天下都要为之动荡都不为过。 上官璃实在想不明白，那位精明得近乎于冷血的皇上会看不清这点，拿大周的安危来赌自己的猜忌之心。 轩辕夜淡淡道。 “伴君多年，要说对皇上的了解，我大概只稍逊于宫中那位高内官一筹。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个考验，不是针对我的，是针对镇北军的。” 上官璃缓缓睁大了眼睛。 她何其聪明，只听了这一句话就明白了皇上的目的。 “你是说，皇上不是真的想要杀你？” “八九不离十，小心脚下，这里有个坑。” 上官璃依言抬了下脚。 轩辕夜的声音稳稳地传来，好像是在谈论旁人的事情一样。 “镇北军久在北境，早已经是皇上的一块心病。若此次我以亲王的身份回到北境，军中声望必定再涨，皇上当然不会放任这种情况的发生。” “具体来说就是，皇上是想看看，万一我死了，镇北军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若服于皇权，皆大欢喜。若军中有一时冲动的人……” “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肃清了，是吧？” 上官璃接过了他的话。 轩辕夜笑了一声。 “郡主聪明。其实这还真是个好办法，一旦镇北军真的因为我的死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日后再将我抬出来，错处也全在我身上。既可以祛除心病，又能威慑军中，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好计谋。” 什么都不会损伤，更不会失去。 除了轩辕夜的一颗忠心。 上官璃默默地垂眸。 “我哥曾经和我说过，当今圣上是想要有一番作为的。见识过今日之事后，我确认了，皇上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恐怕终不能如愿。” “噗，令兄的见识倒是别致。” “我还以为你会说：慎言。” 慎言两个字她学着轩辕夜的语气，听起来倒真是惟妙惟肖。 “此处又没有外人，我是那种迂腐的人吗？真是……前面快到了。” 话音一落，上官璃已经看见了远处一道细弱微尘般的光亮。 轩辕夜的脚步慢了几分，刚好走到了她身旁，随后她觉得眼睛上一暖，就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一双大手给盖住了。 “……王爷，还请不要得寸进尺。” 轩辕夜已经绕到了她身后，语气理所当然。 “久在黑暗中，见到光亮眼睛会不舒服的。” “我比你清楚，而且你两只手都没空，你自己呢？” “哎呀，郡主是在关心我吗？” “是啊是啊，所以你赶紧放开我。” 哪怕她的语气很敷衍，轩辕夜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但是手一点都没有移动的意思。 “放心，我已经习惯了。只要你不动，我就再让你问一个问题。” 上官璃无语。 “让你问一个我之前不打算回答的问题。” “成交。” 轩辕夜愣了一下，随后笑容扩大了几分。 “郡主这变脸的本事，也是很娴熟啊。” “大丈夫能屈能伸。” “明明是美人，什么大……” “刚刚在酒屋，你说自己选择这个地方有两个原因，除了以备不时之需之外，还有呢？” 上官璃不给他满嘴跑火车的机会，及时地打断了他。 轩辕夜果然迟疑了一会儿，声音可耻地软了下来。 “郡主，就非要问这个吗，不能换一个？我许你两个，你换一个好不好？” “轩辕夜，注意你的身份。” 上官璃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人是在撒娇吗？ 可恶的是她竟然真的有一瞬间的心软，她立马把这个想法驱逐出去。坚定不疑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唉。” 轩辕夜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第四百零七章 直通桃花源 轩辕夜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就在上官璃开始心软，考虑要不要换个问题的时候。就听见他的声音轻轻落下。 “我想见一个人，他只在那个酒屋里见外人。” “谁，为什么见他？” “为了一个交易，至于别的嘛……嘿嘿，那是另外的问题了。” 上官璃咬牙，她就知道这个人不可能让自己吃亏。 她在心里狠狠教育了一番刚刚还在心软的自己。 行走间，她感觉光亮透过温热的手指传达到了眼睛的视网膜上，耳边也传来了隐隐的人声。 凭感觉，周围的人似乎不少，但是声音却并不嘈杂，有种独特的静谧感。好像大家都在等人一样。 “我把手拿开了。” 轩辕夜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的这句话，她不自在地往旁边让了一步，随后轩辕夜放开了手，暗夜里跳跃着火光。 但是因为之前已经适应过了，所以她并不觉得刺眼。 一大批撑着伞的人站在他们前面，上官璃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些就是那些想要登上梨岛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用眼神询问轩辕夜的时候，两个身穿深青色劲装的人忽然走了过来，随即站在了他们身后。 上官璃扫了一眼，无独有偶，这些着深青色的人在这一批人后面站成了一道防线，而他们身后，就是那道传说中的奈何桥。 他们过来了？ 难道那酒屋里的密道竟然直接通到了梨岛上？！ 上官璃这下的吃惊非同小可，那感觉就像是她读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后，某一天忽然发现大道旁边就有一条路，钢筋水泥地，骑着自行车就能溜达到那先人遍寻不得的桃花源去。 实在是过于荒诞了。 “别看太久。” 轩辕夜低声道。 “没看人家都在盯着你吗？小心暴露身份。” 上官璃一愣，他们身后的两个仿佛守卫一样的人的目光果然在往她身上飘。 她只好暂时把头转了回来。 其实那些人看她并不是因为看上官璃可疑，而是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是想不惹眼也不行。 湿了的一两缕长发半贴在鬓边，更显得她楚楚可怜，容姿动人。 即使是梨岛的守卫那也是人，这才多看了她几眼。 上官璃原本是看得出来其中不同的，但是因为轩辕夜的语气太过一本正经，再加上她下意识的信任，竟然信了他这句随口的谎话。 轩辕夜见她听话地转过头，在心里暗笑，但是面上还是要装作波澜不惊的样子。 “虽然皇上可能并不是想杀我，但是你听到的事情也值得注意，反正也要调查春狩猎场的刺客和那个叫勾沉的，不如我们也登岛玩玩？” 这话他是直接传的音。 上官璃没有这个本事，又不知道周围有没有五感灵敏的高手，因此只是点了点头。 等了没一会儿，挤在一起的人群忽然动了。 轩辕夜仗着鹤立鸡群的身高，看见了前方是被青草地和飘落的梨花花瓣染白的石板路的，一直通往岛外围的房屋群。 两人一起，在青衣人的带领下排着队往前走。 他低头跟上官璃说了情况，随后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往上官璃脑袋上一罩。 后者拿眼睛瞪他，看起来很想帮他把衣裳给扔回来。 轩辕夜隔着干燥的衣服拍了一把她的脑袋。 “没看见我们现在是躲在人家的‘屋檐’下吗？等会两人一起走，咱们又没带伞。你这么喜欢淋雨？” 上官璃当然发现了。 他们现在其实是挤在了别人的伞下，旁边那位大叔看上去也比较和蔼，心甘情愿地将伞往他们这匀了一半。 但是要细说的话，上官璃原本是有伞的，还不是因为轩辕夜的关系才没了的。 “我怎么记得有人好像在雨里都能睡觉，这点雨不会受不了吧？” 轩辕夜气笑了。 “我自己当然不在乎，但是你不是在这吗？” “咳咳，二位，可以走了。” 身后的侍卫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提醒道。 上官璃这才发现两人前面的人已经基本都走完了，他们是落在最后面的。 “还有，这位姑娘要是没伞的话，我……” 其中一个侍卫挠了挠头，就要将自己手中的伞拿出来，结果手还没递出去一半，就被另一只更加修长有力的手给拦住了。 轩辕夜一把把侍卫挡了回去，笑得温润。 “不用了，我不会让她淋到雨的，我们走吧……星星姑娘。” 他忽然弯了眉眼，展颜一笑。 即使隔着面具，上官璃也能想象到他现在肯定笑得跟只狐狸一样。 这个久违的名字一下子勾起了上官璃去年和轩辕夜一起离京时候的记忆。 那时候轩辕夜这个人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需要加倍戒备的人。经过了这大半年，却好像已经一起出生入地多次了。 大概这就叫不打不相识吧。 上官璃心头飘过一抹柔软，于是对着侍卫点点头。 “我们不用伞，多谢。” 说着，拉着轩辕夜跟上了大部队。 轩辕夜没骨头一样被她拉着走，嘴角的笑容仿佛化进了一汪春水，温柔得能腻死人。 但是他本人并没有自觉，上官璃也专注着脚下的路，没有看见。 虽然说是岛，但毕竟是在京城内部，不可能真的拿出那么大的面积。因此走了不一会儿，前面的人大多都已经各自入了房间。 全程都十分安静，好似是已经提前练习过许多遍一样。 上官璃扯了扯轩辕夜的衣袖。 “那边那两个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指的是在两人前面大约五排左右位置的两人，他们穿着都是江湖人士的做派，虽然掩饰已经很高明，但上官璃还是看出来了他们不同寻常的戒备和走路姿势。 又是同行。 轩辕夜眯着眼睛看了片刻，随后道。 “是绯清的人，看来是跟着我们上岛来的。” 上官璃咋舌。 “装样子也需要这么逼真吗？” “为了让世人相信，虽然我不能死，但也不能全身而退，身上一点伤都不带吧？” “啧啧。挺敬业的。” 第四百零八章 好玩的地方 说话间两人被引到了最后一间屋子前面。 直到此刻上官璃才开始认识到一个有些严重的问题。 “等等，我们睡一间房吗？” 身后的侍卫面无表情地点头。 “这是岛上的规定，人太多了，只能两人一间。” 这什么破桃花源！ 不等上官璃进一步反驳，这个一本正经的侍卫就道。 “两个人接受一间房后才能走在一起，这个规矩在你们上奈何桥的时候就说过了。” 上官璃：“……” 不好意思，他们没上过奈何桥。 这么一听，感觉运气还挺好。 “二位快进去吧，岛上有宵禁，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说完杵在原地盯着他们两个，看样子是上官璃和轩辕夜不进屋，他们就不走的架势。 “走吧，星星姑娘。也累了一天了。” 轩辕夜抬手搭上了她的脑袋，低头间飞快地说了一句。 “先进去，等会儿有好玩儿的。” 上官璃虽然对轩辕夜口中“好玩的”并不抱什么期待，但是现在这情况，确实也不好赖在外面不进去。 而且，这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她点点下巴，抬脚先一步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轩辕夜落后了一步，对侍卫道。 “我家星星姑娘夜间睡觉认床，不知道岛上有没有安神香，可以替我们拿一点来吗？当然，不会让兄弟白做的。” 说着，他从腰间拽下来一块一看就不是凡品的蓝田白玉佩。 侍卫脸上的不屑生生被这块玉佩给憋了回去。 “公子稍等。” 说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玉佩收进了自己的荷包里，临走的时候还多嘴了一句。 “难得遇到公子这样通透的人，除了安神香，您还需要……” “不必。” 轩辕夜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是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染墨的黑瞳仿佛淬了一层冰霜般，侍卫下意识地后背一寒，竟然想要直接跪下去。 但是在那之前，轩辕夜忽然弯了嘴角。 “你只需要把我要的东西带来就行了，不会让你难做。还有，我不管你们会在明日正式入岛的过程中捞多少油水，里面那个女人，你们一根头发丝都不能碰，明白了？” 侍卫喉咙滚动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已经代替他的理智狠狠点了头。 “知，知道了。” “好了，你可以走了。” 轩辕夜说完，再不管他，转身走进了屋子里。 屋外的侍卫十分听话地脚下抹油离开，在这些房屋群的后方有一排外表上看起来要差些的房屋。 那里就是这些侍卫们住的地方。 他刚刚走进自己屋里，这才后知后觉地双脚一软，差点儿保持着一个姿势直挺挺地跪下去。 那人是谁，怎么那么可怕？ 即使是在岛主面前，他都没感受到过这么强的压迫感。 好像整个人的心脏被攥住了一样。倒是和前几天岛上多出来的那个陌生人有些像。 “方平，杵在门口干嘛呢？还不睡，明天活可多了。” 对面的人见他待在门口一动不动，询问了一句。 “啊，诶，没事，就是刚刚滑了一跤，有些痛，一会儿就好了。” 打发了那人后，方平关好了门。虽然外表看上去不如上岛来的那些人住的好，但是至少他们是一人一间。 方平从箱子里找出了一盒安神香，随后再次往那两人的房间走去。 轩辕夜进屋的时候，上官璃已经把他的外衫给扒拉了下来，正用干布揉搓着一晚上都在淌水的头发。 “你和那个侍卫说什么了？” “贿赂了他一下，让他来送点东西。” “啧，世外桃源的人也能被凡俗间的东西贿赂吗？” “世外桃源？” 轩辕夜重复了一次这句话，随即笑道。 “对有些人来说可能是吧，但是这些侍卫只是梨花影养的打手而已，他们有自己专门的通道，每个月都能离岛一次的。” 这个上官璃倒是真不知道。 她手上动作不停。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来过？” “没有。” 轩辕夜又翻出了两条干的毛巾，放在上官璃面前，给她备用。 “但是我知道的事，又不一定非得要自己经历才行，对吧？”上官璃无言以对，只好转移话题。 “你要了什么？” “要什么不重要。” 上官璃擦头发的手动作一顿，缓缓地看向他。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暂时是秘密。” 轩辕夜摘下脸上的面具，咧嘴一笑。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片刻过后，有人敲门。 “公子，您要的安神香到了。” 轩辕夜打开了门，方平现在对他有种后遗症，将安神香拿出来的时候，说话都不免有些磕巴。 “公，公子。用的时候……” 一句话没说完，轩辕夜忽然伸手在他脖颈间按了一下。 后者哼哼都不带哼哼一声，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他将人拖进来，随后开始扒他身上的衣服，只扒了外衫，然后套在了自己身上。 围观了这个过程的上官璃大概猜到了。 “你要出去？” “你也要。” 轩辕夜将人踢到了角落里，那动作好像脚下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块可有可无的破抹布。 看得上官璃都怀疑这人是不是哪里惹到了轩辕夜。 她放下了手，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散落下来，柔柔地坠在肩膀上。 轩辕夜看着她的眸光微微一动。 “郡主果然是独一无二的美人。” 上官璃嘴角往上翘了个常人难以察觉的弧度，不过立马又被她自己压了下来。随口回了一句。 “彼此彼此。” 轩辕夜揉着下巴。 “我这按照书上的说法，应该是叫做俊吧？” 上官璃翻了个白眼。 “行了，到底要去哪？我们刚才看到的绯清中人现在很可能也在暗中盯着，你确定要这个时候出去？” 轩辕夜将头发扎了起来，伸手拿起方平放在门边的伞。 “确定，放心吧。就算被人发现了，我肯定不会丢下美人自己逃跑的。” “我真是谢谢你了。” 第四百零九章 雨中幽谷 两个人，一把伞，借着夜雨之势离开了原本的房间，开始往梨岛更深处走去。 即使是深夜，梨岛上的守卫也一点不少，越往深处越是严密。 虽然上官璃和轩辕夜都可以避开这些守卫，但是那样花费的时间有点太多了，而且他们毕竟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万一无意中踩中什么陷阱，就更麻烦了。 所以在轩辕夜的建议下，两人这一路走来都没有隐藏形迹。 遇到盘问的人，上官璃就负责闭嘴做盏安安静静的美人灯，轩辕夜则负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上官璃在旁边听了一嘴，大概意思就是梨岛上的有什么大人物看上了她的美貌，让人连夜把人带过去。 原本守卫听了只是半信半疑，非要先等核实过后再放行。 但是轩辕夜一说出“梨久”两个字过后，这些守卫纷纷都变了脸色，也不拦了，简直是巴不得他们赶紧走。 这套说辞轩辕夜在面对不同地方的守卫时略有变动，但是核心就是“梨久”这两个字。 到后来，上官璃都有些好奇了。 “梨久是谁？” 两人走了一段时间，已经离开了边缘地带，地形逐渐往上，路两边种满了梨花，花瓣如雪，被雨水打落在地，成了蜿蜒向上的纯白地毯。 轩辕夜将手中的伞又往上官璃那边倾斜了几分，这才道。 “据说是梨花影的一个恩人，真名是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岛上的人都叫他梨久。梨花影对他基本上都是百依百顺，比亲儿子还亲儿子。” “所以也有人说是梨花影的某个不知名私生子，生平最爱美人，据说岛上长得有几分姿色的人基本上都被他唐突过。” “唔。” 上官璃明白了。 “所以这种事儿对梨久来说也并不稀奇了？” 轩辕夜摇头。 “还是挺稀奇的，毕竟第一晚梨岛的肯定还是以稳定人心为主。即使是梨久，有目标怎么也得等到第二天再动手。” “我……嘶。” 上官璃刚想问那为什么这些守卫会轻而易举地放他们离开，下一秒就意识到了轩辕夜要说的话。 声音还没听到，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轩辕夜笑眼看她，比夜还要漆黑深沉几分的眼睛已经把没说出来的话全说了。 因为她生得太美了，美到那些守卫都觉得以梨久的性格，见到她这样的人，肯定连一晚上都等不急。 两人沉默着登上了一座小山包，山顶有好几棵大梨花树，一树的梨花，满地的花瓣。 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山包之下，那片山谷夺人眼球。 山谷里全是梨花，上官璃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花海，风一吹，白色的海浪翻涌起伏，偶尔会有几片花瓣逃脱雨点的击打，飘到了半空中，才让人惊觉原来是花非海。 仅是看一眼，上官璃就能想象到，若是晴天，这里会是如何一番云蒸霞蔚的场景。 而在这一片密不透风花海之中，山谷中央隐隐透出了几分火光。 轩辕夜扯了扯她的衣袖。 “走，去看看。” 上官璃不明所以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等等，咱们这么高调好吗？” “没事，这里是安全的。” 上官璃想象不到他是怎么在一个自己从没来过的岛上拥有这么大一块“安全地方”的。 两人下山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一到达山脚，因为头顶繁茂的花树，上官璃感觉风雨一下小了许多。 面前出现了一条小路，小路看上去很少经历修剪，边角缝里甚至长出了杂草，但是小路两旁却摆着一溜的落地琉璃灯。 灯火照亮了路，两人一路走去,直到尽头。 上官璃停住了脚步，随后缓缓睁大了眼睛。 面前竟然是一座布置精致的木屋，暖暖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木屋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木桌，现在已经湿得差不多了。 木桌对面，大约一尺距离，有一个同样迷你小巧的温泉，水面已经落满了梨花花瓣。 如果上官璃少年时分曾经幻想过桃花源是什么模样的话，那应该就是这副模样了。 “屋里有干净的衣裳，你先去洗洗吧，这一身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 轩辕夜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到了木屋前面。 “那你呢？” “看见这个没？” 他忽然从木屋后面拖出了一张大屏风，随后横在了温泉和木桌之间。 “美人沐浴，君子当然要非礼勿视。” 上官璃嗤笑一声。 “你也算君子的话，天下的读书人都要去给孔仲秋谢罪。” “啧啧，不识好人心。” 轩辕夜说着，一个飞身窜进了木屋里，片刻过后，提着一个盒子和一把软椅走了出来。 盒子递给了上官璃，软椅往屏风前一放。 “去吧，这里毕竟不是自家地盘，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闯了进来如何是好？” 上官璃心说就算真是这样，她一只手也能应付，而且现在这情况，最危险的怎么看都是轩辕夜吧。 她腹诽着，但还是接过了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套和她身上这件颜色样式差不多的衣裳。 夜间的雨不知不觉小了些，再经过花瓣和树叶的层层阻拦，落到上官璃头上已经连毛毛雨都不如了。 她整个身子都探进了温泉里，之前还不觉得，这一放松下来忽然有种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的感觉。 想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 从未央宫离开后，身上那股湿冷的黏、腻感觉终于随着温暖舒适的温泉水尽数消散，甚至她感觉自己身上的伤都好了几分。 迟到的疲惫差点儿一股脑淹没了她。 好在她还记得这里还有个人，强打起精神来跟屏风后面的人搭话。 “王爷，这就是你在酒屋里谈的交易？” 轩辕夜的声音隔了一层屏风，多了几分低沉喑哑，分外好听。 “果然瞒不过你。” “你见的人是梨花影。” 她用的是肯定句。 酒屋里那个直通到梨岛的通道，能在梨岛上划出这么一块无人打扰的地方，能做到这些的人，也就只有那一个了。 第四百一十章 生辰快乐 梨岛，正中央，一片梨花环抱中，华丽得仿佛殿宇的建筑中。 一个长发披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前的地上喝酒，他赤着脚，一身白衣，大门敞开着，时不时有风雨掠进来，但他好似都混不在意。 他就这么喝了一会儿酒，直到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看这场景，习以为常地捡起一个酒壶。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吗？” 地上的男人刚才还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但是听到人这么问的时候，他缓缓道。 “四月二十，今年的入岛日。” 声音清明，并无丝毫醉意。 收捡东西的男人也听了出来，将手中的东西一甩，不耐烦道。 “知道就自己去处理，岛上的人都说我是你的恩人，我可太冤枉了些，要是有我这样的天天任劳任怨的恩人，我现在就欠上几十个人情去，” 年长些的男人听见这话，笑了笑。 “放心，今年你我都不用操心，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哦？” 半躺在地上的人靠着柱子直起了身子，长发随意往脑后一拢，露出来一张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稀可见年轻时候风采出众的脸。 他便是人还没死，却已经被京城百姓口口相传，活生生穿成了京城十大未解之谜的之一的梨花影。 他仰头喝了口酒，悠悠道。 “白日间去酒屋讨了些酒水，遇见了一个很有手段的小子，他竟然认出来了我的身份，所以就顺便和他谈了场交易。” 而他旁边这个，任劳任怨给他收拾着一地酒瓶子的人，自然就是整个梨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贪图没色的梨久了。 只是他现在的模样和流言中的样子实在有些对不上号。 梨久问。 “什么交易？” “今年上岛的事情，他会保证不会出什么乱子。你也知道，每年在得知梨岛真相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接受不了的，想要在岛上闹事。” 梨久颔首，明显是对他口中的闹事深有体会。 但是他随即又疑惑。 “那你许了人家什么好处，肯为你冒这么大风险？” “嘶，说到这个我也奇怪呢。” 梨花影蹭着冰凉的柱子的，缓缓站了起来。 “他只要我将岛上的空明谷空出来三日，期间不让我派人过去查探，也不允许其他人进去。别的……就没有了。” 梨久沉默了片刻后道。 “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梨花影煞有介事地瞪了他一眼。 半晌，他看向空明谷的方向，目光逐渐拉长虚焦，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般。 梨久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三两下收拾好东西，随后也捞了一壶酒，浅浅抿了一口，也算是陪他同饮了。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梨花影从回忆里惊醒过来，看着梨久道。 后者明显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本着礼貌，问了一句。 “什么事？” “那个年轻人只要求我空出空明谷三日，但是好像没有向我讨通行令牌，你说他要真的想去空明谷，要怎么做？” 梨久悠悠回了一句。 “反正不是什么好办法。” 而不远处的空明谷，用“好办法”带着上官璃到了这里的轩辕夜很轻易地就承认了自己和梨花影的交易。 上官璃也有着和梨久一样的疑惑。 “虽然我觉得你肯定有能力保梨岛一个平静，但是就为了这地方的三天使用权，就答应给他们做保镖，是不是有些太慈善了？还有，你把这地方要来做什么？” 轩辕夜躺在软椅上摇啊摇，看上去十分惬意，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慵懒。 “梨岛这一亩三分地的事，虽然错综复杂了些，但也算不上麻烦。至于要来做什么……往简单了想，至少现在，咱们还可以洗个热水澡，你说是不是？” 上官璃：“……” 洗完了热水澡的上官璃换了衣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原本白色胜雪的皮肤被温热的温泉水给浸成了浅浅的粉色，被糟蹋了快一天的头发现在总算是被好好对待了一番，好好擦拭后搭在了脑后。 轩辕夜一本正经地赞叹。 “美人出……咳，干什么！”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上官璃直接从后面踹了一脚椅子，将他剩下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快去泡你的热水澡吧，废话怎么那么多？” 向来只有训别人份的镇北王、震惊了一下，先是觉得这感觉有些新鲜，随后又很想说一句“放肆”，很久以前，就没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无礼了。 虽然想了很多，但一切都因为一句：她是上官璃。被轩辕夜自己给强行压了回去。 他笑道。 “郡主真是不跟我见外，好，我这就去，那你能进屋去吗？我脸皮薄，不像郡主这样，旁边有人我不敢下水。” 上官璃：“……” 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能，还是轩辕夜练得比较纯熟。 她翻了个白眼，抬步往木屋里走去。 小木屋里比外面要暖和许多，两张床，都铺着崭新的被子，一左一右，颇有种绝不相交的意思。 正合她意。 她往左边走过去，左边有窗，一枝开得极好的梨花插在窗沿上，旁边还放着一个木头盒子。 上官璃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盒子取了下来，打开。 最上面是一封折起来的信纸，底下则放着满满一层的糕点。 这算什么？ 她拆开信纸，信首赫然写着“郡主”两个大字，笔迹一看就是轩辕夜的。 郡主张的笔触写着：生辰快乐。 屋外冷雨渐歇，而梨花成雨，氤氲着淡却绵长的香气。 上官璃就着跳动的灯火，将一封信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好像要从每一个字里面找出专属于它自己的故事一样，愣是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半晌，她将信纸折好收了起来。 一边赏花一边吃着盒子里的糕点，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 这个生辰，好像也不全是忙忙碌碌、忿忿不平。 那枝梨花摇晃着，落下几片花瓣，飘到她的手上，被她就着糕点一口吃掉。 第四百一十一章 长寿面 等到轩辕夜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磨蹭了半天才敲门，但敲了半天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一着急，一把推开木门。 随后就发现上官璃已经抱着被子，坐在窗边睡着了。 糕点被吃了个干干净净，不知道为什么，就连那支梨花也秃了许多。 他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说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将上官璃缓缓放了下来，变成了平躺的姿势。 睡着的她更像一尊被做出来的精致陶瓷娃娃了，眉眼间落着浅浅的折痕，可能是睡着之前在想什么事情。 轩辕夜伸手抚平。 盯着她的睡脸看了半晌，忽然悠悠道。 “既然你选择了出宫来找我，我便不可能轻易放手了，郡主啊，你明白吗？” 闭着眼睛的上官璃没有丝毫反应。 他轻轻笑了一声。 给她掖好被过后才手一挥，将屋内的烛火熄灭。 随后回到了另一边的床上，合衣躺下。 黑暗中，上官璃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澄澈，看不出来一丝一毫的睡意。她的手指轻轻落在自己的眉间，那里刚刚有人为她抚平折痕。 黑暗中，她静默了一会儿后，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事。 大约是昨日一天真的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昨晚因为轩辕夜那番语焉不详的话造成了小小的失眠。 总而言之，上官璃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树缝间洒落。 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起晚了。 虽然以她那个世界的时间来说，现在也不过是清晨七点而已。 忽然，她鼻子动了动，推开窗户一看。 轩辕夜的已经把那块大屏风给撤了，正在木桌上捣鼓着什么，食物的香气一阵阵地传了过来。 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轩辕夜扭头看见她，先送上了一碗堪称灿烂的笑容。 “醒了，来来来，赶紧看看我的作品！” 上官璃单手撑在窗沿上，直接从窗户跳到了小院子里。 “什么作品……” 木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最顶上还放了个不伦不类的煎蛋。光从外表上来看，实在是让人没什么食欲。 上官璃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什么什么玩意儿？” 轩辕夜一把把她按在了软椅上。 “长寿面啊，不都说生辰要吃面吗？” 上官璃咬牙。 “王爷是不是忘了，我的生辰是昨日，已经过去了快四哥时辰了。” “一两天的差距不打紧。” 轩辕夜的理由十分充分。 “而且你昨日那叫什么生辰？” 上官璃竟然没有理由反驳。 但是她看着木桌上看上去色香味俱缺的长寿面，感觉自己的胃已经在开始抗议了。 “怎么不吃？味道应该是不错的，我尝过，放心，没毒。” 上官璃当然知道没毒，只是闻一下她就知道了大概的成分，但是这些成分的比例明显失调，也就是说，味道一定不好。 但是顶着轩辕夜期待的眼神，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心软了一下。 “一口，就一口。”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随后拿出了十二分的勇气，迅速吃了一大口，嚼都没来得及嚼，就吞了下去。 即使是这样，多余的盐分依旧见缝插针地侵蚀着她的味蕾。 太咸了！ 盐不要钱的吗？ “噗呵呵……” 她扭头一看，轩辕夜正低着头，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的样子。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抽掉了他屁股 轩辕夜也不知道是真没防备还是假没防备，竟然真的摔了个屁股墩儿。可惜好看的人摔倒看起来也是颇为赏心悦目的。 “啧啧，郡主就是这么对待对你好之人的，你好狠的啊。” 上官璃皮笑肉不笑地甩了他一个眼神。 “这就狠了？要不要尝尝更狠的。” 美好的一天，从两人鸡飞狗跳的追逐战开始。 闹了一阵，两个人谁都奈何不了谁，只好就此作罢。 上官璃大人大量地先一步揭过了这个问题，说起了正事。 “对了，昨晚你说和梨花影做了交易，你替他保证登岛这几天不出岔子，具体要做什么？” 轩辕夜递给来一竹筒水，这才答道。 “唔，这说起来有些复杂。登岛的第一日，也就是今天，是自由行动，踏过奈何桥的人可以在这岛上任意行走，除了梨花影的住处，哦，今年还加了一个空明谷，也就是我们这。” 上官璃接过竹筒的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干净净，这才觉得盐分摄入过多造成的口干舌燥稍稍缓解了一些。 闻言她问。 “听说登岛时期是三天，还有两天呢？” “第二天会由咱们看到的那些青衣人组织起来，一起交钱。” “噗！” 上官璃差点儿将刚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 “交钱？” 轩辕夜给了她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 “不交钱梨花影哪来的银子支撑起这么大的地方，郡主真以为他是个大善人了？” 上官璃脑海中的桃花源形象彻底破灭，果然书上的就只能是书上的，做不得真。 她无视了轩辕夜幸灾乐祸的神情，径直道。 “那第三日就是看谁交的钱更多，或者是谁的愿望更加简单，才来决定哪些人可以留下来？” “郡主真聪明，说的不错。” 还真是。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会不服，会觉得这个所谓的梨岛只是浪得虚名。我要做的呢，就是不让这些人多嘴。” 轩辕夜说得云淡风轻。 “简单来说，就是遇到不服的，直接杀了。反正他们既然能够来到梨岛，对家中事情和俗世牵挂肯定是已经有了一些了结的。” 上官璃明白了，她挑挑眉。 “王爷真的心甘情愿做梨花影的打手？” “打手这个词不好听，这叫交易。” 轩辕夜很无聊地纠正了她话中的错误，随后道。 “不过你说的对，我们是来调查春狩猎场上的刺客的，可不能在琐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跟那些登岛的人挤在一起也没意思。” 上官璃说。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不如我们自己先去岛上走一圈。” 第四百一十二章 很难吃 接下来的三天，上官璃和轩辕夜两个人好好给梨花影上了一课。 两人抓不住的游鱼一样在岛上窜来窜去，偶尔出现在这家家里蹭饭，出现在那家院子里摘花。 把平静的梨岛弄得鸡飞狗跳。 登岛而来的北水等人也很快发现了轩辕夜的踪迹，当场就拿着皇上给的命令去找梨花影交涉，两人一拍即合，发誓非要抓住轩辕夜不可。 梨花影原本就是梨岛的主人，一声令下。 顿时整个梨岛的人都变成了上官璃和轩辕夜的敌人，偷摸在自家的饭菜和水缸里下毒、在院子里埋陷阱……这些都还只是小意思。 更绝的是，为了避免岛上的人认错人互相伤害，北水甚至亲自带领绯清将登岛的五十又三人都做了画像，制成了图册家家户户人手一本。 只要看见不是图册上的陌生人，当场就是一顿刀枪棍棒外加蒙汗药招呼。 这个办法虽然有些夸张，但是却很有效果。经过一天的磨合，岛上的人基本都互相能认个脸熟了。 第二天傍晚，岛西边的一户人家里，后院高大的梨树上忽然冒出了两个模样都是非凡出众的脑袋。 两人一人站了一根树枝，静静地留意着树下屋里的动静。 这是一个五口之家，两对夫妇，一对年轻，另一队则十分年迈，外加一个闹腾不休的小屁孩。 标准的三世同堂。 一家人正在吃饭。 “你们说那两个贼人到底跑哪去了，这都找了一天了都见不着人，该不会是从槐荫河游回岸上了吧？” 年轻男人一边吃饭，一边笑呵呵地不屑道。 “瞎说。” 老头筷子一拍。 “这附近的水域，梨花影大人都设计了机关，要是会游泳就能自由出入梨岛，那咱们还能拥有这么久的太平日子吗？” “就是就是，爹真笨！” 年轻男人横眉一竖。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小屁孩脖子一缩，躲在了自家娘亲的背后。 “你凶什么凶？孩子都给吓到了。” 年轻女人数落了一番不服气的男人后，又转过头来叮嘱正用手往嘴里塞着团子的小男孩。 “潮儿，吃饭不要说话，小心海怪来吧你抓走。” “哼，哪有什么海怪？” 小男孩做了个鬼脸。 “有梨花影大人在，什么海怪我都不怕！” “真的吗？” 一个声音忽然响在一家五口耳边，那声音凉凉的，清脆动听，惹耳得紧，却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年轻男人最先反应过来。 “贼……” 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他就感觉身上被人快速点了几下，然后他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了。 只有眼珠还能转转，这一转，就发现自己的家人全都在眨眼之间就被人点了穴，变成了五尊整整齐齐的人形石雕。 两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在场五人定睛一看，皆是无比震惊。 这两人长得可都真好看啊。男的丰神俊朗，一双漆黑的瞳仿佛能看透一切似的，嘴角习惯性地带着几分微笑。 只是此刻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有些勉强。 至于那位姑娘，亦是神女之姿，她的眉眼本是冷淡的，只是现在夹杂了几分幸灾乐祸，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人气，看上去更加动人了。 “我们真的要这样做？” “不然呢？” 女人的声音清脆微凉，就是刚才他们听见的声音。 “吃你做的野味？我看你是想谋杀。” 轩辕夜微沉了脸，一身的低气压。 “梨花影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倒是我小看他了。” 上官璃忍住笑，一屁股坐到了那个小男孩的身边。 “行了，我的大少爷，就算你想要生撕了他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 说着她直接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捡起了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干，在五人直勾勾的目光中，“嘎嘣”就是一口。 “味道不错。” “就这？” 轩辕夜找了双干净的筷子，也夹起一根小鱼干，满脸的嫌弃。 “要模样没模样，香气也不够，还不如我做的呢。”“没办法，现在梨岛上没下过毒的食物也就他们自己桌上要吃的东西了。我身上虽然有解毒药，但可不是用在这种劣质的蒙汗药上面的。” 上官璃说话间，给自己盛了碗白米饭，就着青菜和麻圆团子吃了整整两大碗。 在吃团子的时候，她都能感受到身边小男孩有如实质的目光。 她装作没看见，甚至将他碗里咬了半只的团子挑出来。 轩辕夜看见了，连忙端着碗往后退了一大步，速度快得常人根本看不清。 上官璃白了他一眼。 “又不是要给你吃。” 说着她将团子放到了小男孩他娘的碗里，又挑了几根青菜放到小男孩碗中，煞有介事道。 “小孩子不要挑食，多吃点儿蔬菜有好处。” 最终，轩辕夜不情不愿地再吃了一个团子和一根小鱼干，其他可能沾过别人筷子上口水的东西他一个没碰。 上官璃不理会他，一顿风卷残云后打了个饱嗝，眼见天色渐暗，两人站了起来。 “走吧。” 说完，上官璃先一步离开屋子。 轩辕夜落后了一步，一边念叨着。 “虽然你们做的东西难吃得紧，但是好歹也能填填我家星星姑娘的肚子。” 一边掏出了点碎银放在了桌上。 “快点，守卫又要来了。” “不急。” 轩辕夜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脚步骤然加快，等到了门口，迎面飞来一把雪白花瓣。他接住，随后看也不看往屋内甩去。 伴随着几声略显沉闷的声音，五个人的穴道纷纷被解开。 “贼人是你！” 年轻男人刚刚被堵住的话下意识地顺着嘴巴漏了出来。 “我的团子！” 小男孩看着自己碗里剩的几根青菜，简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了起来。 然后平常最擅长安慰和整治小孩的年轻女人现在却一动不动无动于衷。 这可把她的丈夫吓坏了，还以为穴道没解，但是轻轻一碰，就听见自家媳妇喃喃道。 “我做的菜，很难吃？ 第四百一十三章 故人 梨花居，梨花影还是那身装束，坐在地上，赤着脚。 面前三尺左右的地方站了整整两排的侍卫。 梨花影缓缓皱起眉。 “还没抓到？” “大人，他们太狡猾了！竟然潜入民居里抢东西吃，您说这我们哪能忍？当时就追过去了……” “别说废话！” 梨花影一脚扫了过去，那侍卫也不敢躲，受了这一脚。 好在自家大人没啥力气，不疼。 “没找着人就再去找！” “万一，万一找不到呢？” 侍卫觑着自家大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两个人轻功卓绝，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关键时候总能逃过我们的搜捕，也是奇了怪了，就这一亩三分……啊呸，我是说万一，万一到时候真的找不到的话在，怎么办？” 梨花影道。 “找不到就在明天过后传出消息去，说贼人已经离岛。不管怎么样，得先把这批人稳住。对了，梨久呢？” “啊，久大人还没起呢，听说昨夜刚得了个不得了的美人，嘿嘿，岛主大人您明白的。” “我明白，我要是明白还会养你们这群废物？！” 侍卫属下顿时不敢说话了。 梨花影发了通脾气，摆摆手，没好气道。 “滚滚滚，滚下去找人。” “是！” 等到自己人离开后，他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忽然消失，神情平静地看向占据了整整一半墙面的窗户外面。 “来都来了，避而不见不好吧。” 门外的人也没有继续隐瞒，从窗户跳了进来。一身黑衣，兜帽遮脸，看不清面貌。 梨花影缓缓道。 “我从前就讨厌你们这样藏头露尾的模样，辜负了绯清这个名字。” 北水垂了垂脑袋，直接把他的话当做了耳旁风。 “岛主大人说的是，我看刚刚您找人似乎遇到了些困难，我们在奈何桥对面还有不少人……” “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梨花影打断了他的话。 “皇上给我的东西只够让我在三天之内对你们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难道你还想让梨岛重开奈何桥？呵，不可能。” 北水被堵了这么一句，也不恼，只是淡淡道。 “既然这样，还是祝岛主大人能早日抓到贼人。但是我还有一句话，听说岛主大人偶尔会去晓风月上的酒屋坐坐，不知道您可有在那里遇见我们要找的人。” 梨花影眼睛一眯。 “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岛主大人应该很清楚。” 北水目光微垂。 “如果您在陛下那里欠的人情只够这么一点，那再加上免除您擅自和绯清的目标接触，达成交易的罪名呢？” 梨花影终于听明白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请求。温大人曾经和我说，岛主大人是个聪明人，如果这次您能妥协一次，绯清将会欠您一个人情。” “呵，温大人……温涂那家伙现在倒是自在得很。” 自在吗？ 北水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竹林清泉边来回的身影，虽然看上去过的是闲云野鹤的生活，但是不得出宫，不得擅自和旁人接触。 那也算自在吗？ 最奇怪的是，即使是现在的他都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这做。 明明温大人当初是那样惊才绝艳，绯清之名可以说是他一手打出来的。 “当年的事情，岛主大人知道些什么吗？” 梨花影冷哼一声。 “当然知道，不过那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你们现在这些小辈没必要知道。好吧，看在温涂的面子上，我就给你们破一下这个例，但奈何桥不可能再开，我会将水上的机关关半个时辰。” 北水却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点头冲昏头脑。 “梨岛附近的机关除了维修的时候，已经许多年不曾关过了，岛主为何？” 梨花影淡淡道。 “温涂都开始培养你这样的后辈了，我也该做出点改变了……只有这个途径，除此之外的方式不可能，你可以自己决定答不答应。” 北水沉默了片刻。 “那就多谢岛主了。” 梨花影无声地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北水不再多停留，跳出窗的时候，偶然一回头，看见那个一身白衣的中年男人对着缓缓飘落的梨花花瓣伸出了手。 脸上隐隐露出了一点怀念的微笑。 似乎透过这晴朗的天气，和梨花淡淡的香味，看见了过去的某一段时光，或者……某一个人。 北水离开梨花居后，梨花影又坐了片刻，随后轻轻敲了下地板。 侍卫闻声进来。 梨花影表演了一个原地变脸。 “还不快去把梨久那个废物叫起来，小心我让他以后一辈子看不了美人！” 侍卫一句话也不敢说，战战兢兢地又退了出去。 梨久现在很想喊冤，他确实是看见了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不错，但是这个美人也太辣了吧！ 现在他被绑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哪哪都动不了。 而那个美人正坐在自己的地毯上，和另外一个同样可以称作美人的男人边喝茶边聊天。 “东边都找完了，没有发现特殊的痕迹。” 上官璃手边放着一张地图，她回想着自己和轩辕夜接近两天以来走过的地方，随后执笔在地图上涂抹了一个又一个地方。 狼毫毛笔上没有沥干的墨汁掉落到浅色的地毯上，看得梨久心痛不已。但凡他能用眼神杀人……不对，他也瞪不过那个男人。 这两人应该就是绯清和梨花影在找的人，这样的话，那个男人难道是……镇北王？！ 那个传说中的男人！ “传说中的男人”本人闻言凑了个脑袋到上官璃旁边，指着地图的北边道。 “这里应该不可能，那里是梨花居，梨花影住的地方，以他的性格，是不会将梨岛当做收容杀手的地方的。” “唔。” 上官璃点点头。 “那就只剩下东边了，不过这个人嘴里就不能再撬出点什么来吗？” 她说着，侧头看了一眼梨久。 “难，骨头不一定硬，只是就算有什么秘密，他也不太可能知道。” 第四百一十四章 会不会太残忍 上官璃微微一笑。 “那也不一定，也许他‘不小心’看见过或者听见过什么呢？如果照你说的，梨花影不会放任勾沉那种人上岛，那没准就是他身边的人。” 轩辕夜表示同意。 “有道理，但是你要怎么让他说实话？”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上官璃放下了地图，朝着他缓缓走了过去。 梨久下意识地觉得后背一寒，想要说话，奈何被点了穴，一动也动不了，更发不出声音。 “我有一种药，常人吃了如丧五感，问什么说什么，即使是他自己都记不得的事情也一样。就是副作用有点严重，稍不注意，很容易伤脑子，轻则痴呆，重则丧命。” 她每说一句话，梨久就感觉自己周围的温度低上一分，说到最后，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开始酸软了。 轩辕夜还在一边拱火。 “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 梨久在心里疯狂认可他的话。 但是上官璃悠悠道。 “对寻常人来说肯定是太过残忍了，但是如果真的照你所说，他是一个祸害姑娘的小人，那不正好吗？” 说着，他已经走到了梨久面前。 手中捏着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梨久后背冷汗直冒，偏偏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上官璃缓缓走近自己。 将那颗致命的药递到了自己面前。 那一刻，他脑子里想了太多东西，最后发现，人生走到尽头了，竟然还没有一个认真喜欢过的姑娘。 若是有下辈子，一定一定，要找个姑娘平平稳稳地度过一生。 虽然他内心又是挣扎又是纠结，但是上官璃可不管他的是什么想法，一抬手卸下了他的下巴，将药扔了进去，随后又给他安了回去。 梨久感受得到那药在口中缓缓化开，最后变成苦涩的汁液，充分渗进了他的体内。 完了。 他只有这个想法。 整个人呆滞当场。 就连上官璃已经将他的穴道解开都没发现。 “喂，要不要趁着药效还没发作的时候先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免得等会儿浪费大家的时间。” “你……” 梨久吐出一个字，随后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说话了。 他陡然提高音调，猛地站了起来。 “你这毒……” 一句话还没说话，就被轩辕夜反手又给拍了回去，他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慎言。” 梨久一僵，说不出话来了。 “说话啊，你知道这岛上近来有什么奇怪的人吗？” 大概是知道死期将至，梨久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可疑的人，你们不是吗？” “哎呀。” 上官璃轻呼了一声。 “这药起效还真快，你的脑子这么快就不好使了？” 这本来是句阴阳怪气的话，但是听在此刻的梨久耳朵里，那就是实打实的危险信号。 他顿时觉得悲从中来，面如土色道。 “岛上的人都是登记在册的，除了这几日登岛的人，不可能有其他可疑的人。” 上官璃看了一眼轩辕夜。 不像说谎。 后者摇摇头。 但是消息很明确，那个弓箭手确实是上了梨岛，还有那个自称勾沉的人。时间都是早在梨岛开放之前，不可能是今日才登岛。 上官璃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岛上所有地方你都清楚吗？” “那是当然，我都在这待了多少年的。” 梨久有气无力地说。 “原本还打算再多看几个美人，现在是我倒霉，遇上了两位，可惜了,唉……” “等等。” 上官璃打断了他无聊的感慨，眼神渐渐锋利起来。 “听说你还经常带姑娘回来糟蹋？” “那叫糟蹋吗？那叫你情我愿！” “既然岛上的人都登记在册，要么是原本的居民，要么是留岛的客人，你从哪带的姑娘？总不能是从侍卫里挑吧？” 梨久听了这话也愣一下，咂了咂嘴道。 “从大牢里。” 上官璃转了个头，不等她说什么，轩辕夜已经将地图看了一遍，随后指着其中一处点点头。“在东边。” “能确定？” “八九不离十了，事不宜迟，走吧。” 上官璃“嗯”了一声，扔下梨久就打算信步离开。 “诶王爷！女侠！我都告诉你们了，能不能解下毒啊？喂，喂！” 然而两个人每一个理会他的，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梨岛的大牢是用来关那些擅自闯进梨岛的人的，因为梨岛不可能为了他们重开奈何桥，因此就只能让他们在岛上待到开放的时候，但是在这个期间，为了不影响到那些上岛来的客人们，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是被软禁起来的。” 轩辕夜的语速飞快，不过一点也不耽误他上蹿下跳地赶路。 “因为这个可能性太小了，数年间我知道的这样的人也不过才一个，所以一时间没有想到。” 顿了顿，他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 “但是那个梨久说自己能在里面见到好看的姑娘，那估计情况和我了解的应该有些出入。” 上官璃点了点下巴。 “也就是说，那些人知道怎么从梨岛附近的水域外安然无恙地进来，然后假装被捡到？不是说梨花影的机关术独步天下吗，也会有这种纰漏？” 两人的速度都很快，梨久的住所距离地图上的大牢位置原本也不算远，因此很快，两人就看见面前出现了一处高崖。 这里相比岛上的其他地方，已经算是最高点了，天气晴朗，隔着大半条江水，能看见对面繁华的京城。 轩辕夜一边放慢脚步观察着周围一边道。 “再好的机关，也经不起时间的侵蚀。虽然梨花影对外说梨岛的机关每年都在完善改进，但据我所知，他已经快十年没动过这个机关了。” 他这么一说，上官璃顿时对还未曾谋面的梨花影肃然起敬。 在这个时代，机关大多都是用坚硬的木头制成的，像这种覆盖范围广，作用明确的机关对细节的要求更是高。 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做出整整十年还在运转的机关，到现在为止居然只是出了个漏洞而不是全面崩溃，已经堪称是个奇迹了。 “他为什么不修补？” 两人停下脚步，面前是大约十几米的高崖，尽头一棵小小的梨花树，好像随时要被江风给吹折了似的。 第四百一十五章 奇门 轩辕夜回答了上官璃的问题。 “谁知道呢，大概他也不想再过这种自欺欺人的生活了吧。” 迎面吹来的风掀起了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这应该就是梨岛的尽头了，地图显示大牢就在这里，但是上官璃上下都看了一遍，愣是没见着任何可以被称作大牢的地方。 “难道梨花影还给这大牢设计了一个机关？” 轩辕夜半蹲下来，观察了一下地面。 “有可能。” “怎么？” “这 上官璃顿时觉得无语。 “怎么又是这种挖山式机关啊，就不能设计个友好一点的吗？” 不过嘴上吐槽归吐槽，她还是贴着梨树转了起来。 要问为什么看这棵树，因为这片高崖上光秃秃得都可以当做镜子照了，唯有这棵树杵在这儿，怪异又显眼。 轩辕夜则来回观察着山崖之下的山壁。 对他来说，好像在峭壁间荡来荡去并不算什么危险运动，他甚至还有闲心跟上官璃时不时聊一句。 “这里跟临扬阿若瓦的那个机关不一样，没有那种拥有能驱动整座山力量的大阵，放心吧，这玩意儿塌不了。” 上官璃心说就这么高，就算塌了也摔不死他们两人任何一个好吗？ 找了一圈，她在树干上摸索的忽然停住。 有个按钮一样的东西。 她对着山崖 “先上来。” 轩辕夜也没问原因，纵身一跃就回到了山崖之上。 “这里有个机关，我按了。” “万一到时候被发现了，可别说是我启动的。” 上官璃给了他个“你在做梦”的眼神，随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梨树身上的小小按钮。 没听见多大的声音，就见原本光秃秃的山崖忽然从地上冒出来了数十块形状各异的石头。 两人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没其他动静后才开始打量起这些石头。 上官璃凭借着自己浅薄的阵法知识大约明白这应该是某个阵法，但更多的，她就不知道了。 她看向轩辕夜。 后者看得时间更长些，他“唔”了一声，随后道。 “奇门阵，一条生路，别的都是死路。” 上官璃不怎么相信地再扫了一眼这堆石头，开始琢磨它们要变异成什么样才能够杀了自己和轩辕夜两个人。 “你误会了。” 轩辕夜看见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又想岔了。 “不是针对我们的，而是大牢里的那些人。一旦我们走错了路，内部的机关就会启动，把底下的连人带大牢一起压碎。” 上官璃“啧”了一声。 感觉这个思路他们好像刚刚才经历过。 随即仔细一想，这不是皇上前天才在做的事情吗？皇上和梨花影，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是这如出一辙的思维方式，也怪不得他们会有所交集。 轩辕夜道。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走吗？” “走，不然我们在岛上上蹿下跳这几天是在干嘛？” 他深深地看了上官璃一眼。 “郡主，你该不会很希望我走错，然偶直接把底下那些人埋了吧？” 上官璃睁大弧度优美的眼睛，睁大还不够，顺便眨巴了几下，显出了十分的天真无辜。 “王爷，就算是你，也不能随便污蔑人吧。” 虽然她心里其实也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是未免有些太损阴德了，她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从前她可能不在乎，但是现在嘛，多考虑考虑总是没错的。 “好吧，那跟着我，一步也不要错，走歪了我可不负责。” 见她意志坚决，轩辕夜只好妥协。 上官璃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扯住了他的衣袖。 万一这什么阵法还有她看过的那些小说和电视里产生幻觉的能力，这样也能保险点。 她虽然是无比正经的想法，奈何她牵的这个人不正经。 轩辕夜一愣之后，忽然转过身低下头来，低声笑道。 “郡主怕走丢么？别怕，不管你去哪，我都能把你找回来。” 耳边有微风吹过，那棵风雨飘摇的梨树在这阵微风里贡献出了自己剩余的全部花瓣，雪白的剪影落在轩辕夜漆黑的深瞳里，却没有泛起一点涟漪。 因为距离太近，他太专注，眼底只容下了一个上官璃。 星星点点的花瓣也无法挤进去。 上官璃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在看到后者用手背捂着嘴偷笑的样子后，满心的惊涛骇浪被她自己一手给压平了。 “原来王爷还兼顾找人的业务，真是公务繁忙。” 轩辕夜笑出了声。 “呵呵，谁让你逗起来这么有趣？” 上官璃忍无可忍，一记横扫扫到了他腿上。 轩辕夜不闪不避，生生吃了这一记，龇牙咧嘴道。 “还真不留手啊？” “还走不走了，再耽搁一会儿，那个叫梨久的傻子反应过来了带人过来，我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知道了知道了。” 轩辕夜将身子转了过去，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抓着我啊。” “不用了，我还不至于跟丢人。” “那不行。” 轩辕夜不干了。 “这阵法虽然是小型的，但是走错了也是很麻烦的，快点快点，我好像听到有人过来的脚步声了。” 上官璃纠结了片刻，还是咬牙拽上了他的衣袖。 虽然动作十分粗暴，但是轩辕夜本人丝毫不在意。 “走了。” 说完往前踏了出去，上官璃紧跟其后。 阵法对上官璃来说，是真正的知识盲区。毕竟在她那个世界，这玩意儿基本就是封建迷信的代名词，无论是她这样的杀手，还是那些位高权重的目标。 基本上都更加相信热、兵器一点。 所以她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无所事事地观察着轩辕夜的脚步，看了一会儿后就移开了目光。 因为在她眼里，这些毫无规律可言。与其看这个，还不如看轩辕夜的后脑勺。 轩辕夜就不像她这么轻松了，随着逐渐深入阵中，他眼底渐渐多了一抹认真和谨慎。 天气十分晴朗，阳光正好，上官璃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第四百一十六章 解错了 虽然轩辕夜嘴上说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破解眼前这个奇门阵花费的时间比上官璃想象中的要少许多。 天色还早，未至正午。 两人停下了脚步。 “到了。” 上官璃看了一眼身后，那棵可怜兮兮的梨树还杵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若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估计会觉得他们只是绕着这堆石头走了几圈而已。 她上前一步，和轩辕夜并肩。 面前是一块相对来说不那么起眼的石头，半人高，上面还生出了几根顽强的杂草。 她点点头。 “走呗。” 轩辕夜从怀里摸出一把折扇，半边竹海半边空白，和上次他手中的那把不一样了。 他一边用折扇在石头上敲敲打打，一边说。 “我可先说好，这 “我知道。” 上官璃观摩着他的手法，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脚下的尘土。 有一就有二，既然那个从从春狩烈猎场逃回来的刺客能逃到这里来，说不准也还有其他这样的人。 还有那个勾沉，上次见他，他可不是单独一人。 “王爷身边不是经常跟着一大票人吗？” 轩辕夜神色凝滞了一下。 “我就是想要说这个，这次登岛，我一个人都没带。” 上官璃抬起头。 “咔咔——” 机关启动的声音。 与此同时，得知梨久居然日上三竿还在贪图美色的梨花影终于双腿一蹬，耐不住脾气亲自往他的住所走了一趟。 一进门就发现这人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些胡话。 “梨久！让你小子去找人，你还在这偷懒，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扔进江里去是吧？” 结果梨久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双眼无神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一片虚空，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梨花影上手拍了拍他的脸，他也好像全无反应一样。 “奇了怪了。” 梨花影伸手给他搭了一把脉，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这也吃错药啊，怎么傻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什么？” “啧，正好趁这个机会，干脆直接丢水里喂鱼得了，免得留着败坏老子的名声。” “你说什么？！” 梨久的声音忽然提高。 这次梨花影听到了，没好气地说。 “把你拿去喂鱼。” “不是，上一句！” 看见他激动得脖子都红了，梨花影“唔”地迟疑了一下，这才道。 “没吃错药，怎么傻了？” 梨久的脑子顿时宕机，磕磕巴巴地喃喃。 “我，我没中毒？” “什么毒？我倒是想问你，让你去找人，你待在屋里看美人……哦对，那个美人呢？也让我见识见识，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迷得你不知东西南北。” “别提了。”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过后，梨久终于反应过来，梨花影虽然以机关术闻名，但是医术也算勉勉强强看得过去。 至少不会出现给人诊错脉的事情。 “终日打雁，今日被雁啄了眼睛。” “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美人呢。” 梨久摆摆手，神清气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闻言道。 “就算是天仙一样的姑娘，还能入了你的眼不成，你不早就……咳咳，虽然那姑娘确实生得好看得紧。” 他偷偷看着梨花影的脸色，看见他忽然沉了脸，连忙转移话题。 “对了，绯清不是在找镇北王吗，他也和那姑娘待在一起，他们去大牢了。” “什么？” 梨花影一把抓住了梨久的衣领。 “咳咳，放手放手。” 梨久被吓了一跳，皱眉道。 “你急什么，难道你还真的想掺和进朝廷的事情里面去，得罪镇北王啊？做个样子就得了，日后提点礼……” “废什么话，你说他们去大牢了？” 大概是梨花影的表情太过严肃，梨久愣了一下后才点头。 “是啊，但是那里不是有你的阵法守着吗？就算阵法被破，里边也还有精铁做的闸门，不会有事……等等，难道闸门没关？！”梨花影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里边的人不是越来越多了吗？这几天开放，我正好命人多采购了些精铁，准备在上面再多加一层机关的，也因为这个原因，暂时把闸门锁拆了下来。” 梨久差点儿骂出声。 “梨花影你有这功夫怎么不去看看水域外的机关？！” 梨花影眉毛一竖。 “胆肥了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不过暂时应该不用担心，我的阵法也不是那么容易破的，走，咱们现在就去大牢。” 他话音刚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晃动，好像什么大家伙狠狠砸了下来一样。 轰隆声顿时吸引了岛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听见这个声音，梨久的脸色彻底白了下来。 “这，这不会是……” 他还没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身边的梨花影已经一个窜步冲了出去。 “诶等等我！” 梨久原地狠狠跺了一脚，也连忙跟了上去。 山崖之下，有一大片被江水冲刷出来的泥沙地，久而久之，成了一片沙滩。此刻上面正奔跑着两个容貌身姿皆可以称得上是风华绝代的人。 上官璃额角挂下来一根黑线。 “王爷，该不会是您解错了机关吧？” 轩辕夜矢口否认。 “断不可能，唔，应该不会吧。” 听着他语气里的心虚，上官璃往身上看了一眼。 “那您解释解释，什么大牢是一解开机关就能把人全部放出来的？” 两人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批人，看起来个个都是凶神恶煞，勇猛无比，眼神好像能吃人。 机关打开后，他们两个听见山崖黑漆漆的入口。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进，就看见一群人冲了出来。 沙地上两面是水，一面是垂直的峭壁，唯一的一条路就是他们现在正在跑的这一条。 要是被追上了，后边这些人估计不会介意顺手宰了他们两个小白脸。虽然到时候就不知道到底是谁宰谁了。 但是现在情况不明，再加上双拳难敌四手，因此两人选择了跑路。 第四百一十七章 话不能乱说 轩辕夜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大概是梨花影的个人兴趣吧。” 上官璃：“……” 跑着跑着，她目光一凛。 “等等！” 不需她提醒，轩辕夜也已经停住了脚步。两人刚刚一停住，一块小山那么大的石头轰然落下，直接陷进了地里得有半米。 整个截住了他们前进的路。 若是他们再晚上一步，估计今天就得饮恨当场了。 “我说梨花影怎么这么轻易就把这些人放出来，原来还留了一手。” 轩辕夜赞叹了一声，全然不把眼前他们的处境当回事。 上官璃仰头看了一眼，这石头被做了手脚，看上去就溜光水滑的，短时间内肯定别想爬上去。 “你们是谁！” 这时候后面那群“尾巴”终于是追了上来。 一看这阵仗也是被吓了一跳，跑在最前面的看起来像杀了三十年猪的屠夫，一脸络腮胡，衣裳明显小了一号，被撑得紧绷绷的，看起来就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难受。 他身后的一些人都没做声，只是目露警惕，提防着上官璃和轩辕夜两人，也提防着彼此。 上官璃转过身来，还没说话，络腮胡眼前一亮。 “哟，原来是个水嫩嫩的小娘子，哈哈，怎么的，要不跟了哥……呃！” 他的眼睛忽然瞪得老大，轩辕夜出现在他身后，仿佛鬼魅一般。 络腮胡脖子上忽然出现一条不甚明显的细线，随后小山一样的身体轰然倒塌。直到此刻，汩汩的鲜血才开始从他的伤口处流出来。 他挪了挪脚步，甩了甩手中折扇，一点鲜血被他满不在乎地甩掉，随后笑眯眯道。 “事可以乱做，话不要乱说。” 一群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毕竟不是铁板一块，谁都不想在轩辕夜这样的高手面前做出头鸟。 上官璃来到他身边，低声道。 “我看了，这些人里没有眼熟的。勾沉应该不在这，但是那个弓箭手没见过，所以不确定。没准还有好些人在牢里没出来。” 说着，她看了一眼这群人最后面已经开始往后退的人。 “找到目标之前，没必要和这么多人起冲突。” 轩辕夜眨了眨眼睛。 “听你的。” 她向前一步。 “我们无意和诸位为敌，只不过是闲来无事溜达到这里，打开了这个机关而已。诸位是想跑还是想做些别的，都请随意，我们不会阻拦。” 这个理由找得可谓十分敷衍。 但是只要传达到了他们袖手旁观的态度就足够了。 面前这群人也不知道是梨花影从哪捞来的，一个个看上去都不是良善之辈，行事也是唯利益论，听见这话心中对他们的敌意已经淡了几分。 上官璃扫了全场一眼。 “还不走，难道你们以为这里这么大的动静，梨花影会不知道吗？” 这话打破逃犯们的最后一丝犹豫。 在队伍最后面的，直接扭头就跑。他们应该是想要去爬那片山崖下的峭壁，还有一部分则绕过了两人，想要从旁边的水域绕过面前这块巨石。 上官璃回到轩辕夜身边。 “虽然暂时是打不起来了，但是咱们怎么找那个弓箭手啊？” 轩辕夜奇异地打量了她一眼。 “做什么？” “我看郡主这么自信满满的样子，还以为你早有办法呢。” “有啊。” 她拍了拍线条优美的腰身，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凶残。 “万一不行，全部毒倒再来慢慢分辨好了。” “万一他们趁现在逃出去了呢？” “之前还好说，现在岛上不是还有绯清吗？皇上身边的人应该不会废物到这种程度吧。” 轩辕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意味深长道。 “我现在开始好奇郡主到底是如何长成现在的模样了。” “是吗？” 上官璃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将盯着人群的目光收了回来。 “想知道，去查啊。” 轩辕夜悠悠道。 “查过了，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她抬起头，对上了轩辕夜探究的目光，阳光落进她浅色的瞳里，化作了一片片碎棱粼光。 “这件事重要吗？” 他点点头。 “我……” “都不许动！” 头顶忽然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往山崖之下滑了一大步，刚好卡在山崖的视角盲区。 “梨花影。” 轩辕夜给了她一个名字。 “来得这么快？” “毕竟这岛也就这么大点儿。” 上官璃：“……” 镇北王这随口损人的毛病还真是改不了了。 梨花影的声音只让底下四处逃窜的人顿了一瞬，随后大家该干嘛干嘛，没一个人理会他。 被忽视的梨花影额角爆出了一根青筋，差点儿想要直接下去亲自动手了。 还好梨久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他。 “别冲动啊，他们又跑不了。” “我当然知道！” 梨花影一脸气急败坏。 这下梨久也不能理解了。 “那你在这气什么？” 他指着身后已经被破掉的奇门阵吼道。 “是哪个小兔崽子这么破我的阵法的！” 这一声可谓中气十足。 他们脚底下的两人原本五感都很好，自然是听到了这句。 “小兔崽子”本人迎着上官璃“我就说是你解错了”的目光疑惑道。 “这不可能啊，我十年前在书上看见的就是这么解的。” 十年前，还是书上。 上官璃无语凝噎，她拍了拍轩辕夜的肩膀。 “不怪你，能解开已经是个奇迹了。” 轩辕夜：“……” 那你的眼神能不能不要这么充满怜悯啊？ 这片刻，远处又起了一阵骚乱。 那些想要绕过巨石的人都在纷纷往回跑，脸上都带着惊恐神色，好些人脚上鲜血淋漓，染红了一片水域。 “有怪物，有怪物！” “什么怪物，有没有眼睛，那叫骨齿鱼！” 梨花影一个站在众人头顶的人，耳朵居然也灵敏。听见这句话后立马就怼了回去。 至于想要爬上峭壁的人，梨花影一到，自然也带来了不少侍卫，纷纷站在山崖上，谁敢爬直接一块石头砸脸上。 下手十分狠辣。 第四百一十八章 浪费可耻 上官璃和轩辕夜看着一个个人沙袋一样掉下来，倒在地上唉哟叫唤，看起来无比凄惨。 “看起来情况算是控制住了。” 轩辕夜往上官璃身边靠了一点，避开了一个摔得离他很近的人。 “那可不一定。” 上官璃无奈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但是轩辕夜又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 忍无可忍，她抬起手臂挡在两人之间。 “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上官璃气笑了。 “没想到王爷装傻的本领也是炉火纯青。” 轩辕夜笑笑，但是也没有再进一步靠近。 “这不是怕旁人听见我们的话吗？虽然梨花影来得及时，但是如果我们想找的人真的混在这群人之间的话，是不会轻易坐以待毙的。” 他话音刚落，上官璃耳朵微微一动。 一种十分独特的细微声音传了来，像是一片羽毛被风吹动，很轻。但是她却瞬间绷紧了后背。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出来的箭闪电一般划过半空，目标是——梨花影！ 这支箭来得太过悄无声息，等到梨花影和梨久注意到的时候，箭尖已经到了他面前，避无可避！ “公书！” 梨久大喊了一声。 那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听在梨花影耳朵里却觉得十分遥远。 好像很久以前，有人也曾经这么叫过他。那个爱穿白衣，喜欢喝梨花酿的姑娘坐在一树开得正好的梨花中间，晃悠着双腿对他笑。 “公书，要不你别捣鼓什么机关术了，改酿酒吧？我都包了。” 千钧一发之间，一把折扇忽然从旁伸了出来。 那折扇看上去是纸糊的，和坚硬的铁箭接触的时候却迸出了火花。 火星蹦到了梨花影的脸上，一下让他惊醒了过来。 握住折扇的那只手白皙，细嫩，像五根细脆鲜嫩的嫩葱一样，好看归好看，力气却不小，手腕一翻，竟然生生打歪了箭矢的前进方向。 “噗——” 被格飞箭矢扎进了小梨树旁边的泥地里，陷进去了一大半，足以见得这个弓箭手的功力。梨花影还有点发懵，忽然听见一把清脆清冷的嗓音。 “没看出来这还是个宝贝，还好顺了来，不然这次又要用手接了。” “美人！” 梨久大叫一声，声音十分激动，但是人却迅速往梨花影后面一躲。看起来对上官璃的心理阴影不轻。 上官璃随手将折扇一拢，顺便撩了一把被风吹到眼前的长发，似笑非笑地看着挤在一起的两人。 “这不是梨久大人吗？身上的毒这么快就解了？” “你，你骗人，我们岛主大人说我没中毒。” 上官璃轻笑一声。 “笑话，我下的毒哪能轻易人看出来，你现在不发作不过是因为时候未到，唔，现在还没到午时，最多再过三个时辰，必定毒发身亡，你信不信？” 梨久很想拍着胸脯说一句：不信！ 但是面前的女子站在山巅，手中摇着折扇，长发扎成一束在脑后轻轻舞动，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轻狂和自信。 再搭配上那张脸，好似根本不是人间的人。 梨久看呆了一瞬，刚刚积蓄起来的那点儿勇气也随风而散。 他拍了一把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的梨花影。 “岛主大人，她就是和镇北王待在一起美人，你快把她抓住。” 谁知梨花影根本没理他，也就是梨久现在躲在人的身后，看不到梨花影的表情。 他脸上现在写满震惊，嘴巴张得活像能生吞下一整个鸡蛋。 “你，你……” 上官璃略一挑眉。 “怎么？好歹我也救你你一条命，不至于现在就恩将仇报吧？” “哼，谁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梨久还在后面振振有词。 上官璃刚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了动静，轩辕夜也跟了上来。 “镇，镇北王！” 梨久彻底躲到了梨花影的身后，不敢说话了。 轩辕夜也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想法，目光只在梨花影身上掠过一眼，就停在了上官璃的手上。 “那人已经跑了，没事？” “没事。” 上官璃将扇子丢还给他，然后才有点不确定地说。 “可能崩坏了点儿，但是应该没有大碍吧。” 轩辕夜接过扇子，看都没看一眼，叹了口气道。 “我说的是你的手，一把扇子担心它做什么。” 上官璃勾了勾嘴角，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一圈。 “同一种亏我怎么可能吃第二次，当然要是你这扇子不需要我赔就更没事了。” “没认错的话，这材质应该是西凉国进献的‘横秋’玉，拇指大小的一块便可值万金。说不在乎就不在乎，王爷果然财大气粗。” 沉默了半天的梨花影终于开口，一开口就让在场四个人沉默了一半。 上官璃“嘶”了一声，和梨久齐齐看向自己脚边那一小块被箭矢削下来的玉石。 她一弯腰给捡了起来，动作自然写意，不带半分“见钱眼开”的俗气。 轩辕夜无奈地用扇子敲了一把她的脑袋。 “你很缺银子吗？” 上官璃看他一眼，随后看在自己刚刚可能坏了他一件绝世珍宝的份上，忍了。凉凉道。 “不缺，但是浪费可耻。” 轩辕夜不理会她，终于将目光移到了梨花影身上，先客气了一句。 “不愧是梨岛岛主，眼力就非常人所能及。” 梨花影冷哼了一声。 看起来和他并不对付。 但是轩辕夜惯于人前做得一手好风度，也不在意，而是温馨提醒道。 “射箭那人狡猾得很，我们曾经和他打过交道，刚刚他应是在山崖的南面，现在往更深处逃窜去了，岛主最好不要大意。” “南面？” 梨久探出半个脑袋来，战战兢兢道。 “南面是沼泽，不可能从那里出去，关在大牢里的人都知道。” 上官璃在心里点点头，怪不得她刚刚见那些人东逃西窜的，就是没有往那边跑的。不过…… “即使如此，那些人不比常人，岛主难道能想到，自己的大牢里还关着这么一个人吗？” 轩辕夜将她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就暂时不劳你费心了！” 冷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第四百一十九章 她是我岛上的人 不待四人回头，数十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以轩辕夜为中心，将他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都堵死了。 岛上这么大的动静，当然瞒不过绯清。他们一早就赶到了现场，只不过藏在暗处，直到轩辕夜现身过后这才出来。 北水上前一步，目光先是在上官璃身上多停留了一眼。但是很快就略过了她，看向了神情淡定的轩辕夜。 “这位公子，我家大人有事想请邀你入府一叙，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哦。 上官璃眼睛微微一眯，看来绯清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们针对的是轩辕夜。 但是梨花影和梨久肯定是知道这件事的……难不成这个人防的是她？ 啧啧，估计是看她和轩辕夜在一起行动，又不确认她的身份才这样称呼。 轩辕夜摇摇头。 “你家大人的想法我知道，之后定会受邀前去，但不是现在。” 上官璃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是，轩辕夜不可能一直跑。之前说自己不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还说的过去，现在他都坦白自己知道了，再避而不见性质就不同了。 北水皱皱眉，果然瞒不过这位镇北王。 他也没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只是忽然看向上官璃。 “这位姑娘是？” 得，就知道逃不过。 上官璃正要开口给自己编个身份，一边的梨花影忽然道。 “她是我岛上的人。” 上官璃还没反应，梨久先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个眼睛泛白。 北水“哦？”了一声。 “既然是岛上之人，为何会在岛外与这位公子相见，还一起登岛？而且之前我说要在找此人和这位姑娘时，岛主又为何一句话不说？” 是啊，这漏洞也太多了。 梨久在心里疯狂摇头，他不知道梨花影为什么会忽然牵扯到这桩麻烦事里，一个处理不好，梨岛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但是梨花影面不改色，一一做答。 “实话实说了吧，在王爷来岛上之前，我已经和他在晓风月的酒屋里见过了。” 他直言轩辕夜的身份，让北水的脸色变了变。 梨花影说得煞有其事。 “这位姑娘就是我派去和王爷提前接洽的，要不是她熟悉岛上地形，知道哪里最容易隐藏，你们的人怎么可能找了两天都没找到他们？” 上官璃心说当然是因为你们废。 但是人家现在相当于是在给他们解围，所以她也就静静听着，看梨花影要怎么圆。 北水明显不信。 “酒屋外面我们一直安排了人守着，怎么从未见过岛主的身影。还有，你阻止我们找人，意欲何为？” 这话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绯清不是普通人，历来都是杀伐果断，如果梨花影接下来说的话不够令人信服，恐怕他当场就得动手了。 轩辕夜的目光在上官璃和梨花影中间转了一圈，显出了几分若有所思。 梨花影看了一眼上官璃，随后眉心一拧，暴脾气又上来了。 “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威胁我，温涂在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你在这里逞什么威风！” 骤然听到一个认识的人的名字，上官璃耳朵竖了起来。 温涂那家伙果然不简单，连梨花影都知道他。 温涂两个字好像是北水的死穴，他的气势顿了一下。 抓住这个机会，梨花影哼了一声。 “绯清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会轻易让你们发现？还有，这是我的岛，你们不在岛上多耗几天，到时候我怎么找你们的主子要赔偿去，我一个人经营这么大哥地方，我容易么我？” 北水：“……” 上官璃啧啧称奇，能把不要脸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也是少见。 眼见局面似乎有陷入僵局的意思，看了半天戏的轩辕夜忽然开口了，他对北水道。 “据我所知，绯清也在查春狩时的刺客吧，我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王爷见到他们了？” “见到了，岛主刚刚还差点儿被人射了一箭呢。” 上官璃见缝插针，及时地插了一句话。 一说话就被北水看了一眼，显然他还不能完全相信梨花影的说辞。不过上官璃倒也没指望他全信，反正日后，她的真面目揭开，这些事情都瞒不住。 不过到了那时候，她早想好别的理由了。“不行。” 北水摇摇头。 “我的任务只是把王爷带回去，绯清虽然也在追查刺客一事，但那自有其他人负责。” 还是个死脑筋。 上官璃缓缓道。 “我记得没错的话，登岛三日，这是第二天，要到明天梨岛才会再次放下奈何桥吧。就以这段时间为限如何？” 北水沉默了一瞬。 梨花影也道。 “之前是之前，现在既然人你们已经找到了，我便不会再为了你们开放特殊通道。不过一日，还是在我这梨岛上，还能出什么变故不成？” “对啊对啊！” 梨久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自家岛主说的话，他就算听不懂也要跟。 “咱们岛主在京城多少年了，会不知道谁不能惹吗？这位大人放心，我们不敢和朝廷对着干的。” 梨花影嘴角抽了抽，回头拍了梨久一巴掌。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虽然这话堕了他梨岛岛主的威风，但是对北水来说，这句话倒是正说到点子上了。 犹豫了片刻，北水终于点了头。 他摆摆手，那些黑衣人没有任何犹疑的，又各自退了开去，隐入了岛上每个不容易被人察觉的地方。 就凭这份令行禁止的态度，足以见得绯清的恐怖之处。 “但是。” 北水抬起头。 “这期间王爷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轩辕夜轻轻笑了一声，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怎么，我是什么犯人吗？” 北水瞳孔一缩，手下意识地覆上了腰间的弯刀。 “不过算了。” 轩辕夜眉眼一弯，身上令人生寒的气势散了一大半。 “虽然不能和美人独处，但是日后总有机会的，你说是吧？” 上官璃很想装作没听见。 但是她现在的身份是梨花影的“手下”，没理由对轩辕夜堂堂一个王爷爱答不理，于是她只好回了个十分敷衍的笑脸。 “您说的都对。” 第四百二十章 沼泽 众人暂时达成了一致，梨岛侍卫也来报，那些逃出来的人除开已经丧命的，基本都已经抓了回去。 梨花影静静听完，问道。 “人数都清点完毕了吗？” “是，但是……” 侍卫脸上露出一点犹豫之色。 “怎么？” “大牢里原来有多少人，这个，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完整清点过了，现在用的都是一年前的……” 梨花影眉毛直接竖了起来，侍卫顿时不敢说话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背后的梨久。 “梨久，怎么回事？” “咳。” 梨久探出了半个脑袋，小声道。 “这不是因为咱们大牢从来没有逃出去人过吗？而且之前也是岛主你说要节省开支，我这才……” 梨花影嘴皮子动了动，看起来是很想骂几句脏话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磨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只是用能杀死人的眼神盯着梨久。 “大牢不加清点，与不设何异？” 北水关键时刻还来多嘴了一句，于是梨花影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是现在再说这个也没有意义。” 关键时刻还是上官璃站出来说了句话。 “当务之急不是先做好南面沼泽里的人可能比想象中要多的心理准备吗？” 轩辕夜笑眯眯地点头。 “说的没错。” 他毕竟是镇北王，北水当然要给几分面子，因此也不说话了。但出乎梨久意料的是，自家岛主居然也沉默了，这可一点都不像他啊。 虽然疑惑，但是结果就是他确实逃过一劫。 轩辕夜忽然道。 “我刚刚去追那人的时候还发现了点踪迹，先去看看。” 说完对着上官璃使了个眼色。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想要支开北水，让她单独和梨花影谈谈。 片刻过后，轩辕夜离开了这片山崖，北水理所当然地被他带走。 已是正午时分，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毒辣，落在皮肤上有微微的灼烧感。偶尔起一阵风，卷起脚边沙尘和零星的花瓣，是岛上难得可以用“萧索”二字形容的地方。 上官璃抱着胳膊往石头上一靠，开门见山道。 “岛主大人为什么要帮我？” 这件事也是梨久的心头的疑惑，因此也竖起了耳朵。被两双眼睛盯着的梨花影却在看了半晌上官璃后，脸上露出了几分局促神色。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上官璃：“……” 这话术实在太经典了，她都忍不住挑高了眉，怀疑梨花影在拿她做消遣。 “咳，看来应该没有。” 梨花影对自己的离谱发言似乎也有基本的认识，略为尴尬地把话题揭了过去。 “我不是帮你，只是为了卖镇北王一个人情罢了。姑娘……和王爷关系很好的样子啊。” 这次轮不到上官璃做反应，他身后的梨久先看不下去了，一步跳了出来。 “岛主，你不能因为这位姑娘生得好看了些就这么光明正大挖人家墙角吗？这还有别的人在场呢！” 面对他，梨花影没有半点儿好脸色，直截了当地扫了他一眼。 “那你是想现在滚？” “不想。” 梨花影白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会这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家伙。 随后他看向好整以暇的上官璃，解释道。 “问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有些好奇。” “都说梨岛是世外桃源，梨岛主与世无争这么多年，忽然好奇起我这一介无名之辈，想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她悠悠道。 “而且我的问题，岛主还没回答呢。” 真不是个好糊弄的。 梨花影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才道。 “其实初见姑娘便觉得十分投缘，也许是和从前哪位故人有些相似吧，也不是什么大事，顺手能帮就帮了。” “故人？” 上官璃笑了，笑如三月春花，牵动人心，只是琉璃浅色的眼底却未见得有多少笑意。 “岛主久居梨岛，既然当得上您一句话故人的，想必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人……不知道您那位故人可还健在？” 这句话试探的意味十分明显，上官璃也没打算掩饰。 梨花影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久远以前的事情，但是他很快就回过了神，语气有些许怀念。 “早没了，刚刚提起也不过是惊鸿一瞥唤醒了几分记忆罢了。” “惊鸿一瞥就值得岛主冒着得罪绯清，得罪皇上的风险……那位故人想必不凡。” 梨花影神色有些许怅然，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不管姑娘信不信，我帮你确实不过一时的恻隐之心。但也只到此为止了，之后的事情我不会再管。” 顿了一下，他看着恰好落到上官璃头顶的一片梨花花瓣缓缓道。 “绯清的力量，远比姑娘现在所看到的更为强大，不管姑娘是何身份，想做什么，都还要多多思虑一番。” 是夜，山河寂寂，山崖南面的一大片沼泽上盘桓着腐朽的味道，常年风吹也经久不散。 白日残留的暑气在此刻显得有些溃不成军，越靠近沼泽，湿冷的感觉就越重，憧憧黑影中，一片静谧。 一棵已经干枯了大半的歪脖子树旁，上官璃坐在树枝上，将手中一把石头一块一块扔了出去。 不论远近，都是沉闷的“噗”一声，随后缓缓地被淤泥没过，远处依稀看得见一点在月色下微微反着光的水面。 然后一块石头扔过去，却不是清脆的落水声，而与之前扔在淤泥上的声音如出一辙。 “要不是王爷亲眼所见，我很怀疑那些人敢往这里面跑。” 轩辕夜站在树下，夜风吹起他的衣角，衣袂翩飞间他的神情沉静又莫测，一双比眼前的夜还要黑的眼睛看着远处，似乎能看穿这里所有的迷障般。 听见她的话，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万一我看错了呢？” “入口处发现了血迹和脚印。” “啧，郡主还真是不懂意趣。” 轩辕夜说着，拿出自己的折扇缓缓摇着，似乎要将沼泽腐朽沉闷的空气都吹走。 “唉，横秋玉做的扇子，这可是天下独一份。” 上官璃眼皮跳了一下。 第四百二十一章 剑气已横秋 “那么紧张做什么，又不让你赔。” 轩辕夜收拢了扇子，目光放远。 上官璃将自己的腿缩了回去，随后从袖间取出几根绑带，一边扎紧宽松的裤腿，一边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那王爷是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横秋玉吗？” 上官璃摇头，她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精力基本都放在药草上了，对这些玉啊石头之类的不感兴趣。 “我猜也是。” 轩辕夜并不惊讶。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横秋玉原本是用在铸剑上的，但是因为这玉太过难得，所以从来都只是在剑刃处用上一点，便可堪神兵。” 上官璃：“……” 这么珍贵的东西用来做扇子？ “我这么多年来，只听说过一把剑是纯粹用横秋玉铸造的。” 上官璃抬起头。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弹在扇身上，清脆如许，仿若风铃。 轩辕夜缓缓道。 “名为逐意，是绯清上一任长使所佩之剑。” 说到这里，他忽然往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递了个眼神，笑眯眯道。 “对吧？” 原本悄无声息的阴影处走出一人来，正是扬言要和轩辕夜寸步不离的北水，他倒是守诺，说跟着就跟着。 稀薄的月色下，他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估计是因为自己轻而易举就被发现了藏身之处。 上官璃也投过去了一个略微有些八卦的目光。 北水脸色一正。 “绯清的事，即使是王爷也无可奉告。” “那就是真的了。” 上官璃绑完脚踝，顺手撑着下巴道。 “之前听梨岛主的话，难道你们绯清的前一任长使就是那个叫做温涂的人？” 北水脸色更黑。 镇北王也就算了，这个女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敢直呼那位大人的名讳？ 但是现在若出口呵斥，岂不是自己承认了温大人的身份，因此他皱了眉，生硬地转移话题。 “不知道这件事和我们要找的刺客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这位姑娘应该是知道的。” 轩辕夜抬起头，恰好对上了上官璃看下来的目光，幽微的月光浮在两人身边，均是容姿风华的人物，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般配。 北水扯了扯嘴角，默默将调查这个女人身份的任务记在了心里。 上官璃移开目光，点点下巴。 “那个刺客一箭，能崩坏横秋玉，而箭头虽有磨损，却并未裂开……” 话说到一半，北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一沉。 横秋玉的坚硬程度他是知道的，一句神兵之材并不为过。 可是竟然不敌这个不知身份的刺客一箭？ 要么是刺客一身功夫已经出神入化，要么那箭的材质也非同小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刺客的身份可能比绯清之前想象的普通高手或者炮灰角色高太多。 相应的，也就意味着想要抓住他，绝非易事。 说话间，远处飞奔过来一个人。走到近前，先被北水一爪子给拎了起来。 “诶等等等等，壮士手下留情。” 是梨久。 北水将他放下，手却没有离开。 “你来这做什么？” “我们岛主绯清要抓刺客，跟梨岛没关系。他现在要忙着安抚那些登岛的客人，所以就让我来通知各位一声……之后的事情，梨岛不会参与。” 梨久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不足。 毕竟他知道现在自己面前的，都是惹不起的人。 北水脸上不见恼怒。 “梨岛主不参与，那她呢？” 他看向上官璃。 “既然这位姑娘也是梨岛之人，为何岛主不让她回去？” “额……” 梨久来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从现在开始，这位姑娘就不再是梨岛的人了。” 就在梨久纠结找什么借口的时候，忽然有人开口解围。 他看过去，竟然是轩辕夜这尊大神。 “大神”抬头对上官璃微微一笑。 “从今往后，她跟我。” 梨久和北水齐齐愣住。 就算是知道他是为了解围才说这话的上官璃都恍神了片刻，因为轩辕夜脸上的认真太过逼真，她都忍不住信了几分。 半晌，她才道。 “我怎么没听岛主说过这件事？” 轩辕夜有理有据。 “不然你以为我和梨花影在酒屋里谈了什么？” 谈的是什么她不完全确认，但肯定不会是这件事。 上官璃隐晦地看了一眼几米开外的北水，暂时妥协了。现在看来这确实是最好的理由。 见她不反对，那就是默认了。 北水和梨久两个人各自震惊了一把。 盛传镇北王不近女色，就连皇上最宠爱的长乐公主属意他那么多年都没见他有半分动摇。 现在竟然在身边带了个貌美女子？ 这传出去，估计要够京城里无数春闺少女以泪洗面一个月。 “现在问题解决了。” 轩辕夜懒洋洋地招招手，让北水过到面前来。双方离得太远，说话免不了要提高声音，多费几分力气不说，这汲汲旷野，一点风吹草动能传老远，说不准那刺客现在就蹲哪听着。 北水也明白这个道理，正要走过来的时候又听得那姑娘开口。 “把梨久也顺便带过来吧。” “不！” 梨久听见这话，拔腿就想跑，但是他的动作明显没有北水快，一个伸手将他重新拉了回来。 等到将人带到上官璃面前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自己为什么要听这女子的话？ “大，大人，我只是个传话的……” “我们缺人手，而且你待在这岛上这么久，好赖也能当个向导，既然岛主让你来了，想必也是这个意思。” 上官璃打断了他，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 梨久一听这话不干了。 “你们一个名震大江南北的王爷，一个绯清指挥使，就算找理由也找得像点儿吧！” 轩辕夜：“既然知晓陛下意思，我怎么可能在身边带人，这不是违抗陛下旨意吗？” 北水：“其他人都派去看着沼泽外围了，现在就我一个。” “我就不用说了吧？” 上官璃摇晃了一下双腿，笑意盈盈。 梨久：“……” 这些大人物是不是太寒酸了点儿？ 第四百二十二章 设计 沼泽之上，看上去清清亮亮的水域并不是安全的，真要说相对不会出什么事的地方。应该是那些黑漆漆的“土包”。 仿佛是淤泥堆积最深厚之处，然而那 男人就趴在这样一处土包里，全身上下都覆盖着淤泥。 在他四周，还有十几个同他一样埋伏在此的人。 只不过那些人他都懒得看上一眼。 在山崖的时候，他失手了。这是第二次，还都是因为女人。 男人握紧了半埋在泥里的弓，即使上面覆了许多泥土，他也能保证自己拉弓射箭的速度不会有丝毫凝滞。 刚才隐隐还能听见的说话声此刻已经消失，想来应该是那些人准备进来了。 他伸手从淤泥里面掏了一把水草，沼泽里面沉积着各种各样的死物，无论头顶的风吹来如何浓烈的梨花香气，也掩盖不住那股历久弥新的臭味。 但是男人恍若未觉般，一口将那把水草咬住了半截，只留了几根漂浮的残叶，一眼看过去，只以为他是长了草的沼泽包，天衣无缝。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远远的，驶过来一艘小船。 一叶扁舟，月下梨香。 原本是良辰美景最好的开幕，可惜现在这小船没有飘在一望无垠的大江大河上，而是在一片腐烂发臭的沼泽上艰难前行。 梨久在心里把梨花影骂了几百遍。 随后终于忍受不了了，将长浆一甩。 “到底还要往里划多久啊？我又不是你们的下人，我不干了！” “是吗？” 小舟另一头坐着的人一身气度，威慑力十足，脸上的半张面具代表了他的身份。 轩辕夜闲散地靠着小船一头。 “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当然，船是我的，你游回去。” “我……” 梨久满腔的不甘在接触到他冰寒的眼神后立马偃旗息鼓，但是浆是他甩的，这么快妥协脸面上实在不好看，他还是硬着头皮道。 “王爷，咱们打个商量吧，我又不会什么功夫，现在手都酸了，不如我们休息休息，反正还有绯清的那位大人……” “虽然追查刺客也很重要，但是……” 又一艘和他们所乘如出一辙的小船慢慢从后面跟了上来，站在船头划桨的当然就是北水。 他冷冷道。 “但是我的首要目标还是将王爷平安护送回去，所以如果王爷不去，我也不去。” 坐在他船上的上官璃立马跟腔。 “我也是。” “你们这不就是欺负我老实吗？” 上官璃凉凉道。 “不就是让你带个路，要不是你废话这么多，我们现在估计人都找到了。而且这里已经接近沼泽中心了，没准刺客就在附近，就算你现在想退，还来得及吗？” “我……” 风将他们的话传了过来，趴在石头上男人五感原本就比常人要敏感一些，更何况现在四周静谧，这些话他听得真真切切，一字不差。 内讧了？ 这是机会，但是他没有轻举妄动。他将手抬高了些，在漆黑的沼泽上并不显眼，他快速做了几个手势，随后再次蛰伏下来。 而这片刻，两艘小船已经靠得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大概是因为过分激动而忘了看脚下，梨久忽然“啊”的大叫一声，整个人竟然失去平衡栽进了沼泽里。 上官璃最先发现这个变故，虽然梨久这家伙是聒噪了些，但真的陷进沼泽里了，他们今晚也别想找刺客了。 正好两艘船离得近，于是她连忙伸手去捞。 轩辕夜有些担忧的目光坠上了她，也跟着侧过了身去，就在几人的注意力都在梨久身上时。 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无波的沼泽忽然窜起来了数个影子，像是蛰伏已久的毒蛇一般，伴随着密密麻麻的暗器，朝着船上还有一战之力的三人攻去。 三人反应迅速，北水将手中的长浆作剑，挥舞成风，眨眼间挡落了大半暗器。 轩辕夜连坐都没坐起来，手中那把价值连城的折扇轻轻一展，将零星漏网的几枚暗器拍落。 倒是上官璃因为一手提着一个人，手边还没有趁手的武器，要不是北水替她挡着，估计会狼狈许多。 但是这还没完，暗器过后，便是忽然冲上来的人。 轩辕夜将折扇一甩，几枚被他挡下来的暗器原原本本地被丢了回去。于是几个还在半空中没跳过来的刺客这辈子都跳不起来了。 但是更多的人还是借着他们分神的这一刻，跳到了小船上。 躲在暗处的男人摇摇看着那几个人和勾沉送来的炮灰打做一团。 他看得很清楚，镇北王一行人虽然因为空间太小，以及那个暂时动不了手的女人而有些发挥不开。 但无论是应对的方式还是没有丝毫凝滞的动作，都表明他们早已想到可能会有人埋伏。先前露出来的破绽不过是假象而已。 哼，这种陷阱也想骗到我？ 男人不动声色地冷笑一声。 手腕轻轻一动，握紧了弓箭。 这片刻，那边的战斗已经快要结束了。等到最后一个炮灰倒下时，就是他出手的最好时机。 很快，弓箭平放，一根被淤泥裹满的箭已经搭在弦上。 上官璃随手将一个被北水挑过来的尸体拍飞，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刺客了，她没好气地说。 “做什么……” 就是现在。 男人没有任何犹豫，手中的箭离弦而去。箭尖一点寒光，直取轩辕夜后心！ 这一箭，他有十足的把握。 男人在箭离弦的瞬间就从立马沿着之前已经规划好的路线退去，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 不管结果如何，先保证自己活着。 因为这个习惯，他躲过了无数次生死危机。 但是今晚，大概是他要杀的那个人太强大了，强大到不可一世，在路边随便抓一个人，他可能不知当今陛下即位几载，年号为何，却不可能不知道镇北军轩辕夜的名字。 这样的人要死在他的手里，让他萌生出了压抑不住的好奇。 终于在撤退的过程中，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第四百二十三章 别太当回事 这一眼，几乎让他肝胆俱裂。 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个人，那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他刚刚藏身的地方，黑色的兜帽在夜风中起起伏伏，弧度锋利而优美的下巴若隐若现。 男人在瞬间就认出来了这是那个绯清的人。 他立马扭头就跑。 然而身后传来的声音悠悠的，不远不近，却始终维持在相同的距离。 “我想要杀的人，还从来没有失手过呢，你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听见这声音，男人瞳孔紧缩，这是轩辕夜的声音！可是这怎么可能？ 还不待他想清楚其中关键，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有力地卡住了他的脖子。 “呜呃！” 无论男人怎么挣扎都撼动不了那只手，好像是铁铸的一般。 身周的风忽然大了起来，他就着这个被人卡脖子的姿势，被带回了船上。 那些刺客的尸体已经全部被沉进了沼泽里，小船上依旧是那三个人，只不过先前的“轩辕夜”现下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张冷淡而且相当不耐烦的脸。 分明就是真正的北水。 梨久也已经被捞了上来，正躺在船板上把自己身上沾的淤泥往下抹，虽然他满脸嫌弃，但一句话也不敢说，刚才敢跟诸位大爷叫板的模样，现在在他身上半点都见不着。 男人即使再笨，到此刻也明白自己是落入陷阱里了。 轩辕夜将男人连北水一起赶到了梨久在的小船，为了避免小船承受的压力过大，出现什么翻船的事故，上官璃只好跳到了轩辕夜所在的小船。 后者脸上的笑容绝对算不上无辜。 “这就是那个弓箭手？” 轩辕夜点点头，还没说话，梨久就迫不及待地说。 “看他逃跑的时候那般娴熟，估计没少被人追杀，肯定就是他了。” 可惜没人理会他。 北水在男人的身上一阵摸索，轩辕夜已经点了他的穴外加卸了他的四肢，因为北水做这样的动作的时候，男人虽然满脸阴霾，但是什么也做不了。 检查一番后，他一点都不意外地说。 “除了两枚箭头之外，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不过看刚才那一箭，确实很像在安山猎场伤了郡主的那一箭。” 骤然被提到，上官璃本人没有丝毫异样。 虽然当时在猎场，她受伤的事情对外的解释是从马上掉了下来。但是联想到绯清的性质，他们会知道真相也并不稀奇。 上官璃眼皮抽了抽。 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要是她站在皇上的立场上，见身为郡主的自己一边舍命救一个皇子，另一边又和镇北王关系甚密。 确实很难不想到和站队相关的事情。 没准皇上今天忌惮轩辕夜至此，不惜用绯清这把藏在暗处的刀来做出这样一个假死的闹剧也要试探镇北军的态度，其中还有她的几分关系在。 北水说完这话，想到了什么似的用威胁的眼神看了梨久一眼。 后者反应快得惊人，立马道。 “放心，从山崖那边到我回去，期间我听到的所有消息不会有只言片语飞出梨岛。要是违反，我……” “若是违反，自会有人来取你性命。” 北水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 梨久脸色白了白，感觉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的话，自己的小命就将不保了，连忙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另一艘小船的两人。 他看过去的时候，却正好见到上官璃伸手将那把横秋玉制成的扇子从轩辕夜手里抢了过来。 登时吓得他不敢言语。 那可是镇北王啊，谁敢从他手里抢东西？ 但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镇北王不仅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意，而且以他见识渊博的目光来看，那笑容一点儿都不流于表面。 是真正有点无奈，却也半点不生气的笑容。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上官璃低头扫了一眼扇子上面的图案，随后翻了个白眼。 “王爷的竹雨山庄长这样，我怎么没在那见过这画上的场景？” 轩辕夜一本正经。 “难道我那山庄所有地方你都去过？” 上官璃：“……”那倒没有。 “二位，能不能先把这位……给处理了？” 梨久生怕这两个人再聊下去没完没了，自己知道的东西越多不就越危险吗？旁边还有个绯清的大爷在虎视眈眈呢。 上官璃这才仔细地看了一眼被摔在船上的人，此人身材矮小，貌不惊人，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看起来格外粗壮有力。 但因为他身材的缘故，看起来格格不入，有几分怪异。 即使是被抓住了，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现在也已经冷静了下来，半天没出声，要不是梨久主动提起，估计他能这么一直沉默下去。 轩辕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淡淡道。 “对待这种刺客，绯清有的是手段，便不用我们操心了吧。” “自然。” 北水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等等。” 出声的人却是还躺在地上的刺客，他一开口就听得出嗓音有些尖细，粗粗听一嘴，若是不看脸，竟然有些分不清男女。 “闭嘴。” 北水明显不想听他的胡言乱语，就要直接动手将他打晕。 “我告诉你们一件关于我背后之人的事。” 北水的手猛地顿住，有些惊讶地看着一脸平淡说出这话的男人。 得了喘息，男人道。 “你们是知道的，想要从死士嘴里问东西不可能，但是我可以破例一次。” 他说得不急不缓，梨久睁大了眼睛，第一次看见这样会讨价还价的阶下囚。 北水蹙了蹙眉，对这个提议有几分动容。 说实话，为了得到情报，绯清几乎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的。如果真的能从死士嘴里撬出点东西来当然是好。 若是不能，反正现在这个人也在自己的手里，并不会亏损什么。 但是这个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算什么？” 上官璃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很冷。 “若你真有什么秘密，我自然有办法让你吐出来，还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的好。” 第四百二十四章 照我满怀冰雪 上官璃这句话不仅让刺客变了脸色，同船的两个人也不由得看向她。 都想知道她这话是不是真的确有其事，还是只是夸大其词。 但是上官璃好像只是单纯想灭一下这个刺客的气焰，并没有进一步说下去的意思。 眼见局面有点尴尬，梨久连忙道。 “我觉得姑娘说的也没错，这毕竟是个刺客，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不然我们还是先把人带回去再说吧。” 这话他说得战战兢兢，毕竟这里谁看起来都不好惹。 北水目光沉了一下，随后捏在刺客脖颈处的手微微一用力，那刺客没什么反抗能力就晕了过去。 “姑娘说的对，受教了。” 小船很快靠岸，北水将那个刺客丢给了守在沼泽入口处的绯清成员，自己则身形一闪，不见了。 不过上官璃和轩辕夜都知道，他现在肯定在暗处盯着他们。 梨久一下船就巴不得长两双腿，直接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了上官璃和轩辕夜两人。 虽然天色已黑，但是时辰尚早，于是两个人沿着山崖下的沙滩慢慢走着，权当散步。 “你怎么知道他的目标是我？” 走了一会儿后，轩辕夜先开口。 白日间那块滑不溜秋的石头现在已经被搬走了，地上留了一个大坑，被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一棵大梨树给占了位置。 上官璃挑了一根相对比较秃的树枝往上一坐，清风拂过，一地梨花瓣。 “之前在山崖上的那一箭，若是按照那人在猎场时候的水平的话，我肯定赶不及救下梨花影。哦，要救也可以，除非……” “没有除非。” 轩辕夜有些生硬地截断了她的话头，压低了声音。 “挡箭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 上官璃撇撇嘴，虽然面上有些不耐烦，但也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 轩辕夜微微侧过脑袋，看着她精致的侧脸。 “所以你怀疑那个刺客其实并非想取梨花影性命？” 她点点头。“如果不是为了取梨花影性命，那他冒着暴露藏身之地的风险射这一箭是为了什么呢？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可能，目标在别处，他需要将那人引出来。” 所以那一箭慢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普通人依旧接不下那一箭。 在刺客的眼里，能在这一箭下救人的人，岛上除了轩辕夜，不做他想。 当时她和轩辕夜都在山崖下，被落下的巨石挡住了身躯，再加上当时人太多，刺客可能是丢失了他们的踪影，这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出来救人的是上官璃。 他蓄势待发的第二支箭也因为轩辕夜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而没有射出来，这才匆忙间退入了沼泽。 上官璃的存在在目前是个秘密，至少梨岛之上，除了轩辕夜，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的身份。 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有接下这一箭的实力。 所以刺客到底想让谁来救，那人就是真正的目标。 这样一想，上官璃想到轩辕夜身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知道了这点，这才有了在沼泽里做的那个陷阱，结果确实很顺利。 轩辕夜静静听完她的解释。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上官璃当然有。 比如这人真正的背后指使者是谁，看起来他和黑鸟号上出现的勾沉是一伙的，京城里什么时候又多出了这么一股来历不明的势力，会不会对自己的处境造成什么威胁…… 再比如，在这些问题中，轩辕夜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但是话到嘴边，她忽然又不想问了。 虽然她现在好像身处一个谜团之中，但时运流转，最终决定胜负的，不过就是手中的力量二字。 如果现在的她对这些还没有什么头绪，那就说明现在的她还不够资格参与进京城这一滩变幻莫测的风云里。 那便再稍等些时候吧。 她看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月色升起，银光粼粼，槐荫河好似从未有过这样的寂静。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上官璃的声音清冷而寂远，渺渺而新立。 “再过些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 轩辕夜呆愣许久，好像重新认识了一 女子有运筹帷幄的聪慧和远超于常人的才华已是极为难得，然而这般的雄心壮志，仿佛从古至今都只是那些被冠以英雄之名的男人专属。 半晌，他忽然大笑一声。 “那我便等着瞧了。” 上官璃用脚尖拨下一把梨花，雪色簌簌落下，她清冷而绝世的容颜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仿佛真正的天上神女。 她笑道。 “不会让王爷等太久的。” 高高的山崖之上，北水遥遥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人，虽然他们的谈话听不大真切，但是即使是他，在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在心里多想一句。 这两人，看上去还真是般配。 风吹山野，星垂月落，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上官璃醒过来的时候，空明谷里已经没有了轩辕夜的身影。 温泉旁的木桌上留下了一张被醒木压住的字条，上面用疏狂不羁的字体写了几个大字： 送个小玩意儿给你。 上官璃打着哈欠挪开醒木，在字条艺都相当粗糙。 她十分嫌弃地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随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收了起来。 毕竟是个王爷送的，万一这丝线又有什么说法，到时候不就赚了吗？ 收好东西后，她将字条揉碎了，一点一点扔到了梨树根下。 “姑娘，姑娘？你在吗？” 空明谷尽头的小路上忽然传来了梨久的声音，他隔着老远喊了几声，上官璃没应，他也不主动过来。 她索性没理，将自己收拾好了，随后才慢悠悠地关上小木屋的门，往谷口溜达过去。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未关的木窗边，前两日那枝被折下来的梨花还灿烂地开着，好似刚刚才摘下来的一样。 第四百二十五章 相遇是缘 梨岛上的清晨雾气很浓，乍暖还寒的凉意在这个时候尤其明显。 上官璃远远的就看见梨久抱着自己的胳膊在小路尽头蹦跶来蹦跶去。 “诶姑娘，你终于来了！” 梨久也见着了她，连忙几步迎了上来。 上官璃点了点下巴。 “找我做什么？” “额那个，镇北王他们已经离开岛上了……” “我知道。” 上官璃打断了他的话，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好歹她也是和轩辕夜睡在一个屋子里的。 要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那自己也真的不用混了。 “啊，哦。” 梨久搓了搓手。 “那还有一件事，岛主让我转告你，今日晚间梨岛就封闭了，姑娘大可以在这岛上看看，看上什么了尽管拿走，就当做是姑娘来这一趟的见面礼了。” 上官璃挑了挑眉。 “我与你家岛主素不相识，这又是忠告又是送礼的，难道……我长得很像他的旧情人？” “噗！咳咳咳……” 梨久当场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死去活来。 好半晌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姑，姑娘家家的，怎么能轻易说这种话？” “那姑娘家家的，何意得到梨岛岛主如此青睐？” 这个问题梨久也想知道。 但是没办法，梨花影那家伙肯定不会轻易告诉他。 “总而言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姑娘生得如此好看，咱们帮帮忙怎么了？” 上官璃点点头。 “哦，那就是见色起意咯。” 梨久：“……” 他不说话了行不行？ 上官璃轻笑一声，摆摆手道。 “罢了罢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回去告诉你家岛主，多谢好意，心领了。” 顿了一下，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充道。 “当然，若是岛主什么时候想和我聊聊故人的事情，可以到晓风月去找我，我叫鸣槐。” “诶等等等！”眼见她说完就要走，梨久连忙兰在她身前。 “姑……鸣槐姑娘，你就真没什么想要的？咱们梨岛虽算不上宝贝众多，没准就刚好有你想要的呢？不再考虑考虑？” 被拦住的上官璃后退了半步，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怎么，梨岛是有银子没处使了吗？” “嘿嘿，那倒不是。” 梨久挠了挠脑袋，倒是十分坦诚。 “岛主说了，要是能让你收下一份礼，就顺便将我看上了许久的那副美人迎春图送给我，咳咳，当然美人是其次，重要的是那迎春花，当真好看……诶，鸣姑娘，你去哪？” 上官璃没有听完，径直往旁边寻了条道路走了过去。 梨久连忙两步追了上去。 “姑娘，真的，你相信我们，绝对不让你失望，天山翡翠玉如何？虽然比不上王爷的横秋玉的，但也是十分珍稀罕见的物件，还有……” 上官璃没理会他，他就跟着念叨了一路，就在他口干舌燥觉得她简直是油盐不进的时候，身边的女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定睛一看，面前正是还寂寂无人的奈何桥。 就在他以为祈求无望的时候，这个名为鸣槐的女子忽然看着薄雾翻涌的桥畔，悠悠道。 “既然你们这么想卖我一个人情，我看这岛上的梨花都开得很好，不如送我几棵？” 梨久怔了一瞬，随即反应了过来，立马拍着胸脯道。 “好说好说，姑娘一路走来看上了哪棵？尽管开口！” 上官璃微微侧过了脸，一双浅浅的眸浸入了雾气，折射成奇特的银灰色，显得神圣又动人。 “不必，给我几颗种子就好。” 片刻过火，在岛上关于能在梨岛上待上几年的名额展开最后的选拔之前，上官璃趁着雾气离开了梨岛。 奈何桥在她身后又缓缓吊了上去，晓风月是风月场所，白日间最是萧索，四下无人，她却没有往静堂走去，而是随便找了个方向，慢悠悠地踱了过去。 在上官璃离开后，奈何桥边，梨久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 “那可是今年结的最好的种子，你就这么送了出去，岛主大人真是大方啊。” 梨花影从雾气深处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白衣，只是时刻披散着的长发此刻被扎了起来。 露出来的脸轮廓分明，唇下几点乌青，倒是给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的味道。 看得出来，他年轻的时候模样想必也是极为惹眼的。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梨久身边。 “不过几颗种子，明年就结回来了，再说，这岛是我的，岛上的树自然也是我的，我想送谁就送谁。” “是是是。” 梨久托着下巴蹲了下来，起得太早他还没吃饭呢。 “不过你不会真的看上了那个叫鸣槐的姑娘吧，我承认，她长得是好看，但那可是镇北王的人，劝你一句，别……唉哟！”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脑袋上挨了一下。 一抬头就看见梨花影阴沉沉的脸色。 “胡说八道什么玩意儿？你以为我是你这个色中痨鬼？” 梨久不服。 “你自己看看你对待那姑娘的态度，谁不多想？要说你们没点儿什么，打死我都不信。” 梨花影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那你信不信我真的打死你啊？” 于是梨久不说话了。 梨花影站了半晌，忽然长叹了口气。 “我在山崖上没有同她说谎，确实是因为她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 一旁生闷气的梨久闻言竖起了耳朵，但是见梨花影半天不说话，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长得这么好看的故人？” “你当然不知道，我遇到你之前，她就已经不在了。” “等等，难道就是你那位……” 梨久震惊的话语被梨花影冷冷的视线给堵了回去，缓了半天他才试探着问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梨久有些恼火。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梨花影嗤笑了一声，席地而坐，地上的梨花花瓣沾满了露水，但是他丝毫不在意，缓缓道。 “不怎么想，遇到自然是缘分，帮扶一二无愧于心就够了，别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第四百二十六章 另一个“上官璃” 天色渐明，京城逐渐热闹起来。 上官璃随便找了个糕点铺子坐进去，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当然得店家多看了几眼。但是早间很忙，等到店家包了一个包子再回头，却看见那位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 远处，能看见糕点铺子的一处隐秘地方。蹲守的人皱了眉，伏下身子在特制的纸上写下了：目标消失四个字。 随后身形一闪，也不见了踪影。 片刻过后，上官璃的身影出现在静堂附近。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悄悄地爬了进去。 一进院子，她就发现里面竟然有人。 那人待在院子里的凉亭内，只有一个。 上官璃悄悄地靠了过去，随后从暗处猛地发难，秋水刺破晦暗的晨光，带来一片令人心惊的寒意。 那人似乎是吃了一惊，连忙想往后退，但是已经晚了，上官璃的刀已经架上了那人的脖颈。 但是上官璃随即微微睁大了眼睛。 面前眼底有几分讶异的人，居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是和她脸上有毒斑的时候一模一样。 “郡主。” 说话了，但是声音却跟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上官璃眨眨眼睛，声音略带迟疑。 “天权？” 面前的“上官璃”立马点头。 上官璃眼皮抽了抽，放下了秋水。 “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癖好。” 天权闻言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王爷的命令，郡主以为我愿意吗？” “行了，赶紧先去换张脸，看你顶着我的脸在这说话总觉得怪怪的。” 天权没有多加迟疑，往院子里的假山后面一转，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之前春狩猎场上时候的形象。 而上官璃也趁着这片刻，动手给自己点了几块毒斑。 两个都是易容高手，再见面的时候，各自都换了副面孔。 不等上官璃问，天权就主动解释了起来。 “几天前在宫门外接到郡主过后，我们暗中派了人吸引绯清的注意力，将一部分目光转移到了静堂。现在皇上是不知道郡主你去了哪里的，如果是按照绯清的调查，您这几天都应该是待在府里的。” “皇上不会怀疑？” “当然会。”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上官璃。 这几天时间足够他们弄清楚十九那天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预料到上官璃引起的动静可能不会小，却万万没想到是这种近乎当面顶撞的方式。 现在他觉得上官璃能活着离开皇宫都是个奇迹，更别说皇上的一点怀疑了。 “短时间内皇上的怀疑肯定是免不了的，这几天静堂附近也多了不少人，郡主要做什么的话还要多加小心。” “知道了。” 上官璃点头，想了想又问。 “你们王爷……是被带到宫里去了吗？” 天权的脸色微沉。 “我们的人确实跟到了宫门外，但再往里，绯清看管严密，所以具体在哪我们也不清楚。” 顿了顿，他忽然缓了神色，抬起头来道。 “不过郡主可以放心，在登上梨岛之前王爷就已经预料到了现在的情况，短则半月，迟则一月，王爷就会回来的。” 上官璃搭在桌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脸上却面无表情。 “谁说我担心他了，只不过随口一问。行了我知道了，那你们现在是何打算，北境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吗？” 天权迟疑了一下。 “没事，不能说就不说。” “啊，这倒不是。” 天权连忙道。 “王爷说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要是郡主问起什么，都要如实相告。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是因为我目前也还不知道北境的情况。” 上官璃缓缓皱起眉。 “为了保证这个假死局看上去天衣无缝，皇上自然不会轻易让王爷的人离开京城，郡主可能不知道，从您出宫那日开始，京城就已经戒严了。” “戒严？” “嗯，所有驿站关卡都严加管控的意思。通往北境的官道上这几日更是多了许多关卡，不只是来往的人，就连天上的飞鸟，只要看着像家养的，都要被打下来。” 上官璃坐了下来，将刚刚从糕点铺子里买来的东西分给了天权一份，随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闻言道。 “这样不会引起朝野怀疑和百姓反抗吗？” 天权估计也是还没吃饭，不客气地捡了一块南瓜饼一口咬了一大半，缓缓道。 “用的是剿匪的借口，说是咱们王爷上次剿匪后剩下的余孽往北逃窜，正严加盘查。”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嘲讽。 虽然没有说出来，不过两人都心知肚明，轩辕夜出手，怎么可能有余孽。 找这种借口，可能也是想趁机压一压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上官璃眉眼沉静，悠悠道。 “那你们要如何将消息传递给北境？” 天权却是微微一笑。 “怎么，连郡主都认为，要是没有提前知会，若是王爷出事，镇北军真的会反吗？”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试探，似乎真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好奇。 上官璃敛眉，目光从长儿卷的睫毛下倾斜出来的，清清冷冷，平静如许。 “会。” 会。 这简简单单一个字，仿佛蕴着无声的惊雷，轰隆砸下。 天权愣了片刻，随后嘴角笑容扩大，比之之前更多了几分真心。 “我算是知道王爷为何那么欣赏郡主你了……刚才的问题，这件事交给玉衡了，不会有问题的。虽然他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半废物，但是这种事情他倒是颇有心得。” 上官璃虽然不知道玉衡是谁，但听天权这描述，好像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放心吧。” 天权微笑着说出了一个能让人惊掉下巴的秘密。 “玉衡现在好歹也是凝雪阁的阁主，这点手段应该还是有的。” 上官璃：“……” 凝雪阁？ 那不是传说中的第一商会，生意遍布天下各地，富可敌国的传奇吗？ 她再次刷新了对轩辕夜势力的认知，怪不得这家伙好像从来不把银子当银子呢。原来是背后有这么个庞然大物。 第四百二十七章 动荡 天权在天完全亮之前悄然离开了静堂，顺便留下了一句万一有事可以直接去升月楼。 上官璃在他离开后，休息了片刻，随后换了身家居装束，将从梨岛上得来的种子拿了出来，开始在院子里种树。 这一种，就是两天。 第二天一早，传出来了一个消息：镇北王轩辕夜因为累年旧伤，再加积劳成疾，于宫中自己的行宫内病逝。 举世震惊。 消息是早上传出来的，刚刚过了午时的时候，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大江南北，世人无不为之动容。 民众自发悼念，陈情书自各大州府雪片一样往京城里皇上的案桌上飞，简直能活活堆死人。 边关更是一连发来了好几道加急文书，要么是询问事情真假的，要么是报告边关小国蠢蠢欲动的。 朝堂上的朝臣们更是聚集在紫宸殿不愿下朝，长跪不起，誓要看到镇北王遗体才肯罢休。 整个大周，乃至整个天下，因为一个人的死讯，好像忽然就乱成了一锅粥。 但是各方的消息来到宫中，到了大周那位万民之上的天子面前，却纷纷像是石沉大海一般。 皇上再没有对这件事做出任何回应，讳莫如深的态度引起了许多朝臣的深思。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百姓们最开始的震惊情绪降下去，一股惶惶然的恐惧情绪又不可控制地以边关城市为中心，逐渐开始往内地十三州之地蔓延。 镇北军承担了太多年大周守护者的角色了，轩辕夜接管镇北军后更是以一己之力将镇北军拔高到了信仰的程度。 所有大周子民都相信，只要镇北军在，镇北王轩辕夜在，大周便可无惧任何来犯之敌。 然而现在这根柱子倒了，可想而知，会给百众带来多大的冲击。 消息逐渐发酵，边境之地一夜之间人人自危，许多边境的富商甚至已经开始收拢生意往内地转移了。 连带着百姓恐慌，田地荒废，边境城市一夜之间，竟然凋敝了大半产业。 而就在此时，最应该对这件事做出应激反应的镇北军却出乎意料的冷静，镇北军参将沈淮只往京城递了一封加急军书，询问轩辕夜的状况。 除此之外，全军上下各司其职，没有一丝混乱，比模范军队还要模范。 四月二十七，距离皇上放出轩辕夜已死的消息已经过了四天。 四月艳阳天，都城立夏过后的第一个月逐渐进入尾声，槐花落尽，热气和流言一起甚嚣尘上。 皇宫，养心殿。 皇上的寝殿里已经提前备上了避暑的冰块，丝丝凉意萦绕其间，不经意间有种让人后背一紧的寒意。 高又捏着拂尘站在一旁伺候，皇上已经看了一上午的折子了，姿势基本就没动过。眼见已经到了午膳时间，高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提醒。 “陛下，御膳房准备了清热的百合汤，用午膳之前先喝一碗吧？” 皇上摆摆手，没有要应的意思。 高又于是不再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儿，高又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些许汗水，皇上翻折子的手终于顿了顿。 高又连忙弯腰听候吩咐。 “召绯清。” 高又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不敢有所违抗，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养心殿。 过了一会儿后，一身穿飞鱼服，身材高挑，面相还算年轻的英俊男人走了进来。 一进来立马、眼观鼻鼻观心半跪下去。 “臣袁初，参见陛下。” “嗯？” 皇上见是他。 “北水呢？” 袁初答道。 “北水正在查自梨岛上抓回来的那个刺客底细，暂时腾不出手。” 皇上点点头。 “沁竹轩的那人怎么样了？” “一如往常，没有什么特别举动。” “嗯……这是镇北军递过来的奏书。” 皇上捡起桌上一本奏折，缓缓道。 “说是比罗列大军已经过了隐泉线，直指贺北城，恐怕是要有什么动作。沈淮请命让朕交予他暂行兵权的圣旨，以提前威慑蛮族……你说这消息是真是假？” 袁初面不改色，声线冷硬。 “绯清确实查到隐泉线外有所异动，但是贺北城外还有可渡江的天堑，比罗列从未尝试过攻打贺北城，就算有军队从那里过，也过不去可渡江，臣以为因为这件事就交予战时的调兵之权，有些小题大做。” 皇上静静听完，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提起朱笔，染上笔墨，却不落笔，而是在墨砚里来回慢悠悠的磨着，没来由地令人生出了几分心惊胆战的感觉。 “那你说，这是镇北军想要趁机拿到调兵之权，行反叛之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话皇上说来有几分云淡风轻的味道，但真正落到耳边，无异于平地惊雷。 身为绯清三指挥使之一，见多识广如袁初，也不由得觉得后背一凉。 他略低了头，沉默了片刻后半跪了下去，缓缓道。 “陛下心中已有答案，臣不敢妄言。” “无妨。” 皇上放下了那份奏书，语气随意道。 “你尽可说，朕赦你无罪。” 袁初神色微凛。 “既然陛下信任，臣便斗胆说几句。镇北军和比罗列多年交锋，稳稳占据了上风。当年面对整个长生天麾下的蛮族大军也未有落得下风。” “神勇如此，如今怎会因为区区一支连万人都不到的军队过隐泉线而如此大惊小怪？” “嗯……” 皇上微微点头。 “继续。” 袁初道。 “如今镇北王病逝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臣以为和这件事可能也脱不了干系。” “你是说，朕刚才的猜测，有可能是真的？” “臣不敢。” 袁初将头一低再低。 “镇北军是国之栋梁，但是此事也还是存在疑点。陛下不如再等等消息，不出三日，绯清就会将北境的准确军情带回来，到时候实情到底如何，陛下尽可得知。” 他说完这话，养心殿陷入了一阵磨人的沉默。 半晌过后，皇上终于提起朱笔，在那封奏折上落了字迹。 第四百二十八章 贺北城 大概是因为朱笔吸了过饱的红色墨汁，划下来的第一笔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朱红御笔，落下的是无数人的命运。 午后，这道被批过的折子经由绯清专门的驿站往北境传去，并在仅仅两日后就到了镇北军参将沈淮的手上。 贺北城是个很小的城市，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左右无援的平原之上，在轩辕夜之前，这里几乎是一片与世为安的清静之地。 然而几年前，镇北军忽然派了一支前锋部队入驻贺北城，将原本平静的贺北城弄得紧张兮兮。 不仅朝廷发来的问函，就连贺北城的百姓都对轩辕夜的这个决定有所不满。 但是镇北军不管那些，见缝插针，不过半日就接管了原本贺北城的防务，虽然并未对百姓们的生活有过多干预，但这么多士兵涌入，总归是引起了反弹。 然而反弹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不过三日以后，这些一辈子没见过蛮族人的贺北城百姓们就在可渡江对面见到了大批的蛮人军队。 “望之如蝗，沉沉不可多看。” 直到这个时候，贺北城的人们才知道，原来可渡江外，已经是比罗列的疆土。 他们好好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城，忽然间就变成了危机四伏的边境之城。 转瞬间数载时光过去，此地也成为了镇北军常驻之地的其中之一。 清晨，可渡江上大雾弥漫，好像生怕人看见对面茂盛的针林一样。 沈淮今年已经年过四十，已经不知道在这镇北军待了多久，却是一身的儒雅气质，乍一看仿佛一个陈腐的教书先生，好似和整个镇北军格格不入。 他站在可渡江这一头，翻滚的浪涛和着新长出来的夏草爬上他覆着软甲的衣摆。 “将军！” 身着银色盔甲的将士几步跑到了他身后。 “京城来消息了。” 沈淮转过头。 “怎么说？” 那将士脸上隐忍的怒气一闪而过。 “陛下没有着朱批。” 沈淮覆手在后。 “倒也不算意外。” “可是将军，比罗列这次的动作不像是假的，若王爷真的……那群狼崽子肯定按捺不住要强行渡江，可渡江虽是天堑，可比罗列若要强行渡江，贺北城这点人根本不够！” 沈淮眨眨眼睛，吐出一口气，热气盘旋而上，瞬间在他的衣领处结成了冰霜。 “王爷的手段你我岂会不知，怎会那么轻易就折戟在京城。” 银铠将士浓眉紧蹙。 “这点末将也知道，但是军中现在因为消息已隐隐出现混乱的征兆，末将怕王爷若迟迟没有消息，恐怕……” “毕深。” 沈淮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被叫做毕深的银铠将士愣了一下，不敢再多说了。 “镇北军中，可从来没有不遵将令的说法，你明白吗？” 毕深面上露出些羞愧神色，低下头道。 “是，遵命。” 见他这样，沈淮缓了神色，重新看向大雾弥漫的江上，沉声道。 “若此事在王爷的预料之中，想必京城很快就会来消息。你我等着便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这贺北城，王爷当年亲手在这钉下的钉子，可不能在我们手里毁去了。” “是！” 万里之外的京城，暖阳融融。 上官璃在家待了几天后重又开始出门，要么是采买些药材，要么是去药堂找陈连酒探讨一下关于自己脸的问题。 当然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做出来给皇上看的假象罢了。 虽然皇上现在主要的注意力肯定是在朝堂上，但分出一两个绯清的人盯着她也不算什么难事。 趁着这个机会，她基本上三天两头地往药堂跑。 因为陈连酒的缘故，现在她跑起来倒是相当的名正言顺。还顺手帮药堂解决了几个疑难杂症，再加上先前因为她脸上毒伤的事情，连带着药堂又狠狠出了次名。 如今药堂已经隐隐有京城第一的趋势了。 因为药堂的壮大，药堂原本的地方已经显得有些逼仄了，于是莲干脆将半条街相邻的铺子都盘了下来，如今内部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再过一段时日再次开业，估计药堂的声望还要更上一层楼。 此时此刻，那半条被盘下来街里，最为幽静宽敞的一处宅子里，林木深深，清静幽凉。 据说先前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家宅，后来没落了就典当了出来，如今正好被莲买下来用作上官璃的“别苑”。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听说的，京城的大人物名下要是没好几处宅子就不算什么大人物。 因此才有了这么一出。 上官璃半躺在一片绿荫，倒确实是个闲适的去处。 莲站在一旁跟她汇报完了这月药堂的一些进账和部分大小事宜。 “郡主，我觉得可以趁这次重新开业的机会给我们的药堂起个新的名字，像十三香、凝雪阁这种，您觉得呢？” 上官璃点了点头。 “可以，你看着办吧。” 原本当初办药堂也没有深思熟虑过名字之类的，但药堂发展到今天，确实需要一个独特的名字，那个叫什么来着，对，品牌效应。 莲默默将这件事记到了自己的小本子上面，随后才道。 “郡主，还有一件事，最近京城里有许多新开的药铺都在模仿我们，有些粗制滥造的，甚至已经影响到了我们……要处理一下吗？” 上官璃撑了下巴，浅笑着道。 “你能处理京城里这样的人，未来等到我们真如十三香那般，将生意做到了全天下，难道你还能去处理每一个这样做的人不成？” 莲咬了咬粉嫩嫩的下唇。 “是我思虑不周。” “不，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上官璃却摇摇头，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放着不管也不好，这样吧。” 她侧过头，莲连忙附过身子。 上官璃对她耳语了几句，随后就看见莲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随之而来的也有些担忧。 “可是万一连这个也被模仿了呢？” 上官璃淡淡道。 “那就让它变得独一无二。” 第四百二十九章 两封手书 “对了，还有一件事。” 谈完正事，上官璃要离开宅院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 “这个宅子不用留给我，送与你了，要怎么处置都由你定。” 莲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 “这是用药堂赚来的银子买下的，是属于郡主您的，我怎么能……” “药堂不也是你和无名村的那些人在打理？” 上官璃淡淡地截了她的话。 “我既然将这些事情交予你们了，便是把你们当自己人，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们现在还只是挤在药堂的后院吧？搬过来吧，我做主，这里是你们的了。” 莲呆了好一会儿，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上官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阳光明媚，静堂院中树影摇曳，小池塘旁边开出了一小片青青草地，此刻一地碎金。 上官璃随手捻起纸笔，写了一封奏书，随后让人递进了皇宫。 “三，三小姐。” 张雷一边将午饭放在木桌上给上官璃摆上来，看见她眉心微皱，忍不住关心道。 “您有什么烦心事吗？” 上官璃抬起脸，接了几块阳光漏下来的碎影，恰好遮住了她脸上的毒斑，精致的轮廓显露出来，浑身上下好像都笼罩着温暖的光晕，让人移不开眼。 张雷脸上一红，连忙移开目光。 “没什么大事。” 她好像没有注意到张雷的异样，微微一笑。 “只是……对现在要做的一件事没有完全的把握，所以现在在想办法，如何能做到更完美。” “三小姐一定可以的。” 上官璃咬了一口新摘下来的黄瓜，闻言挑了半边眉毛。 “哦？你如何知道？” 张雷依旧不敢看她，想了一会儿才认真道。 “三，三小姐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而且我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可能会有十成的把握，三小姐不要为这种事烦恼。” 他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坚定起来。 “不管结果如何，我一定站在三小姐这边。” 上官璃笑了笑。 “多谢，既然这样，我这还有一封信，你替我送出去吧。” 张雷连忙接了过来。 “送，送到哪去啊？” “安王府，注意一下，不要被太多人发现，但也没有必要太过小心。”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是张雷一句话也没问，重重点了头，随后立马拿好信转身离开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坐在草地上的女子悠闲地吃着饭，眉梢扬着淡淡的思绪，怎么看也不像是心有迷茫的样子。 是夜，养心殿。 今日皇上早早就看完了奏折，这几日来难得的清闲。 “凡是和镇北王轩辕夜有关的奏折，都直接交由御史台封档，不必再呈报上来了。” 因为这个命令，奏折一下子少了大半。 等到北水踏进殿中的时候，就看见皇上面前摆了些清甜瓜果，高公公从旁伺候，脸上带着乐呵呵的笑意。 而皇上手中把玩着一封信纸，神色有些许晦暗，辨不清喜怒。 北水走进去。 “陛下，您找我。” 皇上悠悠道。 “邵阳给朕写了封奏书。” 北水心中一惊，十九那日发生的事他虽然没有亲眼得见，但是回来听人提起，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说实话，他觉得以皇上的性格到现在还没有对那位邵阳郡主做什么简直就是难得的大发慈悲了。 她怎么还敢主动来皇上面前招惹？ 只是他谨慎地扫了一眼皇上的脸色，并不像是怒火中烧的模样。同时他也知道这次皇上叫他来，应该也是和这位郡主有关的事。 “她向朕请求，尽早处理丞相府的事情。” 丞相府的事情？ 北水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先前说邵阳郡主脸上的并非胎记，而是毒斑，还得到了太医院的确定。皇上也下旨了，要为她讨回公道。 还特意将此事交予了刑部尚书高庸来处理。 镇北王病逝的消息传出去之前的，朝堂之上誉王和安王两派正为了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呢。 只是即使是一朝丞相，终究是比不上镇北王在大周的影响力。自从前几日消息传出去过后，有关丞相府的声音就暂时销声匿迹了。 “你怎么看？” 北水恭谨道。 “邵阳郡主和镇北王关系素来不错，如今王爷病逝的消息刚刚传出去，郡主对这个消息却没有反应，反而想要重提旧事，臣觉得其中可能有什么隐情。” 皇上扔下奏书，淡淡道。 “朕也是如此想的，这几日邵阳可有什么异样举动？” “臣听钱度说，自从十九日郡主出宫以来，一直都待在静堂没有什么动静，前几日开始，经常往如今京城中声名鹊起的药堂跑，大多数时候都是去见陈连酒的。” 皇上沉吟片刻。 “见他倒也合理……” 北水敏锐地从皇上的话里听出来了几分动摇。 “陛下的意思是？” 皇上对着高又点点下巴，高又会意，将案上的奏书递到了北水面前。 北水接过一看，首先是一手娟秀，却不掩锋芒的好字。 “邵阳给了朕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 北水一目十行地看完奏书上的内容，冷肃的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些许震惊之色。 “这真是那位郡主所写？” 皇上轻笑一声。 “你也觉得惊讶？如今朝野上下，大周遍野，都因为镇北王一事闹得是天翻地覆，朕已经好几日没有清静过了。” 这话北水不敢接，只能静静听着。 “邵阳说若此时重提丞相府的案子，便相当于抛出了一个天然的障眼法，到时候百姓们的目光自然会着眼到丞相府。” 顿了顿，皇上悠悠道。 “天下之民，如水如泥。只要稍微动手一拨，便能轻而易举地控制民心所向……这样的话朕没少听过，却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邵阳笔下见到。” 北水看着那封奏书的最后一段，心中震惊无以复加。 “能否让朝野上下不再着眼于镇北王，轻权臣而重皇权，这不是一个绝佳的试探机会吗？” 皇上悠悠一叹。 “邵阳甚懂朕心，可惜……” 第四百三十章 转移视线 可惜什么皇上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北水，你觉得邵阳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北水捧着奏书，皱了皱眉。 “臣惶恐，郡主千金之躯，臣不敢妄言。” 皇上沉了眉眼。 “绯清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北水单膝跪了下去。 “臣知罪。” “行了，别罪不罪的，朕问你怎么看邵阳？” 北水凝神想了片刻。 邵阳郡主这个人很奇怪，去年下半年之前，她只能在绯清的情报网里占个名字而已，提起她的时候大多都是以丞相家其中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而已。 但是下半年以来，邵阳郡主就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尤其是今年以来，好似许多事情当中都有她的参与。 他缓缓道。 “若单单只从这份奏书而言，郡主若非女子，当为将相之才。” 听完这话，皇上并没有什么反应，同样的话，他也曾当面对上官璃说过，当时大多还是安抚和夸赞为主。 到今天，看了这封奏书，皇上忍不住觉得，也许当时随意的一句夸赞，其实是再契合不过的事实。 见皇上久久不说话，北水恭敬请问。 “陛下想怎么做？” “将盯着邵阳的人都召回来吧。” 半晌，皇上悠悠道。 “让钱度暗中调查一番邵阳的近月来接触了哪些人，直接回禀朕。” 这是怀疑邵阳郡主后面有别的人操纵的意思？ 北水心中明白，连忙应下。 “另外……让高又召高庸进宫。” 北水心神微动， “是。” 午后时分，高庸进了宫，出来的时候领了道圣旨，无人知道圣旨的内容是什么。 因为轩辕夜的事情，近来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皇宫看，高庸突然进宫肯定也吸引了无数明里暗里的注意力。 一时间，针对刑部明里暗里的试探粉墨登场，但是高庸不愧是传说中的铁面无私的代表。 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更没有一点风声走露出来。 就在朝野上下都在想办法要从他这得到些什么有用消息的时候，第二日的早朝，高庸先一步有所动作了。 他在因为镇北王不明不白病逝，连个遗体都见不着，满朝文武都在为了这件事想要讨要个说法或者得到确切消息的文武百官中。 特立独行地提起了这件事发生之前的丞相府一案。 高庸提出丞相府确实对郡主不恭不敬，虐待皇亲国戚长达九年的时间。而且还当着满朝官员的面拿出了厚厚一沓的证据。 当场把好好的朝会变成了刑部三司堂。 丞相上官逊的脸色简直不能单纯用“难看”二字来形容，当着朝臣情绪激动地说这些证据都是假的，而且还指控高庸和上官璃走得近，他说的话不作数。 以此为引，消停了好几天的安王殿下也站了出来，爆出了上官逊一系列藐视君上、罔顾律法的行为。 引得誉王又是一阵反驳。 双方在时隔了数天过后，再次因为这件事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但是与先前不同的是，这次皇上亲自下旨，成立三司，核验高庸提出的证据。并且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十日之内，将此事处理完毕。 伴随着这次皇上的明确表态，当朝丞相大人虐待被皇上亲封为邵阳郡主的亲生女儿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眨眼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甚至比之前镇北王病逝的消息传得还要快，还要广。 百姓虽然不至于一下子就为了这件事完全将镇北王抛在脑后，但在铺天盖地并且源源不断的新鲜消息传来的情况下，似乎真的隐隐压下了镇北王病逝这一消息带来的影响。 这日天气阴沉沉的，高庸在刑部正焦头烂额，忽然衙内来报，郡主来了。 “请，快请。” 等到上官璃慢悠悠地踏进先前已经来过不止一次的刑部议事堂的时候，高庸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望眼欲穿来形容。 “郡主，您可来了！再不来我就要上门拜访了。” 上官璃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才问。“怎么，证据收集得不顺利？” “不是。” 高庸摇头，看见上官璃不急不缓的模样，也不由得被感染了几分，语气稍微沉静了些。 “就是太过顺利了。” 说着，他侧过身子，让上官璃看自己的案桌旁边整整两个大箱子，里面有文书、地契、书信还有各种各样的宝贝。 “这些全都是指向丞相大人的徇私枉法、藐视君上，罪行滔天的证据。” 上官璃自顾自抿了口茶，没觉得意外。 “这些证据有问题？” 高庸还是摇头。 “全部的不清楚，但是其中关于郡主这件案子的证据，和郡主所说以及我们暗中调查的结果都十分吻合，基本可以确定是真的。” “那有什么问题？” 高庸皱眉道。 “但是这些证据出现的时机都太过巧合，好像是有人特意整理好了扔出来给我看的。郡主在丞相府待了那么久，这里面有些东西您可能有印象，不知……”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看着从始至终淡定自若饮茶的上官璃，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有些疯狂的想法。 不等他多想，上官璃放下茶杯，青白的手指静静搭在桌沿，她看着高庸缓缓道。 “高大人想的没错，这些证据都是我故意让刑部发现的。” “你……” “难道高大人以为我待在丞相府那么久，真的一件事也没做吗？” 高庸有些难以置信。 上官璃站了起来，走到那两个箱子旁边，随手勾了一把茶壶起，淡淡道。 “这是江南特供的紫茶壶，据说是前朝茶艺大家的收藏。盛元十七年，也就是我正好十五岁那日，底下的官员送给我爹的，目的是槐荫河三年时间的免关税。” 她放下茶壶，又拿起一封书信。 “盛元十九年，青州刺史给我爹写的信，想要用百万两雪花银换取我爹支持誉王殿下东去赈灾。这封信被拦下来了，没有到我爹的手里，但是银子却实打实进了丞相府的门。还有……” 第四百三十一章 让我看看公道 上官璃的语气不急不缓，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幢罪行，都是要将上官逊钉死在地上不能翻身的至关重要的钉子。 高庸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不仅是因为上官逊身为当朝丞相，竟然如此徇私枉法，以自己的利益为先，而置民生职责于不顾。 更因为上官璃小小年纪，当时才几岁，怎么就知晓做这些事，还做得如此天衣无缝，一经隐忍，就是十年光阴？ 那需要多大的仇恨和多深的心智才办得到？ 上官璃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微笑。 “并不全是我自己收集的，有贵人相助。我只不过负责回想起关于这件事的记忆而已。” “什么意思？” 上官璃挑眉。 “高大人不明白么？” 高庸略一沉吟，联想到如此朝堂上的局势，终于是忍不住惊呼。 “难道郡主你和安王殿下站在了一起？！” 这话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上官璃看了他半晌，随后点了头。 高庸顿时觉得上官璃先前在他心里的形象伴随着这一点头而轰然坍塌，他一字一句道。 “郡主也要参与党争吗？” “党争？” 上官璃伸手合上了箱子的盖子，轻轻“砰”的一声，听在高庸耳朵里顿时觉得眉心一跳。 “我对党争没兴趣。” 她摇摇头，但是继而道。 “我只不过是要将那些年受的苦难还回去罢了，我爹……不，上官逊只是恰好站在了誉王那边而已。” 高庸震惊过后就是满心的怒气。沉声道。 “也就是说，郡主一心只想报仇？那这些证据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根本就是根据你的所谓记忆杜撰出来的？” “都是真的。” 这个回答出乎高庸的预料。 “你说什么？” 上官璃走到他面前，神色镇定地道。 “若是高大人去查，便可知分晓。虽然我确实很想将上官逊拉下来，但还没有到需要用杜撰证据这样的手段。” 顿了一下，她忽然笑了。 “我这次来刑部，只是想告诉高大人这件事而已。当然你可能并不会相信我，只是无论大人信与不信，这些证据的事情皇上已经知晓，大人还是尽早将结果呈报上去，不然到时候陛下可要怀疑你别有用心了。” 高庸气极反笑。 “郡主这是在威胁我？” 上官璃摇摇头。 “只是给高大人一个忠告而已，好了，我这次来的目的已经达到，若刑部有什么需要我鉴定的证据，可以随时到静堂去找我。” 说完，她收了笑容，转身往门外走去。 “郡主。” 高庸忽然抬高了声音。 上官璃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听见高庸冷冷的声音。 “王爷当初冒着被陛下误会的危险，也要以身做引，牵出军中毒瘤。我想就算他有自己的考虑，心中也总该是存着几分公正之心的。” 上官璃背对着他，淡淡道。 “高大人想说什么？” “如今王爷生死不明，举世瞩目。皇上却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提出要再次开始调查丞相大人的的案子……” 上官璃嗤笑一声。 “高大人觉得背后是我在推波助澜？” “听说郡主写了一封奏书进宫，与此同时，还递了一份书信送往安王府。” “呵呵。” 上官璃笑出了声。 “既然高大人怀疑我动机不纯，大可以好好去调查一番，大周的律法是不是能够带来公道二字，您可得让我好好看看。” “你！” “不用送了。” 上官璃说完，走出了房门。 张雷架着马车在刑部门口等着，见到她连忙迎了上去。 “三，三小姐……不是，郡主。” 上官璃收起了脸上冷冷的笑容，翻身上了马车。等到马车缓缓摇晃起来的时候，她才问了一句。 “你怎么不叫我三小姐了？” 张雷的声音很是激动。 “我去相府晚，待的时间没有那么久……如今既然知道了相府是怎么对待郡主的，这个小姐，不叫也罢！” 上官璃闻言无奈地笑笑，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晃悠着驶向静堂。她倚靠着软榻，马车内点着幽微清淡的香，闻起来十分雅致。 说起来这香还是有一次轩辕夜让天权送来的。 要是他知道在高庸眼里自己竟然是个如此正直的形象，估计能笑个好几天。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吗？ 到那个时候，估计上官逊的这件事也已经解决了。 “吁！来者何人！” 伴随着张雷的怒喝，马车忽然一顿，随后晃悠着停了下来。 马车外有人低声道。 “我家殿下想请郡主过府一叙。” 虽然他没有说是哪位殿下，但能在这个时候来找她的，估计也只有凤司北了。 上官璃目光微微一寒。 不等她回应，马车外的那个人又道。 “殿下说，郡主那封信上的东西还有些不明白，需要郡主亲自解释一二。” 张雷的声音传了来。 “我们郡主今天已经累了，有事的话下次……” “张雷。” 上官璃叫了他一声。 张雷虽然有些不服气来人高高在上的语气，但还是听话地闭了嘴。 上官璃悠悠道。 “既然殿下相邀，自然不得不去，张雷，改道，我们去安王府。” “多谢郡主通情达理……咳咳！” 马车转瞬就越过了那人，将他的声音远远甩在了后面，扬起的灰尘呛了那人一脸。 上官璃笑了笑，干脆装作没看见。 马车没有走太久，很快就到了安王府门前。 和凤司宸的誉王府不一样，安王府光从外面看去，排场要比誉王府小得多，位置也是处在两条热闹街道的夹缝里，十分具有烟火气。 据说凤司北还因为这个宅子，在皇上面前得了个亲民的称号，当时倒是把凤司宸气得不轻。 上官璃到的时候，安王府仿佛早有准备，通报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将上官璃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府邸内部却是大有文章，每一步都暗合风水，廊桥水榭相映成趣，一看就是出自大家的手笔。 下人将上官璃迎到主屋门前。 “郡主请，殿下在里面等您。” 第四百三十二章 目的达到 说完这句话，下人很快就离开了。 上官璃站了会儿，观察了一下地形，随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进屋先是一室明亮的烛光，屋子非常大，一半摆满了琴棋书画有关的东西，另一半则设了个软榻，旁边开了扇窗，有些黯淡的天光洒了一点进来。 凤司北站在桌前，一身青衣，潇洒风流，正在执笔写着什么。 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一笑。 “郡主来得正好，可看看本王这副白雪红梅图，画的还好？” 说着招招手，想让上官璃走过去。 但是上官璃只是站在门口的位置，声音不咸不淡。 “殿下的笔墨自然是好的，不知道殿下找我有什么事？” 大概是她冷淡的态度太过明显，凤司北脸上温和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他放下笔。 “郡主可还是在为先前的事情挂怀？” 上官璃往门扉上一靠，抬眸道。 “殿下说要助我把上官逊拉下来，我生辰过后却绝口不再提此事。我在静堂里等了许久殿下的动静，结果……” 她的目光清清冷冷，并没有带着责备，但就是让人觉得那目光里好像带了刺一样。 凤司北面有愧色，连忙道。 “本王那是……” “殿下不必过多解释。” 上官璃淡淡地打断他。 “生辰宴那日，我冲撞了陛下，殿下为了避嫌因此暂时搁置了我们之前的计划，这是人之常情。我并没有丝毫责怪殿下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我还会写信殿下……” “也是我今日蒙殿下相邀，还会登门拜访的原因。” 凤司北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那郡主连进屋饮杯热茶的机会都不给吗？” 上官璃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选择。 凤司北叹了口气，他就知道生辰宴过后自己听灰老的话，不在这个时候去找上官璃会引起她的不满。 “那好吧，咱们谈正事。” 他一边慢慢走到上官璃面前，一边道。 “郡主今日去刑部做什么？” 上官璃抱着胳膊，笑了笑。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那些送到刑部去的所谓证据，有多少是经由殿下的手做了假，难道殿下以为高庸高大人会这么照单全收？” “当然不会。” 凤司北没有计较她毫无敬意的语气，盯着她道。 “可是只要有郡主作证，那些证据便算有了人证，就算高庸怀疑，也无济于事吧。” 上官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确实，但我可能忘了告诉殿下，之前在宫中的时候，高大人曾经问过我关于在相府时候的事情。” 这话一出，凤司北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郡主都告诉他了？” 她耸耸肩。 “有皇上的命令，高大人又是出了名的秉公办案，我有什么理由不告诉他？” 凤司北紧紧盯着她，没有说话。 上官璃继续道。 “所以我这次去刑部是为了解释一些事情，免得高大人多想，这样的理由还算过得去吗？安王殿下。” 凤司北悠悠叹了口气，眉梢又挂上了平常那样温和的笑意。 “郡主何必要与本王这么客气，本王只不过是随便问问。如今证据确凿，就算高庸那边有所犹疑，本王也有别的办法将这件事的结果禀到父皇面前，郡主不必如此劳心费神。” 顿了顿，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顿时变得很近。 “郡主这两日没有休息好吧？面上都有些疲倦。” 上官璃往后退了一小步，自下而上看着他，一双被烛火映亮的眸好似一汪浸过寒潭的清水，澄澈透明，却又让人觉得哪怕近在眼前，也和她有着说不出的距离感。 “殿下是在同我说笑吗？” 凤司北脸上的笑意轻轻一滞。 “此事陛下已经交予了刑部，原本这件事就因为牵扯到上官逊，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您和誉王之间的争斗。若再由殿下将证明上官逊罪行的证据交到皇上面前，皇上会怎么想？” 不等他回答，上官璃加快了几分语速，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无论这些证据看上去有多天衣无缝，皇上都会怀疑真实性。甚至还会觉得这件事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殿下您安排出来，为了打击誉王殿下的。” “您和誉王争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以皇上的性子，可以允许殿下借着上官逊这件事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却不能接受您为了削减誉王的势力而去构陷一朝丞相，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您该不会不知道吧。” 凤司北被这番话给震在了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但是细细一想，又确实是这个道理。 直到此刻，他心中对于上官璃这一介女流那根深蒂固的轻慢心思才算暂时退却，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起她的话来。 “郡主的意思是，那些证据，只能经由高庸的手到达父皇的手里？” “不仅是证据。” 上官璃实在不习惯这个人离自己太近，干脆又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都出了房门。 凤司北现在的心思并没有在这里，因此也并未说什么。 “还请殿下把有关上官逊的事情都当做一个刑部的案子看待，全权交给高大人去做就行，我们只需要从旁观望，看他缺什么，给他补上去，若有人阻止……” 她冷冷一笑。 “那便更好。” 见凤司北看过来，上官璃解释道。 “如今的朝堂上，会有这个想法，并且有能力帮上官逊的，也只有誉王殿下一人而已。” 凤司北毕竟不是个草包，听了这一句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是二哥派人破坏，我们刚好可以借此抓抓他的把柄，好好在父皇面前参他一本。” 上官璃点了点下巴。 见凤司北似乎有些激动的样子，微微一笑。 “殿下现在还认为我没有必要走这一趟吗？” 凤司北微怔，随后笑得温和有礼。 “郡主如此聪慧，倒是本王不明白郡主一番苦心了。本王得郡主如此相帮，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是好，郡主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第四百三十三章 博弈开端 上官璃摇摇头。 “我和殿下，各取所需而已。我想要上官逊付出代价，殿下想要削弱誉王的势力。谈不上什么帮与不帮，所以殿下言重了。” 说完，她抬头看了一眼宅邸围出来的四方天空。 “天色不早了，殿下若没有其他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这么急？” 上官璃嘴角露出一丝半真不假的苦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李太医给我开了药方，是吃药的时候了。” 她搬出这个理由来，凤司北也不好再留。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再拉着不让她走就得不偿失了。 “很期待郡主完全解毒过后的样貌，定是无双美人。” 上官璃在心里嗤笑一声，脸上却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蒙殿下吉言。” 片刻过后，上官璃被凤司北亲自送到了门口，要不是张雷早已经等在了外面，他估计还要叫一辆马车来讲她送回去。 离开安王府，上官璃坐上马车后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绷着应付凤司北了。 她自己的马车上都是常备着茶叶和茶具的，但是今日出门着急，没有准备热水，她干脆毫不讲究地就着温凉的水混了几片茶叶喝下肚。 清凉的水搭配了一旦微末的上好茶叶的茶香，半碗茶水下肚，她这才感觉心底那股隐隐的烦躁缓缓降了下来。 上官璃虽然和凤司宸不对付，但是对凤司北这种伪君子真小人，也实在是很难看得惯起来。 但是好在今天这一趟算是暂时稳住了凤司北，在上官逊这件事上，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她想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早已拟定好了的计划在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根据今天发生的事，她又在其中做了些细枝末节的修改。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上官璃离开安王府后，凤司北屏退下人，回到了之前那个房间。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房间，此刻却多了个人。 凤司北关上房门。 那人对着他弓了弓腰。 “灰老，坐，你刚才在密室中听见了吧。” 灰老依言坐下，闻言捋了捋胡须，操着一口枯木般腐朽刺耳的嗓音道。 “都听见了。” 凤司北也跟着坐在了主位上，顺手捏了捏鼻梁。 “你有什么看法？” 灰老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郡主说的不错，殿下确实不宜现在在皇上面前出面，静观其变更为稳妥。只是……” “只是什么？” “盛传邵阳郡主和镇北王关系甚好，如今那个消息刚刚传出来，她就修书向殿下寻求合作，实在有些令人不得不多想，还有。” 灰老耷拉的眼皮掀起来一角，露出来凛然的光。 “这个女人比老夫想象中的还要聪明许多，殿下若还存着将她收为己用的想法，恐怕还得三思。” 凤司北听了皱眉。 “郡主确实聪慧，但将来跟在本王身边的女人，又岂能是胭脂俗粉之辈？此事本王自有想法，灰老不必多言。” 灰老沉默了片刻，果真不再继续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 “老夫看刚才郡主的态度，似乎并不想与安王府有太多牵扯。殿下可做好准备了？” “不急。” 凤司北抿了口茶，微微眯了下眼睛。 “就算她自己不愿，既然赴了这一场约，便由不得她了。” “殿下是想……” 凤司北点点头。 “既然进过安王府的门，又有上官逊那件事在，这朝野上下，但凡有点脑子的提起邵阳郡主的时候都会想到我安王府。众口难堵，到时候只要郡主不傻，就知道顺水推舟站在我这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灰老还是那样一副行将就木，镇定自若的神情，闻言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殿下已经不在乎皇上的看法了吗？” “这点确实有点麻烦。” 凤司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却没有表露出丝毫为难的样子。 “但是郡主生辰宴过后，都这么长时间了，父皇对郡主却一点动作都没有。如今更是答应了她上奏的请求，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不等灰老说话，他自顾自道。 “父皇对郡主，肯定是有不一般的宠爱的。不然怎会如此纵容？本王这个时候拉近和郡主的距离，没准还能分得几分父皇的青睐。” 灰老沉默不语，似乎是默认了。 凤司北见状，笑道。 “灰老不必担心，本王心中有数，此事一了，本王便向父皇求个赐婚，到时候本王自然不会让她再做之前生辰宴那般任性的事情。” 灰老这才点点头，半晌，有些疲累地轻咳了一声。 凤司北见状道。 “您先回密室好好休息吧，这几天应该都没有什么大事，只要等高庸将那些证据都交给父皇就行。” 灰老站了起来。 “那老夫先行告退了。” “嗯。” 凤司北应了一声。 等到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人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前，一副还未完成的红梅图静静地躺在桌子山。 红梅艳烈，栩栩如生。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上官璃很适合红梅。骨子里带着一股清冷孤高的劲，但是十分惹人心痒。 虽然样貌上差了几分，但是她脸上的毒迟早会解开，他不相信有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的女子，样貌会差到哪去。 “不知道到底会是何模样……” 他提起画笔，一笔一笔描摹着未画完的红梅，心中遐想万千。 这之后又过了两天，自从上官璃上次去了一趟安王府后，凤司北每天都会派人来一趟，要么是给她送些小礼物，要么是将朝堂上的最新消息带给她。 对那些消息，上官璃来者不拒，但是礼物却是一样没收。 根据凤司北带来的消息，上官逊如今已经自请暂时停朝，赋闲在府，等候刑部的调查结果。 但是他和凤司宸也没就这么闲着不做事，就这么两天，高庸已经遇上了好几起暗杀事件，都是清一色的死士，凶恶无比。 不过因为上官璃的提前提醒，都被凤司北的人给挡了下来。 第四百三十四章 下狱 如今刑部的调查进展顺利，高庸每日在朝堂上一天一个新进展，听得凤司宸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沉。 凤司北表面上义愤填膺，心里都快笑裂了嘴了。 此事因为全程都在刑部的掌控之下，是高庸一手查办的，所以皇上基本上都是深信不疑。 虽然到目前为止，高庸还没有把那些证据给提交上去，但是以目前这个趋势下去，这也是迟早的事。 上官璃一目十行地看完纸条上的消息，目前的情况按照她一开始的设想稳步发展着。 看起来现在上官逊已经基本上处境堪忧了。 “郡，郡主！” 张雷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大公子来了，您见吗？” “让他进来。” 等到上官步站到上官璃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这数天不见，他好似消瘦了许多。 上官璃动手给他泡了杯凉茶，院子里绿植环绕，凉风习习。 上官步一口气喝了一整壶，这才长舒一口气。 “唉，虽然三妹你之前已经提醒过了，但真正经历的时候，还是觉得难熬。咦，你这是什么茶，凉悠悠的，也不像是单纯放凉的热茶。” “唔，说了你也不懂。” 上官璃随口打击了他一句，又动手点了一壶，然后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现在丞相府的情况如何？” “唉别提了。” 上官步又叹了一口气，刚刚生出来的闲聊的心眨眼间就灭了，唉声叹气道。 “虽然皇上还没有针对父亲下发任何的措施，但是大家都知道，相府要完了，所以现在一个二个巴不得离相府远远的。” 说着他又带着歉意地看了上官璃一眼。 “我算是知道三妹你从前有多难了，这种被人孤立厌恶的情况可真不好受。” 上官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你也学会多愁善感了？” “那倒不是，只是有些感慨罢了，还好大姐现在还在西境。” 上官璃道。 “先不说这些，你这次来找我难道只是为了诉苦？” “不是。” 上官步正色起来。 “我这次是来讲红绡姑娘的近况告诉你的，哦，还有我这次出来父亲是知道的，但是他也没有阻止我。” “红绡怎么了？” “她能怎么？” 上官步道。 “吃得好睡得好，将三妹你说的那些东西偷偷藏进张元娘的院子里后，现在过得比相府里谁都要悠闲。” 倒还真有西图的风格。 上官璃笑笑。 “别担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你这次回去，可以跟上官逊透露一点风声，我不打算置他于死地，也不打算对上官家做什么，但看他的选择罢。” “行，知道了。” 上官步一扬下巴，语气轻松地站了起来。 “还有别的事情一并吩咐了吧，我现在身为罪人之子，之后想要像这样随意出府的机会可能就不多了。” 他虽然说起话来并不沉重，但是眼角眉梢都担着细细的忧虑，想来如此大的变故，对他来说终究不是能轻易笑着面对的。 上官璃在心里叹了口气，缓缓道。 “让红绡做好准备，其他事情都交给我就好，如果你要是觉得无聊，没事就去之前的灵水阁附近转转看吧。” 上官步一点头。 “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说着一扭头。 “等这件事结束了。” 上官璃淡淡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再教你怎么泡这凉茶吧。” 上官步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里那些强提起来的勇气和城府，几乎要因为这一句话转瞬间溃不成军。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吸吸鼻子，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 然后不等上官璃回应，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过了一会儿，张雷端着糕点走了过来，却只看见了在树荫下慢慢品着茶的上官璃一人。 “大，大公子走了吗？” “嗯，你放下吧。” 上官璃淡淡道。 张雷一边依言放下糕点，一边忍不住问道。 “郡，郡主，大公子来可是为了相府的事情？” 上官璃抬起头。 “怎么，你觉得我不该帮？” 张雷想了一会儿，迟疑着开口道。 “我，我不知道。相府里许多人曾经都欺负过郡主，但是大公子没有。” “是啊。” 上官璃声音悠悠的。 “希望最后上官逊也能如你这样想，哪怕相府烂到根里了，也总还有无辜之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五月初夏，京城中初见蝉鸣，太阳光逐渐热烈得令人难以忍受。 卡在皇上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高庸终于将那两大箱证据给抬进了养心殿的大门。 当天皇上震怒，当场下旨查封相府，和上官逊相关的一应人等全部下狱。连带着和他有所牵扯的官员被革职了一半。 第二日早朝的时候，一向站在上官逊这边的凤司宸罕见地沉默了，面对凤司北对上官逊的步步紧逼，恨不得让皇上立马下旨砍了他脑袋的行为没有只言片语的反驳。 甚至皇上在询问凤司宸关于这件事的意见时，凤司宸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居然还附和了凤司北几句。 于是朝野上下都明白了过来，上官逊这次，是真的栽了。 就连誉王都放弃了他。 早朝过后，凤司北满面春风地离宫，却没有回自己府上，而是径直去了静堂，想要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她。 上官璃一脸淡定地招待了他。 “看殿下这么高兴，难道陛下已经下令严惩上官逊了？” 凤司北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些。 “这倒没有，毕竟是一国丞相，如今刚刚被关进天牢，想来距离真正处置还要等些时候。不过郡主放心，本王保证，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上官璃闻言也并不吝啬，罕见地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凤司北见到，心中一软，忽然想到了之前和灰老说过的事情。 于是将眉眼都放到极缓，嘴角的弧度恰如其分地卡在让人如沐春风十分舒适的角度。 “郡主，本王有一件事，想请郡主帮一帮忙。” 上官璃眨眨眼睛，显出了几分天真。 “殿下请说。” 第四百三十五章 圣旨授爵 凤司北张了张嘴。 “不知道郡主如今可有……” “郡，郡主！” 关键时刻，却被人打断。 凤司北皱皱眉，虽然他有心继续说下去，但是上官璃已经转过头，看向了冲进来的张雷。 “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宫，宫里传了圣旨来！” 上官璃还没什么反应，凤司北倒是心中一惊，现在倒是彻底绝了现在询问上官璃心意的心思。 “知道了，就来。” 她点点头，转过头来对凤司北道。 “殿下……” “圣旨重要，本王同郡主一起出去吧。” 上官璃没有拒绝。 静堂门口。 上官璃和凤司北并排跪下，太监尖着一把嗓子道。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邵阳郡主，资质聪颖，恪敏仁和，深得朕心。特着封三品位爵，享公主礼，钦此。” 这算什么？给点甜头？ 不仅是上官璃本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凤司北更是震惊。 以郡主的身份享公主的礼仪已经算是殊荣了，更让人震惊的还是那个三品爵位。 大周自古以来，女子都是不承袭爵位的。即使贵为公主，最多能有封地的特权，就算是封地，到目前为止，也只有父皇最宠爱的长乐在青州有一块封地。 加封爵位，从理论上来说，上官璃现在已经可以站上朝堂参与朝政了。 这可是大周建国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这怎么可能？ 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起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拟旨的太监写错了字？ “呵呵，恭喜郡主，贺喜郡主，快接旨吧。” 宣旨的小太监仿佛不知道这道圣旨的分量，满面笑容地将圣旨递到了上官璃面前。 她虽然震惊，但也只是一瞬的事，闻言低了头,双手接过圣旨。 “邵阳，恭谢陛下隆恩。” 小太监身后还跟着一列宫女，每个人的手上都有一个装饰精致的木盒，一看就知道里面的东西肯定不是凡品。 “这都是陛下赏赐与郡主的。” 小太监指挥着宫女们将东西送进府中。 上官璃冷眼看着这些人忙碌着，不一会儿，东西搬完，小太监也告辞离开，当然临走的时候被上官璃塞了满满一袋子的银子。 等到宫里的人离开后，凤司北也不再久留，说了几句恭喜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他要赶紧去查探一下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父皇会突然降下这等隆恩。 “殿下慢走。” 上官璃目送凤司北的马车离开，随后回到了静堂，关上门，又仔细看了一眼那道圣旨。 确实没有问题。 那皇上这是玩的哪一出？ 只是因为相府的事情传开了，要给她一点补偿，以此来赚取一个天下美名？ 可是就连她这样对大周礼制不怎么熟悉的人都看出来了那“着封三品爵位”的旨意有些不对劲。 上官璃皱了皱长眉，将圣旨收了起来，决定暂时不去管这道旨意。 皇上的心思当然重要，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完成她的计划。 静堂的门缓缓关闭，但是令上官璃有些没想到的是，这道圣旨在一夜之间掀起的风浪竟然隐隐比上官逊的事情还要大。 为了这件事，礼部的人在朝堂之上当堂就撞柱子死了两个，后续反对的声音更是一浪接着一浪。 朝堂之上，原本因为上官逊那件事对上官璃抱有几分同情的人此刻全都一转风向，开始纷纷抨击起她来。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做决定的是皇上，但是皇上是天子，无人敢去质疑，于是就只好调转矛头对准上官璃了。 但无论言官如何进谏，礼部的人如何拼命抗议，皇上都像是铁了心的要将这份殊荣给摁在上官璃的头上，对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是不闻不问。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上官璃在经历了最初的惊讶过后，近几天却是越发深居简出起来。 在自己的院子里种种菜，浇浇花，大多数时候都在百~万\小!说，看得相当慢，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自从这道旨意下发后，凤司北更是三天两头往她这跑，一开始上官璃还见他一见，后来烦了，干脆称病，直接关了静堂的大门，谁都别想进来。这日天气依旧晴朗，上官璃如往常一般早早地起床，用过早饭后来到院子里，看见张雷已经提前在树荫下摆好了昨日她未看完的书，和用作填肚子的零食糕点。 上官璃有些啼笑饥皆非。 “郡，郡主，你起来了，如何，是要先散步还是……” “不，今日我要出门。” “哦，出门，好……什么？！” 张雷震惊抬头。 这几天，上官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世人都觉得她是为了避过朝堂之上因她而起的纷争。 说实话，张雷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他不觉得不掺和进朝廷的纷扰里是件不好的事情，相反，他觉得这样对自家郡主来说，反而更加安全。 得到那么高的地位有什么用呢？还不一定过得比之前自在。 但是现在上官璃却突然要出府，当然是吓了他一跳。 “怎么，难道我还能在静堂里躲一辈子啊？” 上官璃无奈地笑笑。 “不，不是，可是外面现在……” “我知道，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 上官璃随意道。 “没关系，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而且我这次就是进宫去找皇上的。” 她都这么说了，张雷自然不再多加阻拦，连忙跑去准备马车了。 片刻过后，马车从静堂出发，缓缓往皇宫的方向行去。 刚到宫门口迎面就遇上了凤司北。 “我家殿下想请郡主下轿一见。” 上官璃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神色，和旁人一样，凤司北肯定也留了眼睛在静堂附近，得知她出门后，猜到她要进宫，直接来到宫门口等她，时间上也来得及。 她掀开马车帘子，走了下去。 凤司北还是那副看上去十分温润的模样，见到她先露出三分笑意。 “郡主的身体可大好了？” 这是她先前避而不见找的借口，上官璃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 “多谢殿下挂念，正因为无碍了，才敢进宫来见皇上。” 第四百三十六章 收回旨意 凤司北嘴角笑容一滞，但是仍旧维持着自己的翩翩风度。还想要再保持着这样的微笑从上官璃嘴里往外问出点话来。 但是上官璃已经不耐烦地一皱眉。 “我找陛下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殿下若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凤司北回应，就略一欠身，也不重新上马车了，直接往宫门处走去。 “郡主。” 凤司北连忙叫了一身。 上官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脚步微顿。 “算了，没什么大事，郡主一路小心。” 凤司北也知道若再纠缠下去恐怕要引起上官璃的不满了，只要在暗中盯着上官璃的那些人眼里做出了和她关系不错的样子自己的目的就暂时达到了。 剩下的，慢慢再来吧。 他退了一步，上官璃也很上道地扭头回了个微笑。 “多谢殿下关心。” 随后进入皇宫。 得知上官璃要见自己，皇上大手一挥。 “宣。” 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会走这一趟一样。 养心殿，早朝刚下，皇上换下朝服，正在逗一只从西凉进献上来的会学舌的鸟。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上官璃一踏进养心殿，就听见了一耳朵的“陛下万岁”。 长明灯点得很亮，皇上站在殿中，身边跟着一脸憨笑的高公公高又。 见到她，皇上脸上立马露出笑容。 “邵阳，来，免礼。听说你最近又病了，来，让朕看看，可大好了？好像是又瘦了些。” 上官璃弯腰行礼，开门见山道。 “多谢陛下关心，已经大好了。邵阳此次前来，是为了陛下前几日那道圣旨的事情。” “哦？” 皇上脸上热情的笑容一缓，表情平静下来。 “这两日朕可处置了不少对这件事有异议的人，难道邵阳你也觉得朕这件事做得不妥？” “不。” 皇上当然不会有错，上官璃心道。“陛下的旨意自然有自己的深意，邵阳不敢妄自揣度。所以邵阳会主动昭告天下，说邵阳自己不配，受不住如此丰厚的奖赏。” 这话一说出来，养心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公公下手微微抖了一下，心说郡主这不就是反对陛下的这道圣旨吗？ 连日来，为了这道圣旨，流的血可已经不少了。 皇上在经历过短暂的惊讶过后，果然很快就沉了脸。 “邵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上官璃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看着皇上看起来有些吓人的脸色，在心里冷冷一笑。 最开始接到这道圣旨的时候她还没有多想，但是在知道了为女子封爵在大周是怎样一件堪称离经叛道的事情过后，她就明白了皇上的用意。 他原本也没想着将这份殊荣真真正正地给她。 自从春狩过后，上官璃无论是在京城百姓中，还是在朝堂众臣中，声望都是一天天的水涨船高。 但这些积攒下来的口碑都因为这道圣旨几乎已经不剩下什么了，若是要继续发酵下去，礼部再死几个人，皇上再因此处罚几个言官。 到时候众人心中的怨愤只会朝着她来，而不是对着高高在上的皇上。 上官璃抬起头，一双眼睛清清亮亮。 “邵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陛下的想法邵阳已经明白，所以才更希望陛下收回这道旨意。” 皇上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 “你当真明白？” “若封爵一事当真作罢，肯定是因为邵阳能力不足、心智有亏。” 上官璃淡淡道。 “陛下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养心殿内明明燃着许多灯，初夏时分，天气已十分燥热了。 然而身处殿中的高又却觉得背上隐隐发凉。 又是一阵令人难耐的沉默，皇上坐在了高位之上，脸被光影淹没，看不真切，却也正因为这点模糊，使得他身上多了几分真假难辨的威严。 若是寻常人，此刻肯定已经被那股气势压得喘不上气来了。 但是上官璃不是寻常人。 她挺直着背站在殿中，好像不是来求皇上收回旨意，而是等着一份既定的结果一样。 无比笃定。 “邵阳若这么想，那便当做是如此吧。” 良久，皇上忽然沉声道。 听到这句话，上官璃在心里舒了一口气，知道皇上算是松口了。她深揖一礼，一把嗓音带着仿佛能驱散五月流火的清冷。 “多谢陛下成全。” 五月初五，是个值得在史书上寥寥记上一笔的日子。 邵阳郡主孤身入宫，一番陈情，字字泣血，言明自己无法胜任这个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殊荣，甚至以自己的性命相胁。 皇上向来对邵阳郡主宠爱备至，最终竟然真的收回了成命，只将邵阳郡主的公主之礼保留了下来。 这道新的旨意下来后不久，上官璃又回到了深居简出的日子。无论是谁来都是“闭门谢客”四个字。 不过在众人眼里，这种已经得了的恩赏又被收回去的情况，一直以来都是因为犯了什么大错。 像她这种情况，还一点好处都没享受到就被收了回去的，实在也是闻所未闻。 虽然这件事是她自己主动提起来的，但是传出去的名声也未必好听。 所以众人都猜测邵阳郡主这是难以面对事实，所以暂时躲起来了，倒也算是情有可原。 十三香，轩辕夜的独特包厢。 世人口中躲起来的上官璃正悠闲坐着，一边品着上好的天香茶，一边和沈白羽随后下了几盘棋。 她落了一子后，沈白羽笑道。 “世人皆道邵阳郡主现在肯定是悔得连肠子都青了，谁能想到她正在这十三香悠闲下棋呢？” 上官璃眼角带笑。 “别打趣我了，这次确实是皇上棋高一着。虽然我对这些虚名并不如何在乎，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算是被皇上算计了一把。” 沈白羽叹了一口气，一边落子一边道。 “郡主平常心看待就好，朝堂之事瞬息万变，还是放宽心为好。” 上官璃抿了一口茶，闻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有你这样的朋友，想不放宽心都难啊。” 第四百三十七章 半日闲 沈白羽温温和和一笑。 “怎么回事，介意说与我听听吗？” 上官璃原本是没打算将这些事情说出来的，但是看着沈白羽那一脸真诚不做作的温柔和关切。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比凤司北顺眼多了。 她点点下巴。 “无非就是最近朝堂上的那些事，我估计沈兄你也多少听说过了。” 沈白羽点头。 “最近邵阳郡主的名号可是传得人尽皆知呢。” “都不是什么好话吧？” “额，这个……” “无妨。” 上官璃用着无所谓的语气，摆了摆手。 “虚名而已，可以再挣。” 沈白羽想了想，问道。 “我听说皇上之前属意给郡主你隆恩，但是听你刚刚的语气，好像并不是这回事。” “沈兄以为皇上是真的想要将那个传说中千年未有之盛恩落到我身上？” 上官璃目光飘向巨大的窗户外晴朗的天空，却想太阳穴也长了眼睛一样，随手落下一子。 “若真是如此，相关的礼制服饰、金印宝册为何全没有踪影，只是在圣旨中提了一句？” 沈白羽捏着白子沉吟片刻。 “郡主的意思是，这道圣旨本身就在只是一个针对郡主你的陷阱？” “唔，算不上陷阱，应该是阳谋。” 上官璃语气不咸不淡。 “毕竟谁敢违抗圣旨呢？” 顿了顿，她缓缓道。 “这道圣旨一下，皇上至少有两个好处。其一，他当初之所以点头让高庸重新开始查上官逊的案子，就是想在这个时候压住因为镇北王病逝的消息而带来的汹汹民情。” “如今这个情况，你看京城中还有几人在谈论和轩辕夜有关的事情？” 沈白羽点头。 “造势。” 上官璃继续说。 “其二，先前我曾经在宫中当面顶撞过一次皇上，如今皇上用两道圣旨将我从幕后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而且那道收回先前成命的圣旨还是我自己去求的。” “皇上既得了仁爱的名头，威信也一丝不落。还借着这次事件对我施以了必要的惩戒。一石多少鸟了？” 她一勾嘴角。 “沈兄，轮到你落子了。” “啊？哦。” 沈白羽这才反应过来，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棋盘上，但是看了半晌，他还是再次抬起头，担忧地问道。 “郡主现在没事吧？” “噗。” 上官璃看着他一脸担忧的样子，感觉心底最后一点郁结都散了开去。 “当然没事，要是真有事还会来这找你喝茶吗？帝王权术，说到底，会真的为其所困的人，都是心中眼中为了权力之人。我不过是想求个遵从本心，这些手段对我没用的。” 无论是当初不惜得罪皇上也要出宫，还是现在拼着成为众矢之的也要继续自己的计划，都是因为她想做，便做了。 皇上有再多手段，她不在乎，只要暂时不威胁到身家性命，她岂会在乎那么多？ 沈白羽见她这样说，才算松了一口气，干脆将棋盘推开。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帮忙吗？” “沈兄能听我说这许多，已经是帮了很大的忙了。” 上官璃摇摇头。 “此事牵扯朝政太深，十三香不宜参与进来。” “可是……” “你不相信我么？” 上官璃用一句话就堵住了沈白羽后面的千言万语，他怎么会不相信上官璃，那个总是带给人惊喜的女子。 “我这几日便顺应着朝廷中人的猜想躲在府里，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再过两天，便可以开始下一步的行动。” 沈白羽虽然不知道她口中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但是见她自信的模样，也跟着舒展了眉眼。 “郡主果然是女中豪杰。” 上官璃咧嘴一笑。 “不敢当不敢当……对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忽然问道。 “沈兄，难道不好奇镇北王病逝的消息是真是假吗？” 沈白羽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郡主来之前我担心，但是现在，我已经基本放心了。” “这是为何？” 沈白羽看着她略有些疑惑的模样，笑道。 “郡主和王爷关系那么好，若是王爷真的出事了，我当然看得出来。” 关系好？ 上官璃下意识移开了目光，但刚刚移开一点，她就反应了过来。这说的好像也没错。 她跟轩辕夜，好歹也算是过了许多次命的交情了。 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细想一下，遇到的大大小小足以要命的危险，大半都是和他一起度过去的。 虽然其中不乏被他坑的情况就是了。 这样一想，她也不反驳了。 “唔，沈兄果然心细如发，但是现在……” “我知道。” 见她没有否认两人关系好的说法，沈白羽眼神微微一黯，但是随即立马被自己遮掩了过去，他认真道。 “在情况明朗之前，我不会乱说的。” 上官璃点点头，又饮了一杯茶，眼见天色渐晚。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十三香现在虽然是我的地方，但是这个雅间又格外不同。” 沈白羽怔了一下看去，只见上官璃已经站了起来，天边隐隐挂上了几颗星辰，夕阳未散的余晖流水一般倾斜进来，给她踱上了一层暖暖的光晕。 她轻盈地跳上了窗棂，回头一笑。 “将这些都说出来的感觉真不错，多谢沈兄，下次再见。” 说完脚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就飞身融进了漫天的霞晖中。 沈白羽呆呆地坐在原地，坐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不用客气。” 声音很快化进了风里，除了他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第二天，上官璃再次入宫。 接待她的是高公公。 “郡主请坐，柳晖堂虽然风景独秀，但确实冷清了些，还请郡主稍待片刻，陛下已经传了信，下朝后就来。” 上官璃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内官不必忙碌了，歇着吧。” “诶。” 高公公应了一声，摇着扶尘站在了桌子后面。两人虽然相对无言，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上官璃几眼。 女子撑着下巴坐在那，看着远处，安安静静的。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两个请求 上官璃身上好像没有丝毫憔悴的模样，如今朝中的风向对她可是极为不友好的，不知道多少人说她借着小时候的事情在皇上面前狮子大开口。 后来遭到群臣反对又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实实在在一个唯利是图还有点蠢的负面例子。 虽然这件事的其中内情皇上和上官璃都心知肚明，但是一边是皇上，她肯定不能主动去解释什么。 原本以为这几日郡主过得应该很不好受，但现在看来，却好像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的样子。 皇上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快。 因为上官璃这件事算尘埃落定，再加上上官逊的事情已经有了初步结果，朝堂上终于过了一天安生日子，难得没有吵架。 皇上走路的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参见陛下。” 上官璃行了一礼。 皇上摆摆手，往主位上一坐。 “免了，找朕有何事？” 上官璃素来不爱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 “邵阳今日来是有两个请求。” “哦？” 皇上微微蹙了下眉，但是因为今天心情不错，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说来听听。” 上官璃微垂了头，缓缓道。 “听闻父亲……上官逊已经入狱，邵阳想去看他一眼。” “他那般对你，你还要去看他？” “父母之恩，重于泰山。虽然我们之间已无父女的情分，但于名分和礼制上，我都该去看一眼。而且……我也想问问父亲，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可对得起我的母亲。” “母亲”二字好像一块看不见石头，皇上神情微黯。 “你说的也有道理，当年你母亲……唉，罢了，朕准了。你说两个请求，还有一个是什么？” 皇上答应下来，上官璃并不意外，她继续道。 “陛下还记得给邵阳的赏赐吗？” 皇上皱眉。 “怎么，难道邵阳竟然真的对封爵念念不忘吗？” 上官璃摇头。 “邵阳不敢，邵阳只是站在陛下的角度，想要为陛下分忧罢了。” “说来听听。” “陛下之所以降下赏赐，无非是为了补偿邵阳过去受的苦楚，于世人和朝臣而言都是名正言顺的。” “如今陛下撤回了一个赏赐，所以邵阳斗胆，想再额外求另一份赏赐，以全了陛下最初恩典的圆满之心。” 皇上冷冷哼了一声。 “话倒是说的好听，你且先说来听听。” 上官璃于是将脑袋又垂了半分。 “邵阳想求陛下能让玉儿提前下山。” 这个请求明显出乎皇上的预料，他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其实在生辰宴之前，皇上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当时是为了给她身边加个累赘，好牵制住她。 生辰宴的时候，为了稳住上官璃，他才临时收回了这个旨意。 只是可惜，她并不领情，还是一意孤行地要离宫。 更让皇上觉得有些不安的是，到今天绯清都没有查出她当时一定要离宫的目的是什么。 然而现在，她却自己将这件事情又提了出来。 皇上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上官璃继续道。 “邵阳和玉儿已经分离许久，而且此事一了，邵阳也有时间好好陪陪他了。” 半晌，皇上点了头。 “好，朕准了。” 上官璃面露喜色，又行了一礼。 “多谢陛下恩典。” 她微垂着头站在那，细细长长的个子，长发柔软，眉眼清静，脸上的毒斑看起来也淡了不少，初初显露出来了美人的影子。 这副乖顺的样子，皇上很少在上官璃身上见过。 此刻骤然得见，想起来当年同在猎场救下自己的女子，两者的身影渐渐重叠。 他眼前恍惚了一下，直到此刻才惊觉，邵阳同她，长得越来越像了。 一想到此，他不由得放缓了语气。 “邵阳，只要你不任性，朕便不会亏待于你，你好好想清楚吧。高又。” “老奴在。” 高公公上前一步。 “将朕的令牌交给郡主。” 他又转向上官璃。 “见一面就好了，不必说太多。” 上官璃颔首。 “邵阳知道了。”“好了，若没有别的事情，便退下吧。” 上官璃依言离开了柳晖堂，刚刚离开，高又就从后面追了上来，将一块令牌交到了她手里。 叹了一口气道。 “陛下还是很疼郡主的。” 上官璃笑着点头。 “邵阳知道，定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高又笑着一点头，转过身去复命去了。 上官璃拿着令牌，脸上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很快离开了皇宫。 直到踏出宫门口，她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下来，逐渐被一片淡淡的冷意所覆盖。 踏上马车，揉了揉自己有些酸软的脸宫里到处都是绯清的人，摆个冷脸也怪麻烦的。 “去刑部。” 张雷应了一声，马车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什么？！邵阳郡主？不见，让她回去。” 禀报的衙内闻言有些尴尬地“额”了一声。 “郡主是带着皇上的令牌，前来看望关押在天牢里的丞相大人的。” 高庸：“……”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里，实在发泄不出来，倒是给自己憋了个脸红脖子粗。 衙内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既怕这位大人把自己身体给气坏了，又怕他一气之下不让郡主进天牢。 那可是抗旨，到时候免不了又得被参上好几本，折损好几个月的俸禄。 好在高庸生气归生气，理智还在，纠结了片刻过后大手一挥，眼不见心不烦地道。 “让她去，快去快去。” “是！” 衙内连忙跑了出去。 被迎进来的上官璃明显感觉刑部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之前是好奇以及隐隐的尊敬。 现在则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虽然他们未必知道在上官璃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秉持着上下一条心的原则。高庸什么想法，他们就什么想法。 不过上官璃还不会为这点视线停留，凭借着皇上的令牌，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到了天牢，见到了好像已经许久不见的上官逊。 上官逊现在的模样可谓凄惨，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污迹地坐在牢房一角。 第四百三十九章 可有悔意 上官璃淡淡道。 “把牢门打开。” “啊？” 身边的衙役愣了一下，刚想说这不符合规定。但是被上官璃拿出来的令牌给堵住了嘴。 皇上的令牌，无论在什么时候，即使是在以律法严苛出名的刑部，也是第一重要的。 这里的动静当然引起了上官逊的注意，他看见上官璃的第一反应就是应激般地弓起背，好像要随时跟她拼个你死我活一样。 上官璃对他这个动作没什么反应，倒是把衙役吓了一跳，生怕这个郡主在刑部大牢里出点什么事情。 “没事，打开吧，打开你就可以走了。” “这，这不……” 上官璃扭头扫他一眼，眼底的冷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别让我说第三遍，你现在可以走了。” 衙役只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屈服于令牌的威严，转身灰溜溜地离开了。 上官璃反手拉上了牢门，随后走到上官逊面前，未语先笑出了声。 上官逊素来看重脸面，原本现在这个境况对他来说就已经是生不如死了，哪里受得了她这般轻慢。 当即就要跳起来和上官璃拼一把。 但是身子还没完全窜起来，就被上官璃一只手给按了回去。 “啊！” 他身上似乎原本就有些伤，再加上被上官璃没轻没重这么一摔，当即痛得叫了起来。 “你个逆女，要杀要剐随你便，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上官璃微微一笑。 “丞相大人当然不怕，一条性命而已，哪里就值得被丞相大人放在眼里了？原本我还担心你在牢里丧失意志的速度太快，没什么意思呢，现在看来，很不错，丞相大人很精神嘛。” 她一口一个丞相大人，听在上官逊耳中全是侮辱。 一腔愤怒的血液冲上头顶，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上官璃的钳制，好似一只案板上无奈挣扎的鱼，只是徒费力气罢了。 “上官逊，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从高高在上到沦为阶下之囚，只需要短短的几天，人生还真是无常，你说是吗？”上官逊向来锦衣玉食，牢的饭菜根本就吃不惯，被关进来的这几天几乎算的上是滴米未进，原本就没有几分力气。 这一挣扎，很快就耗尽了体力，只能徒劳地趴在地上喘息着。 再搭配上他披头散发的模样，实在是凄惨。 大约也是意识到了此刻自己势弱，不可能斗得过上官璃，他狠狠一咬牙，干脆就着这个被人按着的姿势扭过头，当做没看见她了。 但是上官璃岂会让他如愿，放开了按住他的手，冷冷道。 “丞相大人自然是不怕死的，却不知道相府的其他人是不是也同你一样。” 一听这话，上官逊猛地抬头，却因为力气太小，加上好几天没吃东西，眼前一阵眩晕，即使没有上官璃施压，也没能站起来。 但是他依旧紧紧地盯着上官璃。 “步，步儿是无辜的，你不能！” “无辜？” 上官璃淡淡反问，随即却自己点头。 “你说的没错，他确实很无辜。” 然而不等上官逊松口气，她忽然冷了语气，仿佛数九隆冬的冰雪。 “但是丞相大人啊，难道你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善良懦弱的我吗？就算他是无辜的，只是因为你在乎他，就足够成为我对他动手的理由了。” 上官逊一呆，随即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 上官璃眉眼间染上了疑惑。 “当然是做你曾对我做过的事情，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取他性命。我会让他在我的府邸内，过上我从前的生活，这应该很公平吧？” “你这个疯子！” 上官逊眼睛一片猩红，竟然有了力气站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对着上官璃扑过去。 上官璃冷冷一笑，微微一侧身就躲过了上官逊这全力一击，还反手将他踩在了脚下。 “就算你再生气，也阻止不了我，现在的你，拿什么跟我斗？” 她冰冷的声音仿佛一桶冰水一般对着上官逊迎头浇下，他忽然认清了自己的立场，之前的歇斯底里仿佛带走了他的全部精气神。 重重喘了好几口粗气，他才艰难道。 “求，求求你。放过他，放过他，我，我可是你的亲生父亲，他也是你的亲兄长啊！” “噗。” 上官璃好像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一般，直接笑出了声。 “呵呵呵，丞相大人啊，父亲……我娘死的时候，张元娘给我下毒的时候，上官月欺侮我的时候……那些时候，父亲你在做什么？难不成旁人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并不是同一个意思？” 她的语气越激动，声音就越冷，好像要冷到人的骨头里去，将血液连同骨髓全部冻结的那种冰冷。 胸口中涌动着一团愤懑之气，上官璃很快就察觉到，那似乎并不是属于自己的情绪。 而是这具身体，近乎本能的反应。 那些苦难，上官璃只是有了记忆，但真正承受的，还是原身。 上官逊绝望地低下了头，他明白了，走到今天，他和上官璃之间，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上官璃闭了闭眼睛，蹲下身来，揪起来上官逊的头发，逼他看着自己。 “上官逊，你做的那些事，到今天，可有一丝悔意？” 这句话，她是替原身问的。 在娘亲死后，你明明是最该承担起保护责任的那个人，却在十年的时间里不闻不问，甚至动了杀心。 如今被我像这样踩在脚下，你可有悔意？ 上官逊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他感觉自己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上官璃，他才发现，像，真的像，眉眼都是齐意的模样。 若是她没有中毒，估计会生成齐意那般的美人，站在所有人目光焦点处，成为京城滚滚洪流中，最为明艳无暇的那朵花。 他为何，没能好好保护她的女儿呢？ 上官逊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珠轻轻一转，眼角浸染了些许雾气，落下来一颗浑浊的泪珠。 悔与不悔，都已在不言中。 上官璃觉得胸口中那股气好似因着这滴眼泪，稍微变淡了些。 第四百四十章 来做选择吧 上官璃本人略一沉眉，就稳住了心神。 她放开了抓着上官逊的手，给了他一点喘息的机会。失去了她的力量，上官逊立马趴了下去，在地上开始咳嗽起来。 上官璃在不大的牢房里走了几步，在最靠里的那面墙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隐匿的技术相当之高，要不是她主动寻找，估计就要忽略过去了。 虽然不知道是皇上的人还是凤司北的人，但是看来都是对她很不放心啊。 她走到上官逊面前，见他已经缓过来了，将牢门口送来原封未动的早饭给端了进来。 两个泛黄的馒头，一碗落了灰尘的清水。 这要是在从前的相府，连下人的狗吃的都比这好。也怪不得他不肯吃了。 “丞相大人，你现在可不能死。” 她将托盘往上官逊面前一摆，居高临下道。 “这么简单就死了，我上哪报仇去？” 上官逊颇有些心灰意冷地抬起头，却感觉面前一黑，上官璃蹲了下来，手指沾了些清水，在铺着厚厚一层灰尘的地上划了几道。 “想让我放过上官步吗？” 他瞳孔一缩。 喉咙里“嗬嗬”了几声，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在接触到上官璃警告的眼神后又把话咽了下去。 他毕竟在朝多年，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知道隔墙有耳的道理。 稳了稳心神，他艰难道。 “就算，就算我曾经对不起你，现在这下场，也足够还你了吧？” 同时，他也在地上写道：要我做什么？ 上官璃轻笑一声。 “还我？也是，丞相大人觉得什么都能拿来做交易。” 你右手边的墙，撞过去。 上官逊心里一沉，咬牙道。 “是不是只要我死在你面前，你就能放过步儿？” “谁知道呢，也说不定。” “好，好好。” 上官逊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随后眼睛一闭，直直地往墙上撞了过去。 看那势头，倒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上官璃冷眼看着，眼见他真的要撞上了，才脚步一错，用着比上官逊快上太多的速度移了过去。 在他的脑袋即将磕在冰冷坚硬的墙面上，直接头破血流之前，一脚踢了过去。 “轰隆！” 伴随着沉闷的响声，墙直接被她这一脚给踢得凹了进去。 也因为这样，上官逊撞了个空，直接脚下一个踉跄，又趴地上了。 上官璃侧耳听了片刻，那边的人已经消失了。 “诶，怎，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看守的衙役闻声而来，一来就看见自家牢房里面的墙上凹进去了一大块，而犯人正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这要是上官逊真的在正式审讯之前就死了，高大人还不得扒了他一层皮？更别说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整个刑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衙役一想到这，头顿时大了，哆哆嗦嗦地就要开门进来。 “站住。” 上官璃声音冷淡地阻止了他。 “郡主……” “放心吧，他还没死。” 上官逊好像终于缓过来了一样，十分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见他还有命，衙役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这口气刚放下来就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扫了过来，他抬眼一看，那为拿着皇上令牌的郡主正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虽然没说话，但是眼底分明写着“还不走？”三个大字。 衙役连忙咳嗽一声,站直了身子。 “郡主请便，请便。” 说完立马脚底抹油，溜了。 至此，这间牢房才算真真正正只剩下了她和上官逊两个人。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上官逊坐了起来，靠着墙壁想让自己的体面几分，大约即使是他这样的人，行至末路也想起来了不值钱的“尊严”二字。 他看了一眼身周。 牢房里没有窗，昏暗腐朽，看不见的尘埃里涌动着难闻的气味。上官璃像一根青竹一样杵在原地，即使身在这样的地方，她看上去也好像自成一种风姿。 “我并不想要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冷淡而清疏，刻意隔开了和上官逊言语间的距离。 “我给你一个选择。” 上官逊抬起头。 “要么，你就这么待在这里，等着皇上的处置。当然有安王在其中推波助澜，你和相府其他人的下场，应该不用我提醒吧。” 自古党争都讲究一个斩草除根，哪怕凤司北平时待人一副人畜无害的君子模样，但上官逊跟着凤司宸和他斗了这么多年，当然明白安王远比他如今所展露出来的手段还要心狠手辣。 说实话，安王到现在都没有主动对他动手，而只是隔岸观火，真的将这件事交给刑部来处理。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上官璃安王府一行，暂时将凤司北给稳住了。 “另一个选择呢？” 上官璃略微压低了几分声音。 “从今以后，不再帮誉王做事，也不再参与党争，来……帮我。” 牢房外墙壁上的烛台被风轻轻地吹了一下，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在上官逊的余光里，光芒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自己刚刚是听错了？ “你没听错。” 上官璃看透他心中所想，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说完，她垂眸看了下来。 “好了，现在你可以做选择了。时间不多，你最好快点儿。” “等，等等。” 上官逊一着急，语速都变快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背叛誉王，站在你这边？” 上官璃没说话，但是眼神清澈，不像神志不清，也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 他这才确认她真的没跟他开玩笑，当即脸色就沉了下去。 “上官璃，即使我现在落魄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只要我熬过这段时间，等风头过去，镇北王的消息会重新成为百姓们谈论的焦点。到那个时候，誉王殿下难道不比你更有实力和手腕将我救出去？” “呵。” 上官璃勾起一个冷笑。 “难道你到现在还认为凤司宸会来管你的死活，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喜欢做白日梦啊。” 第四百四十一章 晓之以理 上官逊被她这句话刺痛了，下意识地反驳。 “凭什么不？！我知道那么多……” “正因为你知道的太多。” 上官璃打断了他的话。 “在我今日来之前，凤司宸可能还想着要保你一保，但是今日过后，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你……什么意思？” “丞相大人。” 上官璃叹了口气。 “你这才进来几天，脑子就这么不好使了吗？难道凤司宸就没和你说过，怀疑我和安王关系匪浅？” 上官逊愣住。 “你们应该也知道，我前几天才受邀去了一趟安王府。估计你们探子回禀的内容应该是：相谈甚欢吧。” 她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这时候上官逊有些麻木的脑子才终于狠狠一抽，想到了一个十分险恶的可能性。 誉王殿下会不会以为上官璃今日来刑部见他，并不是因为自身的仇恨，而是代表着安王的意志？ 见他终于明白了，上官璃继续道。 “我只要出去过后，随便说一句让衙役们照顾你一下的话，等传到凤司宸耳朵里，你猜他会怎么想？” 她盯着上官逊越发难看的脸色，眼底没有丝毫的同情之色，依旧冷冰冰地说道。 “你说他是会拿兰幽的秘密和自己无数的把柄来赌你的忠心，还是干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隐患？” 会选哪边，根本不用猜。 上官逊心底一片冰凉，若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二种。 她挑挑眉，没打算给上官逊太多时间来体会绝望的滋味。 “现在你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既然都是当狗，没准我还能给你，以及相府的其他人一条生路呢，你说对吧。” 上官逊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竟然流露出了一抹决绝之色。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就算誉王现在不信任我，但只要我不主动背叛，总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你，你凭什么和誉王斗，又凭什么能在这个境况下保住我，保住相府？” 说着，他目光沉了下去。 “我承认，从前确实是对你不住，但现在相府众人之命悬于我一人身上，不可能跟着你冒如此大的风险转投安王。你还是不要白废唇舌了。” “谁说我要你转投安王了？” 上官璃淡淡问了一句。 “你现在不仅是脑子不好使，连耳朵也坏了吗？我说让你来帮我，哪个字你听不明白？” 上官逊：“……” 他阴沉沉地看着上官璃。 “你？笑话，难道你真以为光凭一个郡主身份能干涉朝堂大事，别太天真了！” 上官璃伸出青葱般的手指捏了捏鼻梁，感觉这个人有些难以沟通，她在这耽误的时间越长，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她的语气带上了些不耐烦。 “怎么做那是我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在来之前，我去了一趟相府，你的宝贝儿子，似乎中毒了。” 当时皇上盛怒之下，根本没听上官逊的任何辩解，直接让禁军封了相府，上官逊下狱。相府其余一众人等都被禁军就地软禁了起来，等待着皇上之后的命令。 这个其余人等，当然也包括上官步。 “你说什么？！” 上官逊当场就从地上跳了起来，结果气力不继，一个趔趄差点儿又栽回去，只能靠着肮脏的墙壁才能堪堪稳住身形。 但是他顾不得这些，瞪大着双眼看着上官璃。 “你对他做了什么？” “虽然我确实会使毒，但是毒药这玩意儿也不是我的一人堂。” 上官璃凉凉道。 “我只能告诉你，你在相府的那个密室现在已经被毁了，在那之后，相府里许多人都中了同一种毒。” 她伸手挽起落到鬓边的一缕长发，姿态闲适。 “我大约看了一下，虽然太医觉得那是毒，但在我看来，那是一种蛊，中蛊者，至多能活三日。” “怎，怎么可能……” 上官逊的脸色唰地白了一个度，好像忽然糊了一层面粉一样。 “你若不信，大可以想办法打听自己打听打听，我会让牢里的人对你的看管放松些，剩下的，估计你也不需要我来教。若是怕我从中做手脚，呵……” 她轻笑一声。 “若连这种真假都分不出来，你也算白当了这么久的丞相大人了。” 上官逊咽了口气，感觉到了喉咙里一股干涩。 “你会这么好心？” “好心么，你想要这么想也可以。但是我只给你一天时间，若你选择了第二种，明天这个时候，跟这里的守卫说你想见我，后面的事情都交给我。过了这个时间……” 她拉长了音调，像恶魔的口吻。 “那我倒也佩服你，佩服你的愚妄和执拗。” 说完这句话，她目光轻轻一动，牢门口已经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说这么久话，果然会引起怀疑。不过她要的就是这个怀疑，至于上官逊现在怎么想，她不在乎。 上官璃提高了音调，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半真不假的怒气。 “接下来的日子，你便在这牢里等死吧。” 话音刚落，牢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是个衙役，但不是先前那一个，他听见上官璃这话，十分自然地问了句。 “郡主现在要走了吗？” 上官璃点了点下巴。 “你们最好替我好好照顾一下我的父亲大人，若有不周，被我知道了，可不会轻饶。” 照顾两个字她特别咬得很重，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衙役眼光精光一闪，忙不迭地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上官璃走出牢房，随后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在她身后，那个新来的衙役看了上官逊一眼，后者无力地靠着墙，脸上还有好几块新沾上的污泥，看起来是没少在上官璃手上吃苦头的样子。 他的目光最后在墙上的凹陷处停留了片刻，随后就锁好牢房，也离开了。 离开天牢的上官璃原本想去见一见高庸，但是高庸直接紧闭屋门，一向不麻烦下人的他一反常态地安排了好几个衙役守在门口。 不想见她的意志十分坚决。 第四百四十二章 两处槐花一处惊绝 上官璃见状也不恼怒，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刑部。 这一晚，很多人都过得寝食难安。 其中最难受的除了上官逊当然就要属凤司宸了。 是夜，誉王府。 凤司宸接连砸了半屋子的名贵瓷器，屋子里原本的下人全都被赶了出去，只剩下一个裹着夜行衣，幽灵一般站在屋子角落的人。 “上官逊，他怎么敢！” 说着，又是“哐啷”的清脆响声，一尊大家手笔极品青花瓷在凤司宸愤怒的声音中粉身碎骨。 墙角的那人见他似乎是快要发泄完了，这才开口说了一句。 “我们还不确定上官璃和上官逊具体说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 凤司宸的脸色阴沉似水。 “我说凤司北这次怎么这么安份呢，眼见上官逊下狱一点动作没有，要是以往他早就赶尽杀绝了。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好啊，真是好。” “上官逊并不一般，不一定会被上官璃说动，殿下倒也不用如此着急。” “不会被轻易说动？” 凤司宸猛地转过头来，反问道。 “若是这样，你倒是说说我那位好七弟这次这么反常是为什么？上官璃那么恨上官逊，一身的好功夫和毒药，在天牢里待了那么久，竟然什么都不对上官逊做。难道你要告诉我，那个贱人还是个仁善的不成？” 他样子看起来怒气冲冲，但说出来的话的确有条有理，切中要害。 “还有。” 凤司宸想起来了什么一样。 “上官逊要撞墙，哪里不行，偏偏是我们的人藏身的地方。难道不是早就被她发现，特意做出这一出来与阿上官逊密谈吗？” 黑衣人默然无语，这种种现象加起来，确实很像是上官璃是代安王去游说上官逊的，而且现在看来，上官逊答应的可能性还不小。 沉默了半晌，黑衣人微微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诡异的漫不经心。 “那殿下要如何，杀了他？” 凤司宸一顿。 黑衣人继续道。 “白天上官璃去了一趟，在墙上留了个洞后，刑部就加强了天牢的守备力量。我们的人轻易靠近不了上官逊，要动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花费点儿代价。” 天牢重地，外有禁军，内有精锐衙役，除了上官璃那种拿着皇上令牌的特殊存在在场，平时基本上都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低头抬头间绝不落单的。 现在又将守备进一步加强，想要在里面杀个人，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不止所谓的“一点儿。” 但是听黑衣人的语气，也并非是在说谎。 凤司宸像是被他这番话拉回来了些许理智，手边一只有几百年历史的瓷碗将摔又未摔，好歹是逃过了那一地“同胞”们的相同命运。 “不。” 他忽然道。 “将我们同上官逊有接触的人都撤出来，暂时留着他的命。” “殿下心软了？” 凤司宸目光一寒。 “赤寒，就算你是兰幽的祭司之一，也不代表你可以这么跟本王说话。别忘了，你们上一个祭司还尸骨未寒呢。” 被叫做赤寒的黑衣人并未因为这略带威胁语气的话而表露出不满，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 “是，殿下。” 凤司宸眼底覆着一层寒冰，兰幽虽然是他手中一把十分锋利的刀。 但直到今天，他也不能完全掌控这把刀。而且他总觉得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在背着他做些什么。 但是至少有一点，他们还算听话。 他冷哼一声。 “反正上官逊知道的事情大都是些贿赂和勾结官员的事情，他虽然知道兰幽的存在，但也仅仅停留于你们是本王养的杀手罢了。” “就算他将这些都说出去，没有证据，父皇难道会听一个罪臣的一面之词？留着他的命，凤司北为了得到更多有用的东西，肯定会想办法救他，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 黑衣人点点下巴，很不走心地赞扬了一句。 “殿下高明。” “哼，别以为本王听不出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怎么，你觉得不该暂时留着上官逊的性命？” 赤寒摇头。 “殿下的决定，我自然不敢质疑。但是还请我提醒殿下一句，上官逊如何无所谓，但是现在他这一下狱，就意味着殿下在朝中的势力大损，此消彼长，还请殿下早做打算才是。” 凤司宸：“……” 虽然说的是很有道理，听起来怎么就那么不顺耳呢？ 凤司宸一扬长袖，往自己的椅子上一坐。 “这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赤寒便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不过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又开口问了一句 “听说殿下最近在兴师动众地找一个人……” “够了！” 凤司宸眯起眼睛，周身气势顿生。 “连本王的事情你们都要管了吗？” “殿下恕罪，是我逾矩了。” 赤寒站直了身子，相当恭敬地行了个礼数。 “只是见殿下迟迟没有结果，想着兰幽是否能帮上忙。既然殿下不需要，那便罢了。” “不必。” 凤司宸眉间的疙瘩并未因为他这句话有所消解。 “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 “是。” 赤寒行了一礼，随后身形一动，凭空消失了。 他离开后，凤司宸身上的寒意这才消散了些，坐了片刻后，他沉声道。 “来人。” 门外立马进来了两个快把脑袋垂到胸口的下人。 “把这里收拾一下，本王今夜去永华阁休息。” “是，殿下。” 凤司宸走出正殿，水华阁就在不远处，但刚走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 路边忽然多了一棵槐树，花已经落了大半，却还有几枝圆满的，香气四溢。 原本这个时节早已经没有槐花了，估计是府里的下人们见他从阳槐小筑回来后多吃了几次槐花饼，以为他喜欢这个味道，这才寻了这珍稀的来讨好他。 凤司宸摘了一把，花被打理得十分精细，比之阳槐小筑的香气浓些，花瓣舒展完美，好看得紧。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半分也比不上在阳槐小筑见过的槐花。 第四百四十三章 这么快 清晨轻雾，带着丝丝凉意。 上官璃给前几日随手扔下的梨花种子松了松土，其实这并不是种树的好季节，剩下的等团子回来了，再寻个好地方，找个好时候一起去种也不错。 旨意她是昨日求的，正常来说最迟今日也该有结果了。 但是事关太辰院，毕竟是名义上独立于皇权的清明之地，即使是皇上首肯也还要再需要几日，团子才能回来。 上官璃原本猜测刑部那边有消息传来至少也得是午后时分，所以原本打算走一趟药堂。 之前将西图送到丞相府的时候，与她约定双方若有什么事情便靠药堂暗中联系。 她建立药堂的初衷原本就是想要打造出支撑自己的势力，如今半年过去，虽然算不上能办大事，但暗中传递消息这种事倒还是能做。 如今计划已到了关键时刻，丞相府的情况，她必须掌握得更为周全才行。 但是人刚刚想要墙上跳，前门就传来了张雷的声音。 “郡，郡主。” 上官璃身形一顿，调了个方向来到了前院。 张雷等在那里，见到她连忙道。 “郡，郡主，刑部来消息了，说丞相要见你。” “哦？这么快。” 这倒有些出乎上官璃的预料。 “刑部的人在哪呢，请他进来。” “就在门口，我这就去请。” 上官璃点点头，低头在亭子里泡杯茶的功夫，张雷就引着一人走了进来，也是熟人。 “张雷，你先下去吧。” “是。” 等到张雷离开，上官璃露出一个微笑。 “这些日子不见，周大人倒是……圆润了不少。” 来人便是之前跟在高庸身边的刑部仵作，周安。 周安闻言苦涩一笑。 “郡主就别打趣我了，最近为了郡主的事情我可是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的，高大人都说我瘦了。” 上官璃推给他一杯凉茶。 “这次还是多亏了你和高大人，不然丞相大人也不会这么快就松口。” 最初送到高庸手上的两大箱证据里面，她还在底层附上了一封信。 大约就是让他配合自己演一出戏。 但是因为这件事牵扯甚广，她一开始也没想到高庸会那么快答应下来。原本她还想了好几种办法将这位铁面无私的高庸拉到自己这边，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要不是有高庸的暗中支持，上官逊不会那么轻易地得到丞相府的消息，凤司宸的人想要在牢中对上官逊动手也不会那么难。 “唉，郡主不用客气。” 周安摆摆手。 “上次黑鸟号上，郡主舍命相救的情分无以为报，如今这点事情对我而言不算什么……至于高大人，郡主就更不用心存负担了。” “这是为何？” 周安笑道。 “以高大人的性格，若不是觉得此事是正确的，就算有天大的情分，也不会选择帮郡主。虽然我暂时还看不出郡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高大人想必是心里有数的。” “高大人身边有你这个朋友，也是幸运。” 上官璃轻叹了一口气。 周安笑笑，不置可否，他和高庸，虽然是名义上的上下级关系，但这么多年下来，感情自然比旁人要更深厚些。 “对了，我已依郡主的吩咐前来通知您，接下来您想如何做？” “先让他待在刑部天牢吧。” 上官璃正色起来。 “暂时别让他死了，为了掩人耳目，我暂时不会再去天牢，这里有两封信，一封给高大人，一封给上官逊。还请周大人帮忙转交。” 周安皱了皱眉。 “事倒不难，但是丞相现在是戴罪之身，按照刑部的规矩，外来的信件是要经过查验的，我倒是不觉有什么，但高大人十分看重刑部规矩，这信里的内容恐怕……” “无妨。” 上官璃将信件一起交给了周安。 “上面那一封是给高大人的，你先给他看，之后高大人自然知道我的想法。” “既是如此，我便不多操心了。出来时辰已久，先行告辞了。” “好。” 周安对着她行了一礼，随后很快就离开了静堂。 张雷将人送出门后，回到院子里看见上官璃端着茶杯沉思的模样，想了想，还是主动问道。 “郡，郡主，那是刑部的人吧，既然是紧要的事，要不要护送一段？”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奈何嘴笨，有些不大会表达。 即使上官璃没有和他细说在忙什么，但她做的事、见的人，从来没有避开过他。 所以他大约也猜到了一些，自家郡主在做一件十分危险的事，若是让旁人知道郡主和刑部的人有来往，会不会坏了郡主的事？ 上官璃听出了他没能表达出来的担忧，摇摇头。 “放心，有人在暗中护送。” 周安的马车缓缓往刑部行去，不远处的屋顶上，站着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一身江湖人的装扮，样貌清秀，一眼看过去惹眼得很。 但是现在他唉声叹气的，捏着下巴喃喃道。 “虽然王爷让我保护郡主的安危，但是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沦为了郡主的跑腿？” “天权你还说，我看就你跑得最欢。” 模样清秀，一身诡异漆黑长裙的女子出现在他身后，大大咧咧地拍了天权的肩膀一巴掌。 天权一把挥开了天玑的手，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 “这位姑娘，好好的一张脸，非要天天穿些常人难以接受的衣裳，也就是王爷不在，不然你看你挨不挨骂。” “就是因为王爷不在嘛。” 天玑坐在了屋脊上，坐姿豪迈，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而且做事的好像都是摇光吧，人家光来自誉王和安王两边来的眼线都宰了好长一队了，你也就在这动动嘴皮子。” 天权白了她一眼。 “我这不是在给郡主盯着周安，免得他出什么意外吗？” “是啊是啊。” 天玑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 “这不知道多少眼睛静堂刑部两头盯，我这一路过来怎么一个都没见着？肯定跟摇光没什么关系，都是被你吓跑的吧？” 天权：“……” 这姑娘说话真不好听。 第四百四十四章 回相府 天权没有理会天玑的阴阳怪气，一边远远盯着周安的马车，一边道。 “查到王爷在哪了吗？” 听见这个问题，天玑也瞬间正色。 “宫中守备严密，我们的人一直没能见到王爷。虽然如此，但有一处，自从王爷失踪后就再也不许人出入。” “什么地方？” “幽竹轩。” 天玑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吐了出来。 “先前那里因为太过偏僻，是没人住的，现在一夕之前多了许多守卫。很不寻常。” 天权“嗯”了一声，眉头却渐渐揪了起来。 “怎么，哪里不对吗？” “只是觉得这么明显，倒像是故意让我们知道的一样。” 天玑“唔”了一声。 “那你是觉得王爷其实不在那？” 陷阱不陷阱的两说，他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知道王爷在哪。 “那倒不一定。” 天权眨眨眼睛。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绯清最爱玩这一套。将我们在宫里的人暗中调过去一些的，以备不时之需。还有……” 远处马车已经进了刑部的大门，周安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 “咱们又不做那什么犯上作乱的事，就算皇上给我们做了什么陷阱，也无妨，只要……” 他的声音忽然小了许多，仿佛要随风而逝。 但是天玑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只要王爷不想。” 天玑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只是对着远天已经升起来的半轮朝阳吹了个不伦不类的口哨。 阳光还未全然照到的地方，暗流涌动。 周安离开后，上官璃也不翻墙出门去药堂了，她叫来张雷准备好马车，光明正大地往丞相府而去。 走不多时，就到了相府外的长街。 以往这里无论是清晨还是夜晚，都是热闹非凡。但是自从相府出事，附近的人估计是害怕一不小心被牵连进去，一夕之间走了许多人。 看上去冷清了不少。 马车在巷口停了下来。 “郡主，不，不需要送您进去吗？”张雷一边停稳马车，一边询问。 上官璃下了马车，神色淡淡。 “不用，我自己走过去。你也不必在这等着了，先回去吧。” 张雷虽然有些担心，但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点了头就沿着原路返回了。 他离开后，上官璃才提步往独占一条街的相府走去。 皇上下令封锁相府，当然不只是口头说说，相府大门外站了一溜人高马大的禁军，若是没有皇上的命令，谁都进不去。 上官璃刚走过去，就被发现了。 “站住，朝廷重地，无关人等速速退去！” 她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了禁军队伍面前。 “站住，再往前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眼见禁军手里的长刀都已经摆出来了，上官璃手腕一翻，将那块皇上给的令牌拿了出来。 按理说，这块令牌只能用于在刑部畅通无阻，但是她估计皇上应该想不到她会这个时候来相府。 所以相府的禁军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 果然，令牌一出，领头的禁军脸色顿时一变。 “原来是陛下的旨意，唐突了大人，请恕罪。” 上官璃摆摆手。 “无妨，我进去看看。” “这个……” 领头的禁军脸上露出了一点迟疑的神色。 上官璃皱皱眉。 “怎么，你要拦我？” “不敢，只是近来这相府里的人也不知道都是怎么了，都生了一种怪病，同样的症状，太医来看过，说可能是……唉哟！” 话说到一半，他脑袋忽然被人敲了一记。 “谁，谁啊……统领。” 一个容貌端庄，身姿高大的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看见他，这个禁军立马低下了头。 统领瞪了他一眼，随后转向上官璃，行了一礼才道。 “郡主这个时候前来，想必是已经得知了相府的情况，陛下特意让您前来的吧？” 其实不是。 上官璃在心里说了一句。 面上却十分镇定。 “你认识我？”“额，在宫里执勤的时候曾有幸见过一面。” 统领的表情有点不甚明显的尴尬。 总不能说是因为她这张虽然已经淡了些许，但看上去仍旧无比显眼的毒斑吧？ 上官璃没说话，那个统领只好把路让了出来。 “既然是郡主前来，里面那些人的病情，想必有办法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听见这句话又停了下来。侧过脑袋，细长的眉划出了一点锋利的弧度，看得人没来由地心惊。 “你是这么想的？万一我进去过后，里边的情况更严重了，又如何？” 统领眉心一跳，感受到了她话语中浓浓的危险意味。 郡主和相府之间的关系他也有所耳闻过，若不是她手上拿着皇上的令牌，自己也是绝对不敢让她进去的。 定了定神，他才道。 “额，郡主说笑了。既然陛下已首肯，郡主想必是知道分寸的。” 上官璃不置可否地轻轻一笑，随即也不再多说，走进了相府大门。 说起来她上次离开这里，是在夜间偷偷摸摸跟着轩辕夜一起出去的。一转眼半年时光过去，此时的境遇却和那时大有不同了。 相府内部冷清了不少，上官璃走进去了好一会儿，竟然一个人都见着。平素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石子小路也落了些叶子。 除此之外，倒是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估计也是因为上官逊出事时间还不算长。 穿过明堂，她总算是见到了相府里第一个活人。 看样子是个丫鬟，端着一大桶水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估计是太重，她的全幅身心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木桶上，没注意到路上多了一颗不小的石子。 一脚踩上去立马失去平衡。 “啊！” 眼见小丫鬟就要连人带桶摔到地上成为个落汤鸡，忽然旁边伸出两只手来，一只拦住了小丫鬟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木桶，一滴水都没漏出来。 小丫鬟还在惊魂未定，只觉得鼻尖传来一阵清淡的药香，还没反应过来，腰上的手就微微一用力，将她的身子扶正了。 她刚刚站稳，那手便撤了回去。 “啊，多谢这位……三小姐？！” 第四百四十五章 还是会难过 上官璃放下了装满水的木桶。 抬头看见丫鬟震惊的样子，一挑眉梢。 “你认识我？” 丫鬟直接往后退了一步，还是那颗石子，直接一个侧滑。但是这次上官璃没有出手相助，她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但是她却顾不得喊疼，而是满脸惊惶。 “三，三小姐，奴婢才刚入相府，您，您大人有大量，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和……” 上官璃：“……” 她看上去会吃人还是怎么？ 想来应该是她和相府关系不睦的消息传了进来，所以这丫鬟以为她是来寻仇的。 “你先起来。” 她冷着声音打断了丫鬟的话。 那丫鬟果真很听话，当即就闭了嘴，然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上官璃看了一眼摇晃着清水的水桶，问道。 “相府如今已经落魄到连提水的小厮都没了吗？” 丫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她问题。 “相，相府出事后，很多人都跑了。现在府里留下的下人很少了，所，所以才……” 上官璃沉了脸。 “我记得没错的话，皇上说的是封锁相府，谁准人出去的？” “啊！” 丫鬟直接被她的气场给吓懵了，“我我我”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那些人的去向哪里由得他们这些下人们做主，三……郡主何必为难一个小丫鬟？” 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 上官璃抬眼看去，来人原本称得上俊朗的脸上颇有病容，行走间还偶尔用手帕掩住口鼻，有几分病弱的模样。 丫鬟见到他眼睛一亮。 “大公子！” 上官步对着她笑笑。 “你先下去吧，我同郡主说几句话。” 刚刚面对上官璃还怕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立马就离开的丫鬟听了这话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而是略带犹疑地看向上官步。 “公子，您……” “没事。” 上官步摆摆手。“如今皇上的命令总归还是封锁相府，我想就算是郡主，也不敢违抗圣意吧？” 上官璃在旁边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这句话。 听见他这么说，那丫鬟终于点点头，离开了。 她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小路尽头，上官步猛地松了一口气。但是他还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看着上官璃。 “周围没人盯着。” 听见她这句话，上官步脸上绷着的严肃才陡然消失。 “唉，累死我了，演戏也不是个简单活啊。” 上官璃笑笑。 “咱们就在这说话？” “啊！” 上官步反应过来了。 “跟我来。” 两人一边走，上官璃随口问道。 “我看那小丫鬟对你的态度似乎很好，看来你这几天也没闲着啊？” 上官步走在上官璃身边，虽然走起路来的样子仍旧显得有几分虚弱，但是脸上的病容却去了大半。 他摇头微微一笑，只是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之前你不是问府里的那些小厮去哪了吗？自从我爹下狱，相府的地位一落千丈，人心就散了，但也还因为着皇上的一道命令，暂时没人能动。” “直到一天前，忽然来了个大人物，说要给府里的人寻个新的好东家，而且有办法将他们带出去。” 上官步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嘴角的笑容越发苦涩。 “你估计也猜到了，想走的人很多。其中还有不少在这待了十多年的老人。” 上官璃淡淡点头。 “人之常情罢了，总归是要为自己找个出路。” “这个道理我明白。” 上官步半垂了头，声音有些低沉。 “只是亲眼看见这个场景，总归是有些难受的。” 他少年时候跟着大姐去了西境，有些人，他离开相府的时候他们在，回来的时候依旧在，总是很容易让人产生某种名为“长久”和“情谊”的错觉。 然而一朝逢变，便是这样的四散零落的结局。 他读过许多书，也见过不少人情世故，知道其中道理，然而亲眼见到的时候才发现，想要心平气和地接受，并不容易。 上官璃看出来他的想法，顿了一下，淡淡道。 “人生在世，遇见的大多数人都是过客。不管曾经相处多长时间，也不管你多么希望。真正想走到最后，便需要你自己有那个能力去留住他们。” “比如今日，若你更强与我，相府便不会到如今的境地。或许若你深受众人爱戴，也许也有不少人愿意冒着身家性命的威胁也跟着你……” 话到此，她定定地看了一眼上官步。 “你可明白？” 上官步呆了一瞬，随即苦笑道。 “三妹，你这也算是在安慰人吗？怎么专往人的伤口上戳？” 上官璃嗤笑了一声。 “好吧，那我见那位丫鬟还肯跟着你，想必你也是有过人之处的。” “那倒不是。” 这么一番话过后，上官步的心情竟然也轻松了不少，解释道。 “府里还剩下的人大多都是因为家人是相府在养着的，若是找了新东家，没准会生出什么变故。我呢，先前做生意还有些闲钱，于是便贴补出去让他们好生安顿好家人了。” 怪不得那丫鬟对上官步似乎很是尊敬的样子。 上官璃了然地想着。 虽然上官步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是这一举动也确实是笼络了人心，让得现在的相府至少还能有个空架子撑着，不至于直接变成一盘散沙。 两人走着走着，上官璃发现眼前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等到那一片标志性的芦苇林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她反应过来这里竟然是卢院。 “此处平时少有人来，出事过后更是冷清。前两日我已经让红绡姑娘搬了过来，三妹应该不会介意吧？” 上官璃摇头。 虽说是齐意从前的住处，但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而且上官步让西图搬过来，反倒是对卢院的一种保护。 混乱之下，谁知道会生出什么样的人心。 两人刚一拖过芦苇荡，走进院子里，就听见屋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伴随着凄厉又带着那么一两分做作的女子惨叫声。 “唉哟，我的头，我的腰，我的腿，都好疼……” 第四百四十六章 两个锦囊 上官璃：“……” 她当然听出来了这是西图的声音，只是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好好的姑娘就不正常了呢？ “咳。” 上官步十分尴尬地解释了一句。 “为了不让人靠近卢院，所以红绡姑娘在听到有人来过后都会这样……装病。” “装病”二字他说的有些艰难。 估计也是知道这演技实在有些不登大雅之堂。 “步郎，是你吗？” 西图在里面嚎了一通，隐隐约约听见了上官步的声音，于是出声试探。 这声“步郎”着实让上官璃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她还真没想到，西图演技虽然不怎么样，但是想的还挺周全。 上官步估计已经被她这么叫习惯了，只是嘴角轻轻抽了一下，扬声道。 “有客人来，你若是身子大好了，也来见一见吧。” 这是他们定的暗号，若是有人和上官步一起来卢院，他基本都不会让来人见到西图，现在这种让她出去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半倚在床上的西图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猛地就从床上跳了起来，随后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足见她此刻激动的心情。 “阿姐！” 上官璃就看见一个一身红色长裙的女子飞奔了过来，然后一头扎进了她怀里。硌得她胸口有些疼。 “阿姐你可算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上官璃一把推开她的脑袋，有些嫌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离远点，你现在可是病重了，别传染给我。” 西图大眼睛一瞪。 “阿姐，这可是你亲手交给我的药，难道你以为我就这么好骗？” 相府突如其来的怪病当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西图拿了上官璃的药，和上官步一起给相府里留下的众人下的。 不是什么猛药，只是会让一般人在一段时间内四肢无力，间或咳嗽和发热。除此之外对人没什么危害。 上官璃同时还给了西图解药，所以她现在如此生龙活虎。 倒是上官步自己身份特殊，为了谨防宫里来的太医查看出什么端倪，没有吃下解药，脸上的病容虽有一大半是装出来的，但也有几分真实。 “好了，我们进屋说吧。” 上官步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片刻后，在从前上官璃住的房间了，三个人或作或站，总算是能没有顾忌地说几句话了。 “三妹，我……丞相大人如何？” 上官璃刚在窗边站定，上官步就忍不住问道。 “身体无恙。” 她喝了一口西图端来的冰凉糖水，上官步拧紧的眉却还没有松开。 “那……” “我既然来了这相府，你应该也猜到结果了吧。” 上官璃放下瓷碗，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爹他还不算太笨，没有一意孤行。” “真，真的？” 上官步音调有些颤抖，他最是明白自家父亲的性格了，向来刚愎自用，听不进其他人的意见。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若爹选择了另外一条路，他该当如何？ 是要从此和三妹为敌吗？那他又要如何同大姐交代。 不谈这些，如今相府困顿至此，基本上已无翻身的余地，就算他侥幸能活下来，恐怕也撼动不了如今的三妹分毫。 但每每想到最后，都觉得痛苦万分，因为……他是真的把上官璃当妹妹，也从未想过要站到她的对立面。 可世事如此，并非他能左右的。 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心中那口郁结得仿佛要成了冰冷石头的气总算是渐渐散开了去。 眼前模糊了一点雾气，泛了红。 “咦，大公子这是哭了？” 西图看见上官步的表情，没心没肺道。 “谁？谁！” 上官步狠狠一扭头，顺便顺手抹了一把眼角，对着西图男恼羞成怒。 “谁哭了，我说红绡姑娘，你在床上待了这些时日，眼睛也不好使了吧？” 西图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磨起了牙齿。 “上官步，你胆子变大了啊。现在不是求着我保护你的时候了？” 先前她刚到相府，上官步知道她会些功夫，还缠着她让她保护自己来着。 “我，我……” 上官步支支吾吾了半天，奈何西图说的是事实，他还真没办法反驳。 上官璃看着这两个人说闹片刻，也跟着露出一个微笑。 “这么几天，你们二人关系倒是好了不少。好了，说正事吧，我这次来除了告诉你们上官逊的选择之外，还有几件事要交代。” 虽然对她那句两人关系好的话，西图表示不怎么服气，但是听到“正事”二字，她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认真了起来。 “阿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看皇上这次的动作，不大可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上官步闻言也道。 “没错，就算我爹妥协了，但是安王殿下那边，恐怕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揭过去的。” “无妨，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但是需要你们的配合。” 她模样淡然，说出来的话亦有一股让人忍不住信服的魅力。 西图向来是最信任上官璃的，什么也没问，径直道。 “那我们要怎么做？” 上官璃从袖间拿出了两个锦囊，一人递了一个过去。 “里面都写着了，我也不能待太久，你们就自己看吧。” 见两人都把锦囊接了过去，上官璃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相府这怪病，等我离开后要变得更‘严重’一些。” “啊？” 西图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是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倒是上官步愣了一下后明白了过来。 “你这是为了让安王觉得你是来报复的？” 上官璃点点头。 其实还不止如此，她私自利用皇上的令牌进相府这件事，肯定要给皇上个交代。报复就是个不错的借口。 只是这样一来，这府中的人就得多吃一点苦头了。 不过除了上官步和西图，别的人她都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这相府中的人，欠原身的太多，相比较起来，这几日受毒药的磋磨，不过是点小苦头而已。 第四百四十七章 来者不拒 上官步也明白这一点，但是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向上官璃讨了新的毒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好了，那就等着我的消息吧。” 上官璃站直了身子。 “阿姐这就要走了吗？” “等到守卫的禁军知道我的令牌是怎么回事，今日就走不了了。” 上官璃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 “你俩也注意安全，虽说凤司宸现在不大可能对相府的人动手，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万一情况有变，给我信号，小图儿，你应该知道信号是什么。” “知道了。” 西图听见这话也不耽搁。 “阿姐也万事小心。” 快到正午时分的时候，上官璃离开了相府。 临走前那统领还来嘘寒问暖了一番，名为关切实则是在拖延时间，另一边则派人进府查探去了。 估计是真的怕她在里面做出什么事情来。 结果当然是风平浪静，只听见了她为难一个小丫鬟的经历。 上官璃等了片刻，见查看的禁军回来了，一挑眉梢。 “看来统领一点也不相信我，如何，我能走了吗？” “能，能能！” 统领连忙道。 “这哪是不相信郡主呢？只是怕郡主在府里落了什么东西，日后还要再来取就麻烦了。” “哦，那就多谢这位……统领的关切之情了。” 上官璃故意将音调拉长了点，周身的气质竟然让他产生了如芒在背的感觉。 统领皱了下眉，心说这位郡主莫不是胆大包天到要在这里和禁军起冲突不成。 但是上官璃说完这句话后，只是浅浅一笑，丢下一句“统领以后可要更加注意相府的情况啊。”后，就无视他陡然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转身就走。 统领看着她的背影，想追又不敢追，毕竟现在还没真的出事不是？万一抓错了，以她如今的地位，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将这口气自己咽下去。 上官璃自然不关心他的想法，因为张雷已经被她打发回去了，所以她闲庭信步走着离开了这条街。 和上一次深夜爬墙的时候境遇不同，此刻的想法也是不同。 谁知道上一次她只是想着能让上官逊和张元娘吃够苦头，如今却要想着救这已经大厦将倾的相府一命呢？ 她摇摇头，将这点难得的闲思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相府距离静堂并不远，等到她慢悠悠地回到家的时候，不出所料，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小太监。 上官璃一路并未隐藏形迹，想必无论是皇上还是凤司北都很容易知道她去了哪。 在回来之前，她还在心里想过到底是谁会先找上她，现在看来是皇上。 她朝前走了几步。 “公公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 小太监却是板着一张脸，不敢流露出丝毫的笑意，沉声道。 “奴才奉陛下的口谕，前来向郡主讨要一样东西，顺便问一句话。” 果然是这个。 上官璃心中了然，脸上也并不装作无辜的模样。 “哦，邵阳想起来了，是令牌吧。” 她将那枚令牌从怀里拿了出来，递给了小太监。 “诸事繁忙，一时间忘了这等大事，还请回去替我禀告皇上，邵阳知罪，稍候自会进宫请罪。” 大概是没想到她的认错态度如此之好，小太监脸上的严肃缓了缓，将令牌收了起来。 “郡主有心，还有一句话，陛下问你，这令牌可让郡主得偿所愿了？” 上官璃面不改色。 “那是自然，多谢陛下恩典。不然邵阳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既是如此，奴才便回陛下的话去了。” 小太监得了答案，并不久留，当即就要走。 上官璃并不拦。 但是那小太监错身的时候又低声与她说了一句话。 “郡主不与奴才一同进宫请罪吗？” 这句话上官璃没有料到，但是她也愣住太久。淡淡道。 “现下给陛下的礼物还没有准备好，又身负大罪，自然是不敢的。” 小太监听见这话，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就上了回宫的马车。直到他离开，门内的张雷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 “郡，郡主，可有大碍？” 显然他刚刚也听见了那句“身负大罪”。 上官璃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 “没关系，于我的计划没有妨碍。接下来的几天，我就不出门了，若是有人想见我，直接来找我便是。” 顿了顿，她唇角一勾。 “无论是谁，来者不拒。” 这八个字意味深长，换作其他任何人总归都是要问上两句的，但是张雷听了，只是重重地一点头，随后就忙不迭地说。 “知道了，郡，郡主先好好休息。” “我只是散了散步，看你这模样，倒像是出去打了一场仗一样。” 上官璃觑着他有些焦急的脸色，不由得笑了笑。 “别担心，皇上那边我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是，是我僭越了。” 张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表情替自己说了实话，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上官璃覆手在后，午后的阳光落下，给她踱上了一层无比温暖的光晕。 “你我之间名义上虽是主仆，只是若你想，咱们做个单纯的朋友倒也更为舒服。你不必再说什么僭越的话，有人关心，我自然是高兴的。” 张雷呆呆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但是上官璃已经走到了后院门口了，于是伸手拍拍张雷的肩膀。 “别想太多。” 随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张雷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随即，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一样，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之色。 但是可惜，上官璃没有看到。 接下来的几日，堪称风平浪静，朝堂上不知道为什么，关于上官逊这件事似乎陷入了停滞。 上官璃也没有如自己说的那样，很快进宫去请罪，皇上居然也不急，等的起，想看看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自己身处这一滩乱麻般的势力中，倒是显得颇为闲适。 只是这种闲适很快就被打破了，第三日的时候，如上官璃所说，“来者不拒”的对象到了静堂。 第四百四十八章 如实交代 绿楼清池，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洒进来，一地竹香。 窗边的人坐得很规整，脊背笔直如刀，脸上半张面具反射着粼粼的光。弧度锋利的下颚割开了一道光帘，光影两分，如梦似幻。 他动手沏着茶，虽然手上不大熟练，但模样有几分认真。 一个人忽然走了进来，一声招呼不打就一屁股坐在了他面前。 “王爷什么时候对这种细致活感兴趣了？” 轩辕夜沉在阳光光影里的眉眼以及沉寂，身上那股闲散的意味在一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渊如沉的冰冷气质。 来人似乎是被他的气质给吓了一跳。 “这么吓人做什么？我如今与绯清也没什么关系了，你如今占了我的屋子，我还不能来找你说说话了？” 他虽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是因为那张有些雌雄难辨的俊美的脸，丝毫不给人轻浮的感觉。 正是先前和上官璃在幽菊堂有几面之缘的温涂。 而此地正是北水先前来找温涂的时候，看见的那个竹林间的小屋。 占了人家的屋子的轩辕夜丝毫没有人在屋檐下的觉悟，继续着手下的动作，好像屁股 见他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温涂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盯着他的动作问道。 “我看王爷这么认真，难道战场是很喜欢喝茶？我这里倒是还有一点从前留下来茶叶，虽然比不上十三香的天香，但滋味也是独一档的，王爷……” “那便多谢长使了。” 温涂：“……” 轩辕夜抬头看向他，薄唇动了动。 “怎么，难道是我会错意了，长使不是想将那茶叶赠予我？” 温涂反应过来了，轻咳了一声。 “那倒不是……” 他原也只是为了找点话题聊，但是没想到一连这么多天丝毫没有搭理他意思的轩辕夜竟然会因为一点茶叶回应自己。 “只是没想到，原来王爷是喜欢饮茶的。” 轩辕夜摇摇头，炉上的水已经开始了，他伸手用茶勺舀了一勺，冲进了紫砂杯里，茶香顿时飘了出来。 闻着这味道，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嘴角翘起了一点隐隐的弧度，不过也只是一瞬，就又变回了之前那副天衣无缝、置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沙场多年，茶不如酒。” 温涂等着他的下文，但等了半天，除了茶香越发浓郁之外，轩辕夜愣是一个字都没说。 这小子还真是没礼貌啊。 “不知道王爷知不知道，近来朝堂上的形势一点都不太平。” 温涂不客气地从轩辕夜面前伸手捞了一杯茶，缓缓道。 “而且如今这情况，和邵阳郡主倒是有不少关系。听说王爷和郡主关系不错……” “长使现在是怀疑这其中还有我的份？” “准确地说，是绯清在怀疑。” 温涂靠在矮桌上，声音淡淡的。 “现在头顶和外面有不少人正在听着你我的对话呢，王爷可有什么想说的？” 小屋外埋伏着的绯清齐齐无语，这都明着告诉镇北王隔墙有耳了，他还能说什么。 轩辕夜想了想，却并不像先前那般沉默。 “长使这话说的十分奇怪，我如今是已死之身，要如何与郡主有什么联系？” 温涂点点头。 “说的有理，那便没什么了。” 小屋外，一人走到小屋最远端小瀑布前面，对着坐在那里撑着下巴看上去有些昏昏欲睡的男人道。 “大人，这……” 依旧扎着高高马尾钱度睁开眼睛，似乎是对里面发生的事情已经知悉，懒洋洋道。 “既然问不出来什么，就把人都撤了吧。原本也不可能从那位嘴里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事情。” “可是大人，咱们要怎么和陛下交代？” “怎么交代？” 钱度伸出一只手。 那人面露苦色，但还是将脑袋凑了过去。钱度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 “绯清的规矩你都忘了？当然是如实禀告。” 捂着脑袋的小弟有些委屈。 “不是您说这位温涂温大人身份特殊，和他有关的都不能常理对待吗？” “好你个小五，现在还学会跟我顶嘴了？” 小五当即闭嘴。 钱度白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往小屋里扫了一眼。 “如实禀告，里面那两位，都不是我们能轻易去置喙的，明白了？” 小五连连点头，但是在看到自家指挥使脸上难得的认真神色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镇北王当然是地位超然，但那位温涂温大人是什么身份啊？” 钱度站起身，再次赏了他一个爆栗，沉声道。 “不该你问的别问，还不快去做事。” 小五再不敢多嘴，连忙转身传达命令去了。 钱度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末了叹了口气。温涂的名字，如今这新一辈的人已经都不记得了。 片刻过后，绯清的人都离开了这座小屋。 屋内，温涂依旧在滔滔不绝地问轩辕夜一些无关大雅的问题，问着问着，话题拐到了上官璃身上。 “我之前在幽菊堂见过郡主几面，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郡主肯定是个美人。” “长使慧眼如炬。” 温涂“哦？”了一声。 “王爷如何知道？” 轩辕夜淡淡道。 “好看就是好看，我看人，从不出错。” “哈哈哈，王爷如今有意思多了。” 轩辕夜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抬眼间丢出了一个刁钻的问题。 “同样的问题，长使又是如何知道的？” 温涂沉默了片刻，模棱两可道。 “大概是种直觉？罢了，不说这些了，我还要去给我家狗喂饭，王爷请自便。” 他站起来后，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 “对了，我如今早已不是什么长使，王爷以后还是不必这样叫了。” 轩辕夜没说话，专心品着手边的茶，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温涂笑骂了一声。 “王爷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讨人喜欢。” 说完不再多停留，走出了小屋。 他离开后，轩辕夜放下茶杯，漆黑的眼底逐渐浮出了一层骇人的冰冷戾气。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不速之客 就在绯清的人拜访温涂小屋的时候，静堂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上官璃拿着半卷书，头也不抬地问。 “谁来了？” 张雷道。 “是，是恭王府的侧王妃。” 上官月。 她嘴角一勾，原本她就觉得上官月也该来找她了。 上官逊出事，上官月即使已经嫁了出去，还是一代亲王的侧王妃，但是旁人不知道，她自己肯定是心知肚明的。 最该顶上虐待皇亲这个罪名的，不是上官逊，而是她和她的好娘亲。 虽然如今因为上官逊位高权重，以及凤司宸麾下第一文臣的身份，皇上的目光被誉王和安王两人围绕着上官逊之间的博弈吸引了目光。 但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还有个高庸在。 他才不会管什么党争，管什么亲王侧王妃，他只会关注案件本身，张元娘和上官月的名字迟早会被摆到皇上面前。 到了那个时候，以皇上如今表现出来的对上官璃的宠爱，可不会对她们有丝毫容情。 上官璃原本想着，上官月应该早就该来找她的，结果她居然忍到了现在，倒也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轻轻一颔首。 “让她进来吧。” 张雷虽然心有不解，却也明白了上官璃那句“来者不拒”的分量，转头开了门。 上官月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两个侍女，一身华贵的宫裙，妆容也相当精致。 仿佛她上门来只是为了示威的。 她正要往里走，张雷却伸手拦住了她。 上官月略带威严的脸色轻轻一扭曲，顿时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张雷不卑不亢，一脸平静。 “郡主只让你一人进，侍女就不必带了。” “放肆！” 上官月没说话，她身后的侍女倒是很会逞威风。 “这可是王妃，你家主子不过就是个郡主，位阶还在我们王妃之下，她不出来迎接我们王妃已经是失礼，现在居然还要我们听的话？” 上官月静静站着，明显是支持自家侍女的话。 “你！” “张雷。”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一听见这个声音张雷立马往后退了几步，将来让让到了自己面前。 上官月眼皮狠狠一跳。 “上官璃……” 上官璃微微一笑。 “哎呀，侧王妃居然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来这是做什么的呢？” 这话十分不客气，上官月的脸狠狠一扭曲，她身后的侍女还要说什么，但是被上官月用手势给制止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平静些。 “我可以听你的，但是我的侍女说的并没有错，我是侧王妃，你是郡主……” “侧王妃。” 上官璃打断了她的话。 “难道你不知道皇上前一段时间才下了圣旨吗？位同公主四个字妹妹不会听不懂吧？还是说……” 她笑看脸色陡然变得难看的上官月。 “你觉得皇上的旨意不算什么？” “上官璃！” 上官月终于忍不住激动起来，她确实听说皇上下了这个旨意。但是后来皇上又将同样应允给她的爵位给收了回去。 她冷冷道。 “皇上已经将应允你的恩惠收了回去，而且就算你位同公主，毕竟没有真正获封，难道你想靠这个来压我？” “噗。” 上官璃直接笑出了声，因为毒斑日渐淡去，眉眼间已经开始显露出了美人的姿态。若等到她脸上的毒完全解开，样貌必定不凡。 看得上官月心中又是一阵烦躁，她咬着牙。 “你笑什么？” “我笑妹妹记性有些不好。陛下只收回了予我爵位的旨意，什么时候收回另一道恩惠了？” 上官璃一字一句，声音十分好听，却直直扎人的心窝。 “而起妹妹可能是忘了，你只是个侧王妃，身份远不得公主之尊。若是妹妹非要拿我没有正式获封说事，不如我们现在就进宫，问问陛下的意思，若陛下也这样觉得，我立马给你赔罪，如何？” 上官月脸色变了几变，她现在哪里敢主动去找皇上，巴不得皇上一辈子想不起她来，免得自己被娘家的事情拖累。 上官璃当然知道她的心思，沉声道。 “我不想让你的侍女进来，若妹妹不愿，那妹妹也不必进来了。” “王妃……” 上官月身后的侍女轻轻唤了她一声。 “闭嘴！你们留在外面。” 说完，她恶狠狠地看向上官璃，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何，这样行了吗？” 上官璃一秒挂上笑脸。 “当然可以。张雷，去守着门，可不能让些猫猫狗狗的溜进来偷听我和侧王妃谈话。” 这“猫猫狗狗”指的是谁，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上官月肺都快被气炸了，但是她还是要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地嵌进了自己的肉里。 张雷连忙应了一声，将两个侍女往门外一别，随后直接关上了大门。 那样子，更像是将人直接赶了出去。 上官璃看着上官月表面上还算平静的神色，心说她脑子不见好使些，这养气的功夫倒是见长，她微笑道。 “跟我来吧。” 将上官月带到她刚刚百~万\小!说的院子，没有让她进屋，随意道。 “妹妹随便坐，我这没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还请多担待些。” 上官月的手心又是一紧，大周的礼制，对待前来做客，身份较高的女眷都是要请到屋子里的，上官璃此举摆明了就是侮辱她。 偏偏她此次前来还真不能和她撕破脸皮，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烧灼着一样，恨不得立马把上官璃那张正在缓缓恢复的脸重新抓烂。 上官璃坐到了凉亭里的椅子上，拿起书，姿态很是随意。 “好了，此处没有旁人，妹妹来找我，所为何事？” 上官月干脆站着，语气生硬。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哦，交易。” 上官璃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随后悠悠道。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如今刑部正在审理的案子，你想办法把我和我娘摘出来就行。” 第四百五十章 兰幽的消息 “噗。” 上官璃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出了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上官月。 “我的妹妹啊，你在同我开玩笑？” 上官月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如今想让上官璃帮自己一把，简直是难如登天。 但是她既然敢来静堂，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强忍着怒气和不适，一字一句道。 “我说了这是交易，如果你能出手，我自然也会给你你想要的。” “唔，这倒是有意思。” 上官璃收起书本，一双眼睛如浓雾，好看又显得深不可测。 “那你倒是说说，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不是在查兰幽吗？” 上官璃神色一顿。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两个字会从上官月的嘴里说出来。 她短暂的失态当然没有逃过上官月的眼睛，她心里一喜，看来自己是押对了。 上官璃淡淡道。 “兰幽……确实，毕竟是三番两次想要杀我的人，我确实在调查关于兰幽的事情的，但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哼。” 上官月冷哼一声。 “这你就别管了，既然我能说出这个名字，肯定有自己的渠道，你就说做不做这个交易就是。” “你这话就很可笑，只说一个名字，却不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什么，万一我答应了你，你最后告诉我兰幽其实取自一种香料，那我难道不是很亏？” “我！” 上官月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又意识到上官璃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妥协了。 “我上次进刑部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上官璃点头。 还是她把上官月送进去的呢，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天我其实是去见一个人的，那人就是兰幽的人。如果你帮我这一次，我就把那人交给你，另外还告诉你我们见过面的地方，我猜这里面应该有他们的一个据点。” 上官璃单手撑着下巴，面上云淡风轻，似乎在思考这个交易值不值得，但是她的心里却远不如表面上的那般平静。 那个将美人恩交给上官月的是兰幽的人？ 当时察觉到上官月背后可能有人的时候，上官璃想过许多可能性，其中不乏这是朝某个重臣豢养的新势力，为了拉拢恭王，扩大自己的势力。 也不是没有想过是哪位皇子的手笔，但是她一一想去，却独独觉得不会是凤司宸。 因为飞鸾台刺杀她的人和上官月背后之人肯定是同属一个阵营，若是兰幽，在刚刚经历了临扬那般惨重的损失过后，真的有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组织起新的刺杀吗？ 而且在临扬的时候，对方的目标明显是轩辕夜，对她只是顺带的，怎么回到了京城，才特意来针对她。 而且还是在满地禁军，全城百姓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她在临扬见过那漫山的人，在那座山的山顶遇到轩辕夜之前，曾经查看过那些人的尸体。 在他们的侧腰上，都有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图腾花。 而飞鸾台上的那些刺客身上干干净净，无论是招数还是动作都是标准的杀手，除了先前就吃下的解毒药，身上更是连一点毒药的影子都没有。 根本不像是身上总是带毒的兰幽。 那难道是上官月在骗她，或者是上官月被那人骗了？ 可她看的出来，上官月也不像说谎的样子，可若要说她也被人骗了，骗她的人是如何知道她在查兰幽的事情的？ 知晓这个名字的人都少之又少，知道她和兰幽有冲突的，除了轩辕夜，也就是兰幽自己人了。 见她沉默半天，上官月有些不耐烦了。 “想的怎么样了，那些人可比你想象中的要厉害很多，错过了我，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 上官璃掀起眼皮，似乎是有些不能理解她说的话一般。 “是这样吗？” 大概是因为上官璃脸上难得的疑惑，让上官月觉得自己在这场谈判中已经隐隐占据了上风，她感觉胸中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了一些。 “呵，当然，丑话说在前面。虽然你现在看起来很风光，但是想要和他们作对简直就是自不量力，若没有我，你根本不可能从别处得到关于他们的信息。” “既是这样……” 上官璃的神色缓缓平静下来，眼底蒙上了一层浅浅淡淡的雾，遮去了她全部情绪。 “你何不求求助他们，而要来和我做交易？还有，如果他们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厉害，你怎么敢背叛他们，难道不怕受到报复？” 上官月脸上的高傲微微一滞，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就被上官璃打断了。 “别说什么这是你的事，不用我来管。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妹妹还没有几分真心的话，大可以现在就走。” “如何？现在知道该怎么同我说话了吗？” 上官月沉了脸，但是出乎上官璃意料的是，她竟然真的没有发作，而是默默把这口气吞了下去。 她迟疑了一下，纵然脸色难看得吓人，但还是尽量克制着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既然和那些人有过接触，想必也知道他们都是翻脸无情的人，我也不傻，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全幅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至于我要如何逃过他们的报复，我自然有办法，我只能说不会对你造成什么损害。” 话说到这里，她咬牙启齿地看向上官璃。 “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上官璃“唔”了一声，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点点头。 “勉强吧。” “那你是答应了？” “哪有那么容易？” 上官璃葱白的手指轻轻划过的瓷杯的杯身，“叮”的一声，上官月神经一跳。 “如果你不接受的话，我就将你和兰幽有冲突的事情散布得满城都是，就算到时候我不能善终，难道你以为这件事传出去以后，你就会有好下场吗？” “哦？你倒是说说看。” 上官璃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我为何要怕你把消息传出去？” 第四百五十一章 只救一人 “现在皇上对你青睐有加，难道你真的以为全是靠着你娘当年的一次救命之恩吗？” 上官月冷着声音。 “不过是因为你刚刚才从相府出来，身后清白。皇上觉得你没有威胁罢了，若是皇上查出来兰幽是什么，又知道你居然有能力和他们想抗，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上官璃沉默不语。 眼前这个人在进了恭王府之后，倒确实聪明了不少，虽然十分有限就是了。 从前她也觉得皇上可能不知道兰幽的存在，在是在知道了绯清过后，她已经不这么觉得了。 绯清在京城扎根这么久，更有皇权相助，兰幽处在凤司宸麾下，和朝局牵扯如此之深，绯清怎么可能没有丝毫察觉？ 临扬一行，纵使皇上可能不知晓其中内情，但既然她和轩辕夜一起去了，兰幽受到重创的事情就必定有她一份。 皇上心里跟明镜一样。 但是上官月说的也并非没有一点道理，不然皇上就不会因为她和轩辕夜走得近而暗里打压她那么多次了。 只是这些内情，上官月注定是一样都不知道的。 上官璃微微一笑。 “你这是在威胁我？” 她微微眯起眼睛的时候，眼底的光汇成一线，惊人的亮，迎着她的目光，上官月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这后退的一步，气势上便已经是落在了下风。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底气相当不足。 “我只是将利害摆在你面前而已。” “哦。” 上官璃轻轻一点头，随即抬起头来。 “好吧，我答应你这个交易。” “我，你……你说什么？” 上官璃松口的速度太快，上官月都有些没反应过来，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但是，我有条件。” 果然。 上官月收起了脸上的震惊，她就知道上官璃对她绝不会这么好心。 “什么条件。” 上官璃手指轻轻交叠，眉眼带笑。 “我只能救一个人。” “什么……意思？” 上官月问到一半，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如纸，还间或有几分藏不住的惊怒。 “你已经想到了不是吗？” 上官璃淡淡道。 “你和张元娘，我只救一个。你可以自己决定。” 上官月出离愤怒了。 “你什么意思？甩我很好玩吗，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面对她的气急败坏，上官璃睫毛丝儿都没动一下，说话的语气甚至还有几分心平气和。 “我并非为难你，你也知道，我脸上的毒必定要有一个来头，在相府里，你和张元娘与我不对付人尽皆知，难道你以为摘个人出去这件事很容易吗？” 上官月愣住。 她当然知道不容易，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她怎么会上门找上官璃？ 但是那可是她的娘亲！ 上官璃的声音悠悠传来。 “刑部的高庸是个什么样的人，妹妹你应该也清楚吧？他必定会尽全力查清相府的真相，我从前又和他说了些相府的情况，你和张元娘一开始就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如果，如果高庸死了呢？” 上官月似乎已经有些慌不择路了，这种话竟然当着上官璃的面说了出来。 “高大人要是死了，我还怎么给自己讨回公道？” 上官璃一声冷笑，再次让上官月的心凉了半截。 “别说我不会亲自去动他，在这件案子了结之前，我也不会允许别人动他，你明白了吗？” 上官月咬着牙不说话。 上官璃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能蛊惑人心的力量。 “说到底，那些事大多都是张元娘做的，不管是毒，还是将我赶去后山，都是她的手笔，你只不过是受她所累而已……” “你，你闭嘴！” 上官月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虽然如此，但从她惊惶的眼神里，上官璃看出来了她掩藏不住的动摇。 她勾起嘴角。 “趋利避害，没什么，人之常情而已。别忘了当初你嫁进恭王府的时候，张元娘可没有站出来为你说过话，为什么呢？还不是怕在上官逊面前失了地位。”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观察着上官月藏不住纠结动摇的脸色，觉得胸中郁结的那口气仿佛又散开了一点。 她悠悠道。 “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考虑吧，但是速度要快，估计这几天高庸就会将案情禀报上去，过了皇上的眼，到那时候再想要做什么文章，可就为时已晚了。” 上官璃说完，退回了凉亭。 “你可以走了。” “等等。” 上官月忽然抬起头，脸上的动摇已经尽数散去。 “你，当真可以将我毫无挂碍地摘出来？” 这句话一问出来，上官璃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很想笑出声，但是她忍了下来，头也不回地淡淡道。 “你若不信我，自然不会来。而且你掌握的东西，我确实有点兴趣，你大可以等到这件案子尘埃落定过后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顿了顿，她又道。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既然你选择了自己，那么张元娘那边，你最好保证她不会乱说话。这应该不需要我教你吧。” 上官月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了。 “你最好说话算话。” 上官璃转过身，笑得十分灿烂。 “当然。” 片刻过后，上官月满脸阴霾地离开了静堂。 和张雷一起关上大门过后，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郡，郡主，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是啊。” 上官璃摇头晃脑地一点头。 她倒是真没想到，上官月竟然答应得如此之快。张元娘当年做尽了坏事，原身的不幸可以说大半都是因她而起。 还有齐意的死…… 开始针对相府的时候，上官璃还纠结过，要怎么对张元娘才算是真正为原身报仇。 如今想来，让她们母女相残，倒是再适合不过了。 至于上官月斗不斗得过张元娘，她倒是不担心，如今的上官月，毕竟是在侧王妃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久，眼界和手段远非还在相府的时候能比。 除此之外……还有关于兰幽的意外之喜。 第四百五十二章 只欠东风 上官月登门拜访后的当天晚上，上官璃爬墙走了一趟刑部。 不出她所料，高庸果然又是泡在了刑部没走。 她从窗户跳进去的时候，高庸正在加紧整理相府案子的相关证据，他已经熬了好几宿，眼睛下的黑眼圈浓得都能蘸墨写字了。 听到动静一抬头，陡然间就发现面前多了个白衣飘飘的人，即使他向来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但是陡然面对这样的状况，登时觉得心脏狠狠一跳，差点儿直接从凳子上跳起来。 “高大人如此勤勉，不知道要让朝中多少人自惭形秽了。” 还会说话？ 高庸脑子一抽，没反应过来。 屋内的灯火一跳，来人从昏暗处走了出来，高庸眼前恍惚了一下，这才认出了上官璃。 “郡主？” 上官璃倒是没想到高庸会这么惊讶，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还以为他怎么了呢。 “高大人是太过劳累了？” “啊……咳咳。” 高庸轻咳一声，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她吓到了吧？于是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郡主深夜到访，不知道有什么事？”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他也不用装着对上官璃十分不满的样子。虽然他对这位郡主到底想要做什么并不十分清楚，也不怎么认可她的办法。 但是谁让他在黑鸟号上欠了人家一条命呢。 他确实是铁面无私，但也不是不知变通，只要不碍公道，不失案件本身的公正，他暗中给自己的救命恩人行些方便也不是不可以。 上官璃“唔”了一声，随后动手给屋子里又点上了一根蜡烛。 明亮的光线终于让高庸被繁琐的事务整得有些晕头转向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上官璃缓缓说明了来意。 高庸静静听完，眉头越听越皱，最后断然道。 “不行，这件事我不能答应郡主。” 上官璃神情淡淡的，倒是并不意外。 “那上官月也是此案的参与人，我不可能独独放过她。郡主，此事已经触及底线，你应当知晓。” “我知道。” 上官璃点点头。 “不过我其实原本也没打算独独放过上官月。”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真的不对上官月做点什么？于情，她和张元娘一直是沆瀣一气，对原身的伤害不比张元娘少。 于理，如今她的身份不低，会动脑子了，还有能匹配上自己野心的狠毒，从各方面来看，她对自己的威胁都比张元娘要大。 她可不相信上官月度过这次难关后会和她和睦相处。 就算她想，上官璃自己也不同意。 高庸蹙眉。 “郡主的意思是？” 上官璃靠在灯影摇曳的桌边，脸上明灭着火光，表情看上去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感觉。 “我只承诺在这件案子尘埃落定的时候她能平安无恙，但在那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能保证了。” 高庸听出来了她的言外之意，但他皱紧的眉仍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郡主想用私刑？” 上官璃摇头。 “当然不，既然要一个公正，当然是要毫无瑕疵的公正。只是晚一些时候罢了。”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 “高大人可愿再信我一次？” 高庸沉默了。 邵阳郡主这个人，他总是觉得自己看不透，就如当时黑鸟一事之前，他对这个郡主是怎么都看不上眼。 然而那大船之上，她聪颖绝伦，又身怀绝技，最难得的是，竟然还肯以命相救。 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性情中人。 那这件事，她也同样不会让自己失望吗？ 半晌过后，他终于还是点了头。 “好，既然郡主如此说，我便信你这次。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到时候郡主的计划不成，我定会拼尽全力将事情的真相禀报给皇上，若是坏了郡主的计划……” “那便由我自己一力承担。” 上官璃接话接得很快，坚定又自信，仿佛早已预见了之后发生的事情。 听她这么说，高庸也没了脾气。 “对了，郡主忽然答应和上官月做交易，可是她予了你什么条件？” 上官璃悠悠道。“大人这问题问的就很奇怪，若是没有好处，难道我还能是因为同情她才来做这种让我自己也不舒心的事情？” 高庸：“……”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重点好像错了吧？ “我知道大人想问什么。” 上官璃笑笑过后回答。 “只是那条件现在暂时还不能和大人说，哦，你放心，绝对不是有关伤天害理的事情，当然，也不违反律法。” 高庸的神色缓了下来。 “那就好，行了，夜色已深，郡主还是快离开吧，被人知道了对郡主的清誉有损。还有……” “还有？” 上官璃歪头看他。 “没，没什么。” 高庸轻轻咳嗽了一声。 “听说郡主先前受的伤一直没有大好，还是快早点回去休息吧。” 听见这话里无比明显的赶人之意，虽然上官璃有些摸不着头脑，寻思这个一向快言快语的高庸高大人怎么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了。 但是见他不愿说的样子，也不便多问，只好点了头。 “好吧，那高大人早点休息，告辞。” 说完，纵身跳出了窗户，如她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见她离开，高庸连忙关紧了窗户，确认上官璃是真的走了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刚刚他差点儿就要说要是镇北王知道郡主三更半夜往他屋子里钻，没得要给他找麻烦。 他连在紫宸殿上与皇上对峙都不怕，却一点都不愿意和这位从前一年到头也上不了几次朝的镇北王对上。 在太医院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两人的关系好得有些不同寻常，虽然不排除他想多了的可能，但是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嘶，不对啊，我想这些做什么？” 高庸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上官月那么一个写在案宗里的大活人，要怎么才能暂时把她摘出去啊？” 就在可怜的高庸重新投入到山一般的事务中去的时候，上官璃趁着夜色回到了静堂。 万事已具备，只等一场东风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特准 上官璃原本以为上官月那边至少需要两天才能有消息传来，但是仅仅是第二天，她就再次登门拜访。 这次张雷虽然依旧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但是也没有拦她。 “唔，今日又来找我，是好消息呢还是坏消息？” 上官月比之昨日，脸上竟然还多了几分沉稳。 像是麻木，又像是某种超乎想象的疯狂。 “我已经照你说的，将毒药给我娘服下了。她……生不如死。” 上官璃盯着她的眼睛。 “你该知道口说无凭。” “人在外面的马车里。” 上官璃点点头。 “好，张雷。” 憨厚壮实的汉子从院外走了进来。 “将马车里的人带进来。” “是。” 片刻过后，上官璃看见了张元娘。 她被裹在一张破旧的麻袋里，眼神涣散，身上满是她自己的呕吐物，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丝毫看不出半年前那个风姿犹存的妩媚贵妇的半点影子。 上官璃自己给出去的药，她自然是清楚作用的。 这个情况没有在她的意料之外，唯一出乎意料的一点就是，上官月真是半点体面都不给张元娘留啊。 “我还有些事情想问她。” 上官璃悠悠道。 “等到我需要的时候，会给她一天时间的解药，我希望，到时候她清醒过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上官月的脸狠狠扭曲了一下，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她都得走下去了，她咬着牙道。 “可以，但是这件事得在你履行你的承诺之后。” “成交。” 上官璃笑眯眯地说。 “那你就先回去等消息吧，对了，记得把你娘亲也带回去。” “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继而道。 “若放在我这，到时候皇上下旨抓人，我要怎么解释？正好，你也可以趁着这最后几天，好好为你娘亲尽最后的孝道。” 上官月浑身都抖了一下，好半晌才强忍住怒气，语气好像恨不得要咬下上官璃一块肉来。 “你就真的不怕我鱼死网破吗？” 上官璃无所谓道。 “鱼会死，网不会破。不信的话，你来试试啊。” 曾经无数次，原身站在如今上官月的那个立场，挣扎过，恳求过，却没有得到分毫应有的尊重。 上官璃原本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再加上受到了原身的一点影响，对上官月和张元娘提不起来丝毫的同情心。 见到她气愤却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她冷冷一笑。 “别浪费我是时间，再耽搁，我现在就把解药给你，让你和你的娘亲同生共死去，你觉得如何？” 上官月都已经惹忍到了仙现在这个地步，当然不会应下她这句话。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又将张元娘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 “郡，郡主。” 等到上官月的马车消失在两人视线范围之外的时候，张雷忽然道。 “嗯？” “张元娘现在不是应该在相府吗？这…….” 他的话没有问完，但是上官璃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相府还在封锁之中，上官月是怎么将张元娘带出来的。 上官璃悠悠道。 “看来还有人在帮她呢。” “啊？那是谁，会不会影响到郡主……” 张雷立马着急起来。 “没事。” 上官璃摆摆手，安抚了一下他。 “我大概知道那人是谁。” 能从被封锁的相府里捞人，原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再加上还有意愿能够帮上官月一把的，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顺着她的思路，张雷也想到了，震惊道。 “难道是誉王？” 上官璃给了他一个“还算聪明”的眼神，随后一边关上门一边往里面走。张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可是誉王先前不是已经和上官月决裂了吗？现在如何还会帮她做这种事？”“对凤司宸来说，这未必是一件多大的事情。也许是上官月花费了什么代价，也许她只是借着过去那点虚无缥缈的情分去求了求……” 上官璃的语气很随意。 “总而言之，只要她肯，倒也未必没有办法。但是现在这些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先由着她去吧，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之前落下的棋子一一生效。 这个机会并没有让上官璃等太久，五月十一，一早起了漫天的红霞，瑰丽如火，空气中都是压缩过后的风雨气息，闷热又潮湿。 上官璃今日起得比往常还要早些，因为皇上特准她今日可以上朝听政，高庸已经提前呈报陛下，要在今日的朝会上将丞相府一案的证据和至今以来的结果正式禀告出来。 因为有过之前的下达旨意又收回旨情况，虽然对外是上官璃自己极力请求收回成命的，但这毕竟于天威有损。 所以既是为了在百姓和群臣面前树个仁政的牌子，又是为了弥补一番之前“出尔反尔”造成的不良影响，这才破例让上官璃从旁听一次政。 女子上朝旁听政务，在大周的古制里，虽然少，但终究是存在的。而且她也有充分的理由。 因此这个旨意一出，除了几个礼部的老古董还颇有微词外，朝野上下竟然再找不出反对的声音了。 紫宸殿穹顶高大，两排青铜编钟高高悬挂尾侧，风一吹，便有低低的呼啸声响起，像是自许久以前传来的声音。 让人不要自主地会产生敬畏之意。 上官璃早早地到了，随后便站在了紫宸殿刚刚进门的位置，衣着服制都相当正式，第一次上殿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惶恐之色。 她只是静静地占据了最后一排属于自己的位置，神色淡淡，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别的不说，就这份胆识，已非常人所能及。 从她身边走过了许多文臣武将，其中大多数武将都投来了欣赏的目光，对武人来说，上阵杀敌，胆识是第一重要的，其他的都要往后稍稍。 还有几位在春狩时候结下了几面之缘的朝臣过来打了声招呼，比如刘烨和刘惜云兄妹俩的父亲。 上官璃得体地一一回了过去，看上去相当的游刃有余。 第四百五十四章 冥路无憾 “陛下驾到——” 高公公的声音远远传来。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朝臣们立马神情一肃，纷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一会儿，皇上从紫宸殿的偏殿走了出来，身后除了又高公公，还有誉王、安王两位皇子，以及神情肃穆的高庸。 皇上微一扬袖，坐到了最高处的龙椅上。 两位皇子和高庸在那之前都已经站回了自己的位置，天子落座，万民齐跪。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官璃在其中跟着喊了一声，万万没想到，从前只在电视上看见过的场面，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够亲身经历。 一时间倒还有几分新奇。 皇上的目光越过最前面的皇子和朝臣，落在了最后方的上官璃身上。 女子听政，只能听，不能说，无论身份多高，都是要站在最后面的。 皇上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这紫宸殿上看见上官璃的身影，好似冥冥之中，他年轻时候听过的一些话，忽然成了真。 “皇上别不信，总有一天，女子也能上朝堂，也能做所有男人们能做的事情。” 救了他一命的女子如是说。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覆上了一层喜怒难测的迷雾。 “众卿平身罢。” “多谢陛下。” 上官璃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金碧辉煌的大殿。 凤司宸和凤司北一起和皇上出来，看来在上朝之前，他们估计也进行了最后一波交锋。 但是她并不担心这两个人会对她的计划产生什么影响，因为掌握了绝对主动权的，恰恰是一个并不为权贵所动的高庸。 “今日朕不谈其他，只说丞相府的案子。” 皇上半倚在龙椅里，声音经过高大空旷的殿宇，层层重叠，听起来有种格外权威的感觉。 “高卿，你说吧。” 高庸应了一声，他走到中间。 借着这空当，上官璃看见他眼下的黑眼圈比前几天看见的更严重了，看来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臣受陛下所托，彻查此案，九年前……” 在通宵达旦了不知多少时日过后，高庸终于将收集来的一应证据都在朝堂之上摆了出来，从齐意意外死亡过后将上官璃赶去后山开始，到利用她和誉王联姻。 这多年间原身在相府过的是何种日子，受了多少苦难，桩桩件件，竟然大部分都被高庸给还原了出来。 他的声音始终平静和又严肃，某一个时刻听去，似乎有种独特的悲悯。 上官璃依旧看着前方，朝堂之上经久的风不绝。她自己并未有太多感慨，但还是感觉到胸中的那口气在缓缓地变淡。 仿佛原身的一部分依旧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她曾经受过的苦难终有机会得以重申公道，从无人问津的角落，到站在这如今天下权力的中心，让一群权贵被迫仔细听着这些已经快沾上灰的旧事。 之后，她将会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迟来的补偿，从此哪怕冥路长远，也终究不用带着山一般沉重的遗憾和怨恨了。 上官璃淡淡地想了这么些有的没的，而朝中，高庸的陈述已经基本上结束了。 “陛下，此等冤屈，竟然发生在我大周，实在是令人心寒！” “是啊，陛下，郡主可是您亲点的皇亲，怎可受到如此的羞辱？” “还请陛下严惩始作俑者！” “丞相大人明明知晓这件事，却没有任何作为，难免没有对圣上不敬之意，还请陛下彻查。” “……” 一时间群情激奋，好像这满朝弯弯肠子能绕着整个京城跑上好几圈的老狐狸们一下子都变成了正义使者，人人都要上去对着上官逊吐口唾沫。 上官璃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那一句针对上官逊之人说的话。 她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忽然和凤司北对上。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寻常人都会觉得仿佛是翩翩公子的温润笑容，见她看过去，更是微微一点头，笑意加深了些。 任谁见了都得以为他们关系匪浅。 现在的局面正是他乐于见到的，所谓的不敬圣意，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名，往大了说，可诛九族下诏狱，永世不得超生。 往小了说，皇上若高兴了，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挨顿不轻不重的责骂也就过去了。 但是事情只要这样继续发酵下去，他再让人往上官逊身上泼些脏水，将此事传得天下皆知。 那上官逊就算彻底完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得他都觉得有些奇怪了。怎么这次自己那个二哥竟然没有想尽一切办法来妨碍自己。 现在朝堂上的声音也十分统一，誉王阵营的人一个个要么是沉默不说话，有的甚至还能对针对上官逊的言论附和一两声。 实在是奇怪。 如果不是他在打别的主意，那应该就是放弃上官逊了，现在在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羽翼。 虽说这对凤司宸来说，似乎妥协得有些太快了。但是如今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他却不知道，在凤司宸眼里，他凤司北现在才是想要保住上官逊的那个，现在对上官逊的指摘只是一时之间的惺惺作态而已。 在场唯一知晓全部来龙去脉的人保持着沉默，眼观鼻鼻观心，站成了一根不那么正的柱子，标准的“听政”姿态。 因着上官璃在中间的一番运作，今日的朝堂呈现出了几年不遇难得一见的同仇敌忾的场景。 连皇上脸上都有些惊讶的表情。 自己这两个儿子什么时候能达成共识了？ 想了想，他轻轻一摆手。 原本喧闹的朝廷顿时安静了下来。 “高卿，你觉得该怎么做？” 高庸刚刚和上官璃一样的姿态，沉默了这许久，见皇上问起，他道。 “不敬圣意，折辱皇亲，都是足以砍头的大罪。但罪狱之刑，最是应该严谨。方才臣听诸位大人都觉得丞相大人应该是此案首当其冲的罪魁祸首。” “难道此事还另有隐情？” 一位大臣面带不屑地问了一句， 高庸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道。 “臣以为，并没有这么简单。” 第四百五十五章 朝堂论辩 此话一出，在场除了上官璃没什么特别反应之外，旁人都是一愣。 尤其是两个皇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对方又在搞什么鬼？ 皇上眼睛眯起。 “高卿细说。” 高庸看着皇上，神情一丝不苟。 “此案中，丞相大人虽有教管不力之罪，但是据臣所查，郡主所中之毒，是由相府夫人张元娘所下，针对郡主的一系列折辱，也大都是因为这个张元娘。” 两个皇子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微微一变。 高庸却不管这些，自顾自说道。 “臣以为，丞相大人固然有罪，但这个狠毒女子的罪更大，应当先行论罚！” “那高大人的意思难道是，丞相身为一府之主，这么多年来，竟对这个张元娘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说话的是一个言官，如果上官璃记得没错的话，他应该是凤司北的人。 她往凤司北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里面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疑惑和不解，毕竟当时是上官璃自己说她来解决高庸这边，怎么看高庸这样子，还要为上官逊开脱？ 上官璃勾了勾嘴角，随后移开了目光。 凤司北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眸底微沉。 “穆大人说的有道理。” 高庸扬声道。 “所以臣一开始便对陛下说了，丞相大人有管教不力之责。” “哼，若说一月两月管教不力倒也说的过去，这可是长达数年的时间，难道也能叫做管教不力？” 穆言官冷哼一声。 立马又有旁人附和。 “是啊是啊，高大人历来铁面无私，难不成今日竟要为了丞相开了这个先例，站一回队不成？” 这话可就相当严重了，高庸之所以深受陛下信赖，除了他本身确实能力过人以外，还有一个就是他只忠于君上，绝对不行站队之事。 若是陛下信了这话，高庸以后的日子恐怕就不如现在好过了。 高庸高高一扬眉，直接转过身来和两位言官对峙。 “两位大人不看证据，不听证言，空口白牙便是我偏袒丞相。我高庸，为大周鞠躬尽瘁这么多年，当得起问心无愧四个字，敢问二位，你们行吗？” 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威慑力十足。 那两位都是文官，被他这么一吓，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当，当然敢！” “呵，既然如此，我刚刚所说明明都有白纸黑字，真迹实物，二位因何不信？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心已经歪向了哪一边吗？” “高大人，你！” 啧啧，没看出来，高庸的嘴皮子这么利索。 上官璃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不过虽然高庸一时占了上风，看众臣的表情却不一定都服气。但是上官璃并不担心，因为他手里的证据，都是实打实经过她的手出去的。 她对自己有百分百的自信，不可能被人看出破绽。 “高大人未免有些太专横了，那些证据全都是经由刑部的手，谁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见有人这么说，高庸也不多争辩，转过头对皇上说。 “陛下，刑部所有的证据都绝对经得起调查，若是诸位大人有异议，大可以调来证据簿一探究竟！” “证据簿不也是你刑部的，高……” “够了。” 皇上的声音沉了下去，底下立马安静了。 “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朕相信高卿不会弄虚作假。只是……” 他话风一转。 “此事事关一国丞相，以及位同公主的邵阳郡主，也马虎不得。倒确实有些难办……” “父皇。” 凤司北忽然开口。 上官璃眉眼一动，他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皇上看了他一眼。 “安王，你有什么话说？” 凤司北恭敬道。 “这件案子我们说来说去，却好像忽略了当事人就在这朝堂之上。” 他这句话说出来，众人的目光霎时间都落在了上官璃身上，她脸上没什么异样在，只是眸中露出一点适度的疑惑和迷茫。 朝臣们先前当然不是没有想起来上官璃的存在，只是历来听政都是字面意思上的听政，只能听，不能说话。 不然就是女子干政。 所以早朝正式开始后众人只好将上官璃当成空气，自然是没想到要查问她些什么，没想到安王殿下竟然直接说出来了。 皇上也皱了皱眉。 “安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凤司北神色凛然。 “父皇，纵使祖宗规矩不能废，但是父皇自即位以来，都是以办实事为先，父皇是天子，您的话就是规矩，所以儿臣认为此时此刻，询问郡主才是最为省时省力的做法。” 这话明里暗里都将皇上给夸了一顿，皇上眉眼舒展了些。 “父皇。” 凤司宸也跟着凑热闹。 一听见他说话，皇上脸色微微一变，自己这两个儿子素来不对付，爱唱反调，可是这件事关乎皇室颜面，难道誉王竟也如此不懂事吗？ “儿臣觉得七弟说的很有道理。” 嗯？ 这句话十分出乎皇上的意料，他看向凤司宸。 “誉王这话，可是认真的？” 凤司宸理所当然道。 “自然是真的，父皇在上，儿臣怎会说胡话呢？儿臣觉得，父皇特意在早朝的时候让高大人禀报这件事，想必十分看重这案子，既然如此，为了父皇高兴，破一次例又有什么关系，大周还有什么比父皇的话更重要吗？” “慎言。” 皇上出声阻止。 只是他嘴上虽然是这么说，但越发舒展嘴角倒是表明了他的心情不错。 “大周礼敬先师，着耀鬼神，不得轻慢。” 凤司宸原本就只是为了拍马屁，闻言立马借坡下驴。 “父皇教训得是，儿臣受教了。” “无妨。” 皇上笑了一声，随即看向上官璃。 “邵阳，你上前来。” 当了半天人形柱子的上官璃终于有机会动了动脚步，缓缓走到了两位皇子靠后一些的位置，停住了。 “陛下万岁。” “嗯，平身。高卿方才所言你也听见了，既然此事归根结底都是因你而起，那便由你自己来判断一番，高卿所言，可是事实？”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一人身上。 第四百五十六章 针锋相对 上官璃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点了头。 “陛下圣明，方才高大人所说，确实是真的。” 此话一出，凤司北愣了一下，随即心底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然而不等他细想，这预感就成了真。 “邵阳小时候，丞相大人虽然从不管我，见我受欺负也从未替邵阳出头，但确实如高大人所说，没有主动害过邵阳。” 上官璃清冷的声音回响在紫宸殿，余韵经久未歇。 纵容和主动，天差地别。 若上官逊真的没有主动做过害上官璃的事情，皇上再生气，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这简直让一些以为上官逊这次肯定要完蛋的人大惊失色。 其中尤以凤司北为最，要不是多年的涵养在那，现在估计已经忍不住变脸了。 他给先前开口的穆言官使了个眼色，后者隐晦地一点头，站了出来道。 “虽说有郡主的话佐证，但是郡主当年也不过是个十岁孩童，能知道多少？若是旁人有心隐瞒，郡主又如何分辨得出来呢？” 他说的话也有些道理，见众人深思，穆言官又上前一步。 “况且郡主当时身中奇毒，难保于心智无损，臣认为，即使郡主如此说，也不能全然代表丞相大人是无辜的。” 原来如此，上官璃心神微动，看来凤司北虽然表面上对她十分信任，但也还是安排了后手。 凤司宸也在一边顺水推舟。 “儿臣觉得穆言官说的甚有道理。” 皇上沉思片刻，问上官璃。 “邵阳，你如何说？” “邵阳不知道如何说。” 上官璃微微抬起头，不卑不亢，不急不缓。 “那些都是邵阳的记忆，邵阳自然是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但这位大人说的话，邵阳也确实没有办法反驳，毕竟除了鬼神，谁能剖开一个人的脑子看见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呢？” “郡主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啊。” 穆言官“哼”了一声，嘴巴上的胡子随着说话的动作抖了一下。 “郡主是说臣居心叵测吗？” “邵阳可没有这么说过，穆言官怎么会这么想？” 上官璃惊讶，随后想到了什么一般恍然道。 “难道大人以为邵阳是在说您吗，那可真是误会。” 不小心“对号入座”的穆言官气得不轻，胡子一抖，就要再行发难。 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个人之间寻常人听不懂的针锋相对。 “行了，穆方，既然你觉得郡主所言可能有失，那依你之见，此事要怎么办呢？” 穆言官神色一正。 “禀陛下，臣以为既然是发生在京城的大案，当然不能只让刑部插手，京兆尹府不也能查案吗？” 原来想的是这一招。 凤司北面对着皇上，好像并没有在看上官璃，但是她仍旧感受得到他的眼角余光落到自己身上。 既然这个叫穆方的言官敢这么说，那说明京兆尹府里肯定有凤司北的人，或者更直接的，京兆尹府的舒城深就是站了他这边的。 “可是陛下，这样的大案重案，向来都是由刑部审理的。” 也有人纯臣站出来给高庸说话。 “如今证据都确凿，还要让京兆尹府插手，传出去，只怕百姓会觉得刑部无能，损了高大人的名声不说，我大周律例岂不是也形同虚设了？” “陈大人何必急着扣帽子？” 穆言官颇有要舌战群臣的意思，闻言立马道。 “照您这么说，高大人的个人声誉，竟要比事实真相更重要吗？” 眼见又有要吵起来的趋势，高庸主动对皇上说。 “陛下，臣自问心无愧，大可以如穆大人所说的一试。” “高卿……” “陛下。” 上官璃在皇上说出后面的话之前开了口。 “既然高大人不介意，穆大人又想要个绝对公平，那不如三司会审如何？” 三司会审，向来都是用在十分严重的案件，层层会审，流程缜密。是断案清罪最令人信服的方式。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耗时间，少说两个月，多则半年，中途耗费的人力不在少数。 这也是为什么三司会审历来只用在重大案件里。 皇上紧了紧眉。 “动用三司，是不是有些太过小题大做了？” 上官璃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陛下因何觉得小题大做？难道是因为此案根本没有什么疑难的地方，证据完整，案情明了，牵扯的人只有邵阳和丞相府而已吗？” 不等穆言官又找机会反驳，她径直道。 “那此案一非市井俗事，二也不是升斗小民之间的矛盾。穆大人又如何想到要将案子又交由京兆尹府？” 穆言官一吹胡子。 “臣当然……” “国之重典，不能各司其职；证据确凿，不能行罪断案；清流言官，却不能施忠义之言，邵阳生平第一次来到这大周朝堂，感慨陛下威严，和大周底蕴深厚，却也觉得……” 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加深了嘴角的笑容。 “未必一切都尽如人意。” 五月的一丝燥热空气被风卷进了紫宸殿，殿内的人却大都觉得后面有些发凉。 上官璃这话，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些。别说寻常人不敢说，就算要说，众臣们大多数时候也只能一再地润饰辞藻，小心翼翼将这个意思掰碎了，尽可能委婉地写在折子里递上去。 毕竟这可是事关朝政根本，甚至几乎一句话就将那些自诩清流的言官全部得罪了。 也许她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着皇上和群臣，需要的勇气实在非同一般。 此时此刻，除了皇上，没人敢接她的话。 皇上沉默了片刻，身子往后微微一靠，靠在了龙椅的阴影里，神色莫辩。 但是上官璃感受得到他正在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极深的审视，像是要从她脸上扫下一层皮，看看那 上官璃微垂着头站在原地，没有半点怯弱的模样。 半晌，皇上才缓缓道。 “此事既然众卿各执一词，朕觉得都还有几分道理，那便容后再议吧。” 第四百五十七章 搅水大师 养心殿内点起了长明灯，殿内四角已经开始布置阻挡暑热的冰块了，凉丝丝的气流顺着从殿门口进来的风吹到脸上，十分舒服。 上官璃相当舒心地眯了眯眼睛。 然而站在她身边的人却没有她这般闲适，凤司北总是从容不迫的气质稍微收敛了一些，露出些深藏不露的锋芒来。 此刻养心殿内已经没了满朝文武，满打满算，算上皇上也就五个人，两个皇子，上官璃和高庸。 原本皇上只叫了上官璃和高庸，那两位是死皮赖脸跟过来的。 不过在上官璃看来，倒也情有可原。 “邵阳，你可知殿下那番话，朕今日就能治你的罪吗？” 皇上抿着高又端上来的茶，缓缓道。 上官璃行了一礼。 “邵阳知道陛下是不会这么做的。” “哦？” 皇上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不是朕近日来太过放纵你，才让你如此放肆！” 上官璃没有被吓住，淡淡道。 “陛下恕罪，但是邵阳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因为邵阳知道陛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的，才有此一说。” 顿了顿，见皇上没有阻止她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她才继续。 “方才在紫宸殿上，誉王殿下曾说，陛下自即位以来，最重实事。邵阳觉得殿下说的不错，朝无第二法度，如今的大周律例是陛下亲自掌过眼的，高大人按律例行事，却要受人非议，岂不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跟来看戏顺便捣乱的凤司宸没想到竟然还能从上官璃的口中听到关于自己比较正面的话，惊讶地抬了抬眼。 但是上官璃目视前方，根本没有往他这边看的意思，倒是顺便和凤司北对上了眼神。 两个死对头皆是互相送了一个假笑，心里却不知道凌迟了对方多少次了。 “呵，如邵阳所说，倒确实是为朕着想了。” 皇上轻笑了一声，没有对她的这番话多做评价。 “高卿，朕见你今日格外沉默寡言，这是怎么了？” 高庸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就没变过。 “臣要说的，在殿上已经说完，臣问心无愧。而且陛下既然把这件事交给了臣，便是相信臣，臣当然没什么可说的。” “哼，你这样说，那看来朕不相信你都不行了。” 皇上语气中虽有责怪，但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怒气。 眼见再这么下去，这次可能真的会给上官逊留下喘息之机，凤司北忍不住开口。 “父皇……” “行了。” 皇上却淡淡地打断了他的开口。 “此事朕自有决断，你们先下去吧。邵阳留下。” 凤司北怔了一怔，虽然心中恼怒，但还是尽量压了下去，满心憋屈地行了一礼。 “是，父皇。” 离开之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上官璃，后者一双眼睛澄澈清明，无惧无畏。仿佛临时变卦的人不是她一样。 很快，三人离开，养心殿内只剩下皇上和上官璃，再外加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高公公。 “陛下留下邵阳，可是还有话要说？” 皇上抬了抬手，手中现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难道不是邵阳你有事想要和朕说吗？” 那是上官璃在昨日就往宫中送去的消息。 上官璃露出一个微笑。 “陛下能给邵阳这个机会，邵阳十分感激。” “别油嘴滑舌了，说吧，要与朕说什么？” 上官璃没有犹豫，径直道。 “上官逊现在不能出事。” 皇上听见这话还没有什么反应，一边伺候的高公公已经变了脸色。这郡主，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邵阳，朕之所以纵容你至今，一半是因为你娘亲当年于朕的救命之恩，另外一半，则是你为朕祛毒有功……” 皇上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但如是你以为可以靠着这两份恩情在朕面前为所欲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邵阳不敢。” 上官璃垂眸，长长的睫毛刷过雪白如脂的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邵阳想问陛下一个问题，您可信高大人？”“朕自然是信任高庸的，但即使是这样，上官逊藐视皇威的罪名也躲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个丞相的位置，也该换个人坐了。” 上官璃摇头。 “陛下，邵阳所说就是此事。上官逊的丞相之位，不能丢。”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邵阳知道。” 上官璃神情认真，一字一句道。 “邵阳从旁看朝局这些日子，大致也知道陛下想要的是怎样的局面。互相制衡，分庭抗礼，对陛下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却并没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那陛下应当知晓，上官逊就是誉王殿下那边的人吧，一旦上官逊没了，安王殿下势大，又值如今镇北王病逝，大周内里不稳的关键时候，朝廷必定生乱。到时候陛下再想要去控制，要花费的功夫就要比现在多多了。” “大胆，你是要朕罔顾事实，偏袒一人吗？” 听见这个说法，上官璃在心里轻轻一笑。 若真有心反驳，落脚点如何会是什么罔顾事实，早就给她扣个随意妄议朝政的罪名了。 “陛下如何确定高大人所说的就是事实？” 听到这，皇上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上官璃的意思。 “邵阳的意思是，你在朝堂之上说谎了？” “邵阳惶恐。” 上官璃连忙低下头，垂下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慌乱之色。 “陛下在上，邵阳如何敢撒谎。” “那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悠悠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邵阳和高大人确实都没有说谎，然而我们认为的正确其实并不一定是真的正确，比如那些证据其实是有人有心让高大人发现的。” 皇上深深皱起眉。 “你也辨别不了那些证据的真假？” 上官璃摇摇头。 “虽然邵阳亲身经历过，但穆大人说的没错，那时候邵阳还小，很多东西记忆都已经模糊了，朝堂上那样说得那般笃定只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怎么说？” 第四百五十八章 有什么想说的 上官璃的声音不急不缓。 “陛下应该知道邵阳在相府封锁后曾经去过那吧？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以前并不属于相府的人。” 皇上皱眉，也顾不得追究她拿着自己的令牌私自进去相府的事情。 “谁？” “一个叫红绡的姑娘。” 上官璃保持着平静神色。 “据说是水龙吟里的姑娘，被相府大公子一眼相中，带回了府中。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相府里，不曾离开过。” “世家子弟带一两个姑娘回府，也不算什么大事。” 上官璃心说还在这装傻呢，她面色不显，耐心解释道。 “邵阳托朋友调查过这位红绡姑娘，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她是在上官步去到水龙吟的当天早上出现在那的，此前根本没有这个人。” “水龙吟的老鸨说，这位姑娘是某个贵人卖进来的，具体是谁，她也不知道，收钱办事，钱货两清。” “结果才刚到水龙吟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此前几乎从不踏足风月场所的上官步给带走了，陛下难道不觉得实在太过巧合了吗？” 皇上的心思当然不浅，上官璃说到一半他已然明白。 “邵阳的意思是，这个红绡姑娘，是某人特意送进相府的。” 上官璃点头。 “没错，而那那么巧，高大人拿到的证据大多数都是来自相府的第一手证据。高大人办案，邵阳有所耳闻，极重流程，若要搜查相府，事先一定会向陛下请旨。” 顿了顿，她抬起头。 “但是陛下应该是没有下过这样的旨意吧，那高大人手里的证据都从何而来？邵阳不便多说，但是我相信，陛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种种巧合凑在一起，既要那幕后之人有通天的手段，能从已经封锁的相府里捞人出来，又要有一个十分强烈的，要这么做的目的。 两者结合起来，她所指的那个人已经呼之欲出了。 凤司北，安王殿下。 “这不是小事，邵阳，你知道诬告皇子是什么罪名吗？” “邵阳知道。” 她怎么不知道，不就是杀头诛九族吗？大周但凡跟皇室扯上关系的罪名，大都逃不了这两样。 “那你可有证据。” 这次上官璃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迟疑之色，在沉默了片刻过后，她才道。 “没有证据。邵阳虽有郡主的身份，但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去查清楚这背后的关隘，只是请陛下相信邵阳，绝未说谎。” 养心殿内沉默了许久，皇上的声音才缓缓响了起来。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邵阳相信陛下，但是还请陛下早做决断，这件事情拖得越久，到后面就越难收场。” 当凤司北得知自己临阵反悔后，肯定会一改之前温吞的处理方式，而开始疯狂地往上官逊身上泼脏水。 凤司宸也不是个傻子，虽然她之前用计让他以为上官逊已经投了安王这边，但是经过今日朝堂过后，哪怕他还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到凤司北后续动作的时候，他肯定能意识到自己被误导了。 到时候上官逊处在一个两方都不讨好的位置，估计就危险了。 而对皇上来说，上官逊要是没了，朝局动荡，在暂时还不能揭开轩辕夜病逝的真相之前，这也是他不想看到的。 上官璃说完这句话，请辞告退。 “邵阳告退。” 等到上官璃离开养心殿后，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高又。” “老奴在，陛下有什么吩咐？” “下去给朕泡壶北地浓春来。” 高公公顿时心领神会。 “是，陛下。” 随着高公公也跟退下，养心殿内只剩下了皇上一人。 “钱度。” 暗处闻声冒了一个人出来，扎着高高的马尾，眼尾处卧着一丝慵懒，他走到皇上面前跪下。 “陛下。” “听到了吧。” 钱度颔首。 “是要臣去查清此事吗？” “不用查清。” 皇上摆摆手。 “只用查到那个叫红绡的风尘女子这一层就够了，明白吗？” 钱度点点头。 “属下明白了。”“去吧。” 钱度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殿内。 另一边的上官璃，刚刚走出宫门，不出意料地见到了早就等在那的人。 凤司北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白衣翩翩，手中一把上好的白玉折扇。 惹眼得很。 上官璃的目光在他的扇子上多流连的几眼，因为上面的图案也是青竹。自然而然地让她想起轩辕夜那把横秋玉做的扇子。 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目前北境还没有消息传来，估计他还要在宫里待一段时间。以他那种禁足半个月有十天都在外面跑的性格，啧啧，估计要吃点苦头了。 凤司北细细盯着眼前的女人，他以为她会主动说些什么，却见她盯着自己的扇子看了几眼，结果居然开始出神！ 他保持了一早上的微笑此刻终于有些绷不住了，沉下脸。 “郡主难道不应该给本王一个解释吗？” 上官璃眼神微微一动，回过了神。 往四周看了一眼，宫门外还有许多没有走的官员，其中不乏对两人投来好奇目光的人。 这两人虽然刚刚在朝堂上没有明着针锋相对，但是穆方是谁的人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了，这两人凑在一起，那可有好戏看了。 上官璃收回目光，扫他一眼。 “殿下想在这里说话？” 凤司北伸手拉起她的手腕。 “跟本王来。” 他用的力气不小，可见他现在的心情肯定很不好。 但是上官璃没有如何反抗，就着这个姿势，被他拉到了一间装修精致的茶楼里。 凤司北似乎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不等小二招呼，就径直上了二楼，进了雅间。 雅间面积不大，但是品位很高，清香淡雅。 直到周围再无旁人后，凤司北终于转过身来。 “郡主现在可以说了吗？” 上官璃动了动被抓得紧紧的手腕，声音平淡。 “殿下先放开我。” 凤司北：“……” 这女人还真是一点也不怕他。 第四百五十九章 夜杀 片刻过后，两人就着茶桌，面对面坐了下来。 上官璃动手点茶，行动间衣袖滑落下来，露出了一截手腕，手腕上果然留下了一道青紫的红痕，看上去实在有些触目惊心。 凤司北盯着那红痕，眼神微黯。 “我记得我与殿下说过，我们之间是场交易。” “哦？” 凤司北有些不是滋味地蹙眉。 “郡主所谓的交易，就是在关键时刻坏我的事吗？” “早在我们在静堂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针对上官逊，我有自己的做法。只是殿下以为我和您想的是同样的方式而已。” 凤司北眉宇间浮现出一抹怒气。 “郡主所谓的方式是什么？” 上官璃将茶叶放进沉木杯里，用捣杵细细研碎。 “我会保下上官逊。” 不等凤司北翻脸，她悠悠道。 “只是丞相府从今以后不会再是誉王手下的势力了，也不会再和殿下作对。”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到？”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虽然我知道。殿下现在一定很恨我，但无论殿下信与不信，我没有与你为敌的意思。” 她动手滤去茶渣，拿起了炉上的水壶。 “滋滋——” 热水和茶叶接触了那一刻，沁人心脾的茶香瞬间爆炸开来，香得让注意力一心在上官璃身上的凤司北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点出来的茶。 桌上两杯茶，茶水清亮透彻，茶梗泛着青翠的底色，杯底却没有半点多余的残渣，清清亮亮，十分诱人。 上官璃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凤司北面前，这才继续道。 “殿下若能愿意卖我这次人情，将此事交给我来解决，我自然是感激不尽。若是不愿……” “若是不愿，郡主又如何？” “那便各凭本事吧。” 上官璃抿了一口茶水，眉眼一弯，露出一个微笑来。 “殿下以为如何？” 凤司北没有去动面前的茶，声音里含了几分冷意。 “郡主觉得，现在的形势对你很有利吗？不管是本王，还是本王那位二哥，都不会轻易放过上官逊的。他为灭口，本王为斩草除根。说起来，这倒是我们少有能够达成共识的时候。” “郡主就当真如此自信，能挡住两位皇子的权势？” 上官璃语速满悠悠，语气随意。 “谁知道呢，毕竟这大周，现在还有能站在二位皇子上面的人，到底会发生什么，还不好说吧。” 难道是父皇的意思？ 凤司北脑子里瞬间窜过这个念头。 不等他深思，上官璃已经饮完一杯茶，站了起来。 “殿下若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先走了。希望我们往后再相见时，不至于刀剑相向。” 若是……自己就只能亲手除掉挡在自己面前的绊脚石了。 虽然她从不觉得凤司北是个好人，但心机并非缺点。相比起凤司宸，他还是稍微顺眼那么一点的。 “等等。” 凤司北忽然叫住了她。 “你手上的伤……” “嗯？” 上官璃扫了一眼手腕。 “无碍。” 说完，她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很快就离开了茶楼。 凤司北在原处坐了许久，然后将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一饮而尽。 果真茶香浓郁，后味隽永。 一口茶饮尽，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是夜，星辰坠落，月隐云间。 刑部一片万籁俱寂，此时已是深夜，即使是再勤勉的高庸，此刻屋内的灯火也早已经熄了。 大牢内，除了值守的衙役，基本上都是“听取鼾声一片”，衙役们三个里有两个都一下一下地点着头，看来也是困倦至极。 忽然，一阵小而锐利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阵白烟飘过，无论先前是半梦半醒的还是强撑精神的，没有一个例外的，全部倒了下去。 白烟过后，数十个黑衣人忽然出现，都是黑衣蒙面，留下一两个放风的人后，剩余的都目标明确地往大牢深处奔去。 上官逊的牢房前，一片静谧。 牢里昏暗，只看得见一个人影在里面。 黑衣人们很快就来到了牢房门口。 就在众人要破牢而入的时候，领头的一人忽然脚步一顿。 “慢着，血腥气！退！”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半步踏进的牢房的黑衣人们一瞬都不带犹豫的，立马转身就往外面撤。 然而数十人刚刚一扭头，恰恰好对上另一队人马，也是黑衣蒙面的装束，乍一看简直就是一拨人。 然而双方大眼瞪小眼了一息时间后，都反应了过来，这不是自己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双方立马开始交手。 但是刚刚开始缠斗，双方就混在了一起，根本认不清谁是谁。双方的领头人反应也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轻喝一声。 “撤！” 这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已经晚了。 伴随着大牢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卫军整个将刑部大牢团团围住。 原本早就应该歇息下的高庸站在最前面，一张脸上除了越发厚重的黑眼圈，没有一丝睡意。 他声音沉冷。 “居然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我刑部大牢，行这凶狠之事，来人，给我全部抓住！” 一声令下，守卫军们闻令而动。 等到人都冲上去了过后，高庸沉着脸站在原地。周安走了过来，低声道。 “郡主还真是料事如神，居然真的有人想要在这个时候要丞相大人的命。但是看情况这好像是两拨人，难道是……” “慎言。” 高庸打断了他的话。 “背后是什么势力我们现在管不着，我们只是抓住了想要在我刑部大牢放肆的贼人而已。” 周安心领神会。 “明白了，那抓到的这些人怎么处置？” 高庸盯着大牢门口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 “抓不抓得到，还说不准。” 周安毕竟也是在刑部待了这么久的人，当然听出来了他话里的危险气息。 “难道是……” 他一句话还没说话，一个守卫军忽然从里面跑了出来，步履有些惊惶。 “大，大人，那些贼人，都死了！” 高庸轻轻地闭了闭眼。 果然，背后之人派来做这种事的人都是死士。不可能让他们抓住把柄。 “现在怎么办？” “先将尸首收集起来，加强戒备，明日我去回禀皇上。” 第四百六十章 再次召见 刑部大牢深夜遇袭的事情没等高庸主动向皇上汇报，就已经通过绯清的口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深夜，月明星稀。 皇上已经许多日不曾去过后宫了，养心殿内灯火熄了一半，皇上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同样也没有休息机会的高公公见状连忙提醒道。 “唉哟陛下，注意身子，太医说您最近不能太激动。” 皇上狠狠瞪了他一眼。 “现在居然都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进刑部大牢杀人了，朕还要如何冷静？钱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深夜前来，但是钱度周身衣裳妥帖，连发丝儿都没见得一丝散乱。他恭恭敬敬地将刑部大牢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又补充道。 “高大人着实远见，我们出手之前刑部的人就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依臣看来，此次去到刑部的人应该有两拨人，而且各自都对对方并不知情，正好碰到了一起。” “两方？” 皇上稍稍冷静了些，但眉头还是皱得死紧。 “可查出来了对方是谁？” 钱度摇头。 “刺客们被刑部的人堵在了大牢里，已经全部服毒自杀了。速度很快，绯清甚至都没来得及出手。” 连他们都没能阻止，可想而知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心血来潮劫狱的人，而是实打实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的杀手。 至于那个目标是谁，现在已经不言而喻了。 皇上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在殿内来回踱了几圈步子，一边走一边说。 “此事你们暗中调查，另外加强刑部的戒备，这样的事情，朕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臣知罪，臣明白。” 皇上脸上的神情这才松了松。 “那个叫红绡的风尘女子查得如何？” 钱度很快回应。 “确实如郡主所说，她是在相府大公子去水龙吟当天才被人卖进去的，至于对方是谁……时间太短，还在查，现在只知道对方在京城里的势力不小。” “不小？” 皇上重复了一遍，随后声音冷了下来。 “朕看是很大吧，哼！” 钱度不置可否，秉持着绯清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的优良传统。 “罢了，你继续让人查。对了……有一阵子没看见北水了，这些和杀手有关的事情不都是他在管吗，怎么是你在忙？” “北水查到了一些关于春狩时候刺客的线索，现在正在全力追查，等有了结果必定第一时间回禀陛下。” 皇上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没事你就先下去吧。” 钱度行了一礼后恭敬道。 “臣告退。” 走出养心殿，殿门外钱度的小跟班提着一盏灯在等他，夜幕深沉，烛火微光，仿佛灯塔。 他稍稍顿了一下。 从前他刚刚进入绯清的时候，曾有人和他说过，绯清就是大周另一面无边暗夜底色中的一盏灯。 终要有人去做黑夜里最肮脏的事情，洗刷最为令人不齿的丑恶，但是在那个过程中，绯清的手绝不会是干净的。 这话有些狂妄，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一介王朝，背后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和丑恶，岂是那么轻易就能左右的。 但是这话由那人说出来，却让人觉得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那时候的他，一柄逐意在手，无人能与之争锋。 只是后来那人不再用剑，绯清也彻底变成了黑暗里，专门为皇上做隐秘之事的诡秘之刀。 其实现在的情况对钱度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有人下命令，绯清专心去做就好了。 不管那事是对是错。 就是偶尔也会想起从前，想来那之于应该是一段很不错的时光，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时不时回忆起来。 小跟班见自家大人盯着远处宫殿琼宇罕见地愣了会儿神，登时觉得后背一凉，该不会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吧？ 钱度在他开口询问之前就自己回了神，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多派点人去刑部守着。” “是。” 小跟班跟上钱度的脚步，亦步亦趋，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下文，终于没忍住自己问了。 “就只有盯着刑部？那那个叫红绡的女子呢。” “不管她了。” “啊？那可是陛下……” 他话没说完，就被钱度看了一眼，那一眼让小跟班遍体生寒。 “若不是陛下的意思，我会这么说？” 虽然皇上是让他继续追查，当他说到对方“势力不小”，而皇上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的时候，钱度就知道皇上对那个人心里已经有数了。 结合他在紫宸殿听到的皇上和邵阳郡主的对话来看，十有八九就是安王殿下的人。 但是皇上选择暂时揭过去，他这做臣子的当然不能忤逆圣意。 顿了顿，他收敛了气势，重新变回了懒散的模样。 “好了，下去做事去吧，别在这杵着了。” “啊？哦，好的大人。” 看着小跟班消失在夜色里，半晌，钱度悠悠叹了口气，深夜加班去了。 第二天早朝过后，上官璃又被召进了宫。 这次皇上是在御花园见的她，京城已经完全进入了夏天，蝉鸣啾啾，繁花蝶舞。 咏春池旁的荷花开了一半，风一吹，荷香和着绿影摇曳。 上官璃跟着小太监到地方的时候，皇上还没来。 “陛下被政事绊住了脚，还请郡主稍候片刻。” 她当然没话可说。 不一会儿，小太监也走了，偌大的御花园，好像一下子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上官璃坐在了凉亭的木栏杆上面，心里想着皇上召见她的目的。 应该是与昨日夜间刑部遇袭有关。 两拨人，两位皇子，这点她基本可以确认。 凤司宸在反应过来之后会想杀上官逊，至于凤司北，虽然在茶楼的时候他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是果然不出她所料，他还是没忍住对上官逊下手。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两人竟然连灭口都能撞到一起去，兄弟之间的默契在这个时候倒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倒是让高庸省了不少力气。 该给皇上看的，她都已经摆了出来，现在就看皇上的想法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假人 上官璃想着想着，目光往御花园深处看了一眼。 据说御花园的设计很特别，冬日有温泉，而到了夏日，就会关闭引温泉水的通道，而换上清凉的地下水。 她只见过温泉，却还未见过清凉款的。 先前在那里看见的弱水花，也不知道现在还见不见得到，若是可以，顺手顺一朵回去就赚大发了。 “郡主盯着那边看，可是想起了那朵弱水花？” 一道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上官璃脊背一麻，她的本能立马警惕了起来，然而身体却慢了半步，好像已经认出了来人是谁。 她震惊地扭头过去，就看见轩辕夜一身浅蓝似碧空的长衫，正倚在柱子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脸上半张面具还在，却丝毫不掩嘴角的几分笑意。 上官璃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脸上的震惊却越发明显起来。 “王爷？” 轩辕夜点点头。 “是我是我，好久不见，郡主想我了吗？”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严肃得不行。 “王爷不是已经，你怎么……” 上官璃可没有忘记这里还是皇宫，暗处盯着她的眼睛多的是。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表现出来自己早就知道轩辕夜没死的迹象。 轩辕夜弯了弯嘴角。 “这件事以后再说与郡主听。” 他走了过来。 “在这做什么？” 上官璃愣了一下，随即道。 “皇上召见，王爷既然无恙，又在这皇宫里，想必是皇上和王爷一起做的局了，倒是瞒得够严实。只是王爷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我，可是皇上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没有。” 他十分平淡地摇摇头。 “就是在宫里待得太久，出来透透气而已。” 上官璃：“……”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还能出来透气，看来确实是没吃苦头。 “对了，郡主可要去看看那朵花，别的地方虽然不能去，但皇宫内我还是能随便转转的。” 上官璃摇头。 “皇上召见，王爷若是有雅兴，就自己去吧。” 轩辕夜轻笑了一声。 “那确实没办法了。听说我不在的这段是时间，可是发生了不少大事啊。” “事情确实不少，王爷若是有兴趣，等您能够正大光明从皇宫里出来了，我在说与你听。” 轩辕夜闻言微微一笑。 “好啊。” “陛下驾到——” 御花园外忽然传来了高公公的声音。 “哎呀，原本还想多说几句的，可惜。” 轩辕夜直起了身子。 “那我先走了。” 上官璃“嗯”了一声。 但是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忽然说了一句。 “下次见面的时候，诸般事定，我还有话对郡主说。” 说完，不等上官璃询问，就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御花园。 他刚刚离开，上官璃原本淡然的眼底忽地掠过一丝寒意。 这算什么，找个假的轩辕夜过来试探她？ 如果真是轩辕夜，他怎么不用传音入秘？而且以他俩的相处方式，在说到要将外面的事情说给他听的时候，那人肯定是一副装出来难以置信的欠揍模样。 哪里会笑呵呵地说“好”？ 这片刻，皇上的架撵已经到了近前。 上官璃收了眼底的寒意，迎了上去。 “邵阳参见陛下。” 皇上摆摆手，将身后的侍从们保包括高公公都屏退了。 “不必多礼，这不是紫宸殿。坐吧。” 上官璃等着皇上坐在了上首，也不矫情，坐了下来。 “不知道陛下这次召见邵阳有什么事情？” “怎么，朕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双方谁也不是心思纯良的小白菜，这话说的估计皇上自己也不相信。 上官璃笑了笑，没说话。 “呵，你啊。刑部大牢遇袭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上官璃颔首。 “听说过了，没想到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 “是吗？” 皇上盯着她，缓缓道。“但是方才早朝过后，朕见了高庸一面，他可是说这次能成功抓住贼人，都是邵阳你的功劳啊。若是真的没想到，怎么会让刑部提前布防？” 上官璃面不改色。 “邵阳心中是如何想的，邵阳怀疑的是谁，陛下心知肚明。只是我以为就算是那位，刑部毕竟也是重地，更是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邵阳提醒高大人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为了防范万一。” 顿了顿，她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沉痛的神色。 “却没想到担心成了真，实在是出乎邵阳的预料。” 皇上盯着她看了半晌，实在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 正好高又挑拣了果盘和糕点递了上来，于是这个话题暂时止住。 “嘿嘿，这是越州新上贡来的甜瓜，据说可难得得紧啊，郡主这次可有口福了。” 高又说着，将已经切好的甜瓜摆了一盘到上官璃面前。 “陛下，这是您喜欢的夜光葡萄。” 他靠近皇上，借着收拾桌上东西的时候，附耳在皇上耳边说了几句话。 皇上耳朵听着，眼睛却看着上官璃。后者的注意力仿佛都在那盘稀罕的甜瓜上，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当真是甘甜无比，多谢陛下。” “你若喜欢，让内务府多挑几个成色好的送到你府上去。” 上官璃抬头，惊喜道。 “真的？正好陛下允了让玉儿提前下山，等到他回来，邵阳必要让他尝尝。” “君无戏言。” 皇上神色淡淡。 “另外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朕已经有决断了。” 她眼底的笑意消失，微微抿唇，等着皇上接下来的话。 “朕可以答应你，让上官逊继续保留这个丞相的位置。” 上官璃露出一丝喜悦，却也没有放松。 “陛下想让邵阳做什么？” 皇上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但是此事过后，上官逊在百姓眼里必定是德不配位，因此朕只给你两个月的时间，若两个月你不能让民心回转，该怎么处置，朕就会如何处置。” 上官璃默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多谢陛下。”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为我尽忠 “先不要谢朕，若到时候你没有控制住局面，朕也不会容情。” 皇上悠悠道。 上官璃笑道。 “那是自然。” 最要紧的事情解决过后，两个人又坐着说了些有的没的，大都是皇上提了些问题，让上官璃来接。 上官璃便说了几句，既不深入，显得太过惊才绝艳。又不会一句话接不上，根本聊不上来。 这一聊，竟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高公公凑了过来，对皇上低声道。 “陛下，是时候用午膳了，不如先让人传膳吧。” 在皇上说话之前，上官璃先一步说道。 “陛下，邵阳稍后还要去一趟刑部，就不陪陛下用膳了。” “你现在去做什么？” 上官璃垂眸。 “陛下现在是否认为邵阳在保丞相大人？” “难道不是？”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隐隐的苦涩。 “就算当年的事情丞相大人没有主动加害，但身为父亲，不作为至此，即使邵阳再心胸开阔，心中也不会全无怨怼的。” 皇上在心里点点头，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明明和上官逊几乎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她为何还要花费这么大的工夫去保住他的位置。 “说来陛下可能觉得邵阳孩子气。” 上官璃笑笑。 “其实邵阳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娘亲。” 皇上神情微微一顿。 “你的娘亲？” “嗯，小时候，娘还在的时候，曾经和邵阳说过，人要知恩图报，不管处在何种境地，都不要让自己欠旁人分毫。” “哪怕丞相大人对邵阳算不上好，但是毕竟还有整整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此次过后，邵阳便算还了这养育之恩了。之后长久，恩怨两清，邵阳也算没有辜负娘的嘱托。” 皇上的神色有些许怔忪，半晌过后，他才悠悠叹了口气。 “是啊，你娘就是那般恩怨分明之人。” 看着皇上的表情，上官璃在心里松了口气。 她赌对了。 其实这整件事情，即使她能做到在行事逻辑和因果上做的天衣无缝，但有一件事她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的。 那就是：她为什么要帮上官逊。 无论在谁看来，以上官逊对她的态度，她都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对他伸出援手。 如果她没猜错，这个疑问肯定也横在皇上的心头。 虽然现在他没有说起来，但这根刺若扎久了，难免说会生出什么变故。与其留下这个定时炸弹，不如让她自己先爆出来。 而且看起来原身那位娘亲确实不凡，不管是皇上还是上官逊，似乎对她都多有尊重。 “你现在去刑部做什么？” 皇上毕竟是皇上，很快就回过了神来。 “邵阳不想让丞相大人误会，以为我是因为对他还存着什么情分才做这些事情。” 上官璃压低了声音。 “陛下可能觉得邵阳这样做有些幼稚，但是……” “人之常情。” 皇上淡淡地打断了她。 “你去吧，旨意随后就会下发，希望你不会让朕失望。” “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说完，上官璃很快离开了御花园，出宫往刑部去了。 她离开后，皇上先前还有些沉湎的神色逐渐又冷硬了起来。 “她真是那么说的？” 高公公低眉顺眼地回答。 “钱大人确实是如此说的，从郡主和王爷的对话中，基本可以确认郡主先前确实不知道王爷还活着的消息。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流，郡主保上官大人的事情，应该与王爷没有关系。” 听完这话，皇上神色才算缓了下来，但是眉心依旧没有完全舒展。 高又低声询问。 “郡主和王爷之间没有勾连，这相府的案子背后没有王爷的影子，陛下难道不高兴吗？” 皇上半晌没说话，直到高又觉得皇上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才悠悠道。 “没有人帮忙，一介女流，却将丞相府的案子掌控到这种地步，连朕那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皇子在此事中估计也没有她深谋远虑，如此心思计谋，你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改往日只管和稀泥的态度，开口道。 “老奴认为，这是好事。”“嗯？” 皇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只老狐狸的嘴里什么时候竟然能听见一句准话了？” 高又嘿嘿笑了一声。 “陛下可别打趣老奴了，老奴觉得，正因为郡主是一介女流，即使再惊才绝艳，没有旁人相助，也难成什么气候。相反，陛下则可以借着郡主的身份和才能做许多事情。” “哦？” 皇上抿了口凉茶。 “继续说。” 高又闻言连忙惶恐地摆摆手。 “唉哟，老奴斗胆说这些话已经是心惊胆战了，更多的，老奴确实不知晓了。” 皇上冷哼了一声。 并未表露出意外的神色。 高又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对他的心思自然是最清楚的。他所说也是自己所想。 “邵阳已经十九了，娉婷之年，形单影只倒显得朕对她少于关照了……” 上官璃出宫过后直奔刑部。 她确实是时候去见见上官逊了，当然不可能会是她和皇上说的那种矫情的理由。 高庸在经历了好多天不眠不休的加班过后，早朝向皇上的汇报完后，终于得了点空闲歇下了。 周安出来将上官璃迎了进去。 “郡主稍等，我去叫大人。” “不用。” 上官璃伸手制止了他，平静道。 “高大人近来辛苦了，就让他多休息吧。我这次来有皇上的首肯，只是来说几句话而已。” “好，我这就将附近的守卫调开。” 上官璃微微一笑。 “多谢。” 片刻之后，上官璃再次在有些昏暗的牢房里见到了上官逊。 相比上一次见面，他似乎体面了不少，至少没有再蓬头垢面了，但是脸颊凹陷，嘴唇发白，一眼看过去瘦了许多。 见到她的时候，眼神亮了一瞬，立马站了起来。 “相府如何了？” 上官璃打开牢门走了进去，闻言嗤笑一声。 “丞相大人第一时间关心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处境，真是令人意外啊。” 第四百六十三章 睡个好觉 上官逊胸口一滞，若是从前，他估计还得跟上官璃嘴硬几句，但几日的牢狱之灾，几乎已经磨平了他的意气。 他只是狠狠吸了口气。 “上官璃，就算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也……” “谁说我是来看你笑话的？” 上官璃打断了他，缓缓倚靠在牢门粗壮的木柱子旁边，姿势写意且从容。 “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皇上已经同意，还让你继续待在丞相的位置上，你现在可不是什么阶下囚了，等皇上的圣旨一到，你又可以重新风光起来。” 她盯着上官逊脸上一瞬间的兴奋，笑呵呵道。 “丞相大人，你现在是不是很庆幸？” 上官逊定了定神。 既然她这么说了，那相府和步儿应该暂时没事。 “你要我做什么？” 他原本都以为自己这次定是万劫不复的局面了，结果现在不仅性命无虞，甚至官位都保得住，他自然是高兴的。 但是他也明白，这其中肯定少不了上官璃的运作，虽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上官璃到底是怎么在两个大权在握的皇子手中周旋至此，竟然真的将他保了下来的。 上官璃点点头。 “这才对嘛，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上一次来已经和你说过了，你要来帮我。” “可是我都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丞相大人竟听不懂吗？” 上官璃眨眨眼睛，笑道。 “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手下的人了，你从前是如何对凤司宸尽忠职守的，现在也一样，只不过对象变了而已。这样说，你明白了？” 哪怕先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亲耳听见她说出来，上官逊还是忍不住满脸震惊，心里又是不解又是屈辱。 他咬着牙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总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上官璃缓缓走到他面前，略低了头，居高临下道。 “但是与其有时间怀疑我的话，不如想想要怎么好好替我办事。劝你不要想着地位回来了就可以翻脸这种事，我能将你捞回来，自然也能把你重新踹下去……哦对了。” 她想起来什么一样，笑意盈盈。“还是上官步，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不过我已经给他下了蛊，若不能定期服用解药……” 她一只手按住猛地要跳起来的上官逊，神情冷漠。 “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她手上稍一用力，就将上官逊给掀了回去。 “不过是想要在这京城里自保罢了，难道丞相大人不觉得，若是我稍微弱一点，现在早就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其中有多少你和凤司宸的手笔，你该不会不清楚吧。”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不是秋后算账的人，只要你记住今天我和你在这里说的话，我便不会一言不合大半夜去相府给你下个毒。怎么样，我很善良吧？” 说着，她笑眯眯地一眨眼。 若不考虑她说出来的话和现在的环境，当真是个天真烂漫的样子。 被甩到地上的上官逊挣扎着坐了起来，狠狠地看着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太多时间，上官逊，做选择吧。生路还是死路，皆由你自己选择，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能有这样的选择已经是幸运了。” 这话是真的，但上官逊从前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从逼迫人的一方变成被逼迫的一方，对象还是他忽略了多年的逆女。 “三。” 她清清冷冷的声音响在牢房里，唤起了深沉的寒意。 上官逊喉咙一紧，不等他反应，第二声也已经下来了。 “二。” 她站得很直，一双眼睛在跳动里火焰映衬下，流动着摄人的光芒。 看着她的眼睛，上官逊毫不怀疑，等到她数到一过后，自己若还是没有做出选择，她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 “我答应你！” 最后时刻，上官逊终究是妥协了。 方才还一脸冷漠的上官璃瞬间变脸，笑意爬上她的眉梢，灵动美好。 “哎呀，丞相大人真是个明白人。既然如此，我便相信你这一次，宫里的旨意马上就到，对了，友情提示，这几日多注意一下自身的安危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上官逊连忙叫住了她。 “你还没告诉我，出去之后要做什么。” “先好好整顿相府吧。” 上官璃头也不回地答道。 她走出牢房，一个小小的黑影忽然被扔了进来，精准地落到了上官逊的面前，被他伸手接住。 “这是第一个月的解药。” 上官逊的神色顿时扭曲了一下，但是上官璃已经走得没影了。 高庸站在大牢门口，日头正毒，他偏偏不肯进去阴凉的地方，周安只好撑了把伞，陪他站了半天。 上官璃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两人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郡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上官璃打断了高庸后面的话。 “但是能不能先换个地方？” 顶着半脑门汗水的高庸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热浪，重重点了头。 周安立马对着她投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要再这么站下去，估计他就要被热死了。 刑部会客堂。 “郡主，你到底是如何让皇上答应放过丞相大人的？” 上官璃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周安从她那偷学的凉茶后，才道。 “知道陛下所想，顺其自然，这件事也不难。但是高大人想问我的，不是这个吧？” 高庸皱了皱眉。 随后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郡主，上官逊，他真的没有参与过张元娘和上官月他们的行为吗？” “这很重要吗？” “对郡主来说可能不重要，但于我而言，是的。” 上官璃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定定地迎上高庸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没骗你，他确实只是纵容，而非主犯。罪不至剥官削爵。” 高庸沉默良久，随后才道。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我一生只求公道二字，若是不能做到，我定彻夜难安。” 上官璃“噗嗤”一笑，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那今夜大人可能睡个好觉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再碰不轻饶 正如上官璃所说，将上官逊从牢里捞出来的圣旨在午后时分就到了刑部。 这个在所有人眼里基本上已经是没救状态的人竟然真的安然无恙地从刑部大牢里走了出来。 最终上官逊本人只是禁足在府半个月不能上朝，外加一年俸禄而已。虽然暂时参与不了朝政这件事对上官逊的打击肯定很大，但是相比之前的处境，已经算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但是亲自动手给上官璃下药的张元娘肯定是逃不过去了，上官逊刚刚出狱过后，就被守卫军的人带到了刑部。 只是人押过来的时候，明显看得出来精神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恍惚的。 只有偶尔深夜时分，她会稍稍清醒片刻，然后就哭着咒骂，骂上官逊，上官璃，更多时候，骂的还是上官月狼心狗肺。 但是在上官璃已经提前跟高庸打过招呼的情况下，衙役们没一个理会她的，就这样过了两三天，她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后，大牢的夜晚才算安静了下来。 这日天气阴沉，黑云翻滚，明明刚过午后，却像是已近傍晚。空气中的水汽浓郁得好像随时能挤出一把水来。 上官步的马车缓缓地停在了静堂门口。 在雨落下来之前，两个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自然就是上官步，这两日相府的危机算是已经度过去了，虽然现在依旧残留着之前的影响，但好歹也是在慢慢变好。 之前为了逼迫上官逊倒向自己这边下的毒，早已经解了，因此他脸上多了好几分难得的血色。 走在他身后的是个清秀少年，看上去有几分腼腆，亦步亦趋地跟在上官步身后，也不抬头，只在上官步转头和他说话的时候会侧过脑袋笑笑。 两人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大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张雷看着门外的两个人，送上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郡主说，大公子今天也该来了，果然，请进。” 上官步“咦”了一声，指着自己身后的少年问道。 “你都不问问他是谁，就这么放他进门？” 张雷笑容不减。“郡主说，若有人和大公子一起来，那人必定是可以信任的，不用多心。” “啧啧，郡主说郡主说。我这位三妹还真是料事如神啊，你说是吧？”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清秀的少年脸上腼腆的神色立马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来底下一张明眸皓齿，灵动非凡的脸。 赫然正是西图。 她笑眯眯道。 “我就说阿姐肯定知道是我，看吧，少爷，你输了，别忘了答应我的三月醉。” “知道了知道了。” 上官步叹了口气。 总算是有机会能把这尊大神送走了，待在相府，旁人总怀疑他和西图的关系，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两人走进院子后，很快就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上官璃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廊下，正捣鼓着什么东西，神情相当认真。 要不是看她脚边堆起来的一片不知名的虫子尸体，上官步都以为她是在看什么宝贝。 他眼角抽了一下，无论看多少次，这场面也够惊悚的。 但是西图完全不怕，一副已经司空见惯的样子，远远地就叫了一声。 “阿姐！” 上官璃从手里的活抬起头来，并不意外。 等到两人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才笑着问了一句。 “如何，收拾干净了？” 注意力全都在自己脚下的上官步精神高度集中，没来得及回答上官璃的问题，于是西图抢着说。 “阿姐放心，红绡已经‘死’了，现在尸首都化成灰了，不会有人察觉到红绡的真实身份的。不过阿姐，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新鲜毒药？” “做的不错。” 上官璃先是夸赞了一句，然后才道。 “这些是向陛下讨来的片羽虫，唔，我还在做，等完成了再告诉你。” “片羽虫？！” 西图惊呼一声，声音里的惊讶将正烦恼有些无处下脚的上官步都吸引了过来，他对这些什么毒啊虫啊的了解不深。 说实话，要不是上官璃就以这个见长，他估计这辈子都不愿意看见这些东西。 “片羽虫是什么，很稀罕吗？” “何止是稀罕啊，简直就是珍稀！” 西图夸张地张大了嘴巴，目光有些痴迷地盯着上官璃脚边那一地死虫。 “这种虫子在我们家乡，一只可是能抵过一块拇指那么大的金子呢！” “金……唔咳咳！” 上官步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死去活来。 他做生意以来，已经相当清楚能跟黄金挂钩的东西，价值肯定不一般，而且听西图这个描述，一只虫子，得有半两黄金？ 真有这么金贵？ 眼见西图盯着虫子尸体的眼睛已经开始冒绿光，上官璃无奈地上手敲了她一记。 “你倒是知道的多，但是片羽虫一般都是活着才有价值，如今这些都已经死了，拿出去，最多换个几百两银子吧。” 那也很多了好吗？ 上官步默默吐槽了一句。 西图闻言倒是切切实实惋惜了一下。 “好了。” 上官璃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活。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上官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踏过一地虫子尸体走到她面前去，只能提高声音道。 “一来是为了把西图姑娘送回来，近来相府周围的眼线不少，我怕让西图姑娘一个人回来的话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二嘛……” 他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无奈。 “爹让我来问问三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已经知道陛下给的那个期限了，我觉得爹这次不会骗你。” 上官璃笑了笑。 “我废了这么大力气将他捞出来，还不至于这么几天就反悔。现在没什么需要相府做的，只有一点，做丞相该做的事情就行，之前的那些脏东西，我如今不想知道，也不会再追究。”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些。 “但若再碰，决不轻饶。” 第四百六十五章 感动 上官步听完，终究没有多说，只是点了头。 “对了，他应该是也知道了皇上给的期限一事，我知道丞相大人比起别的，对这件事更为在意。” 上官璃一边招呼着西图收拾地上的虫子，一边道。 “现在先不用担心，等到了时候我解决这件事的。” 话说到这份上，上官步缓缓低下头。 “麻烦你了，无论是这次的事情还是从前……” “不用这么说。” 上官璃打断了他后面的话，淡淡道。 “我这么做其实很大程度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如今张云娘入狱，上官月不久之后也会得到她该有的惩罚。我还得到了丞相大人的全力相助，想来现在的处境，怎么看都不算亏。” “所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与其这么想，不如多思考思考怎么将你那几个铺子盘起来，等到诸般事定，一起去北境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大姐。” 上官步撇撇嘴，感觉一阵酸涩涌上喉头。 他当然明白上官璃这番听上去云淡风轻的话实际上需要下多大的决心，冒多大的风险。 即使他爹真的如她所说，对她有很大的助力。但以上官璃如今的地位和头脑，若不是还顾念着对他和大姐的情分，怎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将相府保留下来。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怎么，这就要哭了？” 上官璃扫了他一眼，有些应付不来似地歪头笑了笑。 “听说这次风波过后，相府的大公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是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上官步终于被她这句话给激得笑了起来，一张脸一半笑一半哭，看上去说不出的滑稽。 “什么谣言，那是事实！” “得得，事实。” 上官璃不跟他吵。 “那您能挪挪脚吗？有一只虫子落到你脚边了。” “诶……啊？啊！” 伴随着一声尖叫，先前沉闷的气氛被驱散了不少。 西图虽然并不能全然听懂两人的对话，但是见现在的场景，也知道两人之间应该是没有滞碍了，不免也跟着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之后上官璃又就相府的形势问题在细节上和上官步多说了几句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本来这次相府出事后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很多，上官逊在牢里待了几天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不少。 如今相府大部分事务都是上官步在打理。 来见上官璃之前，他说把自己忙成了一个陀螺都不为过。 现在耽误的时间已经不少了，再不回去，估计又要出什么乱子。 看着上官步步履匆匆的背影，西图脸上露出一点担忧。 “阿姐，你说这次这位大公子撑不撑得过去啊？” 上官璃也跟着递了个眼神过去，随后缓缓道。 “撑不撑得下去……现在他不是还在想办法撑着吗？要真正将现在的相府挑起来，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是不容易也得做，因为相府现在除了他，确实没别人了。” “至少现在上官逊还能从旁指导一二，再不济，这不还有我们吗？” 西图眨了眨眼睛，大眼睛亮晶晶的。 “阿姐你终于承认自己会帮忙了！” 上官璃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帮忙了吗？” “呃……” 主要是上官璃就是那样一副十分冷静，十足的旁观人角度一般，好像对这些都不那么在乎的模样。 但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唉，虽然上官璃看上去待人冷淡，但其实已经明里暗里帮了身边的人很多次了。 上官璃见她发呆，将捣了半上午的药杵收了起来。 空出来的手在她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胡思乱想。” “轰咔——” 远天的落雷给她的话语加上了一段连绵不绝的尾音，好像要震颤进人心底去似的。 西图捂了捂额头，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大雨转瞬间倾盆而下，雨幕凝成实质，一遍遍冲刷着暗里藏着无数阴暗污垢的京城。 好像要将这数日以来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上官璃将自己的东西都搬回了屋子里。 西图见她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终于想起来问了一句。 “阿姐，据说这片羽虫都是剧毒，这么多加在一起，你不会要……” 上官璃抬眼。 “嗯？” “咳！没什么，那……这里要是不需要我的话，我先回去了，好久没见到自己的房间了。” 西图机智地临时改了口，连忙脚底抹油，想要溜。 上官璃也没有留住她的意思，点点头。 “去吧，好好休息。” “嗯！” 等到西图撑着伞蹦蹦跳跳离开后，上官璃这才将捣出来的片羽虫翅膀粉末收了起来。 原本她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皇上讨要的这东西，结果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快就找来了这些片羽虫。 她想了想，又取出来一个贴身保存着的小瓷瓶，里面装的是先前制作的彩虹虫粉末，还有一些同样被研成粉末的别的珍贵药材。 原本以为要找到片羽虫还得花些不少的功夫，但如今有了这些，那个药应该就能做出来了。 上官璃眉眼间爬上一抹喜色。 正好，据皇上所说，明日就是团子下山的时候，来得及给他准备这份小礼物。 想着，她微微一笑。 雨势越发大了起来，好像天河之上漏了个大洞，正在不停地往下倾泻一般。 雨幕厚重，几乎看不清半米以外的人和物。 这样的天气里，外面基本上见不到什么人。 然而寂静的长街上，一匹快马忽然疾驰而过，大雨浇在马上之人身上，那人看不清前路，长途跋涉走到此地，到现在还能动完全是凭借着坚定的意志和胸中一口未曾散去的气。 快马带起一路高高扬起的水花，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宫门口的禁军守卫遥遥看见一团黑影冲了过来，顿时紧张了起来。 “来者何人！” 但是黑影充耳不闻，直到近前，禁军在看清了那黑影原来是个马上的人。登时如临大敌。 “大胆，宫门重地，还不快速速下马！” 第四百六十六章 急报 那人仿佛听不见一样直直冲了过来，禁军顿时高度紧张起来，纷纷捏紧了手里的长枪，就等那人一过来，就刺他个对穿。 然而就在快要靠近宫门的时候，马上的人仿佛终于坚持不住了一般，猛地从马上栽了下来。 随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往前滚了好一段距离，溅起来的水花足足有半米高。 “统领，那人身上的衣服，好像是，是军中之人……” 禁军的统领闻言一怔，再细细看过去的时候，雨幕中一抹银光划过，刺得人双眼有些疼。 “等等！” 原本已经快落到那人身上的长枪顿时停住了。 统领三步并做两步上前，那人外面罩着一层寻常人家常用的斗笠，但内里确实是一层泛着银光的软甲，软甲手腕处一只栩栩如生的鹰隼昭示了他的身份。 镇北军！ 统领手一抖，可是镇北军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京城？ “兄弟，兄弟，你怎么样了？” 那人脸色苍白，看起来情况很不好。 统领面色一沉。 “来人，快将人带去请医师。” “啊，是，是！” 就在禁军要碰到士兵的时候，原本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的人忽然醒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想要来搀扶他的人的手腕。 力气大得那个禁军忍不住痛呼出声。 “兄弟，兄弟你醒了？！” 统领心中一喜，但是见此人眼神有些涣散，不像是完全清醒的样子，他张了张嘴。 “什么？” 漫天雨幕，还时不时有落雷响彻。统领只好将耳朵凑近些去听，只听那气息奄奄的士兵断断续续道。 “贺，贺北城生变，蛮人入侵，边关……告，告急。”. “轰隆——” 雷声将他的尾音盖了过去，但是统领已是呆若木鸡。 边关告急？怎么可能？！ 仅仅片刻后，皇上急匆匆地从养心殿赶到了紫宸殿后殿，那里站着浑身湿透的禁军统领，还有几个闻讯被召来的武官。 “陛……” 皇上直接一摆手，免了这个礼数。 “说，怎么回事？” 统领连忙道。 “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出自镇北军的士兵，直奔南宫门而来，据他所说，贺北城陷入险境，现在……状况很不好。” “那个人呢？” “那人体力早已经透支，身上还有伤，能支撑到京城已经是个奇迹了，现在已经陷入了昏迷，医师说短时间内是醒不过来的。” 皇上的脸顿时阴沉似水。 “沿途驿站呢，这种军情怎么可能悄无声息？” 一个武官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驿站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啊，这……会不会是误传？” “误传？那可是镇北军。” 统领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将那个武官的话给堵了回去。 是啊，如今的大周，若说有一支军队的人绝对令行禁止，绝对不可能被利益收买，被权力腐蚀，那就只可能是镇北军了。 镇北军的人说出来的话，绝无可能是假的！ 那武官被噎了一下，但是立马又有其他人反驳道。 “就算这样，但那人真的是镇北军的人吗？贺北城距离京城多远各位都知道，上次贺北城传来无虞的军情还是三天前，这三天内生变，还要从和贺北城赶回来” 他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必得不眠不休整整三天，不能有丝毫懈怠和停留，路上但凡休息片刻都不一样赶得上。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就算是镇北军，那也是血肉之躯，是人就会累，会痛。 怎么可能坚持这么长的时间不倒下？ 但是众人心底又隐隐有一种感觉，如果是镇北军的人的话，说不定真能做到这份上。 皇上的脸色沉了又沉。 “摘星阁那边呢？” “启禀陛下，还没……” “报——” 皇上眉心一跳。 “宣！” 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卷一看年头就不少的羊皮纸小跑了进来。 “司星大人报，北方血星当空，正逐渐壮大，恐要向南侵蚀，威胁紫微星啊！” 皇上的脚步晃悠了一下，高公公连忙上前扶住。 “陛下，注意龙体啊。” 殿中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连摘星阁都这么说，那基本上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陛下，陛下，军情不等人，还请陛下早做布置啊！” 一个武官开口，殿内其余武官纷纷应和。 “请陛下早做布置！” 皇上心里何尝不明白此事若是真的，边关形势必定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只是现在战场消息全无，军情驿站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要如何才能主动应对？ “陛下。” 摘星阁的小太监忽然出声提醒道。 “陛下，这是司星大人占卜出的破局之法。” 皇上这才注意到他手里奉着的羊皮卷，连忙道。 “高又！” 高公公立马反应过来，将那羊皮卷拿了过来，在皇上面前缓缓铺开。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将星归位，诸事无虞。 皇上瞳孔一缩。 将星是谁，他当然知道。整个大周配的上这个称号的人不多，恰恰好只有一个而已。 但是如果现在将轩辕夜放出来的话，就起不了试探的作用了。 北境的形势还不明朗，若是将轩辕夜这样完完整整地送出去，难保不会放虎归山！ “陛下。” 武官们见皇上脸上竟然有犹疑之色，一个个登时急了，现在还有什么能比家国安危更重要？ “江山社稷为重，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皇上沉默了半晌，神色渐渐沉稳了下来。 “朕知道了，苏卿，盯紧驿站，有任何消息立马来报。舒统领，那个士兵若是醒了，问清楚贺北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 “那陛下，战场……” “朕自有决断，你们先退下吧。” 纵然心中百般忧虑，但看着皇上的脸色，众臣也没敢死皮赖脸留下来。而且既然皇上说了有办法，谁敢不信呢？ 不一会儿，殿内只剩下了皇上和高公公两人。 高又十分识趣地提前退了下去，然后皇上才沉声唤道。 “钱度！” “臣在。” 钱度一如之前那样，忽然出现在了殿宇中央。 第四百六十七章 决断 “贺北城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度的神情不像以往那样闲适，也带上了几分凝重。 “臣正要向陛下禀告这件事，我们在贺北城的人不知道为何一夕之间全部失去了联系，沿途的消息渠道更是断裂了大半，剩下的要想传消息过来，至少要等到一天后。” 一天，放在平常可能不算什么。 可若贺北城真的军情紧急，一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北境天翻地覆了。 更何况，之前皇上还驳回了镇北军想要往贺北城调兵的折子，现在贺北城的兵力实在堪忧。 虽然不知道蛮人是怎么突破可渡江的，但是目前这状况，贺北城的情况肯定不容乐观。 必须要尽快做打算才行。 皇上一抬手，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拂落到了地上。 “一群废物，朕养你们有何用？！” 钱度低下头， “此事确实是绯清大意了，陛下想要降罪，随时可以，但如今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贺北城的状况，以及派兵支援才是啊！” “朕当然知道要尽快派兵，但是如今朝中武将都分布四境，北境除了镇北军没有任何别的驻军，若有兵无将，有何用处？” 钱度眉梢紧紧拧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陛下，臣接下来的话和绯清的职责无关，但是臣非说不可！” 皇上送了一记凛冽的眼刀过去，但是钱度迎着皇上慑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如今情势危急，镇北军虽勇猛，却没有一个主心骨。臣请陛下将镇北王还活着的消息放出去！” “钱度！” 皇上盯着他，眼神若冰。 “你这是在教朕如何做事，还是以为绯清超脱于朝臣，朕就处置不了你了？” 钱度摇头，神色逐渐冷静了下来。 “陛下，陛下担心的无非是镇北王若此时回到北境，很有可能是放虎归山之举。但是此时若不让镇北王出来，万一贺北城失守，北境被突破出一个口子，即使日后能够补上，可如今贺北城后的泱泱百姓要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神坚毅。 “而且陛下只需将镇北王还活着的消息放出去，这样既可以削弱敌人的士气，他还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等到后续局势明朗了，再决定是否派镇北王去北境也不迟啊。” 皇上眼神微动。 这样确实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他当初原本的打算就是在真正动荡之前就将轩辕夜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的。 只是北境迟迟没有动静，他一心等着更为准确的消息，另一方面也觉得这样将轩辕夜折断翅膀关在宫里相当省心。 但看如今，怕是真的瞒不了了。 “而且陛下，据我们的观察，镇北王也并非是全无破绽的。” 钱度见皇上脸上虽有犹豫之色，但是依旧迟迟下不了决心，决定下一剂猛料。 “哦？” 皇上果然很感兴趣地看了过来。 “什么破绽？” “邵阳郡主。” 皇上微微一怔。 钱度继续道。 “王爷和郡主关系极好，即使并非两情相悦的感情，也必定有非同一般的关系。陛下何时见过王爷对一个女人那样好的，即使到时候王爷真去了北境，他也不全是断线的风筝。” 皇上浅浅地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说实话，他也觉得轩辕夜对邵阳的态度不一般，但是轩辕夜那个人，从踏进这权力场的那一刻起，走到今天，已经有许许多多的寻常人眼中的所谓“破绽”，结果到最后，无一例外都是假的。 他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上一刻还相谈甚欢的人痛苦地死去，而自己却眼镜都不眨一下。 皇上这么尝试了几次过后，也就渐渐放弃了从他的身边人中找破绽的想法。 邵阳……会是那个不同吗？ “陛下！” 钱度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罢了。” 半晌，皇上悠悠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你去办吧，就照之前的计划。” 钱度在心里松了口气。 “是，陛下。” 说完立马走了出去，连把伞都来不及带，就冲进了雨幕中。 皇上摩挲着拇指上的一枚戒指，若有所思。 北境有变的消息虽然有皇上下令封锁，但是该知道的重臣皇子，也都纷纷知道了。 其中也包括了已经官复原职的上官逊。 即使他还在禁足中，但是只要他回来了，朝堂上的相关势力就不会消失。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上官逊的耳朵里，又经过上官步的去而复返被上官璃知晓。 “北境，贺北城？” 上官璃站了起来。 上官步神色凝重。 “消息应该不会有错，据说是镇北军里的人亲自送信过来的。现在人还在昏迷呢。” “皇上怎么说？” “皇上暂时还没有什么旨意下来，这件事寻常官员都还不知道，封锁得很严密，我猜估计是还没有具体的方案。” 西图一双大眼睛盈满了担忧。 “是要打仗了吗？” 上官璃伸手抚上了她的肩膀，暂时将她心中的不安压了下去，沉思了片刻后才道。 “去准备辆马车，我要进宫。” “阿姐？” “三妹！” 两人异口同声。 上官步连忙道。 “如今皇上肯定正烦呢，你去做什么？而且这件事现在对你我来说都是秘密，若是你带着这件事去找皇上，他会怎么看待你和相府的关系？到时候……” 他忽然住了嘴，因为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关心上官璃，倒像是在关心相府的安危。 “我，我不是……” “我知道。” 上官璃无所谓地摆摆手。 “但是这件事我得去，放心，我有分寸。小图儿，你应该知道怎么联系那边的人吧？” “那边”的人，代指轩辕夜的人。 有些发懵的西图点点头。 “等我进宫后，你去联系他们，告知这个情况，另外他们那边应该也有些不一样的情报，他们应该会告诉你。将他们带到静堂来听候命令。” “可是，可是他们怎么会听我的？” 上官璃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一脸迷茫的上官步，悠悠道。 “你就说，他们的主子应该要回来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那人不行了 西图和上官步齐齐愣住，西图当然知道“那边”的人的主子是谁，但不是传说他已经…… 上官步则是完全不明白这个什么所谓的“主子”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什么人，正处于迷茫状态中。 “好了，去准备吧。” 上官璃也不打算解释太多，将上官步回来之前正好做完的东西收到袖子里，随后就大步离开了静堂。 自从前一段时间，她经常四处跑东跑西后，张雷就在门前备好了随用随走的马车，倒是省了再找人的功夫。 眼前上官璃雷厉风行地登上马车走远，剩下的西图和上官步面面相觑一会儿。 还是后者先反应过来。 “西图姑娘，你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我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派的上用场的。” 说是回去看看，其实就是避嫌。 他当然听出来了上官璃的那句“那边的人”，其实是不想让他知道太多。自家三妹身上有很多秘密，这点他早就知道了。 西图也明白了过来，点点头。 “那你回去小心。” 两人在静堂兵分两路的时候，上官璃的马车已经靠近了宫门口。 恰好遇上了同样听说了消息赶来誉王好安王，三方现在的关系相当微妙，可以说两两都互相有些看不顺眼。 即使去刑部大牢的那些死士现在已经再也开不了口了，但是高庸可是亲口在朝堂上承认之所以能提前准备，全是因为她的提醒。 也不知道他是想给上官璃邀功还是拉仇恨。 总而言之，两个人都在她手里吃了一个不小的亏。 “哼，郡主现在真是消息灵通，竟也能这么快就赶到。” 三人的马车停在了一处，凤司宸当然见面就是对她的一阵冷嘲热讽。 凤司北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她和凤司宸都是一个礼貌的笑容，看不出什么端倪。 凤司宸又冷哼了一声，他就是看不惯凤司北这副时时刻刻都要装得清高的德性和嘴脸。 明明心里恨得不得了，还偏偏要压抑自己，这种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所图甚大。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非常厌恶。 上官璃当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微微一欠身。 “邵阳此次来是找皇上的，二位殿下也是？” 她话刚说完，一个太监就撑着伞走了过来。 “二位殿下，郡主，陛下请你们去一趟养心殿。” 好了，这下也不必回答上官璃的问题了。 凤司宸先行，凤司北和他齐头并进，上官璃则一个人悠悠地落在后面。冷眼观察了一番宫里的防务，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但是却明显能感受到气氛紧绷了起来。 这连绵的大雨也掩盖不住。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皇上没有如往常那样坐在高位上，而是捧着一本折子皱着眉站在台阶下。 “参见父皇（陛下）。” “免礼罢。” 皇上头也不抬地一摆手。 “你们可都是为了北境之事前来？” 皇上倒是难得的直言不讳。 上官璃道。 “邵阳确实得知了南宫门前的情况，此次前来是想看看那位士兵，看有没有办法让他早点清醒过来。” 听见这话，皇上顿时眼前一亮。 那个士兵长途跋涉太久，身上又带着没有处理的伤口，情况一度十分危急，就刚刚这片刻，太医院已经来了几趟说那人的情况很不好了。 “你可有办法？” 上官璃无奈一笑。 “邵阳得先看过人后才能下定论。” “好，好，是朕思虑不周了。高又！” 高公公连忙上前一步。 “带郡主去太医院，有什么消息立马来报！” “是。” 上官璃看了一眼殿中神情各异的两个皇子，随后就跟着高又离开了养心殿。 她离开后，皇上这才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心情颇为烦躁地问了一句。 “你们又来做什么？”.. “父皇。” 凤司宸道。 “听闻北境告急，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兵马良将均可以听从父皇调遣。” “二哥手下虽有良将，但那可是镇北军，二哥不会以为寻常将领就可以胜任吧？” 凤司宸冷哼一声。 “那七弟来找父皇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来观摩情况的？” 凤司北淡然道。 “自然不是，身为大周子民，父皇的皇子，当然要为国着想，为君分忧。只要父皇有用得着安王府的地方，尽可以吩咐。” “说的好听，你和我来的目的有什么不同？” “那……” “行了行了。” 皇上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两个的互掐，他就知道这两个逆子一见面就得吵起来。 “平常你们争一争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是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北境告急，关乎家国存亡，你们怎还如此不知道收敛？！” 眼见皇上真的动了火气，两人这才消停了下来，不再多说，等着吩咐。 “还有，谁跟你们说朕要派主帅去往北境的？” “父皇？” 两人有些疑惑，但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他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刨根究底，因此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下去。 好在皇上自己说了下去。 “你们以为现在镇北军群龙无首，就是你们的人上位的好时机了？糊涂！” 这话两人确实反驳不了，他们的的确确存着这样的心思，那可是大周最为稳固的一根顶梁柱，要是真的能将其收入囊中，基本上就已经奠定了夺嫡的胜局了。 所以也不怪乎他们会这么积极，甚至将避嫌二字抛在了脑后。 “父皇。” 见皇上没有继续说下去，凤司宸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现在北境情势不明，就算不派遣主帅前去，也得有监军参事前去才行啊。而且镇北军现在群龙无首是真，难道我们要坐等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吗？” “父皇，儿臣觉得二哥说的也有道理，还请三思啊。” “哼，这种时候你们倒是一条心了？” 皇上不耐烦地道。 “行了，这件事朕已经有数了，你们要真想为朕分忧，便去做吧。只是最后谁的人能去到北境，就各凭本事吧。” 第四百六十九章 外科手术 上官璃来到了太医院，迎面就撞上了火急火燎往外跑的李湛。 大约是没看路，直直地就往上官璃身上撞了过来。 “唉哟李太医！” 上官璃挑挑眉，一个灵活的侧身将李湛让了过去，同时一把勾住了他的后衣领，免得刚刚反应过来的他直接一头栽到地上。 “郡主？” 李湛一眼认出来上官璃，方才还相当凝重的神色顿时碎了一地，立马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郡主，里面有个人快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不知道是怎么了！” 上官璃微微一愣。 “可是自贺北城来的那人？” 这下轮到李湛意外了，按理来说那人的身份现在应该还没有公开才对。不过他也只是惊讶了一瞬，人民关天。 “是他！” “带我去。” 李湛连忙走到前面给她带路。 一楼，最里侧的房间内。 那个人身上的衣裳根本没有时间换下，沾满了泥土和草芥。他露出来的一张脸苍白得吓人，一道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口子触目惊心。 上官璃让李湛将屋里其他人全都赶了出去，随后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 随后才伸手搭脉。 李湛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神色，感觉焦急的心情总算是放松了一点。 但是上官璃现在可不如他那么乐观，她算是明白李湛刚刚为什么那么着急了。 伤口感染，身上还有一种相当棘手的毒，两者加起来，基本已经是奠定了死局。 但他现在还有一口气，虽然相当不明显，但依旧存在着。 要么是此人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要么就是耐药性非比寻常，她检查了一会儿后下了结论，两者都有。 但凡差一点儿，他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郡主，如何？他还有救吗？” 出声询问的却是高公公，他知道皇上对此人的重视，要是这人就这么没了，必定会引皇上生气。 上官璃皱起眉，将手缩了回来。 “他的伤太重，我只有三成的把握。” 高公公听了这话，神色登时一变。 李湛却说。 “三成足够了，说实话，在郡主来之前，我还真是束手无策，别说三成了，一成的机会都没有。郡主需要什么，尽管说，我这就让人备来！” 上官璃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而是看向高又道。 “高内官，还请你先去将情况回禀给皇上，到时候万一有什么差池，邵阳愿一力承担。” “郡主……” 高又喃喃了一句，确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只好对着她行了一礼后，连忙往养心殿去了。 等他走后，上官璃这才看向李湛，神情严肃起来。 “给我准备热水，干净的纱布，银针和烛火来。” 李湛很快就把东西给上官璃准备好了，但是东西到了过后，上官璃却迟迟没有动手。 “郡主？” 上官璃叹了口气，一边用清水将自己的手洗干净一边道。 “李太医，话先说在前面，即使是我，也不能保证能救下他。很有可能会失败。” “这个我当然知道。” 李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郡主方才不是说过只有三成可能吗？我还是识字的。郡主不用担心，有什么事情的话，是我太医院无能，郡主尽管放心好了。” 顿了顿，他看了上官璃一眼。 “还是说，郡主有别的顾虑吗？尽管提出来，我……” “咳，没事了。” 上官璃连忙出声打断他。 方才她确实有一瞬间的犹豫，这人是镇北军，轩辕夜的人。若是自己没能救下他的话，轩辕夜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这个念头相当没有逻辑，也仅仅只在她的脑袋里存在了一瞬，却实实在在让她觉得有些不好下手。 现在经过李湛的一番话，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心态不对劲。 医者尽力而为，若真有一天，对手下的生命有了执念的时候，恐怕…… “郡主？！” 李湛的声音打断了上官璃的思绪。 眼见人命关天的时候，她竟然开始走神，李湛当然忍不住想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上官璃眨了眨眼睛，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郡主，你真的没事吧？” “放心吧，没事了。” 她用布将手上的水擦干净，随后缓缓道。 “他身上的毒并不难解，难的是伤口，因为太长时间没处理，已经感染了。所以我要用一种你可能没见过的办法来给他疗伤，希望你等会儿安静点。” 她平静下来过后，声线里有种从容不迫令人信服的力量。 李湛怔了怔，随后将头点成了拨浪鼓。 见他点头，上官璃也不多说，将匕上首撒上烈酒，随后用烛火将其烧得通红。 趁这点时间，她报出了一串药名，让李湛一一记住。 “按照这个方子，配副药，立马让人拿来。” 毕竟是常年和毒与药接触的人，李湛当即就察觉到了这副药和毒药基本没什么区别，但是本着对上官璃的盲目信任，他愣是多余的字都没问，就让人按照方子把东西给配了出来。 就在刚刚吩咐下去过后，忽然听到轻微的额“滋滋”声，像是皮肉绽开的声音。 他立马回头看去，就见上官璃拿着那把烧红的匕首，直直地剜向床上躺着士兵腰间的伤口。 刚才还仿佛无知无觉的士兵脸上顿时闪过一抹痛苦之色。 即使是失去了意识，这样的疼痛也是难以忍受的。 暗沉的毒血顺着伤口处流了出来，难道是想要这样将毒血放出来？李湛皱了皱眉，这个办法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是这样的话余毒根本清不了，而且留下的隐患很多。 最重要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他放血，他很有可能直接虚弱而死。 虽然李湛心急如焚，却还记得之前的答应过上官璃的“要安静点儿”，所以愣是忍住一个字没说。 上官璃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划拉个口子就算完事了，她停了一下，往伤口上撒了点药粉。 随后灵巧的手指粘起薄薄的匕首，直接将伤口处的一块烂肉给剜了下来。 第四百七十章 再见他 在李湛震惊得无以复加额眼神里，上官璃三下五除二剜了好几块下来，登时血肉糊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瘆人。 “这，这是在做什么？” 他刚刚问出口就捂住了自己的嘴，明明答应了郡主要保持安静的。 好在上官璃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随口解释了一句。 “清理伤口。” 没办法，感染太严重了，只能采取这种粗暴一点的方式，不然再拖下去，这个人估计得变成植物人。.. 清，清理伤口？ 李湛治病救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清理的方式。 不等他继续震惊，上官璃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才是重点。 这个人感染的程度很深，早已经不止于伤口，她必须找到那些扩散出去的“病毒”，一一剔除出去才行。 简单来说，就是做一场外科手术。 这原本对她来说根本没有难度，难就难在这个时代没有条件去造就一个无菌环境，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发生二次感染，到那个时候，即使是她也无力回天了。 倒不是想不出办法，而是这个人现在已经相当虚弱了，经不起二次感染的治疗。 “李太医，你往后退，保持离我三尺的距离，别靠近，能做到吗？” 她的神情有些严肃，李湛下意识地就点了头，点完头才想起来背对他的上官璃看不见，于是又“嗯”了一声。 “好。” 上官璃动手将士兵的衣裳全部剪开，露出了一副久经锻炼，也伤痕累累的身体。 在这个世界，这一步已经是相当失礼了。 但是她睫毛丝儿都没动一下，一手匕首，一手银针。开始在明亮的灯火下寻找那些已经坏死的部位，然后用相对来说最温和的方式放毒、解毒、止血、包扎。 每找到一处就要重复一遍相同的动作，而且绝对不能有丝毫差错。 这一动手，就是整整一个时辰过去。 上官璃额角已经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但一双纤细漂亮的手却越来越稳，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动摇一样。 李湛都感觉自己的腿已经站酸了，但上官璃自始至终手都在动，却不见丝毫疲累。 这不由得让他越发敬佩起来。 虽然他看不懂这到底是什么野蛮的治疗方法，但是既然郡主在现在拿出去，那一定是唯一能够救下此人的办法了。 上官璃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除了胸口处的一处感染，别的地方都处理过了。 而且看士兵的反应，应该没有出现她预料的最坏情况。 最后一处，也是最难的一处。 胸口牵扯的重要器官毕竟太多了，稍有差池人就没了。 因此她更加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手中又开始动了起来，锋利的匕首刚刚划开皮肉。 忽然，她愣了愣。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了过来，而她全无察觉！ 但是那只手却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坏事，而是拿着一片干净的手帕，轻轻地拂拭去她额头的汗水。 鼻尖浮起一点仿佛混杂着初降世间冰雪的草木香气。 实在是太过熟悉的味道。 她忍不住侧过头，对上了一双笑意融融的漆黑眸子。 “你……” 轩辕夜将食指竖在了唇边，嘴唇没动，声音却传进了她耳朵里。 “继续吧，我在这里。” 上官璃心神动了动，随即又被她自己强行稳定了下来。 她点点头，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手上的事情中去。如她想象的，这最后一个伤口的确是最难的。 细如银针，也需得小心不要碰到更多的皮肉。手指每动一下，轩辕夜看来都有些心惊胆战的感觉，更别说真正在动手的上官璃是什么想法了。 她抿着唇，平素总显得有几分慵懒和冷淡的眼睛此刻平静似水，那是一种强制性的波澜不惊。 上官璃认真起来，就总是这副模样。仿佛下意识地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她在乎的样子，然而轩辕夜却知道，她的眼神是冷的，手心却一定是暖的。 这最后一个伤口，用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时间去处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轩辕夜自带降温buff，还是他时不时动手给她擦汗都卡在绝对不会让她分神，也不会影响到她专注的时候。 上官璃竟然觉得这半个时辰并不煎熬。 将一瓶已经见底的药粉洒在伤口处，正想要进一步包扎的时候，却被轩辕夜制止了。 “你先去洗洗手吧，剩下的我来。” 上官璃张了张嘴，想到他之前不让她出声，现在她有精力了，自然注意到了屋外现在好像有不少人的事情。 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听他的，用事先准备好的清水将手洗干净了。 李湛正坐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看样子应该是被某人给打晕了。 直到现在，她才有精力开始思考：轩辕夜怎么会在这？ 这个人是真的，这点她可以确定。难道皇上在这种北境出事的情况下，终于舍得将他放出来当定海神针了？ 可是这也太快了些，以皇上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应该是不会那么轻易妥协的。 “在想什么？” 上官璃的思绪被打断，刚反应过来就看见轩辕夜走了过来，随后无比自然地托起她的手。 她用眼神询问：做什么？ 轩辕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琉璃小瓶子，然后将上官璃的手托在自己的手上，内功一震，木塞被震开。 他这才道。 “你的手动这么久，不累吗？” 算不上累，不过是三个小时的手术，前世的时候，她做过比这次时间长得多的手术。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在没有精密仪器的帮助下做这种细致活，还是因为这个身体的素质依旧没能到达她前世时候的状态。 被他这么一说，她竟然真的有种不想动弹了的感觉。 瓶子里的东西似乎是类似清凉油一类的东西，轩辕夜涂得细致又认真，模样专注得不下于他刚刚给那位士兵处理伤口。 那东西一接触皮肤就渗了进去，并不黏、腻，清清凉凉的十分舒服。 上官璃看了一眼轩辕夜，只看得见高挺的鼻梁，以及长又密的睫毛，模样真不错。 她淡淡地想。 第四百七十一章 醒的太早 “好了。” 轩辕夜磨磨蹭蹭，总算是给上官璃上完了药，要不是门外还有些不解风情的人待在那，他今天非要上半个时辰的药不可。 上官璃活动了一下手指，居然真的轻松了不少。 她看着轩辕夜，将桌上的茶杯打翻，沾了茶水在桌上写道。 “你在这做什么？” “来找你啊。” 上官璃：“……” 这种不着调的说话方式，她更加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了。 轩辕夜见她不说话，笑笑后道。 “就算我被关在宫里，该知道的事情还是会知道的。现在这状况，皇上让我出来是迟早的事。” 这倒是。 若不是这么想，她也不会让西图去找天权他们。 想了想，她看了一眼床上已经快被包成木乃伊的士兵，写道。 “这个消息你怎么看，可靠？” 轩辕夜点了头。 “这人叫明朗，是我以前的副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底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的情绪。 “如果来的是他的话，贺北城确实有变，消息明日应该就会到达京城了吧。” 上官璃微垂了头，正要写些什么的时候，椅子上的李湛忽然动了一下。 “他要醒了。” 轩辕夜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相当蛊惑人心的微笑。 “那我先走了。” 她虽然还有些话要问轩辕夜，但是也知道若是让旁人见到他出现在这里，估计要引起不小的骚动。 因此只是点了点头。 直到轩辕夜窜上屋顶离开，他也没有再往床上的人身上看一眼。 “唔……嘶，我的头。” 李湛终于抱着自己的脑袋醒了过来。 一眼就看见上官璃坐在自己旁边，第一反应就是问。 “那人怎么样了？” “暂时无碍了，将熬好的药拿上来给他喝，不出半个时辰，他应该就能醒。” 李湛激动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当真？”不等上官璃说话，他先一步来到床边，先看了一眼脸色，随后给他把了脉。 随后他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是先前那种紊乱的脉象已经平稳了下来，只要好好休息，将体内的余毒清理干净，就又可以生龙活虎了。 可是明明方才他还是重伤濒死的样子。 “这，这……郡主真乃神人也！” 上官璃淡淡地受了这一句夸赞。 “只是运气好，也是这个人身体素质确实强悍，不然应该是支撑不了整个治疗过程的。” 说到治疗过程，李湛登时又想到了刚才那血淋淋的场面，现在见士兵身上到处都是新增的纱布，过程如何，他已经能够想象出来了。 “叩叩——” 大约是他们说话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人，门外有人敲门。 “郡主，李太医，可有结果了？” 高公公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高公公不是回去禀告皇上了吗？ 李湛连忙打开了门，随后惊讶地发现外面除了高公公，竟然还有坐在软椅上的皇上。 皇上身后，还站着两位皇子。 这阵仗，可真是够大的。 但是李湛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和上官璃一起行了一礼后答道。 “启禀陛下，郡主神医在世，此人已经无碍了，半个时辰之内就能醒过来！” “当真？” 皇上闻言也眼睛一亮，若是这人醒过来，就能知道贺北城到底发生什么了。 见皇上第一反应也是问跟自己一样的问题，李湛嘿嘿一笑。 “臣怎么敢欺骗陛下呢，不如陛下问问郡主？” 上官璃在一边低着头，似乎是正在想些什么。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才道。 “李太医说的没错，但这也不是我一人的功劳，若没有李太医从旁协助，也救不了人。” 李湛眨了眨眼睛，他除了在一边看着什么都没做啊。 后半段还干脆睡着了，这个功劳他可不能揽下来。 “陛下，臣没……” “陛下不如先回去稍等片刻，等此人醒了，邵阳立马通知陛下。” 皇上原本就是高公公回禀过后就忍不住亲自前来，在这等的时间也不短了，现在放下心来，被上官璃这么一说，倒还着觉得有些疲惫。 “也好，等此人醒过来，立刻来报。” “是。” 皇上一走，两位跟过来的皇子自然也是跟着离开了。 凤司北临走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宽慰和欣赏，恰好被一边的李湛捕捉到了。 嘶……都说郡主和安王关系不错，难道是真的？ 就在他暗自八卦的时候，上官璃已经转身回了屋子里，开始收拾刚才用到的一些东西。 他连忙也跟了过去，见她神色平淡地收拾东西，忍不住道。 “郡主刚才在皇上面前为何要那么说，明明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上官璃看他一眼，淡淡道。 “若李太医你不相信我，或见我拿刀割病人就上来阻止，或者没听我的话打扰我，这个人我也是救不活的。所以李太医不必在意。” 李湛：“……” 他怎么听这话的意思，自己当个什么都不做的废物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帮助了？虽然事实确实如此就是了。 上官璃收好东西，见李湛在杵在原地，拢了拢发丝道。 “如果李太医觉得受之有愧的话，不如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那药不能出错，有你在一旁看着我也放心。我现在还不能走，万一这人待会儿又有什么反复，我也能及时救治。” “啊，说的是！” 李湛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脑子，急急忙忙出门帮着熬药去了。 他离开后，上官璃关上了房门。 一片寂静的屋内，烛火微微一跳。 上官璃清冷又有些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醒的有些太快了。” 这话说完，床上原本一动不动的“木乃伊”眼睑忽然轻轻一抽，随后缓缓地睁开了。 褐色瞳孔，一眼满是杀气，只不过转瞬之间又被她自己给压了下去。 上官璃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 “是你们王爷给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吗？” 按理来说她的诊断不可能出错，那唯一的变数就是忽然出现的轩辕夜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相信郡主 明朗虽然现在全身上下基本动弹不得，但是眼神相当坚毅，要不是上官璃再清楚不过他现在的情况，都要怀疑他会从床跳起来了。 “邵阳郡主？” 上官璃点了头。 “王爷……” “他好着呢。” 她知道这人想知道什么。 “刚才的不是幻觉，也不是眼花，他确实来看过你了。如果北境不像纸糊一样顷刻被突破，大批蛮人直接将京城给端了，我估计他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这番安慰的话可谓是相当的奇葩。 明朗久在军中，听不太懂她话里的玩笑，只听明白了那句“北境被突破”，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不会，镇北军除非全军战死，否则北境不可能有失！” 这话他说的斩钉截铁，还带了几分怒气。 上官璃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咳咳！” 见她沉默，明朗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激动了。如果刚刚的不是幻觉，那他听到的那句话应该也不是假的。 “你可以相信邵阳郡主。” 即使他不知道上官璃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但是王爷的话，那就是命令。 “是属下说错话，郡主……” “不。” 上官璃没什么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的对，如果镇北军中的人都如你这般，北境必定破不了。” “那是自然。” 明朗说着，咧开嘴艰难地笑了笑。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不知道轩辕夜给他用了药。但是轩辕夜既然让他提前醒了过来，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她。 果然，不等她询问，明朗就主动道。 “郡主，不止是贺北城遇袭，西境也遭到了入侵。” “西境？” 上官璃心中震惊。 “细说，怎么回事？” 明朗吸了一口气，刚刚醒过来，他本来应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清醒到现在，一半是靠轩辕夜动的手脚，另一半就是纯靠意志力坚持了。见他如此，上官璃也不着急，正好屋里还有热水，于是一边等着他缓过来，一边动手泡了碗药茶。 “先前沈将军就已经向朝廷递了折子，想要调兵前往贺北，但是被朝廷给驳回了。” 这件事上官璃也有所耳闻，那件事刚好发生在轩辕夜病逝消息传出来后不久，以皇上的性格，自然会有诸多犹疑。 但是连情况都没有完全了解就直接否决，这件事怎么看都做得很不厚道。 上官璃点点头，将泡好的茶端到了明朗嘴边。 明朗半点都不矫情，没有分毫犹豫就整碗喝了下去。 “你就不怕我在里面放些不好的东西？” “嗯？” 明朗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王爷让属下相信郡主，属下相信王爷。” 上官璃：“……” 还真是听话。 “呼，感觉好多了，多谢郡主。” 上官璃接过她递回来的碗，淡淡道。 “既然你在这里，就说明贺北城的那位沈将军担心的事情成了真？” “是。” 明朗不笑的时候，神情就会自然而然地严肃起来。 “比罗列军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出了一种极为坚硬的船只，想强过可渡江，虽然沈将军和在贺北城的弟兄们已经竭力抵挡，但对方人数众多，撑不了太久。” “我离开贺北距今已有两日，若是再得不到支援，贺北就会失守！” 说到这里，他的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和焦虑。 上官璃却在皱了皱眉后问。 “两日？贺北作为边境之城，应该是有不少可用的信鸽吧？比起快马，至少要快上一天左右，为何不选择飞鸽传书？”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些猜测。 如果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不能…… 明朗听见这话，神色晦暗了起来。 “我们何尝没有想过这点，早在递出折子后的第二日，沈将军就发现比罗列这次可能来势汹汹，立马就传了书回来，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我没记错的话，距离上次皇上驳回调兵的折子，已经过了十日左右了吧？” “是啊。” 明朗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有愤怒，也有苍凉。 看着他的神色，上官璃忽然想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那以后你们尝试了各种联系京城的办法，却都失败了？” 明朗忽然急喘了几口气，好像是想起来了不好的事情。 他闭了闭眼睛，狠狠点了头。 “飞鸽传信的同时，沈将军就派了传信兵，一方面着手下将士，另一方面通知驿站，三管齐下，最后竟然全部都石沉大海。不仅没有得到丝毫回应，送信的兄弟们也一个没回来。” 说到这里，上官璃已经明白了他想要说什么了。 大周内部，有比罗列的奸细！ 而且地位和势力都不是一般的大，不然不可能截住镇北军的消息。 明朗的声音还在继续。 “沈将军猜测可能是有人想故意切断贺北城和朝廷的联系，所以寻常的传信手段都已经不能用了，这才派了我，带了一队精锐战士，从另一条相对隐秘的路直接赶回京城。” 上官璃没有错过他口中的“一队”，再加上他这一身的伤，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象出来，这条路走得有多么艰难。 就连明朗，若不是遇上了她，若不是运气足够好没有发生二次感染，估计现在也已经没了。 幕后之人，不可谓不神通广大。 “对了，郡主，属下得尽快将此事禀告皇上，驰援贺北城才行！” 说着，他竟然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被上官璃一只手给按了回去。 她缓了语气道。 “我知道明将军很着急，但是现在还不行。再稍等片刻，放心，我会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皇上的。” 明朗虽然嘴上说着相信上官璃，但毕竟是没接触过的人，又事关这等军情大事，登时就想要反对。 但是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力量出奇的大，他用力一挣的情况下竟然没有起到丝毫效果。 上官璃的声音清清冷冷，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感到安心的从容。 “你以为你家王爷为什么要对你说那句话？” 第四百七十三章 有虫子 如果之前上官璃还有点奇怪轩辕夜为什么要让这个明朗提前醒过来，却又好像不想让皇上知道的行为的话，现在她大概明白了。 大周内藏着虫子，从对方能知道镇北军传递军情的线路以及布置做得如此紧凑又缜密来看，那人距离权力中心肯定是很近的。 就算不是朝堂上和地位相当高的武官，也必定和存在于皇上身边。 不然对方不可能将拦截的时机把握得这么准确。 毕竟皇上驳回那封折子的事情可没有昭告天下，只有少数的人知道。 上官璃之所以有所耳闻，还是因为之前没和凤司北闹掰的时候从他嘴里听到的。 轩辕夜想提前告诉她的，应该是这件事。 “你先待在这。” 她语气平静，刻意压低了声音。 “如果你不怕死的话，过会儿可能会有人来找你。” 明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他是心直口快，从军多年也不喜欢那种弯弯肠子。但是这不代表他笨。 如果皇宫里，皇上身边真的有奸细的话，自己的存在对那人来说肯定是在意料之外的。 上官璃见他似乎明白了过来，继续道。 “放心，我会保你无虞，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 明朗点点头。 “我知道了。” 片刻过后，上官璃安顿好了明朗，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屋里的血腥气被带着潮气的新鲜空气冲刷一空，鼻尖逐渐泛点太医院特有的药材的味道。 她随手拿了本书翻看了起来，一副等着屋里病人醒过来的样子。 其实在进来太医院之前，李湛就和她提过。早在这个人被送到太医院的时候，他就觉得此人难救，恐怕回天乏术。 他虽是无心，但现在看来，却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如果那幕后之人真的下了决心要将这消息封锁住，那么明朗刚刚到达太医院的这段时间应该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因为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事了。 但是没有，明朗身上的伤口和毒她都一一检查过了，确实都是之前留下的伤口，没有丝毫新伤。 那事情就很微妙了，为什么没人对他动手？ 是对方在宫中没有势力吗？ 都能得知皇上批改折子的内容，而在宫里没有眼线和人手，怎么想都不可信。 那对方没有动手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们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李湛的那句“回天乏术”，因为太医院顶着皇上的巨大压力都实在束手无策的事实。 也就是说，对方觉得明朗已经死定了，不可能有任何机会活过来说出不该说的话，为了减少自己暴露的风险，所以他们犹豫了，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人活了过来。 而且对方不知道轩辕夜的手脚，只以为现在明朗还没有醒过来，身边也只有她一介女流。 如果想要杀人灭口的话，从现在开始往后的三个时辰，是最好也是最后的动手时机了。 就看对方到底愿不愿意让明朗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又元愿不愿意在她手下冒险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对方不会是什么陌生人。 她轻轻抿了口茶，另一只垂在腰间的手碰了碰秋水。 轩辕夜，你还真是看得起我，把这样危险的事情交给我做。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未曾停歇，中间李湛曾经来看过一两次，看见的当然是明朗依旧紧闭的眼睛。 “郡主，现在都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不然你先去休息一下，剩下来的时间我来守着！” 李湛自告奋勇。 上官璃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摇摇头。 “此人是镇北军出身，镇北王……同我交好，如今他已经不在了，至少我还得守住他的部下，也不枉知己好友一场。” 这番话说完，她在心里对自己狠狠翻了个白眼。 但是李湛却听得有些感动。不管是镇北王还是邵阳郡主，其实两个人都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很好相处，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人。 但是接触时间一长就会发现，不是这样的。 这两人都有一种骨子里的冷漠和高傲，看似什么都能照顾到，其实什么都不在乎。 尤其是那位镇北王。 但是这两人能有如此深厚的情谊，他在一边也觉得挺高兴，很久以前他和高庸也是如此关系好起来的。 要不是镇北王……唉。 他深深叹了口气，不再想着劝说上官璃，而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颇有些语重心长的长辈嘴脸。 “那好吧，但是要注意身体，郡主你……也不用太伤心，虽然世间可能再也不会有镇北王那般风华绝代之人，但是郡主也不必……” “李太医，这个点，不应该快要用晚膳了吗？你快去吧，吃完了给我带点儿回来就行。”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上官璃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李湛却只以为是自己戳到了她的伤心事，当即闭了嘴不再多说，只是临走前给了她一个相当复杂的眼神。 看得上官璃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直到他离开后，手上的小疙瘩还没消下去。 难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很引人误会的话？记得没错的话她说的是知己好友吧。 摇摇头，她重新开始百~万\小!说。 书页刚刚翻了一页，她的手指忽然顿住。 落在书页上的眼神迅速变冷。 与此同时，数十根连影子都看不清的毒针从大开的窗户射了进来。 一半是冲着她，另外一半则是冲着床上的明朗。 对方很聪明啊，知道自己若是想要护住明朗，肯定会往床边靠，这样一来原本能避开的一些毒针，对她来说也变成了避无可避。 上官璃眉峰一挑，一转手将手里的书给甩了出去。 “叮叮”几声，书本挡住了朝向明朗最致命的几根毒针。 另外一只手在桌子上一拍，将桌子拍得立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盾牌。 第四百七十四章 秋水惊澜 电光火石间，上官璃已经来到了明朗的床边，将剩余的毒针都挡了下来。 “咔——” 木桌被来人一脚踢烂。 七个黑衣人鱼跃而入，各自占据了房间里不同的方位和位置。 在上官璃看来，他们的位置相当考究，基本上可以说是封住了她所有可能躲避的方向。 而且她一眼看过去，这七个人无论是拿着武器的姿势还是呼吸的频率都不一样，很可能不是什么炮灰，而是货真价实的那种。 这些人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发起了进攻。 他们一动起来，上官璃就觉得不妙。事实上除了个人实力都非常厉害以外，这七个人的配合也是严丝合缝，一环套一环。 一旦上官璃针对其中一个人打开了一点破绽，总会有另外一个人顶上来。 而起他们手里的武器都锋利无比，只是随便碰到一点，就是一条不浅的口子，这片刻之间，上官璃身上已经见了几条口子。 那些人见上官璃已见颓势，身法更快，却不是冲着上官璃来的，而是冲着床上的明朗去的。 目标相当之明确。 上官璃挡开一把匕首，忽然袖口一抖，一片白雾被洒了出来。 那些人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还快，一瞬间几个人全部退到了窗边，其中一个人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大块布，挥手一抖，加上窗口吹起来的风，眨眼间就将那些毒雾给吹散了。 但是他们依旧感觉得到皮肤表面火辣辣的感觉正在越来越严重，他们相视对看了一眼。 都从同伴的眼神里看见了同一个讯息：速战速决！ 但是不等他们动作，上官璃手中秋水若划破深沉黑夜的天光一般，悄无声息地就到了七人面前。 七人好像对她对拿出秋水早有预料一般，其中两个人不退反进，欺身就迎上了她的刀锋。 另外三人则盯住了她的后背，手中武器轮番招呼了过去。 而剩下的两人，却看也不看上官璃，直奔床边而去。 上官璃脸上的表情很冷，像是被打出了脾气一样，竟然也不去管明朗了，手上的力气加大，秋水快若惊鸿，仿佛一道闪光般划向了迎上来二人手腕。 手腕并不是致命的地方，就算被划到，也能留一条命，至于刀上有没有毒，他们现在不关心。 但是就在二人抱着这一点掉以轻心的想法时，往前冲的上官璃左脚忽然在碎落一地的木头渣子中勾到了什么一样。 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方倒去，这个变故让对方也同样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她会出这么大的失误。 然而还没等他们心底浮起嘲讽的心情，秋水“叮”的一声扎到了地上，上官璃有了着力点，一个扫腿调转了方向，拿着秋水的右手狠狠一拧。 秋水被拔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了身后一人脖子。 一击得手，她立马后退，撤出了这五个人的包围圈。 直到此刻，那被刺中的人脖子上才开始往外渗血。 那人眼神中透出一些难以置信的光，但再来不及做别的事情，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眨眼之间，一人身死！ 上官璃抬了抬眼睑，眼底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冷漠，仿佛这样的情景已经看过千次万次那般麻木和冷漠。 剩余的四人反应也快，在损失了一人的情况下迅速变幻了阵形，正要再次往上官璃攻来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没人，被骗了，撤！” 声音一出来，正要发起进攻的四个人不带一丝犹豫，又是一阵暴雨梨花般的暗器甩过来。 趁着上官璃躲避的时候，六个人有条不紊地从窗边相继离开。 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从头到尾，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 上官璃挡下最后一枚暗器，脸色阴沉地来到窗边，不出意料，果然一个人影子都没见着了。 她再次确认了一番，确定周围再也没有旁人过后，才伸手关上了窗户。 “郡主？” 听到声音，一个声音从床底下传了出来。 上官璃连忙走过去，从床后边将明朗小心地拖了出来。 在那些人来之前，她就将明朗换了个地方。也算一个小小的预防万一了。 重新将明朗扶到了床上，又检车了一番明朗的伤势，确定没有什么大碍后她才松了口气。 “郡主，那些就是皇上身边的虫子？” 她点点头。 “八九不离十了，消息这么灵通，还能在皇宫里来去自如，看来对方来头真的不小。” 明朗眼底有几许愤怒，但更多的还是担忧和困惑。 “这些人渗透如此之深，王爷和皇上……” “放心。” 上官璃安抚了他一句。 “既然你们王爷已经想到了这一层，至少说明他肯定是有防备的。你还不相信他？他事先有准备的情况下，谁能在他手下讨到便宜。” 顿了顿，她道。 “你先休息一下，我马上让人去通知皇上你醒过来了。之后对我说的话还要对皇上说一遍，你需要保持体力。” 说完，她站起身来，开始清理那些明显有毒，还有自己洒出来的毒雾。 “郡主，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很不乐观？” 明朗闭眼躺了会儿，似乎是睡着了，直到上官璃收拾屋子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后，他才开口问。 上官璃想了一下。 “嗯，很不乐观。” 虽然这次对方没有得逞，但从他们出现表露出来的讯息来看，实在是有些令人心惊。 首先是那些人对她了解得很透彻，无论是毒，还是秋水，甚至身法偏向都一清二楚。 不然她不会如此狼狈，靠着骗才仅仅留下了其中一个人的命。 除此之外，还有他们对明朗的态度。 他们明明已经到了床边，就算第一时间没有发现明朗，只要稍微找一找就能发现明朗的位置。 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而是直接就撤了。 上官璃清理完毕后，重新打开了窗户，窗外几队禁军刚刚准备离开太医院附近。 那些刺客走后不久，禁军正好巡逻过太医院，这不可能是巧合。 第四百七十五章 关系很好吧 如果刺客是因为已经提前知道了禁军的巡逻路线而刻意避开了他们的话，事情就更加不好办了。 因为禁军的巡逻路线，向来都是不固定的，每日除了正当值的禁军本人知道路线，就只有统领以上的人知道。 上官璃很确定那些人在撤退之前根本没有接触到什么信息，也就是说，他们确实是提前知道了禁军会来，才会那么着急离开。 如果连护卫皇城的禁军里面都有奸细，而起还是身份地位绝对不低的奸细……那就意味着皇宫现在的处境也堪忧。 “郡主？” “嗯，怎么了？” 上官璃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你的伤……”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往外渗血的手腕，又摸了摸脸上的一道伤口，手指沾了点血后伸出舌头尝了点儿。 微苦，余甘。 “没事，是普通的见血封喉，暂时死不了。” 说着，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先吃了一颗，再抬头见对上了明朗奇异的目光。 见血封喉……怎么想也不是什么温和的毒药吧？ 而且毒药哪有温和的，怎么看这位郡主的样子，好像只是被狗啃了一口？ 见他盯着自己脸上的伤口，上官璃还是解释了一句。 “不用担心，伤口不深，待会儿我自己处理一下不会留疤的，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也不要想着什么对我负责。” “噗！咳咳咳！” 明朗直接咳了个死去活来，差点儿把胸口上刚刚缝合好的伤口又给咳崩了。 上官璃有些惊讶。 “怎么了，难道是受了什么暗伤？应该不会吧……” “咳咳……我，我没事，只是被呛到了。” 他相当艰难地说完这句话，上官璃这才放下了心。 “那我先出去和李湛说一声。” “好，好的。” 看见上官璃离开，明朗终于舒缓了一口气。 如今京城中的女子，说话都这么百无禁忌了吗？ 而且……听方才郡主和那位太医的对话，她似乎和自家王爷……嗯，关系不错？ 想到他醒过来王爷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相信郡主，似乎，好像，有那么一点可能。想着想着，他后背紧了紧，还要刚才的话没让王爷听见，不然以后操练的时候指不定又要多上几十圈的量。 啧啧。 等到上官璃回来额时候，明朗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看着上官璃的眼神也从一开始隐隐的戒备以及钦佩变得柔和了许多，更多了几分尊敬……以及让上官璃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好奇。 “对了，郡主，这人要怎么处置？” 他指的是被为上官璃所杀，现在还躺尸在地上的刺客。 上官璃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好像已经笃定了他身上不会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这人啊，不用管他。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明朗还没反应过来这句时间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看见此人的身体上忽然冒出了一股淡淡的青烟。 要不是仔细盯着根本发觉不了。 上官璃给明朗递了一块湿润的手帕。 “遮住口鼻，有毒。” 一听见有毒二字，明朗立马动作迅速地接过手帕来捂在了自己的脸上，因为动作有些大，还隐隐扯动了伤口。 疼得他一咧嘴。 但是下一刻，他就愣在了原地。 那人身上的青烟逐渐扩散了出去，随后将尸体整个都包围了起来，在浅淡的青烟里，他看得清清楚楚，尸体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难道他还在做梦？ 但是不等他动手掐自己一把，那尸体就已经完完全全地消失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残留。 “这是青青虫。”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解释。 “你可以理解为专门用来处理尸体的蛊虫，尸体吃完后马上就会被饿死，化作青烟消失。” 相当无污染无公害的一种虫子。 前世的时候，她相当喜欢的东西。 缺点就是太贵，基本要花到委托费的三分之一。 解释完，她随意地洒了点清水上去，将那股青烟给浇灭了下来，风一吹，原地再无任何异样。 好像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在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竟有如此便利之物？！ 惊讶的同时，明朗又不由得对上官璃油然而出一股尊敬之意。 这位邵阳郡主不仅身手好，会使毒，见多识广，还胆识过人。 若自家王爷那样的人物真要寻个良配的话，郡主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上官璃不知道这位镇北军的硬汉子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去了，她现在正在思考对方到底是谁。 以及……目的是什么？ 和比罗列合作有什么好处，或者，他们干脆就是比罗列在大周留下的势力。 但如此庞大的一个王朝，统治了这片大陆上千年，被一介蛮族渗透到这个地步，这可能吗？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上官璃立马反应了过来，对在床上的明朗使了个眼色。 后者点点头，神情立马萎靡了不少，看起来就像是刚刚醒过来的。 “砰——” 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皇上竟然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高公公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在后面，则跟着凤司宸和凤司北，他们也还没走。 “邵阳，如何？” 上官璃进退有度地行了个礼。 “大约是他的体质好过常人，所以醒的比较早，现下应该能够回答陛下的问题了。邵阳就在门外，若出现了什么差池，陛下唤我便是。” 说完，主动往门外走去。 皇上脸上的表情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拦着她。 虽然是她救活了明朗，但这是政事，她确实不好参与。 门外还站着一个李湛，看起来也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估计来回跑这一趟着实很消耗体力。 上官璃关上房间的门。 “李太医。” “郡主有何吩咐？” 听见她唤，李湛立马正色了起来。 上官璃失笑。 “这么紧张做什么，不过是等着无聊，同你找些闲话说罢了。” “这样啊。” 李湛松了口气。 “唉，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这件事好像总有些不同寻常，心下难免不安。郡主见笑了。” “无妨。” 她靠着门扉，淡淡问了一句。 “李太医和高大人的关系应当很好吧？” 第四百七十六章 送个礼 李湛没想到话题跳跃得那么快，愣了一下才点头。 “还行吧，郡主怎么想到问这个？” “之前高大人查丞相府的案子，帮了我大忙，所以想着李太医知不知道高大人喜欢什么，好让我投其所好。” “这个呀。” 李湛摆摆手，笑道。 “郡主这就别想了，高庸可不会把这当做施给郡主的人情，郡主若是想要借这个由头去感谢他，他反而还要不乐意。” “这样啊。” 上官璃望了望天，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忽然道。 “既然这样，我换个理由吧，就说……想交他这个朋友如何？” 这倒是稀奇，李湛笑呵呵地道。 “可以可以，这个理由他断然不会拒绝。只是郡主如何忽然想到这件事？” 她眨眨眼睛，像寻常女子那般露出些狡黠神色。 “这个嘛，暂时是个秘密。” 李湛：“……” 他刚才还觉得郡主是个骨子里冷淡的人，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我这里有之前游历江南的时候带回来的一副名家真迹，刚好带了来，原本是想着能遇见高大人的，结果事与愿违。我这一时半会估计也走不开，李太医不如帮我个忙，将这书画带与高大人。” 说着，她竟然真的从身后掏出了一副卷得相当规整的书画出来。 “就说改日等我空闲了，找他喝酒去。” 李湛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医术这方面除外。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那副书画。 “那我便去试试。” 上官璃笑了笑。 “多谢。”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里面的有了动静。 “你说什么？！” 是皇上的声音，李湛有些惶恐，上官璃却知道，任谁听到了明朗那番话，都能想到大周内部有问题。 这个反应倒还在预料之中。 皇上也只激动了这么一句，紧接着里面就安静了下来。上官璃甚至还听到一阵轻手轻脚的脚步声来到了门边。 估计是为了确认她和李湛有没有在偷听。 两人等了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皇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两个皇子的神色游戏难看。也不知道是被这个消息吓到了，还是被皇上教训了。 不等上官璃和李湛开口，皇上有些疲倦地摆摆手。 “情况朕已经知道了，李湛，你先回去吧。邵阳……邵阳你留下照看他，别让他死了。” 还真走不开，郡主又猜对了。 他心里对上官璃的敬佩又加深了一点。 “是，陛下。” 李湛离开后，皇上吩咐高又。 “在太医院给郡主收拾出一个休息的地方，邵阳。” “陛下请吩咐。” “就先委屈你待在这了，除了你，旁人来朕都不放心。” 上官璃点点头。 “邵阳知道了。” 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皇上才带着两只跟屁虫的离开了太医院。 趁着高又去安排住处的时候，上官璃回到了房间，这片刻，明朗的脸色萎靡了许多。 也是，这么重的伤醒了这么久，早就该休息了。 “郡主。” 明朗似乎有什么话要跟她说，上官璃却轻微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 “你的伤太重，先休息会儿，我等会给你送些流食来。” 明朗眼神闪了闪，似乎是有所犹豫。 “没事，我会负责叫醒你的，不用担心。” 这句话语气相当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明朗原本就已经很累了，闻言更是觉得一股倦意涌上心头，没有多说什么，眼睛轻轻一闭，就睡了过去。 上官璃扫了一眼房间。 和她离开前没什么两样，动了动鼻子，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 确认没什么异样过后，她才离开了这个房间。一出门正好迎上高公公。 “郡主，都已经打点妥当了，今晚就委屈您住在隔壁吧。” 上官璃当然没什么意见。 高又将房间指给她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估计还得赶回去伺候皇上。 太医院即使是夜间，也是留有人的，上官璃随便叫了个人让他们去准备一碗药粥，随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和明朗所在的地方陈设很像，明朗就在隔壁，倒也算方便。 雨已经小了许多，却还没停。 上官璃点起了灯，打开窗户，雨中的皇宫，即使金碧辉煌，也存在着难以言说的阴暗地方。 竹叶轻轻摇晃，晃落了一地珍珠般的水珠。 温涂伸手接了一大半，随后叹了口气。 “落下来的时候倒是极为好看的，怎么接住后就不好看了呢？曾经有文人说可远观不可亵玩焉，说的大约就是这种感觉吧。你说对吗，王爷？” 还是他那间藏在宫中竹林中的小屋，屋檐下点起了灯笼，放了两把竹椅，轩辕夜坐在右边，漆黑的眸盯着无边夜色，竟好像要比这夜色还要深沉些。 听见温涂的话，俊朗深邃的眉眼微微一动，淡淡道。 “长使为何不觉得，是因为自己人不对呢？” “嗯？” 温涂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比如要是个肤若凝脂的美人，在这样的雨天，接了一手水珠，无论如何便是好看的。” 温涂：“……” 这倒是无法反驳。 实际上以他的样貌，当之无愧“美人”二字，但无论是轩辕夜还是他本人，都选择性地忽略了。 “宫里似乎要不太平了，王爷在我这小屋里待的时间估计也已经所剩无几。” 温涂悠悠地坐在了轩辕夜旁边，神情似乎有些苦恼。 “可惜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能同我说几句话的。” 轩辕夜神情依旧淡漠。 “我看绯清的那些人，来找长使的次数也不少，怎么也算不上寂寞吧？” “唉，都是些年轻人，我现在已经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了，会来找我，估计也是皇上还顾念着从前吧。” 轩辕夜终于侧过脑袋看了他一眼。 “长使的意思是，我不算年轻人？” “咦？” 温涂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连忙咳嗽几声。 “咳咳，王爷当然不一样，比那些小崽子成熟多了。” 第四百七十七章 天山之玉 轩辕夜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没有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温涂却好像对他很感兴趣一样，不停地找他闲聊。轩辕夜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偶尔答上一句，但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听着他说，很好地扮演着一个听筒的角色。 “我一直想问王爷一个问题。” “既然是一直想问，刚刚为什么不问。” 温涂看了看还在飘雨的天空，缓缓道。 “若皇上不放王爷离开，镇北军从此易主，王爷你也再不能踏出这皇宫一步。王爷可会奋起反抗？” 这个问题问出来，四周的温度都仿佛降了许多。 在皇宫里，问这种问题，若是被人听见，基本上逃不过脑袋点地的命运。 但是轩辕夜却好像并不意外一般，深邃漆黑的眼睛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淡淡道。 “能落到面临这种选择境地的人，不会是我。” “哈哈，不愧是王爷。” 温涂笑了起来。 “那万一呢，万一皇上抓住了你的弱点，利用了你的忠心，将你困住。你会如何做？” 轩辕夜抿了口茶，从前他都是喝酒居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却喜欢起了喝茶。 关键是，他也并不觉锝现在手中的茶好喝。 “长使的问题不可能成立。” “哦？” “因为我没有你说的弱点……” 也谈不上什么忠诚。 后面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是温涂明明白白看清楚了他眼底的漠然和冰冷。 “唔，原来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自己也倒了杯清水喝了，然后才奇怪道。 “我还以为王爷和那位邵阳郡主，关系很好。” “确实不错。” 这次轩辕夜答得倒是很快。 “那王爷就不怕皇上用她来威胁你？” “威胁我？” 轩辕夜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样，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许吧，但是如今外敌当前，皇上为何要忙着对付我？” “嗯……” 温涂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好像是这个道理。”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的时候，有些日子没见过的北水忽然沿着小路走了上来。 “王爷，大人。皇上有旨……”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那个将轩辕夜放出去的时候已经来了。 温涂露出一个微笑。 “我已经许久没遇见过如王爷这般聪明的人了，祝您此行顺遂，诸事皆定。” 轩辕夜没回头，闻言脚步顿了顿。 “也祝长使大人得偿所愿。” 北水弯了腰。 “王爷请。” 轩辕夜径直走在前面，北水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温涂还站在原地，那张过分年轻好看的脸上落了些竹叶般的阴影，让他看上去和平常有些许不一样。 养心殿，今夜注定灯火通明。 轩辕夜踏进殿宇过后，皇上独自一人坐在高首，手里摩挲着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石。 “参见陛下。” 皇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玉石扔给了他。 轩辕夜稳稳接住,看着手里流转着蓝绿色光华的圆形美玉，笑了笑。 “天山玉，稀世珍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镇北王应该不会不知吧。” 他保持着微笑的弧度，悠悠道。 “传说中名为天下的残局，以沉山玉为黑子，蓝烟玉为白子，名贵非常。却少有人知道棋盘本身更为珍稀。” 顿了顿，他道。 “陛下增我此玉，难道是作为这些日子的补偿？那倒不必，宫里虽然拘束了些，但也风景独特，还有人在旁说话，陛下倒也不必这样做。” 皇上眉心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你明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轩辕夜调笑般的神色冷了下来，语气缓缓。 “那陛下现在是想以江山为托，让臣来解决目前这个进退维谷的艰难局面？” 皇上：“……” 他虽然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一时间有些没说出口。 这近半年以来，他对待镇北王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好，尤其是近一个月以来，说的好听是试探，实际上跟囚禁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种情况下，他心中有怨也是正常的。 “若是镇北王这次能击退蛮人，你想要的，朕都可以应允。” “噗。” 轩辕夜忍不住笑出了声，迎着皇上不善的眼神，他连忙道。 “臣失礼了，请陛下不要怪罪。只是陛下似乎以为臣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怀恨在心，当然不会。臣只是有些好奇，来之前听了一嘴太医院发生的事情，如果臣猜得没错，如今的皇宫并不安稳。” “既然这样……陛下又为何笃定臣不是那个意欲颠覆大周的人呢？” “你不会。” 皇上的声音里有某种无法轻易撼动的笃定。 “若不是因为这样，朕也不会放任镇北军坐大到今日的地步。” 轩辕夜低低地笑了一声，倒是没有反驳这句话，而是问了另外的问题。 “那陛下愿意重新把权力交到我手里，总是要让我付出一点代价的，这次陛下又想让我做什么？” 他没有再自称为臣。 但是皇上却好像并不在乎。 沉默了半晌后，他悠悠道。 “邵阳，朕将她赐婚给你，如何？” 轩辕夜漠然又平静的眼神忽地凝了一瞬。 “轰咔——” 雨势渐小，惊雷却不止，看来夜间还有大雨。 上官璃看了一眼窗外，在心里淡淡地下了这个结论。 “郡主，怎么了？” 明朗已经吃了一点东西，再加上她的药，现在看上去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见她在窗边静静凝眉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上官璃将窗户合上一半，然后才道。 “我在想皇上到底会让你们王爷做什么事情。” “王爷？王爷怎么了！” “你别激动。” 上官璃的语气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轩辕夜到底是给他这些部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遇着关于他的事情就理智全无。 “我的意思是，皇上好不容易将你家王爷从权力中心边缘化了一点，如今边境生变，必定要给予轩辕夜比平常还要高得多的权力，以皇上的性格，应该不至于一点代价都不让你家王爷付吧。” 第四百七十八章 什么情况 明朗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依旧掩不住担心。 “皇上会不会为难王爷？” 上官璃摇摇头。 “不会，现在皇上还要仰仗你们王爷解决当前这个危机，应该不会提出什么很艰难的要求。唔，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皇上虽然对你们王爷诸多猜疑，但这种时候倒是很信得过他。” 从前她就有这种感觉。 就凭皇上对轩辕夜做的那些事，但凡换个脾气不好的来，早就闹到不可开交了。 但是轩辕夜却从始至终没有表露出任何逆反的心理，充其量也就是对皇权并不那么尊重，但要说会因此真的反了，好像也不太可能。 但据她了解，轩辕夜不是一个脾气这么好的人。 “这样啊。” 明朗点点下巴，有些不太懂，不过意思应该是王爷暂时没事，那就没问题了。 他看见上官璃撑着下巴沉思的模样，忽然问。 “郡主，您对我们王爷……呃！” 他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就没了声响。 上官璃眼神一凛，刚想要从座位上窜起来，肩膀上忽然轻轻搭了一双手。 力气不大，但是伴随而来的淡淡草木香气让上官璃一时间没能动弹。 “轩辕夜？” “是我，郡主，好久不见。” 上官璃眼中的震惊逐渐散去，变成了一点无奈。 “王爷，我们几个时辰之前就见过了。” “咦，有吗？” 轩辕夜放下双手，坐到了她对面。 “我怎么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他眯着眼睛笑，嘴角的弧度十分优雅，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散发着柔柔的光。 这仿佛玩笑般的一句话，却让上官璃心头狠狠跳了一下。 烛火与远天隐隐的闪电映衬下，轩辕夜漆黑的眼底仿佛容纳了万千星辰，无边无际，却又璀璨得令人不舍得移开目光。 上官璃不着痕迹地半垂了眸，努力保持着声线平静。 “皇上舍得将你放出来了？” “是啊。” 轩辕夜笑道。 “皇上现在正为那个奸细的事情焦头烂额呢，你也知道，皇上的性格，对谁都存着三分怀疑，手头现在基本没有可以用的人，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我给抬出来了。” “皇上对你倒是没有怀疑。” 上官璃随意接了句。 “嗯？” 轩辕夜好像找到了绝好的话题般，歪了歪脑袋，凑得近了些。 “郡主这是在关心我的处境吗？” 上官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轩辕夜好像没预料到她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上官璃道。 “毕竟是知己好友。” “知己啊……” 轩辕夜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咬字很轻，甚至有些温柔了。 “如果我说，不想只与郡主做知己呢？” 上官璃眉心一跳。 猛地一抬头，轩辕夜刚好凑近，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就在她面前，眼底无垠无边的暗色此刻好像化作了一汪深潭，倒映着她有些慌乱的脸。 他的呼吸落下来，存在感比漫天的闪电和雷雨都要强。 上官璃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药理和生理作用之外跳得如此快，像喝了烈酒，又像剧烈运动过后。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往后。 刚刚退了一步，后脑勺忽然传来一股力量，将她轻轻往前一按。 轩辕夜眼底的雾气陡然间到了近得无以复加的地步，嘴唇上传来有些冰凉的触感，鼻尖原本淡淡的草木香忽然浓郁到让她无法呼吸的程度。 她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情况？！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轩辕夜就放开了她。 “我希望这样。”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蛊惑，几分试探，轻盈又温柔。 上官璃微垂着头，细细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眼睛，只露出一截卷翘的睫毛来，眼底的光很亮，又漂亮又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 看着她的神情，轩辕夜心底一沉。 “我不同意。” 她清清冷冷的声音落下，好像没有带上丝毫的情感和动摇。 轩辕夜心里咯噔一下，好像碾过了一颗巨大的石子一样。 “为……” “你的部下，快醒了。” 上官璃抬起头，忽然道。 方才轩辕夜进来的时候特意将明朗弄晕了过去，现在他呼吸略有急促，确实是要醒过来的征兆。 “那又如何？” 轩辕夜依旧盯着她，好似并不想放过一丝一毫她脸上的表情。。 “你不愿意，至少也要给我一个理由吧，我看着改改。” 上官璃：“……” 这个发言怎么听上去这么无赖呢？ “上官璃。”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低哑深沉，好似每一个字都能牵动耳膜。 上官璃耳膜一震，这是他少有叫她名字的时候，她故作镇地抬起头。 “我没有开玩笑。” “我知道。” 她认真道。 “真心还是说笑，我还是分得出来的。但是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 轩辕夜长眉一挑。 “也就是说以后……” “真的醒了。” 上官璃话音刚落，床上就传来了一阵咳嗽声，估计是刚刚的姿势压到伤口了，明朗刚醒过来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想先忍忍，下一秒就发现屋子里不止有自己一人。 “真的醒了。” 这是邵阳郡主的声音。 “醒了就醒了，这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声音里带了几分调侃，和平常时候有些不同，但是明朗还是立马就听了出来。 这是……王爷？！ 他立马直起了身子，顾不得伤口处传来的剧烈疼痛，扬声道。 “王爷，您没事吧？！” 问完这句话，他才发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自家王爷和邵阳郡主好像在吵架的样子，有种互不相让的感觉。但与他和旁人吵架时候的感觉又有些不同。 到底是怎么不同，他说不上来。 而另外一边，就算轩辕夜再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现在被一双无比炙热的目光盯着，也不好再继续逼迫上官璃了。 他叹了口气，悠悠道。 “上官璃，就算你现在不答应我，我也总有办法的。” 听上去是威胁，但在明朗的耳朵里，却好像有那么一丝丝无可奈何的……宠溺？ 第四百七十九章 示弱引虚 明朗觉得自己醒的太不是时候了，尤其是在自家王爷用冰冷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 难道自己打扰了王爷和…… “明朗。” “是！” 听到轩辕夜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想挺直脊背，但是胸口处的伤口直接断绝了他这个想法，刚刚一动，就疼得不行。 即使如此，他还是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些。 “你再乱动，等会血止不住，明日太医院估计就要多一具尸体了。” 上官璃的声音也很冷，和她给自己治伤的时候全然不同。 “郡主说的对，逞什么强，到时候还要连累她被皇上骂一顿，躺着吧。” 明朗：“……” 他越发觉得自己醒的不是时候了。 上官璃一边拿出伤药，给明朗重新处理伤口，一边问。 “王爷现在出现在太医院，是有什么安排吗？” 对啊。 明朗在愣了一下过后才想到正事，实在是轩辕夜给人的安定感太过强烈，他直到方才昏睡过去之前都还提着的心，此刻竟然放下了许多，因此都忘记了正事。 “王爷，沈将军他们现在情况危急，贺北城若没有兵力支援，没有您的统率，边境危矣啊。” 说到正事，轩辕夜眼底残余的一点对着上官璃才有的温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旁人根本窥不破的云山雾罩的迷雾。 他淡淡道。 “自你从贺北到京城，如今过去了三日。贺北城的城防如何，我和沈淮都很清楚的，至少到明日正午时分之前，都是撑得住的。” “正午时分？” 明朗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放心，黢黑的脸反而更加苍白了。 那岂不是只有半天时间了？ 贺北城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想要做什么根本就来不及！ 上官璃给明朗上纱布的手一顿，缓缓道。 “只有一种办法能够在半天之内让贺北城的人的看到消息。” 明朗呆呆地看向她。 “烽火。” “烽，烽火？” 明朗刚刚雀跃起来的心情又暗淡了下去，苦着脸道。“郡主有所不知，烽火狼烟虽快，但是贺北太过遥远，哪有那么长的烽火台？” 上官璃“哦”了一声，没有辩解。 “有的。” 轩辕夜忽然开口。 “啊？” 明朗又呆呆地将目光转向的自家王爷。 “三百年前的葵陆之战，战火烧遍了整个北境，差一点就打进了京城，那个是时候平常的驿站和飞鸽都用不了，所以恒帝下令秘密修建了一条从京城直达北境的烽火台。” 他说起这些很久以前的事情的时候，声音莫明多了几分厚重感，更加地吸引人。上官璃耳朵动了动，听得认真了几分。 轩辕夜余光中瞥见了她的神情，微微一笑，继续道。 “但是修建的难度比想象中的要难多了，虽然恒帝人如其名，相当持之以恒，从未放弃过这个想法。但是等到这名为逐鹿的烽火台真正落成的时候，葵陆之战已经结束了。” 明朗已经听呆了。 “属下都没听说过。” “寻常人不知道是正常的，逐鹿自建成过后一次都没使用过，但因为恒帝建造烽火台太过劳民伤财，在当时闹了不小的民怨，所以恒帝就将逐鹿的存在从传向后世的史书中抹去了。” “此后几百年，大周再无那般惨烈的战事，因此逐鹿的存在也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人遗忘。” “但是几百年的工事，即使保存得再好，如今要用起来，也不容易吧。” 相比于明朗的震惊，上官璃提出了疑问。 “嗯。” 轩辕夜点点头。 “不过前几年我刚刚重新修缮过，不会有问题。” 上官璃：“……” 真是准备齐全。 几年前，他应该才初初掌控镇北军吧，就敢花费那么多的军资去修缮一个可能永远用不上的军中工事。 除了魄力，大概还要归因于对战争的直觉。 就如他早早地就占据了贺北城作为关隘，逐鹿亦是如此。 “但是逐鹿的事情，在如今的大周已经是个秘密了，历代只有皇上和北境的将领知道，郡主刚才那番话，好像是已经提前猜到了一样呢。” 轩辕夜忽然话锋一转，又将话题引到了上官璃身上。 “我只是合理猜测，并不知道逐鹿的事。” “哦，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相信四个字。 上官璃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难道要她说是因为相信轩辕夜，事先肯定已经想到这方面的退路，所以只是往最合理的方向猜了猜？ 要是平常也就算了，这种话也不是说不出口。 但是经历刚刚的那件事过后，再要她说这话，即使脸皮厚如她，也别扭得不行。 因此她皱了眉，干脆地转移了话题。 “就算有逐鹿，但是烽火台毕竟不是信纸，只能传递最简单的消息，王爷要如何用逐鹿解决贺北城此刻的危机？” 轩辕夜也不再继续刨根问底，闻言随意道。 “蓝色狼烟，撤退的信号，沈淮很明白。” “撤退？！” 明朗坐不住了。 “难道要我们放弃贺北城？” 轩辕夜的声音沉了下去，明明表情没什么变化，却让人觉得他身上的气势一下子变得令人难以承受起来。 明朗当即变了脸色，连忙低头。 “是属下僭越了，请王爷责罚。” 轩辕夜治下做什么决定历来都不喜欢一一去解释，他胸有丘壑，能装万里山河，但是其中的锦绣，他其实没有半分与人分享的欲望。 但是一低头，看见了上官璃望过来的目光，里面似乎也有点好奇。 他眼睛一眨，忽然就想多说几句了。 “贺北城后，是一望无垠的冰原，缺少援兵的情况下，继续待下去除了城破人亡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贺北城后数十里都没有百姓人烟，蛮人得不到需要的粮食，就会更加依赖于可渡江，重视，便是弱点。” 上官璃的眼神飞快地闪动了一下，速度快得即使是余光一直盯着她的轩辕夜都没有发现。 明朗好像听明白了。 “王爷的意思是，示弱引虚，诱敌深入？” 轩辕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看向上官璃，一脸求关注的灿烂笑容。 第四百八十章 去而复返 上官璃则是低头最后给明朗上了药，完美错过了轩辕夜看过来的视线。 “唉。” 他悠悠叹了口气，转向了明朗。 “你先好好把身子养好吧，宫里如今算不上安全，等你能下地了就出宫去。” “王爷的意思是，真的……” “别问那么多。” 轩辕夜打断了他的话，后者果真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恨不得立马把脑袋蒙被子里，把自己当做一个隐形人。 “没事了。” 上官璃处理完伤口。 “不像刚才那样非要行礼的话，再修养七天左右就可以下地行走了。” “等等，郡主就这样走了？” 轩辕夜叫住了人已经往门口走去的上官璃。 要是平常，高低她得回过头来嘲讽一句：不然我在这和你们一起睡？ 但是现在她只是脚步微顿，点了下头，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轩辕夜的目光沉了沉。 回到自己房间的上官璃反手关上门。 “这算什么……” 她皱着眉，缓缓抬起手，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冰凉的手指已经落到了唇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嘶……” 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指狠狠一划，差点儿给自己的嘴唇擦破皮。 在原地站了会儿，她才将心底那股翻涌的不知名情绪给压下去。 不管轩辕夜到底在发什么疯，现在的情况还没有乐观到让她想这些无关紧要事情的程度。 浅色的瞳孔里，一点迷茫和混乱逐渐沉淀了下去，变成了i一片无懈可击的漠然。 一夜无话，骤雨不歇。 李湛早早就来到了太医院，他以为自己应该是最早的那个了，但是前来探望明朗的时候，却正好遇见了端着药的上官璃。 “郡主怎么这么早？这是补血的药吧，辛苦郡主了。” 话刚说完，他才发现上官璃脸色好像一闪而过一抹犹豫之色，不过转瞬即逝。 “李太医也挺早。” 说着，推开了房门。 屋里窗户半开着，流转着有些冰冷的空气。 除了躺着的明朗，没有别人。 上官璃暗戳戳地松了口气。 李湛也跟着她走了进来，第一时间就是去查看明朗的情况。 “嗯……脸色好了许多，伤口……重新处理过了？真是神奇，昨日明明一副随时要死的样子，咦，你醒了？” 当面说人坏话被抓到的李湛有些尴尬，但是明朗对这种“要死要活”的话免疫力极高，镇北军长期驻守北境，生死之事早就不是那么忌讳的事情了。 因此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下头。 “劳烦太医费心了。” “咳咳，不麻烦不麻烦。你能活下来都是郡主的功劳，你该感谢她。” “这是自然。” 明朗忽然看向放下药准备离开的上官璃。 “对了郡主，王爷让属下告诉您，等会会在暖春阁等您。” 上官璃点点头。 “知道了。” “谁……谁？！” 全然在状况外的李湛被他这句“王爷”给刺激得有些懵。 南淮王远在扬州，恭王爷已经闭门不出好些时日了，那大周还有哪个王爷？ “他的情况基本已经稳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李太医你了。” “啊？啊，好。” 他一句话没说完，上官璃就已经离开了房间。 还处在呆滞状态的李湛眨了眨眼睛，怎么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好多事情？ “这位兄弟……”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问这屋里现在唯一的一个活人。 “太医叫我明朗就行。” “哦好，你刚刚说的王爷是……” 明朗脸色隐隐露出几分骄傲神色。 “在下出自镇北军，对朝廷的情况并不如何了解，只知道一位王爷。” 这话说的相当桀骜，也让李湛立马明白了过来他说的是谁了。 “难道，镇北王还……” 明朗回忆起昨日郡主离开后，轩辕夜吩咐的话，没有多加隐瞒，点头道。 “嗯，我们王爷没死。” 李湛睁大眼睛。 如今这皇宫中的事，他是越发看不懂了。 皇上亲自昭告天下的事情，结果现在居然是假的？ 但是心中震惊之余，他更多的还是庆幸和喜悦。即使他只是深宫中的一个御医，但也明白，若边境出了什么问题，有轩辕夜这个人和没轩辕夜这个人，简直就是云泥之分。 一听见镇北王没死，他已经对边境形势先放了一大半的心。 上官璃离开太医院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暖春阁走去。 暖春阁附近看不见任何守卫，不止是明面上的，凭借上官璃的观察，暗里也一个人都没有。 就连那些在皇宫里无孔不入的绯清，此刻都好像不见踪影。 她略一想，就明白了过来。 这估计就是皇上做的妥协了。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依旧简单的陈设，依旧雾气氤氲的温泉。 上官璃走进去的时候，没看见轩辕夜。 只看见了案桌上摆满了的折子和纸条，她不用看都知道这都是陆陆续续北境陆陆续续传来的军情。 大部分都已经处理过了，剩下的都是只要知道了就算数，不需要做出回应的。 昨夜她离开明朗房间的时候时辰就已经不早了，现在也才清晨六点左右，轩辕夜该不会是一宿没睡将这些消息都处理掉了吧。 “郡主？” 有些沙哑的声音从温泉外的小院子传了过来。 上官璃没有走过去，只是略微提高了音量道。 “找我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片刻，好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上官璃以为他是不是已经被温泉给淹死的时候，轩辕夜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唔，郡主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吗？” 这声音，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委屈。 任谁来了都想不到赫赫威名的镇北王有一天会这一个女子这么委屈巴巴地说话。 上官璃眼角抽了抽。 “没有正事的话我先走了。” 那边又没声了。 什么意思，逗她玩是吧？ 上官璃转身就想走。 刚走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声。 她停住脚步。 第四百八十一章 不眠骨 两个人一里一外，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 “郡主怎么不走了，难道是舍不得？” 上官璃眉峰蹙了起来，站了片刻后什么话都没说，径直离开了暖春阁。 女子轻盈又独特的脚步声缓缓离去，半边身子泡在温泉里的轩辕夜歪着脑袋笑了笑。 “这家伙，还真是无情……咳咳。” 他捂住唇，将一串咳嗽声狠狠地压在了喉咙里。 清澈见底的温泉水上，映照着他有些许苍白的脸色。 他闭了闭眼，在脑子里重新演练了一遍北境的局势，虽然有逐鹿，能够让镇北军在短时间内做出基本的反应。 但是京城和北境，毕竟隔着万里之遥。 没有比罗列准确的信息，即使他能运筹帷幄，风险也太大了，再加上大周内部村存在的奸细。 内忧外患之局，偏偏现在他还有些束手束脚。 想着想着，他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冰冷下来，逐渐变成了一块不不近人情的坚冰。 “干脆让他吃点苦头好了，省得如此碍手碍脚……” 喃喃的声音，很低，低到仿佛随时要随风而逝。 “谁惹到你了？” 女子清冷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轩辕夜一愣，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被吓一跳的感觉。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眼就对上了上官璃的脸。 她蹲在温泉旁边，神色淡淡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不是……” “走了？” 上官璃漂亮的眼尾轻轻眯了一下，卷翘的睫毛在完美无瑕的脸上划出了一个淡淡勾人心魄的弧度。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将脸上的伪装全部卸了下来。 “王爷，你脸色不大好。” 轩辕夜已经反应了过来，脸上挂上了平常时候的笑容。 “昨夜郡主拒绝了我，我可伤心了。怎么，这么明显吗？” 上官璃忽然叹了口气。 “王爷，我好歹还算是个医师。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你见过最好的医师。你想瞒着我，至少也得先把血迹清理干净吧。” 她纤细莹白的手指轻轻往他胸口前一指，清澈的温泉水刚刚没到他胸口的位置，一团小小的血迹刚刚消散于水中。 轩辕夜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注意了许多，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上官璃伸手从水里将轩辕夜的手腕捞了起来，一点也不在乎水沾湿了自己半条衣袖。 事已至此，轩辕夜也没想着躲，好整以暇地背靠在温泉壁，任凭上官璃的动作。 她沉默地诊脉，原本平坦的眉宇逐渐聚起了一个小疙瘩。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眉头皱得也越紧。 轩辕夜忽然好整以暇地问。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上官璃答非所问。 “这就是皇上要你付出的代价吗？” 虽然她已经极力克制了，但是轩辕夜听出来了她话语中隐隐的愤怒。 方才还有些郁结和沉闷的心情，忽然就明亮了起来。 他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算是吧，唉，毕竟是年纪上来了，又有明朗说的那番话，即使对我再相信总归是有限度的。” 上官璃捏着他手腕的手紧了几分。 “不眠骨，一旦用了，即使有解药，对身体的伤害也是不可逆转的。皇上就不怕这么做，会让大周输掉和比罗列的战争吗？” “大约是因为即使到这个时候，皇上骨子也不觉得区区蛮人，能对大周有什么根本性的威胁吧。” 轩辕夜语气淡淡。 “我们的皇上，在十七年前登基，即使他不承认，也已经没了当初能够掌控超朝臣和全境的自信和魄力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朝着上官璃的方向凑近了些。 “阿璃，这是人之常情。” 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底的震惊和些许无措，轩辕夜笑得更开心了。 “最好的医师，你还要抓着我的手多久？你这样，被旁人看见了，可是要误会的。” 上官璃：“……”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还想着开这种玩笑？ 她放开手，神色晦暗不明。 但是目光却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你真的清楚种下不眠骨的后果吗？” “我知道。” 轩辕夜晃了晃手腕。 “十日，最多十日。” 上官璃一字一句道。 “你会疯的。” “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轩辕夜却好像相当无所谓的模样，一只手搭在岸边，撑着脑袋，目光温柔地盯着上官璃。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回来？” 他的眼神太深，让上官璃没了随口敷衍一句的心思。 她迎着轩辕夜的目光，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轩辕夜忽然制止了她。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就算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强，但也不能在短期内经受两次相同的沉重打击。阿璃，你罪孽深重啊。” 上官璃：“……” 看见她说不出来的样子，轩辕夜的心情相当好。 “放心吧，十日时间，足够我将比罗列赶出北境了。好了，你在再这蹲这，我就在在水里泡发了。” 上官璃此刻才反应过来，虽然轩辕夜现在算不上衣不蔽体，但是一身松松垮垮的黑色长袍，也遮不了什么东西，硬实的胸膛露了大半出来。 长发披散在水面上，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的时候，仿佛在蛊惑人心。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丢给他。 沐浴的时候洒在水里，一次半瓶，用完了找我拿。 说完站起身往房间里走去。 “阿璃。” 轩辕夜叫了她一声。 虽然对这个称呼还相当不习惯而且排斥，但是上官璃还是停住了脚步。 “你现在要走吗？” 她顿了一下，缓缓道。 “我在里面等你。” “哦……” 身后的轩辕夜露出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 拉长的一声“哦”莫明令人耳根一红。 上官璃没有再多停留，直接回到了屋子里。 直到看不见轩辕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才隐隐地松了口气，怎么以前没发现和轩辕夜待在一起这么耗费心神？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冷静了下来。 当务之急，还是先拿到解药。 第四百八十二章 四境之危 轩辕夜很快就进来了，湿漉漉的头发半搭在肩后，俊朗非凡的五官完全露了出来，线条完美又硬朗，脸上一点淡淡的苍白丝毫掩盖不住一身的风华。 “坐啊。” 他直接动手将上官璃按在了软椅上。 上官璃身子僵硬了一下，想要直接反手钳制回去，但是顾虑到他身上的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手。 “你现在能离开皇宫吗？” 轩辕夜也跟着坐下后，她先一步开口问。 “可以。” 他一边动手整理矮桌上的情报，一边细细给她解释起来。 “都使出下毒这种手段了，还不给我这点自由，那就不止是心胸狭窄，而是愚蠢了。” 皇宫之内，敢这么说皇上的，估计也就独独他一人了。 “你有什么想法？” “唔，我要去北境。” 轩辕夜一副对上官璃的问题知无不言的态度，嘴角的笑容始终不曾消失。 她皱皱眉。 “从京城去北境，如果不是快马加鞭，至少需要三天。” 就这还是保守估计。 就连明朗这种拼了命，差点儿把自己交代在半路上的狠人都走了整整两天。 若是平常时候，轩辕夜当然不至于在乎这点时间。 但是现在不同。 不眠骨的存在让他注定没有太多时间，而且这毒是越到后面就越难熬，因为正如其名，中了不眠骨的人，是睡不了觉的。 也许很多人平常不觉得睡眠有多重要，但时间一长，带来的伤害是毁灭性的。 这个后果，她是最明白的。 前世的时候，她同样接受过类似的训练，即使已经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她最终坚持到七天也已经是极限了。 七天过后，她整整恢复了一个月才摆脱了阴影。 和她一起接受训练的人，有不少在训练结束过后都出现了精神失常的症状。 这还是在他们已经做足了最科学准备的前提下。 这种训练，越到后面，难度越是呈几何级增长。十天，任何一个人正常人都不可能坚持得下来。 也正是因为是轩辕夜，她才能把极限拉到十天的程度，再多…… “我知道。” 轩辕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但是战场时机瞬息万变，而且我总觉得比罗列这次突然越可渡江，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隐情。西境和东南境现在虽然还是风平浪静，但是正是因为他们风平浪静，反而有些反常。” “是……长生天？” “咦？” 轩辕夜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 “郡主了解得很清楚嘛。” “了解得不多。” 上官璃声线平稳道。 “捡柴会上的时候，还是听你提了一句，事后虽然查了些典籍，但是了解也不多。” “真的？” 轩辕夜整理完信息，然后一股脑推到上官璃面前。 “阿璃对我说的话，挺在乎的嘛。” 上官璃面无表情地拍了拍面前厚厚一叠军机秘要。 “麻烦王爷正经点儿，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 “好吧好吧。” 轩辕夜讪讪地敛正的表情，总算是正经了起来。 “长生天，是所有草原出身之人的信仰。比罗列是其中最直系一支，捡柴会的时候我也说过，西境之外的蛮人，名为游渚，虽然是旁支，但如今游渚的国主对长生天的信仰已经达到了痴迷的程度。” “早在十年以前，比罗列和游渚就已经隐隐有了结盟的迹象。虽然从未在正面战场上表现出来，但是这个可能性不能忽视。” 他说到这里，上官璃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游渚对比罗列的动静不应该毫无反应？” “嗯，除非……” “除非比萝列和游渚已经事先通过气了，等到大周掉以轻心的时候，直接两境起事，打个措手不及。” 轩辕夜微微一笑。 “真聪明，其实还不止是西境，东南境虽然很多都是散兵游勇，向来不成气候，但是近几年来，已经隐隐有合为一体的倾向。” 上官璃微微睁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这次很可能不单单是比罗列入侵，还有可能是三境危机？”“有这种可能性。” 轩辕夜的手指在那摞纸上敲了敲，示意上官璃随便看。 “那些暗地里蹦跶了几十年的虫子，也总有忍不住出来咬人的时候。你刚刚说到捡柴会，应该还记得那个拍下西境军防图的比罗列人吧。” 上官璃点了点头，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虽然那只是我放出去的一个诱饵，但是既然有鱼上钩，也说明比罗列对西境的意图。” 那副地图果然是轩辕夜的手笔啊。 自从她知道凝雪阁是轩辕夜的势力过后，捡柴会上的情况就已经很明朗了。 “我明白了，所以你想趁他们还没有完全会合之前就提前遏制住比罗列前进的趋势。那京城里埋着的隐患呢？” 可以说，相比起远在北境的危机，京城里的奸细相对来说可能更加致命。 万一到时候战场上打起来，京城却乱了，就会让北境乃至整个四境全都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听见这话，轩辕夜脸上也多了几分严肃之色。 “是啊，所以京城里也必须要有一个人能够牵制住这个隐患。” 上官璃搭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 “你想让我留在京城？” “除了你，我也想不到旁人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出了几分笑意。 “如何？阿璃愿意再与我并肩作战一次吗？” “不想让我跟着去北境就直说。” 上官璃嘴角轻轻一抽。 “是啊是啊。” 轩辕夜并不否认。 “比起边境的形势，京城里更加水深火热，即使我能将天权他们都留在京城里，但是能够将北境和京城的联系齐齐断掉的人，在朝中一定有着不俗的势力。” “我的人都在暗处，明面上缺少有足够身份的人牵制。你如今有公主之名，等我离开后，皇上还会授你公主的头衔，到时候你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上官璃咬牙。 “王爷倒是安排妥当得很妥当啊。” 他眨了下眼睛。 “那是自然。” 第四百八十三章 担心就好好说 上官璃看着轩辕夜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脸，觉得心里藏着一团隐秘的火气。 这个人在开玩笑的时候口无遮拦，但是真正重要的事情，却总是弯弯绕绕，恨不得转十八个弯，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 京城如今确实不安全，但也远没有他说的那般危险。 先不说他手下那些隐秘的势力，天权七星，凝雪阁，在暗地里基本上可以覆盖整个京城。 即使他在朝堂上没有足够的势力，但都走到这一步了，皇上都能答应他给破例给自己授公主衔了，试问整个大周朝堂，还有谁说的话能比皇上更管用？ 只要保住皇上的安全，再让天权他们和绯清在京城里慢慢摸排，甚至都不用第一时间将暗处的人找出来，只要牵制局势不让他们作妖就行。 等到边境的危机解除，轩辕夜一回来，局势基本上就是一边倒了。 还说什么要靠她稳定京城局势？ “轩辕夜。”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你是在担心我吗？” 轩辕夜怔了一怔，心底的想法被人当面揭露出来，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边境的艰苦程度，远比常人想象的要大很多。 即使是他，也不能十成十在混乱的战场上保证一个人的安全。他这一生，其实并未真正执着过什么，但是对上官璃，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舍不得她受一点伤了。 “我……” 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下，就在他想着要怎么说才能打消她的顾虑，让她乖乖留在京城的时候，面前的人忽然说话了。 “我知道了。” “嗯？” “我留在京城。” 上官璃的语气十分坚定，让人无法怀疑她所说的话的真实度。 轩辕夜省了解释的心，松了一口气。 “我稍后会通知天权他们，我不在京城的时候，听你调遣。” “你打算一个人去北境？” “天玑会跟我一起去，她与现在在凤栖城的玉衡配合最为默契，别的人我都留给你。具体有哪些人，天权会告诉你。” 虽然上官璃对她口中的玉衡并不了解，但在确认了他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点了下头。 “还有那个……天璇，也得跟你一起去。” 不等轩辕夜说什么，上官璃先一步道。 “你现在的情况，身边必须有个靠谱的医师。你以为正常人真的能凭自己撑十天不睡觉吗？” 轩辕夜：“……” 这种被训斥的感觉还真是新鲜。 想了想，上官璃本身的医术已经独步天下了，天璇留下来的用处确实不大。 “好，听阿璃的。” 上官璃站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 她瞳孔的颜色深了一瞬。 “好，那我就不去送王爷了。希望再见到王爷的时候，你还有气。” 轩辕夜失笑。 “阿璃，担心我就好好说，不然我怎么听得懂啊？” 上官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是，我担心你，所以你别死在北境了。” 轩辕夜愣住。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上官璃人已经离开了。 桌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丸，散发着清淡的药香。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九转回还丹没用，撑不下去的时候用这个。 轩辕夜怔了一下，将东西贴身收了起来。 天已经全亮了，虽然还是很阴沉，但毕竟是六月的时节了，天光并不晦暗，明晃晃地照在人脸上，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沉重的感觉。 上官璃离开暖春阁，在出宫的路上遇见了特意找来的李湛。 “郡主，郡主，刚刚有件事情忘了说。” 李湛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 “您昨日托我做的事我已经传达到了，高庸昨夜就已经派了人去城郊覆山，将小公子接回来了，现在令公子在刑部，很安全。” 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上官璃心头的沉重稍微松了一点。 “多谢李太医，现在我身边不太安全，可能还要再麻烦高大人替我照顾玉儿一段时间……” “郡主请放心。” 李湛乐呵呵地道。 “别看高庸平日里像块冰块一样，其实他是最喜欢小孩的，小公子在刑部，你可以放心。但是……” 他的笑脸上，眼底深处透露出隐隐的沉重。 就算他对很多事情都不知情，但是上官璃突如其来的请求，以及疑似没死的镇北王，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风雨欲来。 上官璃看出来了他的担忧，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周国祚千年，无数风雨，既然前人都安然度过了，我们又何惧去承担一份青史留名的机会和风险？” 李湛被她这短短的一句话说的慷慨激昂，闻言重重拍了一下胸口，满面惭愧。 “郡主说的对，我辈当不惧风雨！郡主以后若有什么吩咐，请一定要和我说，我和高庸，一定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上官璃笑了笑。 “知道了。” 告别李湛后，她很快离开了皇宫。 不知道是不是轩辕夜打过招呼，她出宫没遇到任何的阻碍，很顺利就回到了静堂。 还在门口，她就感觉到里面的人不少。 她推门进去，里面的人顿时听到了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西图和张雷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看见她的时候表情都亮了起来。 稍远处站得笔直的是天权，院中的石桌旁坐着依旧一袭相当华丽长裙的天玑，好像对凳子上的雨水丝毫不在意。 她对面坐着的是正在泡茶的天璇，区别是他屁股 廊下的柱子旁边，站着默默不说话的小女孩莲，身边还有一个生得相当漂亮一身黑衣的小男孩。 湿漉漉的屋檐上，静静坐着抱着剑，一脸冷漠的摇光。 这宅子中的人，组合起来，基本上已经是如今的京城内，最为强大的势力了。 “阿姐，莲刚好来送东西，恰好撞上了。” 西图神色有些忐忑。 上官璃摇了摇头。 “无妨。” 反正她对轩辕夜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郡主。” 天权走了过来，他现在的这张脸似乎从未用过，清清秀秀，眼底藏着一团深潭。 第四百八十四章 烽火星辰 “王爷如何说？” 天权刚刚问出来，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除了还遥遥坐在屋顶上的摇光之外，别的人都聚了过来。 上官璃将自己在暖春阁和轩辕夜说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关于私人感情的部分。 “不眠骨？！” 听见这个名字，天璇的脸色陡然变了。 旁的人脸上也不好看，但是都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轩辕夜已经决定的事情，他们都不会反驳。 上官璃继续道。 “你们王爷之后应该会传信给你们……” “我们相信郡主。” 天权忽然出声。 一直待在轩辕夜身边的他，对自家王爷的心思和想法，他看得很明白。而且这么久以来，上官璃这个人，他也有自信自己没看错。 其余的人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天权的话。 其实上官璃不知道的是，早在春狩过后，轩辕夜就已经让手下人一定要护住她的安危。 跟了王爷这么久，除了实心眼的摇光，大家都是人精，自然知道对自家王爷来说，邵阳郡主意味着什么。 “从此刻开始，到王爷回来的那日，我们便听从郡主差遣了。” 上官璃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指着几人后面一脸不耐烦的小男孩皱眉问。 “你们带着小屁孩来是为了给我们莲找个玩伴吗？” 天权：“……” 这个话题跳跃性实在有些大。 上官璃当然认识那个小屁孩，就是轩辕夜在捡柴会上捡回来的所谓神子。 男孩脸上一闪而过一抹愤怒，但是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愣是把脾气忍了下来。吐出来了几个字。 “我是来帮忙的。” 上官璃挑了挑眉。 捡柴会那时候她不是很看得惯这个小崽子，主要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小屁孩是轩辕夜想甩给她的包袱。 当时还和他处在一个相当不对付的状态，但如今大半年过去，也已经是时过境迁了。 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她还没那么有闲情逸致。因此她现在的表情只是单纯的疑惑。 就算这小屁孩是个什么天才，这才多长时间，就脱胎换骨了？ “小一现在虽然身手和脑子都还没到用得上的程度，但是他还算有点用处，五感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比摇光那小子都要厉害些，用来当做简单的眼睛和耳朵还算能用。” 这番话虽然好像是在夸人，但怎么听都不是能让人舒心的夸奖。 被叫做小一的小屁孩闻言漂亮的眉毛狠狠皱了起来，但估计在这群人手下没少吃过苦头，虽然表情有些不忿，但终究没有开口反驳。 天权说到这份上，上官璃也不在多说，算是接受了他的存在。 她想了想，走到天璇和天玑两人面前。 “不眠骨的危害，你应该知道。” 天璇点头。 “那我就不多说，但是有几点你得记住……” 她说了一通要注意的事情，有些繁琐，但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天璇。 听着听着，他就越发震惊。 上官璃说的很多东西，他竟然都不知情。若不是她已经事先说了王爷的决定，最好的选择肯定就是让她跟着王爷去边境。 “……大约就是这些了，不要让你们王爷太劳累，尤其是动脑子的活。虽然我知道这不太可能。” 天璇：“……” 郡主真是了解王爷。 交代完这些，她淡淡吩咐了一句。 “他今夜走，估计是想最大限度上掩人耳目。所以你们还是先在这里等等，至于其他人……” 旁的人都竖起耳朵。 “你们知道绯清吗？” 众人一愣。 作为轩辕夜手下的人，当然知道绯清的存在。 “看来是都知道。” 上官璃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声音响在了不大的院子里。 云层开始翻涌，一场骤雨过后，京城陷入了经久的雨水带来的凉气里。傍晚时分，街道上多了许许多多颜色各异的油纸伞。 灯笼从长街这头连到了那头，唱曲的、表演杂戏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了京城各处。若到了夜晚，想必是十里流金、香车软马的盛景。 灯火从长街上延续到了静堂门口。 静堂内飘着饭菜的香味，站在门口都能猜到里面的晚饭应该相当丰盛。 西图抱着一坛好酒到了大堂里，里面除了正坐在窗边百~万\小!说的上官璃，还有好像很聊得来的“小屁孩”组合。 除此之外，便是听上官璃的话，暂时等在静堂的天璇和天玑二人。 “阿姐，外面好热闹。都在传镇北王还没死，百姓们都很兴奋呢。” 上官璃抬起头。 昨晚深夜时分，沉寂了几百年的逐鹿第一次使用，殷红的烽火在静谧的夜空下一一点亮，混合了火油的特殊布料，即使天上飘着雨也无法浇灭。 像是无边暗夜里的星辰。 沿途藏着不知道多久的星辰，将这烽火延续了一路，一直到凌晨时分。北境凉州首府凤栖城的镇北军于黎明前最后最深沉的暗夜里瞥见了一缕烟火。 轩辕夜留在镇北军内的人很快就接受到了信号，一支仿佛能照亮整个夜空的信号箭冲上夜空。 沈淮站在贺北城的城楼上，比罗列的大军在可渡江边，精铁铸起的防御工事阻断了贺北城使用弓箭手远程消耗的想法。 城楼之下，已经堆起了数以百具的骸骨，那些都是镇北军战死的将士们。比罗列人不同，他们信奉人死后灵魂要归于长生天，肉体就必须自由。 因此每次攻城过后，都会放一把大火。 骨灰余烬，顺着风飘进可渡江里，不问来路，不知去处。 沈淮已经命人尽量抢回将士们的骸骨，即使是死，也不想和蛮人混在一起。 但是到了今夜，也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将军。” 差点儿站成了一尊石头的沈淮动了动。 “如何？” “最后的百姓也已经在正午之前撤走了，沈将军放心。” 沈淮笑了笑。 “你和明朗办事，我都是最放心的。” 杜忍行了一礼。 “将军，明朗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是不是……” 第四百八十五章 遗留的画 “杜忍。” 沈淮打断了他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吗？” 被抢了话的杜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老实地摇摇头。 “大概九年前吧，我第一次在战场上遇见王爷，便是在绝境的时候。” 听到“王爷”二字，杜忍、精神顿时一振，虽然不知道将军这个时候说这个做什么，但是下意识听得非常认真。 “那时候镇北军还没有如现在这般强大，我和王爷都还只是参军。在槊磨冰原遭遇了比罗列的埋伏，生死一线。” “那时候不过十六岁的王爷带了十几个人，替我引开了大部分的追兵，让我回凉州搬救兵。” 杜忍倒吸了一口凉气。 “冰原距离凉州最近的驻军地方至少也要两日路程啊。” “是啊。” 沈淮嘴角依旧挂着那文人般的微笑。 “我当时以为他疯了，但是不等我表示反对，他已经带着人冲了出去。于是我只好听他的，带着剩余的将士们一路快马狂奔回凉州。” “屋漏偏逢连夜雨，凉州又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道路崎岖难行。等我带着大部队人马回到当初分别的地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五日时间。” “王爷，王爷是如何脱困的？” “脱困？” 沈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你如今也带兵打仗了这么多年，难道觉得打仗是儿戏吗？区区十余人，就算个个都是精英，但是蛮人上千人的军队，你当真以为王爷会飞不成？” “啊？那后来到底如何。” 沈淮眯了眯眼睛，露出些许怀念的神情。 “王爷带着那十几个人藏在了冰窟底下。一半身子都在冰水里，不吃不喝，一动不能动，就这么捱了四天。” 杜忍睁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确实有将近一半的人坚持不住，冻死了。但是包括王爷在内的剩余一半人，虽然被我们找到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却都实实在在地活了下来。” “那时候王爷的意识甚至非常清醒，我忍不住问他：你们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耳朵？” 十六岁的少年，缓慢地眨了一下漂亮的眉眼，一字一句道。 “你很厉害，我愿意信你一次。” 这话他对和他一起在冰窟里坚持的战友们说过很多次，人是很神奇的，有了希望过后，便可无惧千难万险。 杜忍久久无言，感觉到了胸腔里滚滚流动的热血。 沈淮立在城楼上，如今的贺北城，四面楚歌，如陷进泥潭的困兽。和当年王爷的处境无比相像。 “杜忍，王爷是真正能够逐鹿天下，功封镇疆的人。我很相信王爷，这个信念远比那时候等着我去的王爷更加坚定。” 沈淮看着遥遥的天边，悠悠道。 “所以别说丧气话，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一截。 杜忍连忙看了过去。 在沈淮的视线尽头，遥远的天际，炸开了一朵殷红的焰火，转瞬即逝。 “那是……” “杜忍。” 沈淮的声音忽然急促了起来。 “是！” “去通知将士们，准备撤离贺北城。” 杜忍虽然震惊，但是军令如山，他一句话没问，转身就跑。 侧过身的那一刻，他眼角余光抓了一把焰火的余烬，忽然就联想到了刚刚沈将军说的那件往事。 当夜，伴随着信号箭散落在北境的疆土上，之前沈淮一封奏折没能求来的调兵也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连夜拔营赶往了贺北城。 他们此行，不为守城，只为接应。 黎明到来，正好三日之期。 等到天完全亮了的时候，贺北城已经整个人去城空。 丢了一城的领土，蛮人入侵的事情再也瞒不住，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北境传到了京城。引起了好一阵恐慌。 但是人们慌乱了没一阵，午后时分，朝廷散出了消息，说轩辕夜还没死。 这位几乎已经半只脚站在神坛上的镇北王甚至还纡尊，骑着高头大马，在城中最为繁华的朱雀街上走了一趟。 于是有了城中现在张灯结彩的场景。 上官璃侧了侧脑袋，将跑远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这是好事，只是要谨防暗中的那些人趁现在制造混乱。” 天玑接过西图手里的酒，闻言接话道。 “郡主放心，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城中戒严了。一旦有人闹事，我们很快就能顺藤摸瓜到幕后指使。” 上官璃点点头，看了一眼天色。 雨还未尽，天边却有一缕夕阳余晖。 既是晚霞，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去吧。” 天璇立马站了起来，天玑忙里偷闲一口气将怀里的酒壶喝了半瓶，随后又递回给了西图。 “那我们先走了，郡主在都中，一切小心。” “好，去吧。” 她话音一落，两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西图呆呆地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原地，将酒壶放在了摆满饭菜的桌上上，挠了挠头。 “这么急吗，连饭都来不及吃。” 上官璃接过话。 “不管他们，估计他们就算留下来，也是食不知味。不如提前一步去城外等着。” “哦……阿姐你不去送送王爷吗？” 上官璃看了她一眼。 “送什么，我们关系很好吗？” 难道这不算好吗？人家都把自己的人全都交给你了。 当然西图只能在心里默默说这么一句，不敢真的说出来。 “有担心我的功夫，你不如先去关心关心墙角那两个小屁孩吧。” 假小屁孩莲：“……” 没办法，这是老大，说不得。 真小屁孩则是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最开始表现出来的不耐烦，以及偶尔和莲说几句话，其余时间都保持着沉默。 听见上官璃的这话也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没打算说什么反驳的话。 西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俩小孩都不可爱啊。 上官璃站起来，从桌子上顺了两大盘糕点，端着就走。 “你们吃吧，我先回房了。吃完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可能就会很忙了。” 说完径直离开大堂，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四百八十六章 着封 到房间的时候，上官璃手里的糕点已经消灭了整整一盘了。 她动手点上了烛火，屋内唯一的案桌上堆满了各种纸张，看似一团乱麻，实际上要是有人能看一眼纸上的内容，必定会大惊失色。 上面有一半是关于北境情况的信息，而另一半，就太杂了。有关于兰幽的记载，有关于皇宫的秘传，有关于九年京城的风闻，还有关于极密组织——绯清的信息。 这里大部分是轩辕夜收集了让人送过来的，另一部分是通过药堂得到的情报。 总而言之，她必须尽快找出来京城里隐藏的那股势力的真面目。她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想的雏形，但是实在是太缺相关的情报了，贸然行动很可能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她随手拿起一本卷宗，盯着看了起来。但是看了半天，却迟迟翻不过去下一页，心情罕见地有些烦乱。 这个时间，轩辕夜大约已经秘密出宫，到了城门口附近了吧。 即使她自我感觉已经将不眠骨需要注意的全部事情都告诉了天璇，但是总还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 难道是自己漏了什么？ 上官璃放下卷宗，细细回想了起来。最后确定，没有任何遗漏，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 坐在软椅上发了会儿呆，她默默叹了口气。 搭在桌子上的手微微一动，碰落了一副画卷。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副风景图，看建筑的样式和花草的摆设，应该是皇宫里的景色。 大约是混在那些皇宫秘传里被不小心送过来的。 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上官璃将花卷重新卷了起来，正打算放回去，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从临扬回来的时候，轩辕夜好像也送了她一副画卷。 但是当时她根本没当回事，拿回来看都没看一眼就随手扔到了房间一角。 上官璃从角落里把已经快落灰的画卷翻了出来，做了下心理建设，随后才缓缓展开。 伴随着沾有历久弥新墨香的画卷缓缓展开，一个女子缓缓出现在了上官璃眼中。 那个女子坐在马车的塌上，一身洁白如雪的白衣，靠着软枕在闭目养神。 微风从车窗里吹进来，撩起她的发丝。女子的脸和上官璃原本的模样竟然有八分相像，美人轻眠，微风正好，整副画卷都洋溢着一股淡淡的温柔。 好像细究就会消散，却格外的绵长坚韧。 让人不由得想问，画这幅画的人，到底看了画上这个女子多长时间，才能画出这样的画。 上官璃怔了许久。 那时候轩辕夜应该还不知道她的真实样貌吧？ 脑子里好像又浮现出那个人有些轻佻的笑容。 “我可是会看骨的，郡主定是个美人。” “咻——” 一道烟花窜上夜空，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璀璨的焰火，映亮了半边天空。城中的庆典已经到了最为高潮的时候。 上官璃转头看了一眼，透过窗户，浅淡的眼底明明灭灭着光华。 半晌，她仔细地收起了画卷，随后叹了口气。 “还真是栽在他这里了。” 低低的一声落下，上官璃重新捡起了刚刚死活看不进去的情报，这次，一目十行。 上官璃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将所有收集来的信息都看了一遍。 刚想去洗把脸，顺便吃点东西的时候。 西图火急火燎地从前院冲了进来。 “阿姐，阿姐，宫里……咳咳咳！” 因为太激动，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上官璃推开门走了出去，虽然眼睛下有淡淡的乌青，但是脸上没有丝毫的萎靡之色。 “宫里来人了？” “咳……嗯，咳咳对。” “又不是第一次了，还这么激动。不成体统。” 上官璃淡淡地点评了一句，随后直接往门口走去。 “阿姐，等等！” 西图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的脸还没做伪装呢。” 上官璃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不用，也是时候了。” 说完，在西图震惊的目光中走到了门口。 静堂大门外站着高公公，台阶下还站着整整两排的宫女和太监，个个手中都提着花篮和吉果。队伍甚至排到了长街尽头。 怪不得西图会这么激动，这排场确实比上官璃想象中的要大些。 高公公手里捧着漆黑封皮的圣旨，看见她的模样，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郡，郡主？” 上官璃点头。 “是我，太医院的解药很有效果，我现在已经完全痊愈了。” 高公公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郡主果真是天人之姿，当能配得起皇上给予您的殊荣。” 上官璃虽然猜到了应该是轩辕夜说的封公主衔的事情，但表面上还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露出了一点又是疑惑又是开心的复杂表情。 “内官这是什么意思？” 高公公“呵呵”一笑，往前走了一步。 “邵阳郡主听旨。” 上官璃从善如流地跪下。 “邵阳郡主天资聪颖，才华无双，伴朕左右，常解朕忧，兹享尊位之遇，伏……现，特封邵阳郡主大周公主，封号敬安，钦此。” 一通念完，上官璃没有多少震惊神色，倒是她身后跟着她一起听旨的西图差点儿被惊掉了下巴。 自家阿姐怎么忽然变成公主了？ “公主，还不快谢恩？” 高公公和气地提醒了一句。 “敬安，多谢陛下恩典。” 上官璃声音清冷，宠辱不惊。 高公公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又提醒道。 “按照礼制，敬安公主稍候要跟着礼队去紫宸殿，皇上将在早潮时亲自为公主授宝印金册。公主谢恩后，要去后宫中给贵妃请安，最后便可以自由行动了。” 说完，他摆摆手。 身后的小太监立马弯着腰走了上来，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木盒，上面放着一套一看就华贵非常的红色宫裙。 “这是礼服，还请公主尽快换好衣裳。” 上官璃微微一笑，竟然好像比天边的晨曦还要耀眼得多。 “多谢内官提醒，请稍等片刻。” 说完，西图主动接过木盒，跟着上官璃退回了静堂。 第四百八十七章 六月流火 “阿姐，这，这是真的吗？” 到了没人能看见的地方，西图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好奇，震惊地问道。 上官璃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悠悠道。 “圣旨还在我手里呢，要再给你看一遍吗？” “那不用了。” 西图讪讪道。 “我就是好奇，皇上怎么会忽然给阿姐晋封。明明之前还……” “慎言。” 上官璃打断了西图的话，下巴轻轻往门口的方向一点。 西图立马明白了过来，有人在盯着她们！她连忙将自己后面的话给吞了回去。 “你先在外面等会儿吧。” 上官璃接过西图手里的衣裳，进了屋子。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走了出来。 一袭红裙曳地，面上一折坠着玉石，若隐若现的面纱，乌发轻绾，如烟如云。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形状完美，眼尾微微翘起，勾魂摄魄。 她走出来的时候，西图愣了好一会儿。 传说荒漠深处，有名为红花的神女。 神女降世，倾绝天下。大约就是眼前之人的模样吧。 “小图儿，你就不用跟我一起去了。在家里看好莲和那个小一，等待天权那边的消息，若是发生什么事情，就听天权的，明白了吗？” “啊？啊，哦！” 西图总算是从了愣神中拉回了三魂七魄，连连点头。 “知道了。” 得到了回答过后，上官璃点了点下巴，随后来到了门口。高公公和身后一众宫女太监看见了她，反应和西图一模一样。 无一例外都是看呆了。 还是高公公见多识广，愣了半晌后先一步回过神，由衷赞叹了一句。 “便是草原上那长生天的神女，也不及公主半点风华。” 上官璃勾了勾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容神秘又清冷。 “多谢内官夸赞，我们走吧。” “是。” 那一日，后世史书亦有记载。 敬安公主着封的那日，仪仗自南城一直到皇宫，向来以貌丑闻名在外的公主，却着实惊艳了整个京城。路人摩肩接踵，万人空巷，只为了目睹敬安公主薄薄面纱下的清晰容颜。即使公主已经进入皇宫过后，长街上的人依旧久久不去。 是为，六月流火。 穿过熙攘的人群，上官璃跟着一众宫女太监进了皇宫，即使这一路来被无数人的目光盯着，上官璃眼底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淡然。 到了紫宸殿外，上官璃停住脚步。 “请公主在此稍候片刻。” 她微微颔首后，高公公方才一路小跑着进了紫宸殿，片刻过后，高公公的声音经过大殿的层层扩音，传到了上官璃耳朵里。 “宣——敬安公主上官璃觐见！” 上官璃目光微微一动，身边的宫女们止步于此，她独自一人登上台阶，第二次走进了紫宸殿的正殿。 她刚刚走进去，殿内就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上官璃全部无视，直接走到了正殿前方，对着皇上行了一礼。 “参见陛下。” “抬起头来。” 上官璃：“……”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她依言抬起头，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皇上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虽然有薄纱覆面，但是又不是面具，五官轮廓虽然有些模糊，但是依旧看得出来“绝色”二字。 刚刚抬起头，她就感觉到一阵十分炙热的目光锁住了自己。 不用看，她都知道是凤司宸。 不知道在这紫宸殿上得知鸣槐就是上官璃的真相，他到底是什么心情。 凤司宸现在满脸的震惊，胸口中逐渐酝酿起一团注定浇不灭的怒火。这个女人竟然敢愚弄他？！ 但是心底深处，还有一抹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也不会愿意承认的酸涩。 礼仪流程虽然有些繁琐，但是上官璃得了高公公的提醒，毫无滞碍地就完成了整个过程。 “授金蝶，入宗册！” 伴随着高公公有些尖锐的声音，礼部的官员亲自送上来了象征公主身份的金蝶，以及一卷看上去就有些年头的竹简。 上官璃执笔，在竹简最末尾的地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封号。 那礼部的官员看了一眼竹简，确认没有问题，随后瞪了一眼上官璃，这才转身离开。 上官璃有些不明所以。 她却不清楚，因为她的原因，礼部已经在朝堂上多次和皇上意见不合，人都撞了好几个 即使她是个天仙，礼部的老古董们也很难对她有什么好感。 好在上官璃对此并不在意。 “礼成——” 高公公的话音刚落，凤司北就立马站了出来。 “恭喜父皇，恭喜公主。” 上官璃看了他一眼，后者正好也看了过来。眼底的惊艳藏都藏不住。 她神色未动，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多谢安王殿下。” “好了，从现在开始，敬安就是我大周当之无愧的公主。你先去给贵妃请安吧，另外未央宫早就已经收拾好了，若是有时间，也去看看吧。” 上官璃行了礼。 “谢陛下隆恩，敬安告退。” 她转身离开，只给了殿内众人留了一个无比惊艳的背影。 在皇宫走完一套流程，时间已经快接近正午时分了。 凤司宸的母妃荣贵妃出乎意料地没有给她使任何绊子，虽然没有笑脸，但是对比之前在太医院的表现，简直都可以称之为仁慈了。 她想了想，大约明白了过来。 除开是皇上的意思之外，还因为根据礼部的制度，像这种接受公主请安的事情一般都是皇后的职责。 但是后位空悬，荣贵妃是宫里位份最高的。 像这种代行皇后职责的事情对荣贵妃来说，是相当可贵而且长地位的事情。 她不敢也不愿，在这种事情上出现什么纰漏。 上官璃脑子一边转，一边往未央宫走去。 虽然皇上说的是有世间的话去看看，但是都在朝堂上说出来了，基本等同于命令。 虽然她也可以装作听不懂，皇上现在还不至于对她做什么。但是上官璃这次来宫里，除了封礼。 还有另外一件事，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未央宫在半山湖边，平常时候除了巡逻的禁军，一般都是没人会来的，因此显得有几分冷清。 但是现在，半山湖畔却坐着一个人，正在悠闲地钓鱼。 第四百八十八章 幕后显露 深湖映衬着碧空，岸边的人坐得悠闲，一身青衣，再加上那张让人看不出来的真实年纪的俊脸。 这偌大的皇宫中，估计也就独一份了。 上官璃抬步走了过去，站在了他旁边。 清凉的湖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隐隐的花香。 “半山湖对面就是御花园。” 温涂忽然说。 “我从前很喜欢去那。” “从前？” “嗯……” 他盯着泛起阵阵波纹的湖面，悠悠道。 “因为某些原因，我已经很久没去过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不过闻着这花香，想必是热热闹闹的繁华景象。” 上官璃神色淡淡，没说话。 这时候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上官璃，脸上没有震惊，只有几分赞赏和了然。仿佛对她现在的模样早就提前知道了一样。 “郡主……啊不对，现在是敬安公主了。” 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上官璃点了头。 “为何？” “我以为你自己是知道的。” 温涂轻轻笑了一声。 “公主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太懂？” “截断京城和北境联系的人，是你吧。” 温涂“唔”了一声，又将目光转向了波光粼粼的湖面，眼底的平静无波。 “公主怎么会这么想？” 上官璃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之前虽然也觉得你是个奇怪的人，但从来没怀疑过你。直到有刺客闯进太医院想要灭口。” 顿了顿，她的声音缓缓沉了下来。 “那些刺客对皇宫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甚至生不出上前追踪的程度。只是转头看了一眼明朗的情况，他们便如鱼入大海，彻底没了踪影。” “我曾经很困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能对皇宫了解到这种程度。一开始我想的是禁军，但是正好，禁军里有熟人，一一筛选过去，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其实是因为天权这个百面人，在禁军里也有不低的身份，他暗中一查，很容易就得出了当天巡逻的禁军确实是随机的，而且没有统领阶位的人打听过这个消息。 另外当天无论是巡逻的，还是驻守宫门的，甚至是在家休沐的，全都调查了一遍，确认了的的确确一人不差。 昨日她将这件事交给天权后，他仅仅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将这些给查了出来。 又让她结结实实地产生了想要从轩辕夜手底下挖人的想法。 所以她基本就排除了是禁军里的人的可能。 其他的，诸如宫中嫔妃、宫女太监等等，甚至经常出入皇宫的两位皇子她都一一怀疑过。 但是最后，都被她自己一一否定了。 “公主说的这些人不是很清楚宫里的地形方位吗？如何能将他们排除？” 温涂眨眨眼睛，似乎是真的对她的回答很感兴趣。 上官璃伸手将头上有些繁琐的饰品给取了下来，扔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就算这些人都清楚宫里的地形，清楚宫里人员排布的方案，但是唯有一点，他们是不可能知道的。” 温涂一直显得十分淡然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自己也想到了吧？那就是绯清。” 绯清是护卫皇上左右最隐秘的力量，号称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指挥使和长使这样的大人物都不会登上朝堂，不会主动出现在世人的目光里。 堪称皇权之下的影子。 所以绯清的存在，绝对不可能被任何普通人知道。 然而刺客行刺的地方是太医院，如此重要的地方，附近怎么可能会没有绯清的人护卫？ 绯清又怎么可能放任这等此刻安然无恙地离去？ “能让刺客安然无恙地离开，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太医院附近的绯清被人引开或者调走了。要么，就是附近的绯清虽然看见了刺客，却无动于衷。” 上官璃看着温涂的侧脸，声音像浸了一把冰雪。 “可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代表，出问题的，是绯清。” 是这个皇上最为信任的影子组织，也是无数次为了巩固皇权，在暗夜里造了不知道多少杀孽的杀手组织。 温涂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中已没有之前那种会令人心生亲切的憨厚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浅极浅的淡漠。 好像一片白茫茫无垠的荒漠，什么都没有，只有永不停歇的风。 看着这样的他，上官璃后背一紧，本能告诉她，这个人现在相当危险。 她暗自提高警惕，表面上却表现得十分淡定。 将脑袋上的饰品全部摘下来过后，自己动手给自己扎了个高高的马尾，万一等会儿温涂真的发疯，在皇宫里打起来了，也方便行动些。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除了好像陡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以外，温涂并没有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 他举着鱼竿的手稳定如山，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带起。 “就算公主想到了绯清，我只是宫里一个闲人，即使和绯清有些渊源，又如何能够左右他们呢？” 上官璃一边时刻注意着他的动作，一边淡淡道。 “一介闲人，绯清三指挥使之一会那么听你的话，对你那般尊重吗？” “你说北水啊。” 温涂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眼神变了的关系，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笑意。 “那确实是一个有些粘人的孩子，只是好歹我也曾在绯清待过，晚辈对长辈多些尊重又有什么错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上官璃，似乎意有所指。 上官璃皱了皱眉。 “你一定要听个真相吗？” “那是自然。” 他盯着空旷的水面，有些出神。 “毕竟这么长久以来，若还不刨根问底一下，岂不是会无聊死？” “这么长久，你在宫中既然这么无聊，为何不出宫去？” 这像是无意的一句话，却让温涂那张好像一潭深水般古井无波的脸泛起了一点涟漪。 他漂亮的眉峰轻轻一斜。 “公主知道的东西似乎不少。” 第四百八十九章 和她很像 “不多，也就刚刚够用的程度。” 上官璃的语气说不上客气，但温涂似乎并不在意。 “自然是有不能出去的理由的。” “是幽菊堂的主人，还是……我娘？” 温涂稳如泰山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一圈一圈的水纹荡漾开来，似乎也映衬着他心中难得的动摇。 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的上官璃在心里叹了口气。 居然真的猜对了。 在轩辕夜那堆杂乱的情报中有一段关于皇宫的记载，说的是幽菊堂其实并不是皇宫里历来就有的宫殿。 而是大约二十多年前，新建造的一座宫殿。幽菊堂的主人历来是个谜，明明不算久远，却无人知道，如今也无人记得。 乃至传出了幽菊堂内其实并没有住过人的传说。 “但是那样郁郁葱葱、种类繁多的菊花，若不是真心喜爱的人长久的精心照料，怎会开得那般好？” 上官璃悠悠道。 温涂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半晌，他脸上唯一的动摇缓缓消散，重又变回了那般漠然的模样。 “若只是因为一个二十多年前，就让公主有了这般离谱的猜测，那我也只能感叹，公主的想象力着实丰富。” 上官璃没有因为他隐隐的嘲讽语气而生气，湖风和昨夜的大雨驱散了大半暑气，就这样站在湖边，竟然会让人生出丝丝凉意。 “二十多年前，齐意也曾坐在这里钓鱼吗？” 温涂瞳孔微不可察地一暗。 九年前，齐意在猎场救了皇上一命，那之后为了感谢她的恩情，皇上特意封了原身为郡主。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版本。 但是早在皇上在上官璃面前第二次提起齐意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了。 第一次在御花园，皇上知道齐意喜欢菊花，这还可以当做是和齐意的交谈中无意得知的。 但是第二次，皇上说他曾经想将齐意接进宫中，并且为她准备了疗伤的汤泉，结果被齐意拒绝了。 按照时间推算，那应该是十年前的事情。初初听见这句话，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随着她参与朝政越深，离皇宫的辛秘越近，她就越发觉得齐意会拒绝皇上的好意这件事很蹊跷。 既然是受了重伤，在汤泉宫休养肯定要好过在相府。 她又不是要一心寻死，有活路却不走，实在违背人之常情。 再联想到当初素秋白所说的话，齐意回到相府过后，休养了一段时间，伤势就已经大好。 她后来的死，可能和张元娘有关。 如果真的是濒死的重伤，怎么可能会好得这么快？ 可如果只是轻伤，皇上又何必大费周章，将宫中唯一的，连寻常嫔妃都没资格进去的汤泉专门赏赐给齐意？ 很难让人不怀疑是皇上另有所图。 但要说皇上色令智昏，看上了齐意，想要将她直接纳入宫中，这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那时候皇上才刚刚登基几年，大周千年基业，太过庞大，历来皇帝登基都需要至少五年才能完全掌握朝纲。 以皇上的性格，断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甘愿冒着被礼部指着鼻子骂，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那皇上想要将齐意留在皇宫的行为就十分地耐人寻味了。 想来想去，她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齐意的身份并不简单。 虽然上官璃至今不明白齐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在确认了这点过后，如今的很多事情也都能说得通了。 幽菊堂的主人，便是齐意。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封锁了这个消息，因此如今宫中才无人得知幽菊堂的事情。 上官璃第一次去幽菊堂的时候，同行的宫女就已经说过，幽菊堂是不许旁人进去的。 如果是为了纪念齐意，皇上又怎么会允许温涂天天去浇水看花？ 再联想到从轩辕夜那里听来的，他离开温涂小屋的时候温涂说的话。 上官璃隐隐有了猜测，齐意和温涂的关系，应该要比看上去的要复杂得多。 她说得很慢，有些事情太过久远，被她一一翻出来，好像尘封的书卷今日突然抖落了灰尘。 温涂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温涂，你在这皇宫里待了这么久，到底想要什么呢？如果是自由的话，其实做到这一步，天下之大，你已经随处可去了。” 听见上官璃的话，温涂似乎笑了笑。 “阿璃，你和她不仅长得像，连这样天真的想法都很像。” 上官璃皱皱眉。 被一个不知道深浅底细的人用如此亲昵的方式叫了名字，她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温涂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反应，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只是眼底荒芜的一片荒漠，笑意从未到达他的眼底。 “唐突公主了，我很久以前就很想这么叫一声了，你还不知道吧，毕竟你的名字还是我起的呢。” 上官璃手心一紧。 眸中浮现出一丝震惊之色。 但是温涂却似乎并不想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他放下了竹子鱼竿，站起了身子。 “公主猜的没错，那个和比罗列里应外合的人就是我。” 他盯着上官璃的眼睛，悠悠道。 “如何？你现在要抓住我，然而将我送到皇上面前去吗。” 上官璃微微眯起眼睛。 “你以为我不敢？” “那倒不是。” 温涂的语气有些认真。 “你和她很像，她向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公主应该也差不离。我只是想提醒公主一句，我该做的，已经都做完了。即使抓了我，对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顿了顿，他补充道。 “毕竟是故人之女，所以不希望公主做太多无用功。”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 上官璃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所谓好意。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是秘密。” 温涂勾起嘴角，好看得过分。 “如果想知道的话，就试着自己去找出答案看看。但是记得动作快一点，这个时候，镇北王应该已经在去往北境的路上了吧。” 第四百九十章 危局 上官璃心底一沉。 即使她已经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但是温涂还是捕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动摇。 “镇北王应当是想着快刀斩乱麻解决北境的危机，直接将另外三境的危机扼杀在摇篮里。” 他缓缓道。 “他确实有那个能力做到，但成功的前提是，南境和西境，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作吧？” 上官璃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道西境的游渚和南境的异族已经……不可能。” 她转瞬间就冷静了下来，绝色的脸上一片冷硬。 “西境的游渚还有可能，但是南境之外异族众多，互相制衡，即使他们真的联盟，刚刚聚在一起的散兵游勇又如何能够突破南境的防线？” 她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却感觉不详的预感如一团挥不去的阴霾笼罩在了心头。 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温涂不会就这么说出来。 果然，温涂微微一点下巴。 “确实，南境虽然是大周最为薄弱的边境之地，但千年的积淀，再差也不是不过百年历史的蛮人种族能够轻易突破的。” 上官璃盯着他，等着他说出那个“但是”。 “但若是南境的将领，并不想守住边境呢？” 上官璃瞳孔狠狠一缩。 温涂脸上浅浅的笑意也消弭于无形，他神色淡淡，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 “好了，这是最后的提醒了。如何，公主，要杀了我吗？” 上官璃半垂着眉眼，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 “你同我说这些，是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还是觉得我拿你无可奈何？” “都不是。” 温涂并未开玩笑。 “已经很多年了，自从你和轩辕夜开始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事情便有意思了许多。这代表我的感激之情。” 上官璃：“……” “午后有大雨，公主若是不准备对我动手，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温涂重新坐了下来，拿起自己的鱼竿，将后背大大咧咧地暴露给了上官璃，好像完全不担心她动手一样。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一朵云。 好似是为了响应温涂的话一样。 上官璃轻轻眨了下眼睛，睫毛投下的一大片阴影闪了闪，挡去了她眼底全部的情绪。 “前辈，最后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说完，她扯下脸上的薄纱，转身大步离开。 在她走后，原本一动不动的温涂忽然叹了口气。 “不服输的脾气也很像……” 上官璃很快离开皇宫，回到了静堂。 天权和摇光已经在这等着她了。 自从轩辕夜把两个人丢给上官璃后，两人干脆将自己的东西都搬了过来，直接在静堂住下了，方便随时保护上官璃，以及听她的调遣。 她对这两个人没什么隐瞒，将在半山湖畔和温涂说的话挑重点复述了一遍。 虽然对这个绯清前长使和曾经的相符大夫人齐意之间的八卦有点兴趣，但是天权还是立马找到了重点。 “温涂是什么意思，南境会生变？可靠吗？” “八九不离十，他没有这个时候骗我们的理由。” 上官璃给自己倒了杯凉水，这个时候她也没心思去泡茶了。 “可是就算南境的统帅叛变，南境多为水军，在陆地上战斗能力不高，南境之外的异族人更是散兵游勇，蹦跶不了多少时日。只要让州府军出面，就能托住他们的脚步，将他们陷在扬州一带。” 天权皱着眉分析。 “等到北境局势稍缓，只要随意派遣一支千人规模的镇北军南下，就能立刻肃清南境。温涂现在出这手，有什么意义？” 上官璃捏了捏鼻梁，压下了心底一簇“春风吹又生”名为担心的小火苗。 “你忘了不眠骨了吗？” 天权一怔，随即脸色陡然变了。 “之前我们都以为这次蛮人入侵的重点是在北境，甚至也考虑过北境是佯攻，实际上的主要战场是暗中接受了比罗列支援的游渚，所以在西境也布置了足够的兵力。” 上官璃的声音很冷静，但是沉静如冰的声线底下藏着的一丝焦躁，无论如何都抚平不去。 她缓缓抬起头。 “但若主要战场是在南境呢？”天权喃喃道。 “如果北境和西境都只是为了将王爷拖住的话……” “你想的没错。” 上官璃接过话。 “重点不是比罗列和游渚是不是真的想拖住轩辕夜，而是他们真的有这个能力。” 不是因为他们相比之前强大了多少，而是如今的轩辕夜，只有十天的时间。 如果不眠骨的事情，比罗列和游渚都已经知晓了的话。 他们将会不计代价地将轩辕夜拖在北境。 哪怕他们加起来都不是镇北军的对手，但若不为求胜，倾全族之力，只为将轩辕夜留在北境的话。 即使轩辕夜真的是神，也不可能逃得过这用数以万计的人命堆起来的泥潭。 “现在所有通往北境的路上，应该都已经布满了埋伏吧？” 上官璃的声音极冷。 “温涂这么多年的积累，虽然不知道他手中有多大的势力，但是能隔着遥遥千里，做到在轩辕夜眼皮子底下切断北境和京城联系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弱到哪里去。” 即使他们现在已经提前知晓了这个阴谋，但是京城和北境这千里的路程，想必已经是处处危机。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举比罗列和游渚两国之力，以及温涂处心积虑十年心血浇筑的局。 为了折断大周支柱，轩辕夜的局。 “我去。” 一直沉默的摇光忽然开口，虽然他未必听明白了这些阴谋。但是事关王爷安危，他听懂了这个。 “不，你一个人不行。” 天权当即道。 “我……” “你们两个都不行！” 上官璃皱眉打断了他们。 “你们是不是忘了，解药不在我们手里？” “若是皇上知道了情况，没理由不将解药给我们啊。” 上官璃摇头。 “你们觉得我为什么不动温涂，就这么一个人回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他们方才确实没想到。 “温涂的实力，远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强大太多。” 第四百九十一章 是时候离开了 随着上官璃略带叹息的话落下，天权怔了一怔。 上官璃的实力他是知道的，比摇光还要高出一筹，而他们几个当中，论武功身手，都比不上摇光。 如果连她都这么说，那基本说明他们至少明面上不可能和温涂硬碰硬了。 摇光皱了皱眉。 “我，拼命。” 上官璃忍无可忍地上手敲了一记摇光的脑袋，后者没有避开，只是紧紧地盯着上官璃，眼底似乎闪动着一点水光。 她到了嘴边的话陡然顿住，又被她嚼了嚼吞了回去。 “你们听我说。” 上官璃深吸了一口气。 “正是因为情况危急，所以才更需要冷静。我想这个道理你们的王爷已经在战场上教给你们，不需要我再重复了。” 大约是轩辕夜的名号起了作用，方才还一副马上要冲出去的摇光愣了愣，虽然脸上掩不住的落寞，但总算是能够冷静下来听她说话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拿到解药，将解药送到北境去。我有一个想法。” 她压低了声音，两人立马竖起了耳朵。 午后时分，原本晴朗的天气陡然变了脸，一场大雨顷刻而至。 京城里依旧残存着昨夜庆典的繁华，百姓们谈论着清晨时分，那位经过朱雀大街容姿绝色的敬安公主的身姿风华。 即使边境水深火热，京城依旧还处于一片繁华景象中。 温涂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正坐在屋檐下闲适地翻着书。 “大人。” 他刚翻了一页，北水的身影忽然出现。 “公主刚刚进宫了。” 温涂手指并未停顿。 “这么快？” 北水的脸上有几分担忧。 “如果公主和皇上说了些不该说的……” “有什么不该说的。” 温涂又翻了一页，神色分毫未动。 “都是事实，让皇上知道了，也并无关系。” 北水顿了顿。 “我不明白。” “阿水啊。” 温涂叹了一口气，终于抬起了头。 “很多事情，你不需要明白。只要听我的话就好。” “是，大人。那如何处理关于公主的事？” “她应该是来拿解药的，皇上若要给她，便给她吧。反正她也送不到北境去。” 北水点了点头。 “那大人呢？” “我？” 温涂似乎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北水只要多说了一句。 “皇上如果将不眠骨的解药给了公主，肯定是知道了我们的计划，皇上肯定会派人来抓大人的，您要不要先避一避？” “唔，说的也是。” 温涂好像一个反应迟钝的人，反射弧终于艰难地跑完了全程般，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你不说我都差点儿忘了这件事，走吧。” 北水：“……” 这种事关生死的事情，居然也能忘记？ 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吐槽。 “大人要去哪？” “去……走马驿站。那里还有个老朋友在，总是要先去打声招呼的。” 这好似相当平常的一句话却让北水猛地抬起了头。 “大人，您……” 走马驿站可是在皇宫外！ 温涂淡漠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语气里却仿佛带了一点释然。 “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 北水眼眶一红，连忙低下头。 “属下知道了。” 片刻过后，当上官璃从满脸震惊和不敢相信的皇上手里拿到不眠骨的解药时，一个禁军连滚带爬地就跑了进来。 “报陛下，幽菊堂走水了。” “什么？！” 皇上猛地从中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沉声道。 “钱度，钱度！” 暗处走出一个人影。 皇上恶狠狠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温涂呢？” 钱度的脸色似乎也有些苍白。 “属下正要来禀报陛下此事，就在刚刚，温大人和北水打伤了暗处盯着温大人的人，往西宫门去了。” 西宫门。 一旁的上官璃目光一凛。 那正是幽菊堂所在的地方，难道是温涂动手烧了幽菊堂？ 不等她多想，又一个人铁青着脸从殿外走了进来，站在了钱度旁边，正是绯清最后的一个指挥使：陈深。 “禀报陛下，温涂和北水从西宫门离开了皇宫，绯清内部有将近三成的人都跟着离开了。” “你说什么？！” 皇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扣出来的。 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果然是这样。 上官璃皱了眉。 温涂在绯清内部有势力，但肯定不是全部，不然这么长的时间，皇上早就被他控制了。 陈深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 “砰——” 皇上一巴掌拍在案上。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陛下。” 上官璃原本是想拿了解药就走的，但是事急从权，她连忙道。 “现在当务之急是将绯清剩余的人聚拢，保护陛下安危。另外派身手厉害的前去打探温涂他们的踪迹，不需要对他们做什么，但是要知道他们的行踪。” “敬安？” 皇上仿佛才想起上官璃还在这，闻言忍不住怒道。 “难道你要朕放过那个叛徒吗？！” 上官璃没有被他吓到。 “陛下，别忘了现在镇北王的处境。” 这句话仿佛一盆凉水对着皇上迎头浇下，他愣了愣。 “若是镇北王真的因为不眠骨而出事，大周三境受敌，陛下这江山难道还坐得稳吗？” 这话她说得十分不客气，话一出口，殿下的三个人齐齐惊住了。 他们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都觉得这个刚刚晋封的公主是不是疯了？ 但是皇上嘴唇抖了抖后，竟然真的冷静了下来。 “你说的对，钱度，照公主说的话去做吧。” 钱度虽然有些懵，但是对皇上的命令他还是无条件听从的。 立马和陈深一起转头去安排了。 那个来报信的禁军也被皇上屏退，当殿内只剩下上官璃和皇上两个人的时候，她缓了口气。 “陛下，请保重自己的安全，敬安先告退了。” “等等！” 上官璃停住了脚步。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你……一定要将镇北王安全带回来。” 她冷淡的眉眼往地上一扫，心头冷笑一声。这个时候倒是在乎起来轩辕夜的安危了，给他种不眠骨的时候做什么去了？ 第四百九十二章 帝王无能 “敬安，也许你现在会觉得朕无情，但是这可是镇北王他自己的选择。” 皇上的语气忽然激动了起来。 上官璃皱眉。 “敬安知道，陛下贵为天子，自然是不会出错的。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敬安就先告退了。” 她行了一礼，刚要转身离开。 “你知道朕一开始给他的代价是什么吗？” 皇上提高声音。 不等上官璃询问，他已经开口道。 “朕想给你和他赐婚，但是他拒绝了。” 上官璃半垂着脑袋，看不清楚表情。 于是皇上自顾自说道。 “他宁愿选择毒药，也不愿选择敬安你。难道你还要站在镇北王那边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 “虽然镇北王的确是我大周数百年来不世出的天纵之才，但是忠君在上，这不是理所应当？朕知道你现在在心里埋怨朕戕害能臣，但若你生为男子，有一天能站在朕这个位置上，定能理解朕！” 然而上官璃依旧没说话。 皇上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敬安，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陛下说完了？” 清冷的声音里似乎没什么情绪，但是却莫明让皇上心底一惊。 上官璃缓缓转过身来，浅淡的眸底有跳跃着一抹光，摄人心魄、 “陛下，如今您和我这些，是为了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点，还是怕我这个您亲自封的公主会在关键时刻出卖你，离你而去？” “你，你胡说什么？！” 皇上怒声吼道。 然而他躲闪的眼神分明暴露了心底的心虚。 上官璃自然看得明白，她一字一句道。 “陛下，我叫您一声陛下，是因为从我记事起，周围人都告诉我，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拥有最大的权力，无论如何都不能冲撞你。” “我当然可以给您下跪，想尽办法护住您的性命，为了大周天下不乱护住您的地位。但是您若想要我由衷的忠诚和敬佩，恕敬安直言，陛下做不到。” 皇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注定不是所谓将帅之才，要在这天下战场上选择追随一人的话，那个人不会是陛下您。” 顿了顿，她无视皇上已经有些苍白的神色，继续道。 “至于您刚刚说的关于镇北王的事情，敬安只有一句话，会惧怕自己臣子的帝王，只说明此人无能。” “闭嘴！” 皇上一巴掌拍在了案上，扫落了一地奏折。 但是时至如今，上官璃也不想再昧着本心给皇上说好话了。她眼神凛冽如刀，一寸一寸深可见骨。 “陛下想让我闭嘴，方法多的是，可是您偏得过自己的内心吗？您可还能回忆起自己刚刚登基的时候，心中想的是什么？再对比对比如今，便是我不说，陛下自己应该也能明白吧？” 皇上怔住。 反正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这样站在皇上面前说话了，上官璃索性一次性说了个痛快。 “还有，陛下为何如此忌惮镇北王，另一方面却还相信他？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理由，但是陛下是否就是抓着那个理由，笃定镇北王不会反，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当做那只要被杀的鸡，一遍一遍警告着大周的其他门阀世家？” 她说着说着，话语越发冰冷。 “杀鸡儆猴的把戏，陛下用了多少次，真正能够削藩降爵的措施，您实施过多少？美梦人人都能做，可那美梦若是建立在一人的忍让之上，于普通人，是自私，于陛下您，是无能！” 无能二字在殿内久久回荡，经久不息。 “敬安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皇上有些苍凉的声音忽然悠悠传了过来。 “那你选择追随的那人是谁呢，轩辕夜吗？” 这声音很轻，随着养心殿大门扑面而来的潮气和风很快消散得一干二净。 上官璃脚步不停，当做根本没听见这句话。 她离开后，皇上颓然地瘫坐了下来。 隐隐约约中，仿佛有一个十分动听的声音在耳边笑着道。“伯骤，你要当皇帝了？那你一定要当你好皇帝，等到大周四海升平，我们两族之间的仇怨解开，我一定要好好走遍你的天下，不过到时候你可要给我和温涂负担路费哦！” 原来一切的最开始，他只是想要创造一个，少女可以平安快乐游荡的天下。 只是那么长的时间过去了，那个人早已经不在，故人亦是面目全非，就连他自己，也已经不认识那时候那般纯粹的自己了。 “啪——” 落子声和遥远的闷雷声响在一起。 简陋的棋盘上，棋局已近收官。 契索金碧色的眼眸眯起，没好气道。 “不玩了不玩了，每次玩这个都赢不过你。” 坐在他对面的温涂闻言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你从前的棋艺可是能和我五五开的，是你自己心不在焉。才会输得这么惨。” 契索金闻言伸手推乱了棋盘。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算平局吧。” “不行，输就是输，赢就是赢。” “哼，死脑筋。” 契索金无聊地闭了闭眼睛，枕在了身后的软榻上。 “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也不知道当初阿兰朵是怎么看上你的。” 阿兰朵三个字落下，温涂微微一怔。 “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再说，看不上我，难道看得上你？” “喂，温涂，你可别口无遮拦，阿兰朵岂是我能肖想的？要是长生天知道了，还不得降下一道雷把我劈死。” 温涂却是摇摇头。 “明明是比罗列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皇子，自幼就得到了长生天的青睐，被选为神女的引路人，若不是在大周蹉跎这么些年，如今几千里翰州草原，都是你的……阿尔刻蓝，怎么你说的自己好像是区区的无名之辈？” “啧啧，这个名字才是真的好久没听人说起过了。” 阿尔刻蓝望着窗外的天，悠悠道。 “我只是长生天的罪人而已，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如何，你终于肯从那乌龟壳一样的皇宫里走出来，是终于想通了？” 第四百九十三章 往事如烟如尘 “想通？” 温涂对这个词皱了皱眉。 “我有什么需要想通的事情吗？” “她死了过后，你就把自己关在皇宫里守着她曾经住过的地方，难道……” “不是的。” 温涂忽然摇头，打断了阿尔刻蓝的话。 “幽菊堂已经被我烧了。” 阿尔刻蓝脸色一变。 “你真的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走了过后，难道要让凤伯骤天天进去闲逛？” “嘶……” 阿尔刻蓝挠了挠一头卷发。 “他可是大周的皇帝……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这世间谁都可以去幽菊堂，唯有凤伯骤不配。当年要不是他，你和阿兰朵也不会……” 温涂眼神沉了下去。 知道说错了话的阿尔刻蓝闭了嘴，但是才过了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再次开口。 “那你这次出来是做什么的？” 温涂抿了口茶，悠悠道。 “你待在这驿站里，还不知道吧，大周，又要有如葵陆那般的战争了。” 阿尔刻蓝一下变了脸。 “长生天进攻大周了？！温涂，你明明知道这不是阿兰朵想要的。” “我知道。” 温涂的语气很淡。 “但是这个持续了千年，已经从内里开始腐朽的王朝，这个害死了阿兰朵的王朝。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阿尔刻蓝眉头皱得死紧。 “你就不怕她死不瞑目？”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的骨头渣子都没了，瞑目不瞑目的……” 他叹了口气。 “不是让你别学大周这些没用的习俗和传说吗？” 阿尔刻蓝义正言辞地拒绝。 “阿兰朵可是说这些很有意思的。” 温涂没再多说，他知道这个深褐色卷发，碧蓝瞳孔的草原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他站了起来。 阿尔刻蓝脸上调笑的神情消失了。 “你要走了？” “嗯。”温涂点点头。 “我离开后，你就离开这里吧，已经十年了，你也该重新回到草原上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我……” “你留在这原本就是为了守护神女的遗骸，现在已经被我一把火烧干净了。按照你们草原人的传统，她已经可以进入新的轮回。你不再是引路人了。” 温涂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隐秘的温和。 世间虽大，然而能真正和他说几句的往事的人，除了阿尔刻蓝，也就只有那个避世不出的梨花影了。 但是他现在没有时间再去找他叙叙旧。 “对了，如果你在战争过后还有机会回到中原，替我去向梨花影讨坛极品的梨花影喝。” “和他的名字一样的酒……倒是没听说过。” 阿尔刻蓝也站了起来。 “不过你居然还喝酒？当年不是滴酒不沾吗？” “这是他欠阿兰朵……齐意的。” 温涂停顿一下，淡淡道。 “只是没来得及喝，原本说好了这酒要让我去讨回来，但是现在应该是不行了。好了，你快离开京城了，会有人暗中护送你到翰州，城外马也已经准备好了。” “等等！” 阿尔刻蓝忽然一把抓住了温涂的胳膊。 “你要求死？” 温涂长长的睫毛上下轻轻扫了一下，挡去了眼底深沉的淡漠。 “我给了凤伯骤十年，给了大周十年，也给了自己十年。现在终究是觉得，一个人还是有些太无趣了。” “如果世间真有鬼神之说，我若能和她同入轮回，不也很好吗？” “你！” 阿尔刻蓝只说得出一个字，剩余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正因为他曾经见过，这两人幸福的模样，所以才更能明白如今温涂心里的疼痛。 他实在是没有资格去劝慰。 绞尽脑汁，他忽然说。 “对了，阿兰朵的小家伙曾经来过这里。估计是伯骤看她不怎么顺眼，想送到我这让我敲打敲打，我看她机灵的劲儿，实在是很像她。” “唔，你说的是阿璃吧。” 温涂笑了笑。 “我和她打过不止一次交道，确实很聪明。虽然变化是去年才开始的，但是看如今这情形，在乱世活下去不是什么问题。” “我看得出来，那小家伙心里有人。” 阿尔刻蓝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虽然他在走马驿站，消息并不如何灵通，但是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 “你如果真的想倾覆大周，就必定要解决掉镇北王，同样的痛，难道你想让那小家伙也受一次吗？” 温涂眉眼仿佛结了霜般。 “若这就是她该承受的，我不在乎。好了阿尔刻蓝，我不想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这般不愉快，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运数，也许她能抓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赢了我，保住轩辕夜呢。” 阿尔刻蓝撇撇嘴。 “就凭你的身手，除了没受伤的镇北王，谁打得过你？” “人外有人，所以在我走之前，你还得把逐意给我。” “你早该拿走了。” 阿尔刻蓝在屋子里一通翻找，找出来一个细长的铁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剑。剑鞘朴素，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意”字。 温涂伸手拿起了剑。 “去吧，我的挚友，愿长天天让你和神女的灵魂早日重逢。” 温涂微微一笑。 “再见，草原上的风。” 阿尔刻蓝眼眶一红。 “再见。” 温涂持剑离开，背影一如当年，那个在菊花盛开的季节里，在山巅之上练剑的少年。 有些人即使在旁人眼里面目全非，但在有些人眼里，他也可能从未变过。 京城的雨，一连下了五天。 这五天，上官璃一直待在静堂，要么百~万\小!说，要么往丞相府跑，和上官步斗斗嘴，要么去十三香，喝半下午的茶…… “总而言之，过得十分悠闲。” 京郊的间官道旁的客栈里，天字号房，北水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 “大人，虽然她没什么动作，但是我们的人确定公主已经拿到了不眠骨的解药。不可能不尽快送去北境。” “嗯，你怎么想？” 温涂点了点头，手边放着那把名为“逐意”的剑。 北水的目光在剑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后才道。 “属下觉得，这应该是障眼法。” 第四百九十四章 告别 “哦？” 温涂神色并无意外。 “具体说说把。” “我猜她早已经派了其他的人踏上前往北境的路，她留在京城，只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属下认为，应该加强沿途的防线，把人找出来。” 温涂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个来回。 目光从窗户延伸到黑沉沉的天边，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大人？” “我知道。” 他悠悠道。 “便按照你说的做吧，此次过后，你和那些绯清的人们可以隐退江湖，也可以按照我之前给你们安排的身份生活下去，便不用再跟着我了。” “大人？” 北水摇头。 “我这条命当年是大人给的，如今还给大人就是，我不会走的！” 他这么说，温涂也没再多劝什么，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已经不在乎的人，要说有多在乎旁人的安危，那也并不现实。 “那就走吧，去找人。” “是，大人！” 就在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过后，已经基本将京城有熟人的地方都逛了一个遍的上官璃逛到了刑部。 “郡……敬安公主。” 高庸看见她，样子还算高兴。 上官璃摆摆手。 “高大人忽然这么有礼我反而不习惯，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公主是性情中人，但朝廷的礼制也不能废。” 他说的一本正经，上官璃也不想去反驳了。淡淡笑了笑道。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看看玉儿的，他还在刑部吗？” “我猜公主这几日也要来看望小公子了，跟我来。” 高庸见上官璃的时候左右就没人，现在也方便。 只见他往一只立柜后一绕，在立柜上的花瓶身上轻轻一抹，伴随着阵阵“咔咔”声，一个通道出现在了墙边。 顺着通道往里走，逐渐由暗变明。 上官璃听得很清楚，里面传来了隐隐的练功声。 完全走出通道，天光洒进来，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个小小少年站在屋檐下，正握着木剑练习得满头大汗。 “高叔叔，玉儿不需要吃好吃的，您要是真的怕我闷着，不如给我送些医书来，我多学点本事，就能早日帮上娘亲的忙。” 听见身后的动静，上官玉头也不回地说道。 上官璃心中温暖，眼睛有些酸涩，但是脸上却挂上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是吗？玉儿这么忙的话，那娘亲下次再来。” “娘亲？！” 上官璃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小少年就猛地转过了头。 等到她一句话说完，上官玉已经扔了木剑，飞奔扑进了她的怀里了。 “娘亲你终于来看我了。” 上官璃紧紧地回抱他。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份温暖啊。 一边的高庸抹了一把眼角，然后很快就退了出去，不打扰母子团聚的场面。 “来，让我看看我们玉儿几个月，哪里可有变化？” 上官玉虽然有些不舍得从她的怀里钻出来，但是听见这话，还是乖乖地放开了拽着她衣袖的手。 后退了一步，笑得能让人暖到心里去。 几个月不见，团子又长高了不少，身上也更为结实了些。 两人团聚了小半个时辰后，上官璃的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 “玉儿，娘亲有话要跟你说。” 刚才还笑意盈盈的娘亲忽然变了脸，虽然让上官玉有点害怕，但经过这接近一年的磨练过后，他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抓着娘亲袖子哭的小奶包了。 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坚毅。 “娘亲你说吧。” 团子这么懂事，上官璃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缓缓道。 “娘亲现在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甚至有可能回不来了。” 上官玉的脸色陡然苍白了一个度。 “娘亲……” “虽然危险，但是娘亲必须去，不然娘亲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娘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你，你虽然还小，但是聪明早慧，这些事情迟早会知道，所以娘不想瞒着你。” 上官璃伸手抹去小团子眼角渗出的泪水。 “别怕，虽然很危险，但是娘亲也并非是任人宰割的那一方。你愿意相信娘亲吗？” “嗯……嗯！” 上官玉狠狠抽噎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头。 “玉儿相信娘亲，一定能平安回来，既然是必须要做的事情，玉儿绝对不会阻止娘亲，因为那肯定是娘亲想做的事情。” 上官璃微微一笑， “好，那玉儿就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说着，她站了起来。 “娘亲！” 小小的手忽然牵住了她。 “你带上这个。” 见上官璃停下来，上官玉连忙将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给取了下来。 那是一条细软的红绳，上面串着一颗晶莹剔透，相当漂亮的珠子。 上官璃认识这颗珠子，她从阿若瓦的水晶宫里顺手薅出来的，后来送给了团子。 “玉儿自从有了这个，做什么事情都很顺利。一定是娘亲在背后保护玉儿，现在玉儿把它给娘亲，玉儿也要保护娘亲！” 上官璃眼眶微微一热，接过了项链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好，那我们玉儿可要好好保护娘亲。” 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高庸正在等她。 “公主，是不是边境很不乐观？” 迎着高庸诚恳的眼神，她相当坦诚地点了头。 “现在情况很危急，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一一和你解释了……” “我知道。” 大约是知道她赶时间，高庸的语速飞快。 “郡主你放心去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公子。” 上官璃顿了顿，随后将带兜帽的雨衣套在了身上。 “多谢。” 说完，就冲进了雨幕里。 她没有回静堂，也没有去城中任何一个地方，而是一转身，往城外疾驰而去。 城门口已经备好了马，她认出来那是天权的一个手下。 他将缰绳递过来的时候，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拜托公主了，一定要将王爷平安带回来。” 上官璃翻身上马，溅起水花朵朵。 “知道了，驾——” 这匹可称为最好的良马一声长嘶，拨开雨幕顺着官道，一道闪电一般就冲了出去。 第四百九十五章 大结局 野无人处，一堆一人高草丛忽然不自然地抖了抖。 随即探出一个脑袋来。 相当贼眉鼠眼地往周围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动静过后才将头缩了回去。 “东南方向，三里外。” 一个虽然稚嫩，但是隐隐透露着不同寻常凉意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天权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儿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兔崽子，说了多少遍了别吓人。他们这么快就追过了？我们快走。” 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少年男孩顿了顿，声音从兜帽下飘了出来。 “……有一只野兔。” 天权：“……” 是真的欠揍！ “等等。” 缘一的耳朵动了动。 “真的有人，三个，速度很快，是他们！” 虽然前一刻的天权还很想在这小屁孩脑袋上狠狠敲一记，但是听见这话他也顾不得别的了，抱起他扭头就往更深的山林中窜去。 这是公主和他们的战略。 由他带着五感灵敏的缘一一路，摇光一路，分别作为诱饵，尽可能地将前往北境道路上的伏兵给引开。 先前公主好几日的按兵不动肯定会让对方起疑，怀疑解药早就被送出去，从而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来。 这样郡主就能有足够的机会和时间带着真正的解药去往北境。 他抬头望了一眼雨丝依旧未停歇的天空，这已经是第五日了，是公主出发的极限时间，再晚，可能就真的赶不到北境了。 希望一切顺遂，不！一定要顺遂啊。 被人祈望着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的快。 转眼之间，又是三天时间过去。 阴霾的天空下，纯黑色的骏马踏过泥浆，马上的人被兜帽盖住了脸，雨水顺着线条优美的下颌线滑下，但是她丝毫不在意。 经过平鹿原，翻过风雨山，闯过小冰原，就算正式踏上了草原。再往北，便是冰雪关隘，对面就是凉州首府凤栖城。 如果上官璃所料不错，轩辕夜现在应该就在那里。 这三日来，她几乎是不眠不休，要不是即使是千里马，也需要时间休息的话，她现在估计还要更加往前。 她呼出一口白气。 看了一眼周围。 这里是小冰原，因为特殊的地形，温度比更加北方的草原还要低。 只要过去，剩下的路，一日之内便可以走完。 但是越靠近终点，她越觉得心底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 好像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一样。 苍鹰飞过苍穹，她狠狠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别去想太多，她现在的体力非常有限，万一管不住脑子，就是多余的体力浪费。 休息了片刻后，她翻身上马。 “小黑，走。” 被叫做小黑的千里马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热气，前蹄扬了扬，却没有往前走。 上官璃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小冰原狭窄的路口，一片雪白中不知何时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人闲庭信步似地立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把长剑，脸上虽是全然的淡漠，却也掩盖不住风华倾绝。 “温涂。” 上官璃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 说完，她下了马，独自走到了温涂面前。 “我想着，齐意的女儿是不会看着心上人陷入危难而毫无作为的。” 他没什么表情，但可能是环境的影响，听来总觉得有几分深切的寒意。 “所以便在此地等你了，已经是第三日。” 上官璃闭了闭眼，随后睁开，比冰雪还要浅淡的眸色看上去有几分妖异。 “你一定要拦我？” “嗯。” 温涂缓缓道。 “但是我不欺负晚辈，你若能接下我一剑，我便让你过去救人。” “你有这么好心？” “信不信在你，做不做在我。” “好。” 上官璃答应得很果决。 “那便不说废话，来吧。” 她微微弯腰，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温涂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只停留在自己的剑上。 “她的名字是逐意。” 上官璃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你倒是没有否认。” 就在她全神贯注准备迎接这未知的一剑时，忽然听见他这句话。 她挑挑眉。 “看上谁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否认？” “呵呵，说的对。” 温涂暴露自己的身份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那便来吧。” 他手指轻轻一动。 冰冷的空气仿佛瞬间起了共鸣，上官璃感觉腰间的秋水在嗡嗡作响。那是面对实力远高于自己的同类的叫喊。 横秋玉，逐意……传说中天下间最为无坚不摧的利刃。仅仅是出鞘，就已经气势惊人。 上官璃拿出秋水，严阵以待。 “叮——” 仿佛黎明前破开最深沉夜色的一抹晨曦，又像花间惊鸿，白昼虹光，极美，极轻盈，却沾着足以翻山倒海的杀意。 上官璃有生以来头一次，整个人都炸了毛。 她狠狠一咬牙，左手的秋水转瞬间断成两截，眼看薄而韧的剑刃在她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的时候就已经到了眼前。 “唳——” 苍鹰的长啸盖过了小小的金属碰撞声。 温涂站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滴答滴答。” 滚烫的鲜血滴在冰雪之上，仿佛朵朵绽开的红花。 上官璃侧脸上一道浅浅的口子正往外渗血，那双比冰雪还要澄净的眼睛却没有闭上。 她接下来了。 “横秋玉做的扇子。” 温涂看着上官璃手里的东西，喃喃道。 “倒是稀奇。” “咔嚓咔嚓——” 扇子逐渐碎成了粉末。 即使是同样的材质，剑刃和玉扇，终究是不同的。更何况她和温涂的差距，并不是几年时间可以弥补过来的。 他盯着温涂。 后者收剑入鞘。 “你走吧，我说话算话。” 上官璃再不犹豫，重新上马，策马出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但是到了嘴边的问题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她离开后，温涂靠着一块冰棱缓缓地坐了下来。 逐意躺在他身边，天空有无边阴霾。 他的嘴角渗出点点血迹，被自己抬手拂去。 皇上怎么会放心让一个身手奇绝的人待在身边这么多年？不过还是和对付轩辕夜一样的手段罢了。 多年来，他以内息压制，如今一朝爆发，毒伤再压制不住。 便走到这里为止了。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起来，恍惚间，一个赤着脚的女子突兀地闯进了他练剑的地方，从此往后，再没有离开过。 “阿兰朵，至少最后给阿璃看了我最骄傲的一剑。此生来过，再无遗憾。唯有你……能再等等我吗？” 冰雪原的雪飘了下来。 有人长埋此地，魂归春山。有人策马疾驰，心心念念，一路向北。 往后天上人间，那惊才绝艳、风华绝代之人，少了一个，也多了一个。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8080txt.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